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太和殿,祁鈺和允賢並肩而行。
允賢並無喜悅之感,祁鈺的臉色也不清是喜是怒。
走出好遠,祁鈺突然停步道:「朕要回乾清宮,就不送貴妃了。」
允賢福了福身子,低聲道:「皇上好走。」
「愛妃平身。」祁鈺伸手扶起她,用兩人才能聽到的音量:「他對你真是不一般。」
允賢沒有答話。
昔日立下生死誓言的愛人竟到了如此勾心鬥角、草木皆兵的地步……兩人皆帶著複雜的心情各自回宮。
「貴妃杭氏,不敬皇太后,著禁足於萬安宮內思過。」
「遵旨。」
烏雲蔽日,月色只在天際之中隱隱透著白光。
允賢素衣披髮,已是看透世事:「元寶,我欠你之情,只怕今生無以得報……」
同一片天空下。
丁香看著南宮裡新添的守衛,不禁向祁鎮問道:「皇上,這樣值得嗎?」
祁鎮淡淡道:「只要朕覺得值得,就夠了。」
春去秋來,三年過去了。
祁鎮和允賢早已習慣了被困在圓圈裡的生活。
祁鈺也習慣了允賢不再對自己假以辭色。慢慢地,為了把她留在身邊,他許了她去長壽殿打理醫女的事務,只是再也不會給她見到祁鎮的機會了。
生命猶如一潭死水。直到這一年,天有異象,疫病橫行。
當波及宮裡的時候,北京城已是大亂了。
「經查,應是南京水災之後,疫病傳入京城。此次疫症來勢洶洶,只怕已經不能像正統十三年那樣封鎖京城了!」
「此疫症凶險異常,戶部郎中周明,刑部侍郎謝南翔,兵部副將劉志光染病不過三日,都已不治身亡!皇上,疫情緊急,還請太醫院會同惠民藥局,儘快救治,不然,我京城不需瓦剌人再來攻打,五日之內,也必成死城!」
朝堂之上,祁鈺有點驚慌,他強自鎮定下來,深吸一口氣,皺眉道:「眾卿不必驚慌。歷朝歷代,都有大疫。只要朝廷救治得當,局面定可安寧。汪國公,你既是閣臣,又掌著戶部,就責成你會同順天府尹負責此事。」
「遵旨。」
退朝後,曹吉祥去而復返。
祁鈺問道:「還有何事?」
「皇上,京營游擊杜福來、五城兵馬司的白晉、順天府的周江都是上聖皇太后那邊的人,他們司掌京畿,職位緊要。皇上既然一直找不到撤換他們的機會,何不趁此次防疫之時,悄悄送幾個染疫之人去到那邊,然後再借封疫為名,繳了他們的械?」
祁鈺想了想:「不錯,你去辦就是。」
曹吉祥大喜:「奴才一定不辱使命!」
衛所內。曹吉祥一身戎裝,幾個將軍被押在地上。石亨冷冷站在一旁。
曹吉祥道:「石將軍真聰明,要是這回不藉著你的兵,咱們還沒那麼快能辦成這件大事。」
石亨冷哼一聲,並不答話。
「其實石將軍又何必生氣呢?這次我可算是幫了你的大忙啊。立了這場大功,那些小小罪過,皇上是不會放在心上的。」
石亨不屑道:「我悄悄去迎接太上皇的事,別人不可能知道,是你去的?你現在倒成了皇上的狗腿子,忘簾初跟著太上皇的事了?」
曹吉祥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也怪不得我,誰叫王振敗了東廠的名聲。我要不一心跟著皇上,難道老死在錦衣衛上?我又沒有子孫,不做一回掌印太監,實在心有不甘。」
石亨翻身上馬:「你想做第二個王振?只怕沒那個福氣!」完便縱馬跑開,曹吉祥一怔,忙拍馬跟上。
大街上,到處都是病人。程村霞正指揮著人支鍋生火。
萬寧匆匆奔來:「大人,不好了!我正帶著惠民藥局的人,按你的吩咐在各大路口支鍋,結果綠豆湯還沒熬好,就被五城兵馬司的人砸了!」
程村霞一驚:「什麼?你沒你是誰?」
萬寧急道:「了,我我是太醫院的人,奉命於京城各處設繹,發放綠豆水、白茅水。但那將官,未得五城兵馬司准許,不得任意占用路口!」
程村霞怒道:「這時候他們添什麼亂!快去報告汪閣老!」
