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的車在黑暗中疾馳。他努力地與過去的回憶做鬥爭,不去想那一晚的事——他妹妹誕生的那一晚,但是他的努力是徒勞的。車燈照亮了前方的霧氣,冷風從開著的車窗吹進來,颳得他臉頰生疼。這一切都讓他回想起了那個夏夜。
十幾歲的大兒子沒有尋求幫助。阿比蓋爾·理查森生下了一個小小的女嬰。她已經死了,小小的身子泛著青色,她的身子是那麼小,盧克從廚房裡拿來的毛巾就能將她整個兒包起來。雖然她那樣小,那樣沒有生氣,但盧克還是覺得她很好看,像個迷你娃娃。
他的母親叫他抱著嬰兒,她來清理走廊裡的血跡,不讓他幫忙。盧克抱著一動不動的嬰兒,想象她活著的樣子——圓乎乎的小臉朝他露出笑容……可他再也看不到了。他閉上眼睛,開始祈禱。他從未這麼虔誠地祈禱過。
「求你了,上帝,這一切只是個噩夢,求你讓維奧萊特活下來吧。」他祈求。他求上帝讓時光倒轉到四小時前,那樣他就能做些什麼阻止父親傷害他們……
盧克的母親脫下浸滿血的衣服,爬到床上,抱住嬰兒維奧萊特。盧克求她去醫院,他已經說了太多次,他知道母親是不會答應的。
他沒有去想等太陽升起來時他的母親該怎麼和別人解釋。事實上,他什麼都想不了。一關上母親房間的門,盧克便衝出家門,光腳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飛跑。
他家很久沒有修剪過後院的草坪了。橫生的野草扎著他的腳板,但他沒有停步。他要離那座房子遠遠的,離他剛剛目睹的慘事遠遠的……他的小妹妹死了。那是他的錯。他沒能阻止父親施暴,也沒能說服母親尋求幫助。他真沒用。
只用了三秒,盧克就到達了娜塔莉家後院的入口處。他把手指伸進大門和柵欄柱的縫隙處,把內側的門閂抬起來。他不想在父親待過的地方再停留半秒,唯一讓他感到安全的地方就是娜塔莉家的棚屋。那個小棚子是金屬造的,已經很舊了,房頂上還有個洞。娜塔莉的爸爸建了一座新的棚屋,但是一直沒有把舊的那座拆掉。
舊棚屋的大門是一扇鋁製的薄板,用一圈綁在釘子上的鐵絲鎖上。黑暗中要把鐵絲解開非常難,何況他的雙手正在發抖。門一開,一股陳舊、溫暖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他因為夜晚的涼風而發冷的身體暖和了起來。這氣味是安全的氣味。他可以躲在這裡,遠離家裡的咆哮,也不必再站在一旁,無能為力。
娜塔莉不在那裡,他知道她不在。現在她在屋裡睡覺,就和所有正常人一樣。但是他心裡的一個角落希望她在。他們可以一起吃扭扭糖,她可以蜷縮在他的身旁,輕拍他的胸口,親吻他的下巴底部。她的呼吸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草莓味……整個世界融化在了他們相聚的一刻。
盧克一路都在超速,終於他把車停在了安妮家的車道上。他關上車燈,第無數次檢查了自己的手機。安妮沒有回他的電話和短信。費莉希蒂給他發了兩條短信,第一條感謝他陪她出來,第二條問一切是不是還好。他想晚點再回復她。現在他望著安妮家那黑洞洞的窗戶,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
他應該感到害怕,還是憤怒呢?這兩種情感都在他的血液裡流淌著,不知最後誰佔上風。保險起見,他在手機上按下了911三個數字,然後把手機滑進自己的口袋裡。這一次,他不會讓任何人因為他害怕求助而死去。
他轉了個彎,發現前門沒有完全鎖住。維奧萊特誕生的那天,伊戈特先生髮現理查森家的前門也是沒有上鎖。至少,娜塔莉是這麼說的。
盧克輕輕敲了敲門,希望安妮出現在黑暗中,向他解釋這一切都是誤會。他聆聽著,尋找腳步聲、說話聲或是其他聲音,然而四處一片寂靜。
