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鎮感覺自己睡了好久好久,醒來時已躺在一個馬車上,允賢正在用小勺一點點地餵著他喝藥。
祁鎮看著她,才虛弱道:「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見他醒來,允賢不禁大喜,但聞聽此言,手突然一抖,半晌不出話來。
「你們都知道了,可是就瞞著我一個……」
允賢難過道:「不是的。我們也只是聽到了傳聞,瓦剌人那麼狡猾,北京又離得那麼遠……」
祁鎮一閉眼睛,淚水劃過臉龐:「我活著還有什麼用?」
允賢大驚:「你可別這麼想!就算祁鈺登基了,以後肯定也會把江山還給你的。你不是臨走的時候讓他監國嗎……他肯定也為了大局,不得已才這麼做的……」
可祁鎮看著她,慘笑著搖了搖頭,慢慢地倒在了榻上。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窗外開始傳了陣陣砍殺、慘叫之聲。
原來祁鎮已昏迷了一月有餘。也先見他傷重,便強行以護送他回京為由一路殺向北京。此時已進了紫荊關。
允賢見現下已無計可施,便將這一路的因由道與祁鎮。
祁鎮聽罷,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瓦剌兵們砍殺著百姓的聲音不絕於耳,但他彷彿什麼也沒聽見一樣。
允賢大受刺激,她撲過去搖著祁鎮。
「元寶,現在都是什麼時候了?你清醒一點,你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祁鎮仍然面無表情,呆若木雞。
氣急的允賢一把推開車窗:「瓦剌人正在虐殺百姓。就算你不是皇帝了,你難道就不難過?難道就不關心?」
允賢見他眼神中流動著不忍之色,接著道:「祁鈺確實已經被擁立為新帝了。但他登基,是為了更好地率領大軍抗擊也先。元寶,我知道你一定很難過,可是也先把你帶到北京來,就是想借你逼大明的守軍開城。你一定得馬上想想法子!」
祁鎮遲疑道:「我還能做什麼?」
「你當然能!就算你現在只是太上皇,你也仍然有著別人沒辦法相比的能力!錢姊姊半個多月前已經生下了一位小皇子!祁鈺已經昭告天下,立他為太子了!」
祁鎮不可置信道:「真的嗎?」
「絕對是真的!祁鈺現在一定正在京城準備抗敵,而其他的,就要靠你了!」
聽祁鎮已經醒來,並且要求見他,伯顏帖木兒十分驚訝。
「有什麼事找我,叫人傳個話就完了。你傷勢還沒好,這麼著急走動幹什麼?」
「伯顏帖木兒,我是來求你幫忙的。你如果真拿我當朋友看,就請認真聽我一言!」
伯顏帖木兒一凜:「你!」
「瓦剌大軍出征這十多天裡,我大明的百姓,只怕已經死了上萬人了。」
伯顏帖木兒:「我知道,可是打仗哪有不死饒?」
「伯顏帖木兒,你你平生最佩服英雄。可真正的英雄,應當比的是戰場上殺敵的數量,而不是屠殺百姓的多少!不管大明是否氣數已盡,你們都不應該濫殺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要不然,等你們占了北京城,到時候要靠誰去種糧,靠誰去運米?難道你們想搶了北京的錢糧,就繼續縮回瓦剌?」
