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從罐子裡挖出最後一鏟子厚厚的巧克力糖霜,抹到那個天使蛋糕44頂上。這是梅提出的生日要求。盧克討厭罐裝糖霜,但是他不敢自制。蛋糕頂上已經抹了滿滿一層糖霜。盧克走進前廳,想問有誰要嚐嚐刮鏟上沾著的巧克力糖霜。
「欸,完事了?鏟子可以舔啦?」娜塔莉從拐角處走出來,從盧克手上搶過刮鏟。她穿著最喜歡的那條牛仔褲——膝蓋位置有個洞,最能凸顯她臀部曲線的那一條,上身穿著一件藍色V領T恤。T恤的藍色正好襯出她深藍色的眼睛。
「嘿,這可不是免費的,吻我才能交換。」盧克大笑,假裝要把刮鏟搶回來。
娜塔莉的手指在刮鏟上抹了抹,把巧克力放進自己嘴裡。「嗯……」她滿足地低語,「一個吻?很值得換嘛。」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盧克上前一步。娜塔莉身上散發著她最愛的洗髮水和沐浴液的味道。她的嘴角沾著一點糖霜,盧克用他的拇指把它拭去,輕輕抬起她的下巴。他愛這張臉愛了一輩子,隨著歲月的流逝, ;她在他心中只會變得更美。她的前額、眉間和嘴角有了細微的紋路,那是他們相互陪伴的時間的證明。
「我愛你,娜特。」盧克低聲說,望著她的雙脣,像當年那個缺乏勇氣的八年級男孩一樣,心中充斥著吻她的慾望。他吻了下去,舌尖掠過自己的嘴脣,輕柔地和她的舌尖相觸。他們是天生一對。她的頭輕輕歪向右邊,他的則偏向另一側。
「我也愛你。」娜塔莉說。她的氣息拂過他的嘴脣,像溫暖的潮水一樣。盧克伸手扶住她的腰,又將她拉近了些,她的身子靠在他身上。她的雙脣微張,盧克的手指撫摸著她牛仔褲上彎曲的線條。她嚐起來像巧克力。
後門的門鈴突然響了起來。盧克抱怨了一聲,娜塔莉離開了盧克的懷抱,最後在他的嘴脣上親了一下。
「你快點去開門吧。」她低聲說,後退了一步。盧克感到她不想去。
「別走,他們可以等。」他祈求。然而她的手從他的緊握中滑脫,她又退後了一步,兩人的指尖彼此掠過。門鈴又響了起來,但是盧克不想理會。他想去追娜塔莉,但是他的腳卻定在原地,分毫不動。娜塔莉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從餐室裡湧來的黑暗將她吞沒了。「娜塔莉!不!」
一陣旋轉著的黑霧將他包圍,擦過他的皮膚,湧進他的嘴裡。盧克不能呼吸了,整個房間都變成了黑色。一雙手——一雙被恐怖的氣息包圍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嚨。盧克發不出聲音。
一隻手放在他肩上搖了搖。盧克漸漸醒了過來,過了好一陣才想起來自己在哪兒。活動室、廚房、通往餐室的門、流理臺上只塗了一半糖霜的蛋糕,以及他胸口那封娜塔莉最近的來信。
「爸爸,大家都來啦。」梅跪在他身邊,穿著藍色薄紗裙子,以及一件配套的上衣,上面點綴著小圓亮片。這套衣服是泰麗外婆送的,盧克是不會買這種衣服給不到十歲大的小女孩的,但是梅最喜歡亮閃閃的東西。她的頭髮梳成兩根小辮子,辮子扎得馬馬虎虎。盧克已經練習了幾個月,手藝越來越好了。
「抱歉,我打了個瞌睡。」盧克慈愛地碰了碰她的小辮子,「去開門吧。」
「威爾去開了。」梅開心地說,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走廊裡的人聲越來越近。安妮把腦袋伸進房間裡。