「安妮。」盧克低聲叫。他用食指推開門,跨進門檻。有什麼閃閃發亮的東西在他腳下碎裂了,盧克低頭一看,那是玻璃。銀色的、長長的碎片扔在地上,好像有人打碎了二樓走廊裡的鏡子。「安妮?」他又喊了一聲。她絕不會讓自己的家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大門開著,玻璃散落在地上。
盧克拿出手機,刪去911三個數字,輸入安妮的手機號碼。他把手機舉到耳邊,話筒裡傳來回鈴音。黑暗中,樓梯頂上亮起了一個藍色光點,盧克循著光點走去。玻璃在他腳下碎裂,他走到地毯上時,腳步聲又變得無聲無息了。
在他手上,電話仍在接通中。當安妮歡快的語音信息留言響起時,那個光點消失了。盧克按下重撥鍵,那個光點重新出現了。他走到樓梯口,看見了那隻手機——它躺在地上,旁邊是一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安妮。
盧克跪在她身旁,檢查她的狀況。他們倆捱得那麼近,盧克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她還活著,但是她閉著眼睛,好像不知道盧克來了。盧克碰了碰她的肩膀。
「安妮,是我。你還好嗎?」他輕輕地搖晃她。安妮的睫毛撲閃著,睜開了雙眼。
「盧克,你來了。」她想笑笑,但是她的臉僵住了。
「我當然要來。我跟你說過的,你需要我,我就會來。」安妮點點頭。語音信息留言又響了起來,盧克用她的手機拍了拍自己的腿,留言中斷了。「出了什麼事?」盧克搜尋著她身上的傷,但是黑暗中他什麼也沒發現。「布萊恩呢?他的車在外面。」
安妮動了動,清了清嗓子:「他在裡面。」她指著走廊盡頭關著的臥室門。
盧克不想問這個問題,她會討厭他的,但他還是問了:「他傷了你嗎,安妮?」他抓著她的肩膀。
「我不是為了我的事叫你過來的,盧克。」她沙啞地說。即使走廊裡很黑,盧克也能看見她眼裡的血絲。「是為了布萊恩。」
「什麼?」盧克放開安妮,向後一坐。他從約會中離開,衝過整個城鎮,還闖進安妮家裡,可不是為了幫助布萊恩。
「他出了點問題。他最近喝得太多了。今晚,我從商店回來,他等在車庫門口,像個瘋子一樣地嚷嚷,好像出現了幻覺似的。他叫我打掃房子,說家裡有臭蟲。」安妮說到這裡,瑟縮了一下。聽到這裡,盧克不知道他幹嗎要在乎布萊恩怎麼樣,即使布萊恩應該是他的朋友。
安妮用手背壓著自己的臉頰,沉重地呼吸著。「他朝我嚷嚷,我知道會發生什麼,所以我跑開了。他朝我扔東西,鏡子差幾寸就打到我了。我把自己鎖在了洗手間裡。」她飛快地說,「他用力拍門,還在門上撕開了一個口子。」她戰慄了一下。如果布萊恩打開了那扇門,後果將不堪設想。
安妮用手腕擦了擦鼻子。「然後一切又安靜了。我走了出來,房子裡亂成一團,前門開著。我以為他出去冷靜一會兒了,所以我衝了個澡,拿上了一些東西,這樣他回來我就不用打擾他了,但是臥室門上鎖了。我想用衣架撬開門,發現梳妝檯擋在了門後,我只能把門打開一條縫。他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我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已經……」
「我們應該打911。」
「不行!」她一躍而起,把他拿著手機的手按下來,「我們不能報警。他是警察,他們都認識他,他會被開除的。」
「但是他可能會死!哪邊更嚴重?」盧克按下手機的Home鍵,輸入自己的密碼。他進門的時候就該報警的。
安妮用她的雙手握住盧克的手。她那麼用力,指甲都陷入了盧克的手背。
「你要是報警,他會殺了我的。」淚水像溪流一樣流過她的面頰。她離他那麼近,盧克能看見她臉上紅色的劃痕,那是掠過她身旁的玻璃造成的。安妮的嘴脣發抖了,她的嘴角出現了唾液。「他會的,我知道他會的。」
盧克所有的本能都在提醒他去尋求幫助,他想起上次他沒有這麼做時發生了什麼。但是他也知道,多年施虐造成的恐懼感比任何傷痕都要可怕。他想讓安妮有安全感。