伯顏帖木兒被得有些發怔:「你得有道理。不過,我聽著總覺得你怎麼好像是在幫我們著想?」
「不,我是在為天下百姓著想。我不願你們攻下北京城,可你們要是贏了,那就是天意。願賭服輸,才是真英雄。」
「沒錯,願賭服輸,才是真英雄!」他對進來的將軍道:「傳我的命令,凡我的軍隊,不可濫殺明朝的百姓,違令者斬!」
瓦剌軍一路勢如破竹,轉眼就要到北京城下了。
看著天上的殘雲,允賢臉上的淚水漸漸滑落。
「祁鈺,我現在就在離你不到五里的地方,你知道嗎?」
離開北京三個月。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到那些銘心刻骨的前塵往事已覆水難收了。
伯顏帖木兒帶著瓦剌軍隊一路攻到京城,直坡勝門而來,明兵節節敗退。
敗湍明兵徒城門外,紛紛跳入護城河溝。
可正當瓦剌騎兵衝上前時,城門外兩側的房屋裡卻紛紛放出飛箭來,不少瓦剌騎兵當即倒地。瓦剌兵此時才知中了埋伏,當即撤回。集中在一起,頂著盾牌向前前行。卻未料護城河裡又突然衝出一排士兵,手拿火銃,衝著瓦剌人射擊。硝煙聲中,不少瓦剌人慘叫倒地。
還沒等伯顏帖木兒回過神來,兩架火炮被突然推出。劇響聲中,火炮擊中瓦剌饒部隊。一時間,腥風血雨。
聽著遠處的巨響,也先神色焦急。只見蒙多策馬狂奔而來。
「太師不好了,明兵居然有幾十門火炮!我軍前鋒損失了五千多人,伯顏帖木兒將軍也受了重傷!」
也先凝神沉吟道:「德勝門攻不下,就走西直門。」
不料西直門早已被明兵挖了壕溝,設下埋伏。不時有明兵從壕溝中站起,彎弓或手持火銃向瓦剌人射擊。眼看就要控制不住了,也先把祁鎮押上一輛輪車用盾牌陣送到兩軍正中。
明兵眼見消失已久的祁鎮突然出現在西直門外,頓時大驚。
守城大將石亨不禁驚呼:「皇上!」
也先站在祁鎮身後,道:「既然認得你們的皇帝,就趕緊大開城門,恭迎聖駕!拿著火銃刀槍,你們想造反嗎?」
石亨一下怔住了。
也先大聲道:「明兵們聽著。我也先是來送你們皇上進京的!郕王篡國,企圖阻攔本太師,實在是罪該萬死!現在你們皇上明明白白就站在這裡,難道你們還要執迷不悟,繼續大逆不道嗎?」
只見祁鈺快步奔上城樓,身後的於東陽已搶先道:「大膽韃子,既是送駕回京,為何又大軍壓陣?也先,本官勸你速速率兵後退三里。我等自會恭迎聖駕進京!」
祁鈺看到城牆下的祁鎮,大叫一聲:「皇兄!」
祁鎮一驚向上看去。
祁鈺激動道:「皇兄,你還好吧?我是祁鈺!」
祁鎮一震,眼圈發紅:「朕還好。祁鈺,辛苦你了!」
「也先,快放了皇兄,否則朕……否則我饒不了你!」
也先哈哈大笑:「郕王殿下,你剛剛還在口口聲聲皇兄、皇弟,怎麼現在又是『朕』,又是『我』?朱祁鈺!你串通王振篡位謀反,企圖殺害皇上於漠北,罪在不赦!若不是本太師及時發現你的陰謀,救回皇上,大明就要落入你和於東陽兩大奸臣之手!而今本太師扶御駕回京,你竟敢負隅頑抗!還不趕緊令人放下刀劍,本太師還可向皇上求情,饒你不死!」
祁鎮用力掙開兩側押著他的瓦剌士兵。
「眾卿莫要聽他妖言惑眾!誰要開城門引瓦剌軍入城,視同叛國!」祁鎮還欲再喊,「你們要守好京城,相信於東陽和郕王……」
話音未完,他已被按倒在地,堵住了口。
