一架馬車飛快前行。劉平安坐在車內,正在給允賢扎針。一針下去,允賢微微動彈了一下。劉平安再拿出一個小瓶在允賢鼻端聞了一聞,允賢神色一變,猛地睜開了眼睛。
「醒了?還有半個時辰,我們就能追上大軍了。」劉平安拋給允賢一個藥袋,「金創藥、行軍散、萬應丹都在裡頭了,你自個兒慢慢琢磨去吧。」
「師傅,我……」允賢慢慢清醒過來。
劉平安轉過頭,道:「我沒那個耐心聽你絮叨。我還沒找你算帳呢,我告訴你,一個大夫,要是連自己的性命都不會珍惜,就根本不配行醫!」
允賢默然。
「記住,這袋子裡的每一味藥,都是一個人的性命!」
允賢恭謹地在車中向他一拜:「謹遵師傅教誨,我絕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天色已暗,大雨初停,營已紮好。
允賢跟著軍隊已行了數日,慢慢習慣了扮作男人混在行軍隊伍裡的艱苦生活。
這次發兵過於倉促,又恰逢連日陰雨,很多人都患了傷風。藥材有限,軍醫也不敢貿然派藥。很多生病的士兵因此開始鬧事。
允賢見狀,忙號召大家在營旁支起了灶台熬起了薑糖水。
一旁的小兵李三看著允賢在大鍋裡的東西,詫異道:「這是什麼?」
允賢盛出一碗:「治風寒的東西。」
她把藥遞給一個叫周強的士兵:「快把藥給你隊裡的人拿去。」
「這東西能治病?」一位之前鬧事的士兵接過大碗,隨即一口喝乾,不一會只覺精神一振:「爽快!這東西真暖和,全身都熱起來了!」
允賢一笑:「趕緊找個乾淨地方發發汗,一會就好了。」
李三在旁邊看著允賢行事,不禁夸道:「呵,你還真有兩把刷子!流鼻涕的、打噴嚏的、喉嚨痛的,都過我這,這邊又有藥了!」
四周的士兵聞聲蜂擁而上。
一身戎裝的祁鎮從帳裡鑽了出來,大將樊忠迎了上去。
祁鎮看著旁邊正在絞乾衣服的士兵:「晦氣,怎麼剛出京就遇到這樣的大雨?」
「回皇上,行兵打仗,下雨是常事。還好現在是七月,要是下雪,可就更麻煩了。」
「叫人趕緊把傷風藥都發下去。」
王振跟著出來,打著哈欠,道:「皇上您不必操心。淋點雨,對這些兵來說不算什麼。現在就吃藥,等打起仗來,得嬌貴成什麼樣啊?」
樊忠看到一身錦袍的他,皺了皺眉。
祁鎮道:「快回你的帳子養著吧。樊忠,跟朕巡營去!」
祁鎮帶著樊忠四周巡視,看到不少咳嗽的士兵,皺眉道:「怎麼仗還沒打,就這樣了?」
「這些都是新征上來的,自然和經慣風雨的老兵沒辦法比。而且皇上有所不知,行兵打仗,先生病比後生病好。折騰兩次,以後就沒那麼嬌貴了。」
忽聽得有人高喊:「生病了的快點去領藥!管用得很,一喝就好!」
幾個士兵跑了過去。
祁鎮看著前面聚著一大幫人,微覺奇怪,走了過去。
只聽有人大喊:「這裡來了個姓杭的軍醫,靈得很!一碗甜薑水下去,我的傷風就好了七成。你還愣在幹嘛!去領藥湯啊。」
「杭軍醫?」
祁鎮心念一動,撥開眾人,往前擠去。當他看到火堆前正在忙碌盛藥的熟悉身影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允賢!」
允賢回過身,看到祁鎮,也是分外激動,但馬上回過神來。
「微臣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一眾士兵跟著跪倒:「皇上萬歲萬萬歲!」
祁鎮把允賢帶入自己帳內。
「你怎麼突然跑這來了?太后那邊又為難你了?」
允賢看他一臉掩不住的高興,微笑道:「沒人為難我。你這麼著急出征,我和錢姊姊誰都放心不下,再加上師傅有意叫我隨軍磨鍊醫術,我就悄悄來了。」
祁鎮高興不已:「你不知道,也就今天,我才嚐到了點當皇帝的滋味。令行禁止,綸言如汗。難怪以前那麼多皇帝都喜歡御駕親征。」
「可別光顧著過癮啊。我得提醒一下你,現在是七月天,天氣如此炎熱,可是軍中的藥材都沒備齊全呢!要不是我及時想了辦法紓解病情,剛才差點就鬧出事來了!」
祁鎮一皺眉頭,當先便命王振去就近的市鎮上添購藥材。
數日後,大軍壓陣。
戰場之上,祁鎮親自帶陣與伯顏帖木兒對峙。
「明朝皇帝,你細手細腳的,看起來像連隻雞都提不動!」
瓦剌軍人鬨笑起來。明兵們異常憤怒。