「好吧。」他鬆開手機,從安妮的緊握中抽出手,「我去看看他的情況,但是你得留在這裡。」他側了一下頭,以便直視她的雙眼,「要是出了什麼事情,你要打電話才行。」
她用雙手緊緊地握著手機,姿勢好像在祈禱:「我會的,我保證。」
他又看了看她:「你真的沒事嗎?」
「沒事。」她不耐煩地揚了揚眉毛,「去吧。」
盧克迅速站起身,重力讓血液離開了他的大腦,讓他絆了一下。安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雙臂抱著自己的小腿,臉埋在膝蓋裡。她好像沒注意到他差點被絆倒。事實上,她好像什麼都沒有注意。盧克想,一會兒他要把燈打開,看看安妮是不是哪裡受了傷。
今晚的早些時候,他還在煩惱要不要給費莉希蒂獻上一個晚安吻;而現在他朝著一間堵上了門的臥室走去,準備面對一個不但有暴力史,還靠手槍吃飯的男人。盧克大著膽子走向那扇門,青銅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彎曲了的衣架。他把它拔了下來。金屬絲髮出巨大的響聲,盧克抖了一下。
他撞了一下門,動作儘量迅速。門開了一條小縫,接著就撞上了什麼硬東西。真是好一份「驚喜」!還是儘快把事情解決吧。盧克脫下外套,把它扔在地上。然後他用右肩猛地一撞,門又打開了一些。盧克吸了一口氣,又試了一次、兩次、三次、四次,直到門打開了一個足夠大的縫隙。盧克的胃裡翻騰著,他從縫隙中擠了進去。他衣服上的鈕釦在門框上刮擦,其中一顆還卡在了門閂上。
他打量著屋裡的情景。他從未來過布萊恩和安妮的房間,但是他很確定,這房間平時一定不是這個樣子。床邊的檯燈已經失去了檯燈的樣子,一道晃眼的燈光打在牆上。左邊是洗手間,門開了一條縫。地上堆著的衣服和毛巾從門縫裡擠了出來。右邊是衣櫃——至少盧克覺得那是衣櫃。他不是很確定,因為衣架上所有的衣服,加上別的織物及鞋子,現在都在門口堆成了小山。這房間好像進過強盜一樣。布萊恩為什麼要這麼做?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盧克要先檢查布萊恩的情況。
布萊恩還活著,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他趴在床上,只穿著一條黑色的拳擊內褲,盧克可以看見他脊背的起伏。他往裡走了兩步,看見布萊恩正在輕輕地打鼾,枕頭上有一攤口水。四肢攤開,躺在大床上——布萊恩一定只是睡著了。然而盧克越是走近他,越是肯定這並非普通的熟睡狀態。
床頭櫃上那盞丟了燈罩的檯燈照亮了牆壁。檯燈下面放了一堆雜物。盧克一開始沒有看清那些雜物都是什麼,現在他注意到了。那裡有五六個空啤酒瓶,還有一個處方藥小瓶子,上面沒有藥房的標籤。盧克又向前走了一步,看見了一些五顏六色的藥片散落在床頭櫃上。
酒精加上藥物?怪不得這傢伙不省人事了。他得把安妮弄出房子,再收拾這房間不遲。
「盧克。」安妮壓低的聲音從門縫處傳來,「他還好嗎?」
經過這些事,她竟然還在擔心布萊恩?
「還好,他在睡覺呢。」盧克拿起床頭櫃和床之間的廢紙簍,裡面只有些用過的面巾紙。他把桌上的東西一把掃進廢紙簍裡,啤酒瓶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盧克把垃圾袋繫上。雖然他不想幫助布萊恩,但是他也不會讓他陷入藥物過量的境地。
盧克環視了一眼房間。安妮一個人肯定清理不了。她需要幫助,甚至需要專業人員的幫助。今晚肯定是不能清理了。他要帶安妮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他要帶安妮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