汪國公大發雷霆:「白晉,你的五城兵馬司到底在做什麼?」
名喚白晉的將官:「大疫必有大亂!我為了京師安全,不許他們聚集,與你汪國公又有何干?」
汪國公悻悻而去。回到街上,只見一隊士兵跑過,對臨街的居民呵斥道:「關門關門,京內大疫,各戶關門閉窗,不得出入!」
程村霞急道:「閣老!治疫第一要件就是要通風散氣,他怎麼能要大家關門閉戶?」
汪國公手足無措:「你以為老夫不想管?五城兵馬司的白晉瘋了,帶兵從外頭鎖了城門,誰的話都不聽!」
眼見城門慢慢關上。
萬寧著急地衝上前,對著城門大叫:「大人,這些因疫症而死的屍體必須要出城深埋!不然腐爛起來,麻煩更大!」
白晉攔在城門外:「皇上想借東廠的刀殺我,我不會放你們出來的。要死,就大家一起死好了!」
於東陽趕到門前,皺著眉對萬寧道:「不管怎麼樣,先把藥鍋重新支起來!」
疫情越來越嚴重,屍體越堆越多,民眾們推著城門。
「開門,開門,我們要去永慶庵!」
「官府不給我們藥,要逼死我們呀!」
宮中人人帶著惶急之態,祁鈺、汪皇后正和吳太后焦急等候著。
於東陽匆匆而進,正要施禮。
祁鈺道:「免了,外頭的情況怎麼樣?太后在宮內都能聽得到外面百姓的哭喪聲了!」
於東陽點點頭:「確實如此,情況相當不好。京城之內,因疫病而死者已達數千人,而且都是染病後三天之內便急病而死。另外據臣所知,內造監已經有太監染上了。」
吳太后一聲尖叫:「老天爺!」
祁鈺也急了:「汪國公是怎麼搞的?朕不是讓他管著這事嗎?」
於東陽看了一眼汪皇后:「汪閣老也想管,但是東廠奉皇上令截殺五城兵馬司白晉未成。此人喪心病狂,已經從城外反鎖了城門。」
祁鈺慌道:「這如何是好?還不趕緊調動京中兵馬設法開城!」
「五城兵馬司已被白晉帶走十之**。餘下的人心散亂,又缺少武器。倉促之間,只怕開不了城門。」
汪皇后被嚇著了:「皇上,要是出不了京,那咱們怎麼辦?」
「慌什麼,朕自有主張!」祁鈺的手卻劇烈地抖起來,「內宮這麼大,難道還找不到避疫的地方?太液池裡不是還有一個島嗎?咱們立刻動身上那去。一應食物用品,只用船只傳遞就行!」
於東陽驚道:「皇上也要去?危急時刻,您應當坐鎮乾清宮,主持大局才是!」
吳太后忙道:「不行!皇上必須得去!要是有個萬一,誰來負責?」
祁鈺猶豫了一下:「母后言之有理。救疫之事,朕就全權託付給於卿,如有要事,讓人寫成節略送到島上來也成!」
於東陽嘆了聲氣:「臣遵旨!」
吳太后不管不顧:「還等什麼?趕緊走啊!」
汪皇后趁機道:「皇上,臣妾馬上打發人去接杭貴妃。皇上,您快帶著母后先走,臣妾去接太后!事情緊急,多一刻也不能耽擱了。」
祁鈺只得道:「好,母后,咱們這就走。皇后,允賢那邊就拜託你了!」
太液池偏僻的碼頭旁,小太監扶著允賢急匆匆地上了船,綠香也跳了上來。
小太監駕船離開,允賢忽道:「醫女們還在長壽殿!回去,快回去!」
綠香拉著她:「娘娘快坐下。皇上了,島上只能容五十個人避疫!」
允賢急了:「她們的命也是命呀!快搖回去!」
「娘娘!您就算殺了綠香,我也不能讓您再上岸去了!那疫症那麼兇險,聽死的人都全身發黑呢。萬一您染上了,那可怎麼辦呀?」
允賢一愣:「全身發黑?」
兩人正在著,綠香突然回過神來,問小太監:「這是哪裡,這不是去湖心島的方向?」
小太監一言不發,往水中一躍。允賢嚇了一跳:「出什麼事了?」
可片刻,船就開始搖晃起來,原來那小太監正在水中拚命搖船。
允賢立刻站立不穩,跌倒在船上,大叫道:「綠香,抓穩!有人要害咱們!」
「娘娘,我不會游水啊!」
「扶穩了,就掉不下去!」
可船下幾聲響動,木板馬上裂開。
綠香驚道:「他們在鑿船!」
水一下子漫了上來。
「娘娘!」
那小太監竟不知什麼時候游到了允賢身後,正按住她的頭,不斷往水裡按!