「你好呀,聽說你做事的時候睡著啦。」安妮穿著一件開襟線衫,打扮比她往常來盧克家裡時差得遠了。她的直筒牛仔褲的褲口垂到了地上,短髮用髮夾固定在腦後。她的目光在盧克胸口的信上停留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抿,露出一道細紋。
「是啊,抱歉。我偷吃了太多的糖霜,齁暈過去了。」盧克開了個玩笑,努力地想忘記那個無比真實的夢。
「看那個蛋糕,我覺得你需要一點幫助。」這一次安妮的樣子顯得愉快了些。盧克也看了一眼蛋糕,白色的蛋糕上抹了一半巧克力糖霜,巧克力和底下蛋糕的奶油混在了一起。
「我從來都不會拒絕無償的幫助。」盧克說,迅速地將娜塔莉的信摺好,放進胸袋裡。
「無償?誰告訴你這是無償幫助?」安妮笑道,「對了,你有圍裙嗎?」她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餐具櫃裡應該有幾條,我看看。」盧克起身走過來,打開廚房後面那兩扇白色的門,在一堆圍裙、鍋墊和圍嘴之間翻翻找找,抽出一條長長的布料,好像是圍裙上的繫帶。「找到了。」
盧克把圍裙扔向安妮,後者接住了。她抖了抖那條過大的白色圍裙,僵住了。
「你還有別的嗎?」她的聲音發抖,好像要哭出來了。她把圍裙翻過來,那是娜塔莉的母親節紀念圍裙,上面印著孩子們的手印和腳印。這條圍裙是克萊頓學會走路前由娜塔莉的母親製作的。盧克已經想不起娜塔莉確診前的上一個母親節是怎麼過的了。他移開目光。
盧克清了清嗓子,這次更仔細地在門後找了一遍,拿出了一條他燒烤時用過的圍裙。上面印著一些傻乎乎的文字——「親吻大廚」什麼的,但是比上一條好多了。梅的生日是家裡自娜塔莉死後第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他們可以裝出玩得很開心的樣子,但是有些東西——那些會提醒大家這裡少了誰的東西,最好不要出現。
對盧克而言,回憶同樣艱難,但他的想法和其他人不同。像今天這樣的日子,盧克想念過去的娜塔莉——他的妻子、孩子們的母親、他以為他了解的女人。他只有將腦海中的疑問隱藏起來,才能像過去一樣懷念她。
關於安迪·加納,盧克只找到了他的臉書頁面,但是他的賬號設定成私人可見了。他沒有來參加娜塔莉的葬禮,但是娜塔莉曾經帶孩子們拜訪過他。在他的臉書頁面上,盧克只找到了他的一張照片。照片上他戴著帽子和太陽眼鏡,拿著一條巨大的銀色的魚。另外,尼爾博士的形象還是模糊的。為了準備梅的生日宴會,盧克不得不將他的調查放在一邊。
安妮來到他身旁,一隻手像往常一樣放到他的背上。以前,她的同情會讓盧克感到不快,但是他最近逐漸回想起,被另一個活著的人關心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除此之外,他只能從娜塔莉的信裡感到這種關心。
「我把這條放回去。這條是特別的,我不想把它弄髒了。」安妮把摺好的圍裙放進櫃子裡,把盧克給她的那條掛在脖子上。「其實這條比較適合我,你覺得呢?」
盧克笑了起來:「是啊,非常別緻。」
「能幫我係上嗎?」她已經把下面的繫帶在腰上纏了三四圈,在前面綁上了,但是脖子上的繫帶還是鬆的,讓她的胸部以上暴露在外。安妮轉過身,望著自己的腳尖,露出脖子底部的金屬搭扣。盧克上前一步,突然聞到了她身上的花香味。他在褲子上擦乾淨手,朝搭扣的固定處伸出手去。他剛握住它,布萊恩低沉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寶貝,你想我把這碗沙拉放到哪裡?」布萊恩把一個綠色的塑料碗放到廚房的桌上,碗撞上了那個蛋糕。「圍裙不錯。」布萊恩大笑著向他們走來。他的手指拂過圍裙上的文字——親吻大廚,然後他托住安妮的下巴。「我現在這麼做,你不介意吧。」他低聲說,朝安妮的嘴脣吻去。