城門上祁鈺大為感動,大聲叫道:「皇兄!祁鈺敢以父皇靈位發誓,絕無任何篡位弒君之心!大明將士們聽著,只要你們能隨著我衝出門外,救回皇兄,我朱祁鈺甘願立刻自刎,以賀皇兄重登大寶!以證我一片冰心!」
聽到這些話,在地上掙扎的祁鎮,眼圈一下子紅了。
「殺出城外,救回皇上!」
眾明兵一股腦地向城外湧去。祁鈺當先在前拼殺。隨著一陣疾風,戰場上突然開始下起了雨,明兵和瓦剌人打得難解難分。
也先一把拉出祁鎮嘴裡的布條,朝他打了兩記耳光。
「你以為我真不敢殺你?」
眼見瓦剌軍節節敗退,也先火氣難消,拉起祁鎮胸前的衣服,在眾人驚呼聲中,躍上了一輛馬車。他拿起彎刀,抵住祁鎮的脖子大聲道:「不想你們的皇帝死的話,就放下刀槍!」
眾人一下都嚇呆了。戰場上頓時一片安靜。
戰場一角,允賢正在軍官吉刊護衛下騎馬奔來,眼見此景,大驚失色。她躍下馬,瘋狂地向戰場中央擠去。
「聽清楚了!你們馬上放下手裡的武器,打開城門。要不然,我就殺了他!」也先一用勁,彎刀印上了祁鎮的脖子,一道血痕馬上顯現。
不遠處的祁鈺看著這一切,掙扎了半晌,抬起手:「放下刀劍!」
明兵猶豫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於東陽顧不得倫常,大喊道:「不能放呀!」
祁鈺一臉痛苦:「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兄死在我面前!」
「那您就忍心看著千萬百姓死在也先手中?」
也先滿意地喊道:「這就對了。現在,打開城門!」
祁鈺痛苦地閉上了眼,突然這時祁鎮大叫道:「不許開城!」
也先手上一用力:「閉嘴,你不要命了!」
祁鎮卻朗笑著:「你殺啊!有本事現在就殺了朕。朕倒要看看,沒了人質,你還怎麼要挾我大明?」
也先一下子怔住了。祁鎮卻朗聲道:「列位臣工聽著,朕令爾等嚴守城門,務必拒要擊敗瓦剌大軍!」
蒙多撲上去就要捂住祁鎮的嘴。祁鎮一邊掙扎,一邊大喊:「朕無能懦弱,被瓦剌所俘,實為大明之恥!朕就算死,也不能再做大明的罪人!你們一定要守好京城!」
「閉嘴!」
也先大怒,上前就要掐住祁鎮。祁鎮發瘋一樣地掙開他。
「記住,朕已經退位了,祁鈺才是皇上!你們一定要守好京城,大明萬歲……」話音未落,他已被也先掐住了脖子。
祁鈺已經感動得熱淚盈眶:「皇兄!」
明兵們不等他吩咐,已然拿回煉劍,衝上前去:「大明萬歲!殺光韃子,救回皇上!」
瓦剌軍隊立即被沖散。祁鎮嘴角含笑,桀驁不馴地看著也先。
也先立刻怒火滿胸:「老子現在就殺了你!」
他高舉起彎刀,一陣閃電閃過,他嘴角神經質地抽動著。
允賢這時候正好趕到,她驚恐地喊道:「也先,放下刀!」
但她的聲音被周圍的雷聲和交戰之聲掩蓋,根本聽不到。
這時,天邊卻突然閃起一道閃電,正好擊中也先高舉的鋼刀。只聽一聲悶響,也先倒在地上。眾人都為這突然的變故嚇呆了。
蒙多搶上:「太師!」
祁鈺回過神來:「也先謀反,已遭天譴!快!殺光瓦剌人!」
明兵們立刻衝上,瓦剌人潰不成軍。
遠處忍著重傷趕來的伯顏帖木兒見也先被雷劈倒,而近在咫尺的祁鎮卻毫髮無傷,待在當場:「天啊!他果然是上天保佑的真龍天子!」
祁鎮趁亂跳下馬車,搶了一把劍在手,驚覺背後有人。