綠香手足無措,兩隻手抱著木板,拚命去蹬那小太監:「放開娘娘!救命啊,救命啊!」
小太監慌了,丟下允賢,反過身向綠香攻擊。綠香不會游水,拚命掙扎。關鍵時刻,允賢奮力游到破船邊,拿起船上的一塊卵石奮力擲去!
小太監後腦挨了一石,沉入了手中。允賢趕緊深吸一口氣,潛下水面去找綠香。不料,救起綠香時,她的衣帶卻被一根斷木纏住。她拚命掙扎,眼看就要窒息。突然,一雙手伸了過來,將她拉了上來!
允賢伏在船板上,拚命咳嗽,醫女阿芸趴在她旁邊,拍著她的背:「娘娘,您沒事吧?」
允賢搖了搖頭,身邊,只見另一位醫女也帶著綠香游了過來。四人拚命地游到了岸上。
「還好我們正好經過,聽到綠香在叫救命,我和她又都會水……娘娘,宮裡應當還有船,要不要我們再送您去湖心島?」
「不用了,島上有人不想我上去。而且,本來我就不想丟下你們!」允賢搖了搖,沉思道:「京中疫情緊急,坐以待斃也不是個辦法,咱們得學會自救。走,跟我到太醫院生藥庫拿些藥去,順便問問疫情是怎麼回事!」
太醫院內,萬寧滿頭大汗:「院判大人,汪國公現在把自己鎖在府裡閉疫,根本不出來見人。綠豆湯白茅水也沒有用,現在沒人信咱們了,怎麼辦?」
程村霞急道:「怎麼辦?重新參詳會診!重新想辦法!你們幾個,快到外頭去抬一個染上疫症的人進來。注意,要掩好口鼻子,戴好帽子,千萬不要碰著他們!」
幾個太醫忙忙地出去抬了人進來。程村霞和眾太醫對著一個正在不斷咳嗽兼嘔吐著的病人察看著。那病人吐了一陣,突然眼睛一翻,當場斷氣。
萬寧忍住驚慌:「這人全身黑紫,似是中了劇毒!」
「哪有那麼多的劇毒,能讓全京城的人都染上?全身紫黑,無非血熱之像;嘔吐腹瀉,咳嗽氣急,應為血熱大毒!」
「那應用犀角地黃湯解毒清營涼血?」
程村霞急道:「滿城的病人,要多少犀角、地黃才夠用?」
萬寧忙道:「那用生石膏、知母、水牛角、赤芍、生地、連翹、白茅根、仙鶴草、三七粉清熱解毒,化痰散結,涼血止血?」
「讓我來看看。」
眾人正在議論,允賢已到了門外。
程村霞一驚:「娘娘你怎麼來了?這裡危險!您快回宮去!」
允賢頭上還帶著水滴,身後跟著幾個醫女。
「師兄,我也是大夫,正統十三年的那場疫症,我和萬大夫一起救過人!對付時疫,你們的經驗,只怕都沒有我倆多呢!」
程村霞微一沉吟:「好!娘娘你小心點。這種怪病,我們都沒見過。」
允賢回頭對醫女道:「你們別過來。」
她拿起一張布巾蓋在臉上,又徑直拿起另一張布巾,隔著它翻看著病饒屍體。
「果然是黑脖子病!」
程村霞一喜:「娘娘知道這種病?」
「我從一位瓦剌大夫那聽過,但沒親手治過。這病在蒙古軍中曾經流行過好幾次,每次都要死好幾萬人。不過,它也不是無藥可治,有一味藥對它有奇效。」
萬寧忙問道:「什麼?」
「大黃!蒙古人一直都用大黃湯來治這種病。」
程村霞憂慮道:「此事可信度有多少?」
允賢堅定道:「我在瓦剌不只聽一位蒙醫過,也先也親口跟我過,這是蒙古可汗們耳口相傳的機密。」
幾個太醫臉色古怪地對看了一眼。
一太醫皺起眉:「大黃?它性苦寒。雖然能去濕熱去毒,但只屬胃經、大腸經、肝經和脾經,不屬肺經啊。這些病人咳血,哪裡對症了?而且病人多有腹瀉,大黃可是通便的!」
允賢道:「蒙醫叫大黃為朱木薩。那邊所講的醫理和咱們這邊完全不同,一時間也不清楚。總之,咱們還是用大黃治一治吧。這病發作極快,若是染上了,七天之內必死無疑,我們必須趕緊動手才行!」
在旁的一位太醫還想話,程村霞果斷道:「聽娘娘的話!難道你們還有比這更好法子嗎?陳西,趕緊把生藥庫裡的大黃都取出來!既然大黃可治,那麼剛才咱們的也是對的,其他清濕熱,去毒瀉火的藥也能管用!萬寧,繼續支鍋,但改用石菖蒲加銀花蕊,而且要挨戶分發,不能再聚眾領藥了!」