安妮的頭向後躲了一下,但是布萊恩好像沒有注意。他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過來,和盧克夢中抱著娜塔莉的情景一模一樣。盧克這才注意到他還拿著安妮圍裙上的繫帶。
盧克把它扔下,退後幾步。他望著地面,感到胸口升起一絲忌妒,但他假裝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告訴自己,他忌妒不是因為布萊恩親吻了安妮,而是因為他再也不能像這樣親吻娜塔莉了。
安妮有點喘不過氣來,一把推開了布萊恩。
「布萊恩!」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屋裡有三個孩子呢!」
「誰呀,盧克?他已經懂得人事啦。」
安妮偏開頭去,她的臉紅了,眼神裡帶著擔憂。盧克已經很熟悉她這種神情了,他逐漸掌握了讀她心思的方法。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越長,安妮在盧克心目中的形象轉變得越多——從娜塔莉最好的朋友,到一個性格立體的人,一個他解不開的複雜謎題。
「如果你想清醒一下,冰箱裡有啤酒,風流男孩。」盧克開著玩笑,想讓安妮感覺好受點。他總是不擅長建立這種哥們兒式的友誼,但是至少他可以假裝一下。「安妮答應要幫我完成這個蛋糕了。」
布萊恩用芭蕾舞演員似的動作放開安妮,他的笑聲在廚房裡迴盪。克萊頓肯定是在他房間裡聽到了,幾秒鐘以後,樓梯間響起了重重的腳步聲。
「安妮!」克萊頓那長著金髮的小腦袋在廚房裡探來探去,還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他撲進安妮懷裡:「我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呀,好夥計。」安妮親了親他的頭頂,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簡直要把他的骨頭勒斷了。
「還不到一天呢,我不覺得兩個人這麼短的時間內不見就會想念對方了。」布萊恩壓低聲音說。
「我也想你,布萊恩先生。」克萊頓說,把兩根修剪過指甲的手指塞進嘴裡。
布萊恩歪著腦袋,那樣子像一條第一次聽見某種聲音的狗。
「哈?」他笑了起來,摸了一把克萊頓的頭髮,「我也想你,小傢伙。」
安妮衝著她的丈夫微笑,這種笑容是盧克從未見過的。他已經看過她被逗樂、高興,以及煩惱時的樣子,現在她看上去十分自豪。安妮又抱了抱克萊頓,朝蛋糕走去。
「你想幫我裝飾梅的蛋糕嗎?」她問,「我可以讓你舔舔勺子。」克萊頓抱著安妮的腰,用力點了點頭。
布萊恩走到盧克面前,忽然變得一本正經起來。
「盧克,我要請你賣我一個很大的人情,可以嗎?」他打開從冰箱裡拿出來的一瓶啤酒。聽見「人情」兩個字,盧克的肩膀繃緊了。
「當然了,是什麼人情?」
「我不知道安妮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找了份新工作,正在面試。」
「新工作?你在警察局升職了嗎?」
「不是。」布萊恩喝了一口啤酒,「跟警察局沒關係,是一傢俬人保安公司。」他用手弄平自己的襯衫。他的襯衫釦子永遠繫到最上面一顆——永遠整潔、乾淨,給人留下能幹的印象。