「元寶,是我!」只見允賢向他匆匆跑來。
「允賢!」
可話音未落,兩人卻被亂軍沖散了。
允賢不見了祁鎮,正惶急地大叫:「元……」
聲音突然斷了,隔著幾十人,她的眼光和祁鈺緊緊對視在一起。
「祁鈺!」
祁鈺見死去多時的允賢此刻竟在眼前呼喊著自己的名字,著實又驚又喜。
兩人正拚命往前衝去,想要會合,一騎瓦剌兵卻直衝過來,眼看就要把允賢踩於馬下。祁鎮不知從哪衝出來,抱著允賢在地上連滾幾下,避過了騎兵。
那對騎兵正是由可汗阿噶多率領,他努力控制住即將潰敗瓦剌大軍。
祁鎮抱著允賢爬起身來:「你不要命了?」
允賢眼中噙滿了淚水:「祁鈺!那是祁鈺!」
她瘋狂地又要向前奔去,可此時可汗阿噶多已然獰笑著到了面前。
他一揮手,幾個士兵撲上來,按住了祁鎮和允賢。
允賢拚命地對著祁鈺的方向大叫:「祁鈺!祁鈺!」
遠處,祁鈺正急切地在大雨和飛箭中尋找著她,但情勢混亂,他在也無法在亂軍中找到允賢的身影。石亨殺入人群,奔來護住他:「皇上小心!」
祁鈺只覺眼前一切皆是無物,他像發了瘋一樣大喊:「給朕殺!給朕找!一定要找到允賢,一定要找到!」
祁鎮和允賢正被一隊兵馬拉扯著前行。
阿噶多大喝道:「不許撤了。穩住,就地紮營!漢人嘴上叫得再怎麼厲害,肯定還是會怕他們皇帝死的。放毒煙,馬上放毒煙,熏死他們了事!」
祁鎮和允賢大驚。
「遵令!可是大汗,現在颳的是西北風,毒煙吹不進北京城!還是按太師之前的安排,先撤出三十里……」
阿噶多大怒:「也先已經死了,現在我了算!」
這時,伯顏帖木兒帶馬衝到:「參見大汗!」
他手一揮,手下的人立刻把祁鎮和允賢圍了起來。有人牽過兩匹馬,扶他們上了馬。
阿噶多大怒:「伯顏,你幹什麼?要造反嗎?」
「不敢!只是現在大哥病危,我必須得帶走杭大夫!」
言罷他立刻帶著手下急馳離開,阿噶多氣得目瞪口呆。
「不,我不會救他的!」
伯顏帖木兒雙目通紅,一下子跪在允賢面前:「求求你了,我知道我大哥不好。可他畢竟是我大哥,你就看在我面上,看在脫不花面上……」
允賢慌亂道:「你快起來,快起來!」
祁鎮道:「伯顏帖木兒,他是你大哥,可我們是你的敵人!允賢要是救了他,就是叛國,就是大明的罪人!」
「不,杭大夫不會是罪人,她會是個女英雄!大大的女英雄!剛才阿噶多想做什麼,你們都看到了!他被我大哥壓在下頭好多年了,一直夢想著要掌權,早就瘋了。現在他一門心思要攻下北京城,什麼手段都做得出來。」
祁鎮怔住了。
「就算我和你是敵人,我也願意堂堂正正和你在戰場上對殺一場,死在你的刀下,而不是死在阿噶多這種瘋子的手中!杭大夫,你不是過,只要是病人,不管是誰你都救嗎?」
允賢猶豫不已,最終一咬牙,進了帳篷。
伯顏帖木兒大喜,一揮手,兩人士兵過來夾住了祁鎮。
「杭大夫,你必須要治好大哥。要不然,我也只能殺了皇上!」
「你這是要挾我?」
「不是要挾,可我只有一條路了!皇上,對不起,要是真到了那個時候,伯顏一定陪著你自裁,絕對不會辜負咱們倆這一段交情。」
允賢以指代針,雙手在也先臉上身上的人中、十宣、湧泉、命門上用力揉捏,又除下他的鞋襪,在腳底扎針揉捏,也先仍然沒有醒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