祁鎮並不作聲,挽弓拔箭。一箭把伯顏帖木兒身後一個笑得正開心的瓦剌人射倒在馬下。
伯顏帖木兒大怒,下令作戰。見祁鎮一箭中敵,明軍士氣大振之,占據了上風。伯顏帖木兒見勢頭不妙,只得下令撤兵。
王振大叫道:「還不趕緊追!」
樊忠大怒道:「閉嘴,戰場上哪裡輪得到你說話?」
祁鎮道:「都停下!他們這是誘敵之計。樊忠,你裝著上當,帶一隊兵馬跟著他去。其餘的,跟朕從右翼包抄過去!」
明軍依計行事,伯顏帖木兒果然中計。他以為明軍追了上來,結果落入祁鎮設下的圈套。瓦剌人被圍堵,亂了陣腳,明軍士氣大振。
祁鎮指揮著兵馬:「放箭!」
「大明千秋!大明千秋!」
「殺光瓦剌人!殺光瓦剌人!」
明兵們跟著衝上去。
這一戰,瓦剌軍損失慘重。
翌日,祁鎮帶軍乘勝追擊,一路殺到了大同城下。
「殺啊!」
祁鎮帶著明軍,縱馬奔馳,向大同城城門衝去。瓦剌人節節敗退,明軍士兵潮水般地湧進城中。
沒想到奪城如此輕而易舉。祁鎮意氣風發地站在城樓上,聽著全軍士兵山呼萬歲,一時得意忘形。
連允賢都詫異大同城這等重城,瓦剌人竟如此輕易就放棄,祁鎮卻得意得渾然不覺。
入夜,祁鎮把允賢拉到窗前。
「你讓我看什麼?」
「看星星。除了你陪我過的那個除夕,我在京城裡,從沒看過這麼亮的星星。」
允賢仰望星空,突然覺得此刻心曠神怡。雖是處在戰爭之中,但卻覺得比之前那沉重的三年輕鬆得多。
「我小時候一直住在北疆,這些倒是常見。」
祁鎮興奮道:「但我覺著新奇。允賢,我當了這麼多年皇帝,才第一次知道有了號令天下、揮斥方遒的感覺。」
「以後,你會更出色的。」
「我還要殺到瓦剌王庭,生擒也先和他們的可汗!允賢,到時候在草原上,你再陪我一起看星星。那景色,肯定又不一樣!」
允賢從他眼神中看到了一絲狂熱,心頭一跳,忙道:「那敢情好。可是,我總覺著,一切不會那麼順利吧?」
祁鎮皺起眉正要說話,王振、曹吉祥和樊忠卻一股腦地跑來找他做主。
樊忠一臉不快,道:「皇上,王公公硬要臣再派三萬士兵去追擊瓦剌人。可咱們大軍剛駐紮大同城,士兵都奔波十幾天的路了,如若再不休整,恐怕軍心動搖啊!」
王振搶白道:「皇上,我軍勢如破竹,正應當乘勝追擊,一舉擊潰瓦剌王庭。要是在這休整個幾天,氣勢弱了,誰來負責?」
允賢本來在旁邊就聽得皺起了眉頭,聞言插口道:「誰說瓦剌人潰敗了?」
祁鎮一滯:「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們要潰敗了,能走得這麼齊整嗎?咱們雖然順利地打進大同城,可你仔細數數,到底死了幾個瓦剌人?」
「你覺得瓦剌人有陰謀?」
「不錯,也先那麼驍勇,大明前前後後死在他手上的戰將不下四五位。可為何這兩天他連一個照面都沒跟您打過就這麼爽快地就撤退了?這明顯不合常理。」
王振不滿道:「那是因為他們被皇上威勢所懾服!杭司藥,你是軍醫,這些軍國大事,由不得你插嘴!」
樊忠上前道:「我倒覺得他說得有道理!皇上,這兩天我一直犯嘀咕,總覺得這仗打得太順了……」
允賢道:「皇上,凡事不合常理即為妖。你就當是樊大人多心,多派些探子去打探一下瓦剌的動向也好。至少得弄清楚那好幾萬瓦剌大軍現在到底去哪裡了。這裡畢竟離北京太近,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呀!」
這時,突然一聲巨響,祁鎮霍然一驚。眾人全都搶到窗邊。只見城中一角,正火光熊熊。
樊忠大急:「不好,那是糧倉!」
眾人衝了出來。糧倉之火還未撲滅,遠處又是一聲巨響。只見原本光禿禿的旗杆下突然掛下了一道白幡,上面碩大的字寫著「大明天子,無謀無略,燒爾糧草,揚我威風」。
祁鎮大怒:「也先!朕饒不了你!」
回答祁鎮的,是糧倉轟然倒塌的聲音。原來瓦剌人早就布下了奸細,跟著明軍混進城裡,守衛一時疏忽就中了他們的陷阱。
無數兵馬急匆匆地湧向城門。
明軍一行就是一夜,很多士兵都跟不上了,可祁鎮還是亢奮催趕著。樊忠幾次勸他停下歇息,都被一口回絕。
探子回報:「皇上,也先就在前面五里!」
祁鎮精神一振,策馬疾去。他奔上山坡時,也先正神清氣爽地站在坡上等他。