「哦,聽起來……不錯呀。」盧克揚起眉毛,假裝自己很瞭解保安公司的情況。
「我不想抱太大的期望,但是能得到這個機會,我是很高興的。這份工作時間更靈活、福利更好,而且工資也更高。」他說最後一句時的語調很平靜。
盧克的腳在地上蹭來蹭去,他還在琢磨這次對話的走向。「聽起來很棒呀。」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挺酷的,就像給有錢人當特工似的。」布萊恩將啤酒一飲而盡,「所以呢,我需要一些推薦人,而且不能是警察局的人。不知道我能不能,嗯,把你的名字寫上去?他們可能會給你打電話,問一些問題。你答應嗎?」
布萊恩的手沉沉地放在盧克的肩上。盧克明白為什麼布萊恩是一個稱職的警察了。如果你犯了什麼事,布萊恩就這麼站在你面前——渾身的肌肉,一對黑黑的眼睛,加上各種能讓你嚇得尿褲子的詢問技巧。在他面前,你可不能輕易說「不」。另外,布萊恩得到這個職位可能對安妮有好處。他不用再加夜班了,也不會再面臨那麼多危險,何況還能賺更多的錢。
「好啊,當然了。把我的名字寫上吧,我一定全力幫你。」
「太好了。」布萊恩又用力拍了拍盧克的肩膀,「他們可能都不會給你打電話。不過要是他們打了,告訴我一聲,好嗎?」
盧克點點頭,安妮走上前來。
「傑西來了。要不要現在點比薩?」她問。
「我已經點了,一會兒我要去薩米比薩屋拿,家裡好像有他們家的優惠券。」冰箱表面用各式各樣的磁鐵固定著一大堆紙條,盧克在當中仔細尋找著。娜塔莉教書的時候對上學期間去旅行的學生有一個要求,那就是給理查森太太帶一塊紀念磁鐵。十二年下來,她收藏了一大堆,而且她還能說出每一塊磁鐵背後的故事。「你們願意和孩子們在一起嗎?」
「嗯,不如你把優惠券給我,我去拿比薩?」布萊恩從盧克手裡抽出那張小方紙片,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我不太擅長照看小孩。」
「當然可以了。」盧克從錢包裡拿出幾張二十塊的紙幣,遞給布萊恩,「應該夠了。」
「好,我很快就回來。」布萊恩重新將襯衫下襬塞進繫著皮帶的牛仔褲裡。他走出一小步,然後回頭,好像忘了什麼東西似的。他抓住安妮的胳膊,拉著她轉了一圈,把她往地上一甩。然後,在她撞到地上之前,他一把接住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威爾和梅坐在桌子前看著這一幕,兩人一起發出一陣嫌棄的嘖嘖聲。布萊恩好像受到鼓舞了似的,把安妮壓得更低了,那姿勢簡直像在拍電影。他們分開的時候,安妮喘著氣,孩子們大笑,他們一週以來從未笑得這麼開心過。盧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看見布萊恩放開安妮以後看了他一眼。「她是我的人,所以我可以這麼做。」他的眼神這麼說道。
「太肉麻了。」梅說,還笑得不可開交。她沉浸在過生日的快樂中,這一刻她忘記了她的媽媽。梅注意到盧克的目光,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屋子裡充斥著笑聲和愉快的氣氛,然而她的眼神無聲地問著盧克——媽媽不在了,我們真的可以這麼快樂嗎?
「沒關係,盡情玩吧。」盧克用口型說。梅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她笑了起來,淚珠順著面頰滑落,她迅速地把它擦掉了,然後又在威爾誇張地模仿親嘴的聲音時哈哈大笑。