「可是太醫院哪有這麼多的人手!」
「我這裡有!」
只見於東陽和談綱已到了門外。
允賢驚喜道:「爹!義父!」
於東陽道:「皇上現在讓我來接手救疫的事!你們要大黃,我派人一個一個藥鋪翻去!」
談綱帶著一隊蒙著臉的衙役:「這些都是刑部的人,我已經讓他們用硫黃熏了衣服,用薄荷水浸了布遮住臉。發放藥水的事,就交給我吧。別擔心五城兵馬司的人,他們現在知道事情大了,已經不敢亂來了。」
「多謝兩位大人!」程村霞大喜,他看著允賢,長揖到底,「娘娘,事關人命,我也不管什麼尊卑上下了。您醫術高明,又有抗疫經驗。今日就請隨我及兩位大人一起,共同抗疫!」
允賢點頭道:「還有我的醫女們,也願意跟各位大人一起抗疫!諸位,哪怕拼上這條性命,我們也要控制疫症,保住京城百姓!」
諸人齊道:「謹遵娘娘懿旨!」
「不好了皇上,奴才剛才乘舟去對岸,宮裡已經有發病的了!現在滿宮裡亂成一團!」小馬子急急奔來。
祁鈺一驚:「貴妃呢?貴妃找到沒有?」
小馬子搖搖頭:「回皇上,蘭草還在找。」
「曹吉祥!你趕緊回岸上去,把那些得病的人都鎖起來,燒也好,關也好,全在你!記住,過去以後,把那邊的船都燒了,未得朕旨意,不得再有人上島!」
曹吉祥怔住了:「遵旨……可奴才怎麼回來?」
祁鈺避而不答:「去吧,朕即刻升你為司禮秉筆太監,總領東廠和錦衣衛!你公忠體國,朕信你一定能處置好宮中局面的!」
曹吉祥愣在當場,眼中轉過好幾種複雜神色,終於跪下:「謝皇上恩典!」
這時,汪皇后叫道:「蘭草回來了!」
蘭草跪在地上:「娘娘打發奴婢去接貴妃娘娘,結果遍尋不見蹤影。問了一圈,才有人看到貴妃娘娘出了宮門。說不定是擔心家中危急,回去探望了吧?」
「啊?她一個宮妃,未領旨意,就敢擅出宮門?」吳太后瞪大了眼睛,一臉嘲諷,「皇帝,這就是你迎進宮裡來的貴妃?」
祁鈺臉色鐵青:「母后,要不是你的人從中作梗,疫情何至如此緊急!」
汪皇后小聲道:「皇上,要不要臣妾打發人找一找,畢竟……」
祁鈺一聲暴喝:「找什麼找!她不拿自己當貴妃,朕也用不著上趕著湊熱鬧!」
汪皇后的臉上閃過一絲喜容。
大街上設了好幾個繹,允賢正在指揮著醫女。
「你去幫著分揀藥材,你去磨紫金錠,凡是頸背有腫痛的,都給他們塗上!萬大夫,大黃湯好了沒有?」
於東陽騎在馬上,在街上來回奔馳喊話:「各戶百姓聽著,開窗散疫,才是求生之道!各家各戶,必須馬上找到近水通風處,一定不可關門閉戶!」
各家的房門都打開了。
談綱帶著士兵,掩埋著死屍,撒著石灰粉。
萬寧站在車上,旁邊放著一大桶藥水。
「快來領藥呀,都愣著幹嗎?」
一百姓懷疑道:「這能管用嗎?之前的那些藥都不頂事,喝了還死了人!」
萬寧急了:「這是宮裡頭貴妃娘娘親手做出來的,還能沒有用!她就是那個正統十三年大疫的時候在永慶庵救苦救難的『活觀音』!」
一日下來,允賢已忙得心力交瘁。
她蒙著面巾,正把著一個病饒脈,喜道:「大黃果然有效!他的脈象變得有力了,生機已復!程師兄,你那邊呢?」
程村霞正在配著藥:「我這邊也一樣!但咳血光用大黃確實不夠,加用麻杏石甘湯如何?」
允賢想了想:「不錯!那些垂危昏迷的,也可用生脈散加四逆湯固陰回陽!現在也不管什麼中醫、蒙醫了。總之,能去毒就好!」
綠香在遠處大叫:「娘娘,他不行了!您快來看看!」
允賢忙跑了過去,只見一老者被一口痰卡住了,呼吸急促,痛苦已極。
「讓開!」
允賢拿出銀針,向病人穴道刺去,但那病人只是猛喘了幾下,就頭一偏,暈了過去。
綠香忙扶起病人一陣捶背,但仍然毫無效果。允賢刺了人中幾下,急道:「得有人幫他把痰吸出來!」
綠香嚇了一跳:「奴婢,奴婢還沒成親呢。」