「朱祁鎮,你怎麼比我想像的還笨?花了六個時辰才追到這裡。大明曆來的皇帝,數你最無能。」
祁鎮大怒,拍馬而上,衝入敵陣。樊忠等人忙跟上保護。
祁鎮一劍向也先劈去,但也先只是抽出彎刀,平平一擊,祁鎮的劍就飛了出去。也先一臉不屑,策馬而去。
祁鎮震怒不已,一路疾追。
怎料追了幾個時辰,越追越慢。待天色漸暗,明兵們已經步履蹣跚。祁鎮無奈下,只得就地紮營。
士兵們剛紮好帳篷,空中突然響起破空箭聲。
無數飛箭射進祁鎮的帳中,樊忠將御案翻過來擋在祁鎮頭上,閃身便出帳退敵。
祁鎮驚魂稍定,突然想起允賢還在外面,起身就往外沖。
只見瓦剌人已經將明軍大營衝得七零八落,到處都是火光。明軍拚命抵抗,但因為追擊了一天,顯然已沒有多少力氣了。
祁鎮正在四處尋找,他躍上馬車,終於看到了正在逃命的允賢。
允賢正被一個瓦剌士兵追得無路可逃。眼見那瓦剌人揮刀砍傷了她的右手,又向她頭頂斬去。祁鎮突然和身撲上,撞倒了那瓦剌人,兩人扭打在一起。祁鎮力弱,敵不過強壯的瓦剌人。那瓦剌人翻身將祁鎮按在地上,用力掐住他的頸部。祁鎮漸漸呼吸困難,開始掙扎。
突然,那瓦剌人卻鬆了力道,祁鎮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人緩緩倒在地上。而身後的允賢正舉著一塊石頭,臉色驚惶。
允賢瑟瑟發抖:「厥陰穴,重擊可致人死……啊!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祁鎮扶著允賢,快步離開。
這一逃,又是一日一夜。將近九個時辰的血戰,破曉時分剩下的明軍已不足十二萬人。
聽完樊忠的報告,祁鎮渾身一震。還未及反應,一眾傷病又和軍醫們吵嚷了起來。原來一車一車的金創藥竟被發現全都和了黃泥,現下傷病無數,軍醫們卻無藥可施。
祁鎮看著滿地的血跡,沖王振怒道:「這些藥都是你去採買的,怎麼會變成這樣?」
王振嚇得跪倒在地:「老奴不知啊,都是曹吉祥做的,是他……」
曹吉祥見狀當即道:「皇上冤枉,臣親眼看著王振收了藥商幾萬兩的銀票賄賂,不信您一搜就知!」
但這時,祁鎮已經氣憤得一個耳光將王振打倒在地。曹吉祥動作飛快,立刻從王振手上搜出幾張銀票:「皇上請看!此**國殃民,理應馬上處斬!」
祁鎮怒不可遏,但眼中仍閃過一絲猶豫。
一眾士兵齊呼:「殺了他!殺了他!」
祁鎮還未作決定,樊忠就一路奔來:「皇上,瓦剌人又來了!這次是也先親自帶兵!」
祁鎮一閉雙眼:「天要亡我!」
瓦剌人這次是大舉追擊,明兵被衝擊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一百多人護著祁鎮且戰且走,樊忠浴血衝來:「皇上,這裡只剩下一百來人,馬上就要擋不住了。微臣來斷後,您快逃出去吧!」
王振狼狽地左閃右避:「皇上,快走吧。咱們還能保一條命!最多跟也先結個城下之盟,要他幫咱們滅了太后,江山平分!」
樊忠一聽,怒火衝天,拿著雙錘向王振撲去:「老子殺了你這個奸臣!」
樊忠將王振一錘擊死。瓦剌人瞬息間已快追上了祁鎮。
樊忠帶著一幫侍衛撲上去應戰。祁鎮看著侍衛們一個個倒下,望了望天邊昏暗的紅日,竟覺眼前一黑,突然抽出寶劍,轉手向自己頸中抹去!允賢大驚,一把抓住劍身。
「放開!這些人都是被朕害死的,朕不能被活捉,大明不能有朕這樣的沒用的皇帝!」
允賢一個耳光打了過去:「皇上,你要自裁了才是真沒用!你死了我們怎麼辦?錢姊姊怎麼辦?小皇子怎麼辦!」
祁鎮一下子愣了,摸著臉上的掌印,發現上面全是允賢手上的鮮血。他呆立了半晌,翻身上馬。十多騎護著祁鎮和允賢,且戰且走,離包圍圈的邊界越來越近。
正當允賢臉上露出喜色時,忽見遠處有一瓦剌人,正張弓射向祁鎮。她不及多想,飛身撞向祁鎮,飛箭射空,兩人雙雙跌落在地。
幾匹受驚的馬從允賢身上踏過,無能為力的祁鎮只能撕心裂肺地大叫:「允賢!」
一眾瓦剌人向著祁鎮衝來。周圍的明兵奮力反抗,可祁鎮呆呆伏在地上,眼看著遠處毫無生息的允賢,已呆若木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