傑西用指關節在桌子上敲了敲:「我帶了一些生日宴會的帽子,我們可以一邊等吃的一邊裝飾它們,好不好?」
「太好啦!」梅大喊。威爾翻了翻眼睛,但是他還是願意合作。他把克萊頓放到增高椅上,然後坐到傑西身邊。梅一邊抱著傑西一邊大喊:「傑西,你是最棒的,最棒的!」
「你也覺得傑西是最棒的嗎?」安妮問盧克。她轉身背對著桌子,用食指把嘴脣上弄糊了的潤脣膏抹勻。盧克也轉身望著安妮。這麼近的距離,他能看見她眼影的顏色——淺淺的藍色,亮閃閃的。他還能看見她右頰上那顆一直用化妝品遮住的痣。今天,她想隱藏的不只是那顆痣。盧克看見她的臉上有一塊紫黑色,用厚厚的遮瑕膏擋住了。他又靠得近了一些。這種顏色他非常熟悉。
「這不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表達方式,不過沒錯。」盧克有些分心了,「她確實是最好的。」
「你知道她病得很嚴重嗎?」安妮雙手揉搓著一張紙巾,「威爾說很多食物她不能吃,她還吃各種各樣的藥。而且,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是有時候她顯得不那麼成熟。你真的覺得她能把孩子們照顧好嗎?」她抱起雙臂,等著盧克的回答。
盧克輕輕歪過頭,試圖找到一個更好的角度來觀察她臉上的瘀青——他現在很確定那是一塊瘀青了。讓他感到驚訝的還不只是她受傷的臉。安妮總是看到別人最好的那一面。她對傑西的擔憂十分出乎他的意料。
他用低沉、斷斷續續的聲音回答了她:「她有時候看起來很累,但是她很擅長和孩子們相處。可能她是有些不成熟吧,但是她是獨生女,媽媽在她十二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再怎麼說,她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我不能教育她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嗯,好吧。我不是和她過不去,她看上去非常真誠,我只想要對孩子們好。」安妮轉身望著桌旁的孩子們。傑西今天穿著一件《魔法壞女巫》45的主題T恤,她在桌上放了五瓶閃光粉、兩瓶膠水,還有一沓五顏六色的彩紙。孩子們都在專心致志地做帽子,傑西在把膠水和閃光粉往指甲上塗。
「嗯,她確實有點迷迷糊糊的,還有點幼稚。」盧克承認,「但是……你的臉怎麼了?」他伸手在安妮臉上的瘀青上碰了一下,她往後躲了躲。
「沒事。我洗澡的時候摔倒了,忘記把防滑墊放進去了……」她用手擋住那一半臉,「腫得很厲害嗎?」
「沒有。」盧克往前靠了靠,用他富有經驗的眼神檢視著那個傷,尋找著皮下的腫脹。塵封已久的記憶又湧到了他的腦海中……他父親的叫罵聲震得臥室門抖了起來,他的母親一邊哭一邊祈求他住手。父親手上戴著那枚石榴石和金子製成的紀念戒指,不斷地在母親的手臂、大腿以及臉上留下傷痕。
盧克放下手。他不想去想他的父親,不想去想他是怎樣將他在溫特街的家毀掉的。「疼嗎?你的腦袋感覺怎麼樣……有沒有頭疼?視線模糊?」
「沒有。我挺好的,真的。」她搖搖頭,好像要把擔憂的心情甩掉似的。然後她背過臉去,不讓盧克再看了。「你能把這個弄緊嗎?」她指指脖子後面的搭扣。盧克幾乎把圍裙的事忘了。這一次他不再胡思亂想,把繫帶穿過搭扣,拉緊,按下。安妮轉過身來。「對了,別以為我沒注意到,我進來的時候你拿著那封信。」安妮揚起眉毛,盧克從她的嘴角處讀到了譴責。她在轉移話題,好讓盧克不再注意瘀青的事。