允賢大急:「幫我擋著,別讓人看見,也別告訴人!」
她隔著那張布巾,就要俯身上去,幫那老者吸出痰液。就在即將接觸的那一瞬間,她突然被人拉開了。允賢一見來人,大吃一驚:「元寶?」
來人竟是祁鎮!他不言聲地拉過老者,伸出手指在那老者喉頭一陣攪弄。那本已昏迷的老者居然狂咳起來,接著就嘔出一口血痰。
「小時候我吃魚被卡了,我母妃就常用這一招。」他迅速拿起旁邊的水洗了手,「明明知道這疫病跟飛沫有關,你還要去幫他吸痰,你瘋了不成?」
看到三年不見的祁鎮,允賢恍如隔世,半天才回過神來:「你怎麼這裡?你是怎麼出來的?錢姊姊和太子呢?他們怎麼樣了?」
「看守南宮的太監害怕疫症,都跑了。李三他們趁亂衝進來救我,結果路走到一半,就聽到有人路口有個女人在這裡發藥。我一想,這麼愛管閒事的,這天底下除了你,還能是誰?果然,剛一過來就又看到你在這裡做傻事!」
允賢臉上又哭又笑,她掏出自己的手絹按在祁鎮臉上:「你不聲不響地跑過來幫忙,又自作主張,這才叫辦傻事呢!這裡危險,趕緊回去,陪著錢姊姊!」
祁鎮將手絹繫在臉上:「有丁香在那邊照顧他們呢。我不會走的,上次你在永慶庵忙亂的時候,我沒陪著你,但這回……就算是死,也得一起死!」
允賢怔怔地看著他,突然熱淚盈眶:「好!」
一邊的綠香看得呆了。
醫女們和太醫們穿梭著護理著病人。靜慈師太和尼姑們在一邊為將死的病人唸經。
程村霞的聲音已經嘶啞:「大黃不夠了。京城附近藥鋪的,都用完了。」
允賢沉思道:「不行就先退燒,用黃柏柴胡,加魚腥草!」
祁鎮道:「李三,去找找漕運碼頭上藥商的藥倉!沒準還有沒卸下的貨!」
李三立即動身。
醫棚躺滿了病人,各自都繫著不同顏色的繩。
「生脈散好了!綠繩!」
立刻有幾個士兵和醫女來領藥。
萬寧抹著頭上的汗,看著一個正在餵藥的醫女,轉頭對一太醫:「還是貴妃娘娘想得周到。用繩子顏色把不同症候的病人分開,這樣發起藥來,又快又不會錯!」
一老婦人固執地撥開程村霞手中的藥:「我不要你的藥,我要『活觀音』!你們太醫的藥都沒用,只有活觀音才能救我孫子的命!」
程村霞又氣又急:「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講究這個!」
這時,祁鎮的聲音響起:「聽他的話!朕的病他都能治好,肯定也能治好你孫子。」
「皇上!哎喲,您是皇上!」老婦人驚訝地看著他,隨即手忙腳忙地拜倒,「拜見皇上老爺!」
祁鎮又氣又喜:「別廢話了,快喝藥吧!」
老婦人忙拿起碗給孫子喝藥:「好,好!」
程村霞鬆了一口氣:「多謝太上皇。」
祁鎮看了看周圍情況:「來的病人來越來越多,這大街上肯定放不下。反正南宮離這裡也不遠,地方又大,你們把重病的人挪過去,也能隔絕疫症!」
程村霞大喜:「太好了!可……可娘娘和太子怎麼辦?」
祁鎮略一沉思:「現在救人要緊!」
李三、侯光駕著幾輛馬車匆匆趕來:「藥找到了!」
「好!趕緊送過去!」祁鎮正跟於東陽、談綱話,聞言大喜道:「上回朕在軍中,士兵因傷藥匱乏而內亂,最大原因就是他們在害怕。疫情只能用藥物來控制,但民情更需要穩定。於東陽,你最得百姓信任,就趕緊去趕製避疫告示,用你的印全城張發!」
「遵旨!不過,告示上要是寫奉太上皇旨意,恐怕效果更好!」
祁鎮一怔。
於東陽接著道:「太上皇,您現在已經是大家的主心骨了。」
「好,就這樣寫吧。」祁鎮轉頭對談綱道:「允賢……不,貴妃了,這疫症多半是因為鼠患而起。談大人,你即刻帶領手下,在京城全境安排捕鼠!」
正在這時,趙國公拄著拐杖顫顫而來:「老臣參見太上皇!有人趁著疫亂,搶掠了老臣家,您要幫我做主啊!」