「我知道你發現了。」盧克拿起安妮用過的刮鏟,給蛋糕上糖霜,然後把它扔進水槽裡,打開水龍頭,抓起一塊溼溼的海綿。「我沒想在你面前藏著。這些信幫了我很多,我不覺得我應該為它們感到羞恥。」
「我沒想讓你感到羞恥。」安妮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他背後,「但是你不至少嘗試一下去尋找它們的來源嗎?」
盧克緩慢地吐出一口氣,他最不喜歡和安妮談論的就是這個。她說了很多次她並不是想指責他,但是他感覺她就是這個意思。
「我去了一趟郵局,問了管理人員,這些信是無法追蹤的。我還能做什麼呢?我不能不去讀它們,也不知道你想讓我怎麼做。」安妮來參加宴會以前已經想了很多,她不打算隱藏自己的想法。
「我不想顯得很殘忍,盧克。但是我不想你受到傷害,或者陷入幻覺,以為娜塔莉還在。」她拿起一塊熒光綠色的海綿,開始擦洗刮鏟,然後放到水流下衝洗。她把洗乾淨的刮鏟放到架子上晾乾,然後拿起一隻覆蓋著蛋糕糊的碗。
「說不定娜塔莉知道,像我這麼講求邏輯的人需要來一點幻想什麼的。無論如何,這些信並沒有讓我受到傷害。」盧克用一種「到此為止了」的語氣說著,「說到受傷,不如我們談談……」
安妮沒讓他把話說完。「好了,我知道了。」她說,遞給他那隻碗,「我不會再提這件事了。」她把從髮夾下滑落的幾根髮絲吹開,朝後靠了一點。「你剛才和布萊恩聊什麼呢?」
「他想讓我給他當新工作的推薦人。」她還沒回答,盧克仔細地望著她的臉,猜想她今天的表現是不是和那份工作有關。「怎麼?你不開心嗎?我知道了,你怕丈夫不當警察,就會收到違章罰單了,是不是?」盧克用胳膊肘擠了擠安妮,想要她重新快活起來。
「我是個優秀的司機,我會讓你知道這一點的。」她漫不經心地笑著,往他臉上彈了幾個肥皂泡泡。
「喂!」盧克舉起一隻玻璃杯,「我在工作呢!」
「我……」安妮清了清嗓子,又嚴肅了起來,「他沒和我說就告訴你了,有點讓我驚訝。」
「沒什麼大事,安妮。我們就說了兩分鐘,最多兩分鐘。他好像很想得到那份工作。」
「他當然想了。」她用毛巾擦乾手,把它扔在櫥櫃把手上。她抬起頭來,盧克想從她的神情裡讀出她現在的心情,然而一無所獲。「我可不是這樣,搬家會讓我違背對娜塔莉的承諾的。我很重視它們,不想因為布萊恩要換工作就輕易地把它們拋在腦後。」
盧克前臂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搬家?布萊恩沒提到這件事。
「等等,你在說什麼?新工作在哪裡?」
「他沒和你說嗎?這個人啊。」她把髮絲重新放回髮夾下面,輕輕拍著臉上的受傷處。「華盛頓。」她低語,「那份工作在華盛頓。」
盧克感到膝蓋一沉。這就是安妮那麼心事重重的原因——為什麼她擔心傑西不能勝任保姆的工作,為什麼她不讓盧克過於依賴娜塔莉的信。她要離開他們了。
盧克盡量表現出漫不經心的樣子,一隻手放在流理臺上,一隻手放在口袋裡。華盛頓。安妮是對的,這肯定不在娜塔莉的計劃中。他搖搖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怎麼會讓自己如此依賴她呢?因為安妮求他讓自己幫忙?因為他需要她在身邊幫助他照看幾個承受喪親之痛的孩子?
上帝啊,克萊頓在他回家的時候很少能睡著,只有在安妮的幫助下才能順利地睡一會兒;還有威爾,幾乎不出自己的房間,也不回答盧克的問題,每天都和安妮發短信,只有她進門時他的心情才會好一些;還有可憐的梅,將要失去她唯一看作是母親的人,她那些盧克一點都不瞭解的心事——男孩子、青春期,還有別的什麼的,以後向誰說呢?