祁鎮忙扶起了趙國公:「國公快起。你不必擔心,朕已令石亨接管了京衛防務。凡有趁亂傷殺搶掠者,殺無赦!」
趙國公老淚縱橫:「謝皇上!」
祁鎮苦笑。
「稟太上皇,白晉業已伏法。城門已開,至今日申時,京城已掩埋死屍一千兩百具,殺鼠七百隻。」
祁鎮喜道:「繼續殺鼠,還要吩咐百姓儘可能用活水沐浴!」
萬寧上前,道:「稟太上皇,至今日申時,太醫院及惠民藥房共發放藥湯四百二十鍋,接治疫病之人七百二十四名,有八十七人過身,四百三十五人好轉,余者情況不明。」
祁鎮一喜:「只要有好轉,就明有效了!」
允賢在醫女的陪同下一個一個地看著病人,她輕撫著病饒額頭,唸著:「阿羅喝帝,三藐三勃陀耶。你的病會好起來的。」
躺在地上的病人感激涕零:「多謝活觀音娘娘!」
遠處的趙國公詫異道:「貴妃娘娘這是在做什麼?」
「念藥師咒。」石亨他指著著兵士令道:「你們,快去備菖蒲水,每家每戶都要灑到!」
他又回過頭來回答趙國公:「貴妃娘娘這兩天救活了好多人,大家都相信她是觀音下凡,求著她給摸頂賜福呢。」
趙國公疑惑道:「這真有用?貴妃娘娘居然也答應了?」
石亨笑道:「她這叫祝由術。病人要是相信自己的病能被治好,恢復起來就會快得多,而且她賜福時搽在那些人額頭上的,就是避邪氣的如意油。」
趙國公長嘆一聲:「還好有太上皇和貴妃娘娘在這主持大局,不然京城就完了。」
「可不是嗎?皇上只會縮在宮裡不出頭……」
石亨邊邊搖頭。
夜色已深。周圍一片安靜,只有醫女在看守著藥鍋。允賢躺在地上睡著了。
祁鎮走過去,幫她蓋好衣衫。
允賢感到動靜,猛得坐起:「出什麼事了?」
祁鎮忙按住她:「沒事,我幫你蓋件衣服。」
允賢慢慢地舒出一口氣,輕聲道:「剛才我夢見所有的人都死了,一個個全身都發黑,有你,有義父,還有我爹……」
她開始發起抖來。
祁鎮忙將斗篷掛在樹上,像當初在風雪中那樣,用它撐出來一個小小的空間,輕輕地拍著允賢的後背,安慰道:「別怕,我不是好好的嗎?上百個病人都已經好轉了。咱們肯定能把大家都治好的。」
黑暗中,允賢落下淚:「對不起。當初是我一直要你相信祁鈺,你才……」
祁鎮按住了她的嘴:「咱們倆,永遠也不用對不起。好了,別想其他了,睡一覺。明天起來,咱們還得拚命呢。」
允賢沉默地靠了上去,祁鎮輕輕把她的淚抹乾。
斗篷滑落,火光下,祁鎮和和允賢相擁而眠。綠香醒來,看到這場面,先是嚇了一跳,接著站了起來,想要擋在兩人身前,但不一會又發現自己擋不住,慌亂地換了一個方向。
李三快步走過來,做了一個輕聲的手勢,撿起斗篷,重新幫兩人掛好。
清晨,大樹下。
老婦人還在垂頭打瞌睡,她的孫子醒過來,碰碰她:「奶奶,我餓了。」
老婦人驚醒,一看孫子已經自己爬起來,她驚喜地上下摸了摸孫子,大叫:「好了!我孫子給『活觀音』治好了!」
她的身邊迅速圍上了一群激動的病患親友。
斗篷裡的祁鎮和允賢聞聲醒來,看到這情景,激動異常,心中的希望登時又多了一分。
祁鎮站在高台上,下面聚集的有百姓,有低等官員,也有一些高官。
「大家不要驚慌,疫情已經被控制住了!六部官員,疫情來時凡有驚慌逃職者,從今天起,只要悉心救疫,可以既往不咎!各裡正、各戶長,速回坊排查病患,有病者,送去太醫院前求治,有亡者,立即上報,由有司集中掩埋!」
眾人齊聲道:「遵旨!」
京城重新回復了生氣。百姓都開門出來,蒙著口鼻,沖洗著地面,鋪著沙子。
允賢還在探查著病人,她起身時差點站不穩了,程村霞走過來扶住她:「小心!」
「我沒事。」
程村霞憂慮道:「你氣血不勻,肯定是累著了,讓我看看。」
允賢推開他:「我沒事的,程師兄你先看其他人,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還好,情況都控制住了。多虧了你的醫女,要不然,我們人手還真是不夠。」