住在離這裡只有五分鐘車程的房子裡,安妮可以應付所有這些事,但是她不可能到了華盛頓還這麼做。盧克不能說什麼,安妮哪怕搬到蒙古去住,他也只能為她高興。
「別擔心我們。」盧克後退一步,露出寫著「我很好」三個字的表情。他練習這種表情已經很久,應該不會讓安妮看出什麼。「娜塔莉會希望你過得開心的。」盧克拍拍安妮的胳膊。
安妮搖搖頭。「真的嗎?你也無所謂?我知道布萊恩是不能理解的,但是我以為你會的。」她緊緊地抿著嘴,嘴脣都發白了。「我向她承諾了,盧克,而且我沒有遵照什麼信裡的指示。」她尖銳地看了他一眼。她的話像刀子一樣劃過了盧克的心。「她臨終時我坐在她床邊,望著她的眼睛,向她發誓我會好好照看你們。」
「娜塔莉已經走了。」盧克茫然地看著空氣。安妮是對的。他沉浸在那些神祕來信當中,逃避自己的傷痛,但是他不能眼看著安妮也被困在這座情感監牢裡。他四處看了一眼,確定孩子們都在跟著傑西做手工,然後壓低聲音:「她死了。她不會關心我們的事了,因為她已經不在了。」
這些話說出來的感覺比他想象的更加苦澀,安妮向後退了一步。該死的,盧克閉上眼睛,用手指揉搓著自己的鼻樑,甚至希望他睜開眼睛時她已經走了。但是她還在,而且正凝視著他,好像在研究他腦海裡的想法。
她朝他靠近,低聲開了口,聲音帶著哽咽:「我不信,她正在守護我們呢。我知道,她還在。」盧克手臂上安妮握過的位置還能感到暖意,她的胳膊比盧克想象的還要柔軟。他正想說,她的信仰並不能改變事實,但是前門一下子打開了。梅畏縮了一下,盧克跳了起來。
「比薩!」梅大喊,布萊恩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了房間。他們把彩筆、閃光粉和貼紙扔進盒子裡,然後把盒子放到了地上。布萊恩把一沓比薩盒子扔在了桌上。
「不知道你怎麼樣,不過我餓死了。」盧克說完,轉過身去,抓起一把刮鏟準備分比薩。他感覺到她的視線還在自己身上。他傷害了她的感情。她想要他在乎——她要走了,她要違背對娜塔莉的誓言了。他確實在乎,但是他不能表現出來。
盧克從流理臺上點出七個紙盤子,把它們放到桌子上。一些閃光粉粘在了桌子的表面,但是盧克懶得把它們擦掉。梅需要一點節日氣氛。
房間裡充滿了大蒜和融化奶酪的香氣。每個人都坐到了桌邊,安妮是最後一個坐下的。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布萊恩旁邊。克萊頓爬到她腿上的樣子,讓盧克想起一條想吃東西的小狗。安妮小心地用胳膊攬著克萊頓的腰。克萊頓把頭放在她的肩上,輕輕地拍打布萊恩的手臂。盧克移開了目光。
宴會剩下的時間裡,梅都面帶笑容,盧克試圖從她的笑臉上找到安慰。他已經告訴她,她可以感到快樂了。他也假裝自己很高興,但是他心裡卻毫無快樂可言。
他的內心如此沉重,一部分是由於想起了娜塔莉,然而思念之痛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深沉。他似乎已逐漸適應了這些,就像眼睛適應了房間裡的黑暗一樣。思念之痛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在傷痛背後,他想隱藏的是自己的憤怒。
已經過了五個月——整整五個月,他終於逐漸適應了正常的生活,至少適應了其中的一部分,而安妮是幫助他完成這個過程的重要因素。娜塔莉知道,安妮的存在對他們家至關重要。這就是為什麼她給安妮囑託,給盧克寫信,制訂計劃。布萊恩怎麼能就這麼走了,把她的計劃破壞得一乾二淨?盧克也生自己的氣,他為什麼告訴安妮她可以就這麼離開呢?
還有一件事是盧克擔心的。他一直告訴自己這沒什麼,但是安妮臉上那個他忍不住想去看的傷……和布萊恩的新工作有關係嗎?
盧克從眼角看到安妮往克萊頓的嘴裡塞了一大勺蛋糕,他的下巴上沾滿了糖霜,她用紙巾給他擦掉了。克萊頓慢慢地嚼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嘴裡塞著橡果的松鼠。安妮給他擦乾淨臉,在他頭頂上親了一口。克萊頓依偎著安妮的肩膀,大口地把蛋糕嚥下去。布萊恩的手擱在安妮的椅背上,一邊看手機,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她的胳膊。
安妮的目光和他相遇了,她給了他一個陰鬱的笑容。盧克明白了——她要離開了,即使他請求她留下來也無濟於事。無論她有多愛娜塔莉和孩子們,她不會違背布萊恩的意願,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