允賢笑了笑:「既然情勢也不那麼危急了,難得我帶著我的醫女,你也帶著你的太醫,要不要比試一下?」
程村霞一愣,隨即大笑:「好!我們師兄妹就來比一下,看誰治好的病人更多!」
程村霞對著在休息的疲勞太醫們:「那邊的都是些丫頭片子,咱們太醫院要是輸了陣,還不被別人給笑話死?」
萬寧笑道:「休想!老子兩隻手都能給病人切脈!」
太醫們附和:「就你行啊?我雙手還能給不同的人扎針呢!」
程村霞雄心勃勃道:「走,咱們瞧病人去!」
這邊廂,阿芸對著醫女們大聲道:「咱們醫術雖然沒那麼好,可是大伙更願意找娘娘來看病啊!大伙們別洩氣,叫他們看看咱們醫女厲害!」
醫女們:「好!」
允賢和祁鎮對視一眼,笑了。
於東陽在一旁對杭綱道:「看來,允賢盡得你兵法真傳啊。這麼一比試,大家就又都有精神了。」
杭綱滿意地笑了:「有女如此,我也不枉此生了。」
老婦人帶著孫子和另一群人走來:「『活觀音』在那裡!」
他們團團圍住允賢,奉上鮮果饅頭:「活觀音,你吃點東西吧,別累著了。」
「活觀音娘娘,你也給我賜福吧!」
允賢頓時忙碌起來。程村霞被擠到一邊,臉上流露出一絲失落的黯然和妒忌。
太液池邊,於東陽正朝著湖對岸大喊:「皇上!臣是於東陽,京城疫情已緩,請皇上即刻迴鑾!」
曹吉祥也高聲道:「京城疫情已緩,請皇上即刻迴鑾!」
湖心島上,祁鈺探頭出窗子:「看清楚了,真是於東陽?」
小馬子道:「是他沒錯!」
於東陽站在湖邊,看著一條小船駛來,只見上面站著祁鈺等人。
曹吉祥低聲道:「於大人,聽太上皇這次在宮外主持大局,深得民心。」
於東陽看著他:「是,那便如何?」
「大人可有意重扶太上皇登位?」
於東陽震驚地看著他。
曹吉祥接著道:「有德有才之人,方能居上位。像這樣把群臣丟在外面等死的皇帝,我曹某人就是再貪心,也不敢奉他為主。」
於東陽沉聲道:「不得胡,你可知皇位更替要死多少人?京城都亂成這樣了,你還有心思想這個!」
轉眼祁鈺一行人便上了岸。聽罷於東陽的匯報,祁鈺震驚道:「太上皇領著六部官員抗疫,貴妃帶著太醫和醫女救人?」
於東陽不動聲色道:「正是如此。」
「她……她怎麼還……」汪皇后忙掩住自己的嘴,眼珠一轉,「皇上,杭妹妹和太上皇如此合作無間,是我大明之福啊!」
祁鈺臉色複雜之極:「擺駕,朕要出宮!」
祁鎮正在跟一名官員話,遠處的允賢卻突然扶住旁邊的一棵樹,嘔吐起來。
綠香趕緊奔來:「娘娘,您怎麼了?」
允賢慌忙道:「別過來,我可能是染上疫病了。你們都離我遠點!」
旁邊趕來的醫女和百姓都下意識地退開一步。
允賢繼續乾嘔著,祁鎮奪過一杯水,大踏步地走到樹邊,旁邊的人驚道:「太上皇!」
祁鎮拍著允賢的背,把水遞給她,轉頭對一邊的人:「這幾天你們見得疫病的人還少了?趕緊去叫程村霞!」
綠香回過神來,忙奔了出去。
祁鎮一探允賢的額頭:「沒事,你沒發熱。」
正在此時,祁鈺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放開她!」
眾人皆是一愣,只見祁鈺騎著馬而來,他杯地翻身下馬,氣勢洶洶地拉開祁鎮。
「你在幹什麼?誰讓你出南宮的?」他一把拉過允賢,「你究竟把自己當什麼人了?身為貴妃,私自出宮……」
允賢愕然地看著他,咬了咬嘴唇,突然冷冰冰地隔開他的手:「皇上小心,臣妾身上可能染了疫症。」
祁鈺嚇了一跳,卻仍然一把抓住允賢的手:「別胡,你哪裡不舒服?程村霞在哪裡?快叫他過來給貴妃診脈!」
祁鎮見允賢被他緊緊扣住,忍不住上前:「你抓痛她了,放開!」
祁鈺大怒:「關你什麼事!來人啊,趕緊送太上皇回南宮!」
立刻有侍衛湧了過來。
這時,一位老婦人卻擋在祁鎮前面:「太上皇救了咱們,皇上幹嘛還要關著他?」
病人們立即鼓譟起來。
那老婦饒孫兒哭鬧道:「皇上是壞蛋!不光不管咱們,活觀音娘娘救了我,你還罵她!」
人群越聚越多,李三在人後大叫:「皇上出來了,皇上要處置太上皇和貴妃娘娘!」
祁鈺倒退了兩步,一邊的侍衛拚命抵著人群。
侯光在另一方向乘機喊道:「不能讓他再關太上皇了!太上皇萬歲!」
百姓們潮水般湧來:「太上皇萬歲!」
祁鈺急了,對祁鎮道:「你讓他們都退開!」
祁鎮淡淡地看著他:「現在你是皇帝。」
於東陽的聲音在人群後響起:「讓開!肅靜!不許圍著皇上!」
程村霞一頭大汗地擠著:「讓開,讓開,我要給貴妃娘娘看病!」
人群這才散開一條通道。
於東陽上前揖身道:「臣救駕來遲!」
與他一同前來的談綱對百姓們道:「肅靜!南宮裡全是病人,太上皇回不去的!」
百姓這才稍安。
祁鈺臉色鐵青:「再晚一點,朕的性命都被這幫刁民害了!程村霞,貴妃到底染上疫病沒有?有就送入太醫院,沒有就趕緊隨朕上馬回宮!」
程村霞正探著脈,聞言抬起頭來:「回皇上,貴妃並沒染上疫症……」
祁鎮這鬆了一口氣。不料程村霞接著道:「不過,她現在可不便騎馬移動……娘娘已經有兩個月身孕了!」
眾人一下子都安靜下來,連允賢也是目瞪口呆,她下意識地去探自己左手的脈。
還是祁鈺先反應過來,他衝過來,一把抱住允賢:「朕有皇兒了!朕有皇兒了!哈哈哈!」
允賢微微張著嘴,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祁鎮,然後,轉過了頭,一時間竟絲毫沒有初知為人母的喜悅。祁鎮別過頭去不看她,心中已是酸楚到極點。
「貴妃杭氏,於京城危難之時,奉朕之意療疾除疫,功在社稷!又兼身懷龍裔,特擢為皇貴妃,欽此!」
允賢被祁鈺小心翼翼地抱入萬安宮。祁鈺將她小心放在臥榻上,伏在她小腹上,輕輕地聽著。
允賢忍不住推開他:「這時候聽不到的。」
祁鈺喜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允賢,朕錯了,朕以前通通地都錯了。都是要做娘的人了,你別生朕的氣好不好?」
允賢一震,內心五味雜陳,面帶猶豫地看著他。
祁鈺接著道:「朕剛才是瘋了。可我就是愛吃醋,皇兄對你那麼好,朕是實在忍不了這口氣。允賢,你不知道朕派了多少人找你,那時候那麼亂,滿宮都找不著你,朕……朕……」
他的眼睛迅速紅了。
允賢淡淡道:「我不是故意讓你找不到的。有人害我,半途把我和綠香的船鑿沉了。是醫女們救了我,我實在走投無路,才去了太醫院。」
「什麼?」祁鈺大驚,立刻抬起身來,「朕馬上命人徹查此事!」
允賢冷冷地盯著他:「皇上做得到嗎?害我的人不會是別人,就是皇后。」
「不可能,皇后她對你極好,怎麼會……」
允賢不待他完,就打斷道:「那後宮裡面,誰還會除我而後快?以前那些糟心事,皇上不信,我也可以不。可現在,我有了身孕。為了孩子,我不許你再姑息任何人!」
「好!朕答應你!朕一定讓曹吉祥徹查此事!」祁鈺一震,執住允賢的手,「朕以天子之名為誓,任何權敢謀害皇兒,就算是皇后,朕也不會放過他!」
允賢心存疑慮,卻只得稱是。
祁鈺乘機道:「那,你總該不生朕的氣了吧?允賢,別老繃著臉,要不然小皇子剛出娘胎,肯定就皺著個眉頭……」
他做了一個怪臉,允賢配合著勉強微笑了一下:「現在哪就知道是男是女了呢?」
祁鈺擁住了她:「肯定是小皇子,朕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