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給你找點乾淨的衣服。你要睡衣嗎?」盧克打開前廳裡的燈。經過黑暗的車程,安妮在幾百瓦燈光的照耀下瑟縮了一下。看到她燈光下的樣子,盧克倒吸了一口氣。

她的頭髮通常梳得整整齊齊,眼下則是亂蓬蓬的。她的右頰和鎖骨上都有乾涸的血跡,布萊恩把鏡子扔過來的時候一定割傷了她。她的右臂上有一塊泛紫的瘀青——她肯定摔在了什麼硬東西上。最糟糕的還是她的眼睛,因為哭泣而紅腫,充滿血絲。它們訴說著她感受到的痛苦,超乎流血、瘀青帶來的外在痛苦之上。

「嗯,需要吧。」她摸了摸腹部衣服上的裂口。

「你去躺沙發上吧。我給你拿衣服,再給你弄點吃的。」

她點了點頭,脫下腳上的網球鞋——他們離開房子的時候她只穿著這雙鞋子。

盧克從臥室門縫裡擠出去,把半裸的布萊恩留在身後時,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把安妮弄出去。安妮狀態還行,但是整個人都失魂落魄的,盧克鼓勵了她幾句就把她帶出了門口。他告訴自己,先讓安妮離布萊恩遠遠的,再談藥物和暴力的事。

盧克走上樓梯。安妮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抬起頭。「不要娜塔莉的衣服,好嗎?」她喊道,「給我你的舊褲子或者什麼的就行了。」

「好。」盧克說。他不確定讓安妮穿他妻子或自己的睡衣是不是個好主意。他甚至想到去梅的衣櫃裡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衣服,還是算了吧。

盧克在他自己的房間裡拿出他最好的一條法蘭絨褲子,還有一件淺灰色的棉質T恤,這件T恤在他第一次試著自己洗衣服時縮水了。他把它們放在衣櫃頂上,然後迅速地脫下自己的衣服,扔到髒衣服堆裡。通常在夏天他只穿著拳擊內褲睡覺,但是今天他還是想保守一點。他穿上一條棉質褲子,還有一件和安妮那件一樣,只是大了幾號的T恤。

「希望這些適合你。」盧克轉過拐角時喊道。安妮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好像沒有注意到他來了。他把那堆衣服放在廚房桌上,從背後走向安妮。她用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在無聲地啜泣著。他慢慢地將一隻手放在她的背上,順著她襯衫上的紋路滑動。

「沒事了。」他低語,「沒事了,你現在安全了。」

安妮抬起頭。她臉上的淚水已經從溪流流成了海洋。她的面頰在燈光的照射下閃著微光。她用顫抖的手擦了擦臉,坐起身來。盧克從咖啡桌上拿起一張紙巾遞給安妮,另一隻手還停留在她背上。他們家紙製品消耗得很快,但是盧克總是確保家裡有足夠的面巾紙。

「謝謝你。」她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和鼻子,還在輕輕地抽噎著。盧克確信他正好在她感情崩潰時出現了。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盧克出現在她眼前,他提醒著她,家裡的祕密已經暴露了。

「你要是想一個人待著,我會很理解的。」盧克低聲說,「你的睡衣在廚房桌上。」他的手離開了她的背部。他們可以白天再討論這件事,或是等到下星期,或是直到她平靜下來,不會再為他的話而痛苦。「如果你需要什麼,告訴我就行了。」盧克站起來準備離開,安妮用雙手握住了他的手。

「等等。」她向左挪了挪,讓出一塊空間,讓他坐下來。「求你留下來。」盧克猶豫了。過去的八個月內,安妮安慰了他不知有多少次。他想幫助她、拯救她,然而他想說的話一定會讓她難過。安妮捏了捏他的手。盧克不去想怎麼幫她了,他坐下來,她還沒有放開他,他覺得有些驚訝。安妮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握著安妮的手和握著費莉希蒂的手的感覺不同。費莉希蒂的手又小又柔軟,握起來十分舒適,給他一種親密又信賴的感覺。自從娜塔莉死後,他一直懷念這種觸感。而安妮的手……她纖長、冰冷的手指讓他的皮膚燒了起來。他感到很矛盾——既想放手,又想永遠握著。她的觸碰讓他感到害怕,而非舒適。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快走!

「謝謝你為了我過來,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她的聲音哽咽了。她停下清了清嗓子。「我聽安迪說了你父親的事。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你愛的人傷害了你。」她說著,好像他會同意她一樣。他的手用力地握著安妮的手。

「我父親從不愛我。」他平淡地說,「安妮,今晚發生的事,絕對不是出於愛。」

安妮僵住了。接下來,她就會生氣,然後反駁他。盧克已經做好了準備。

「不。」她說,顫抖著吐出一口氣。盧克醞釀著怎麼回答她接下來的話。「不會是這樣的。」她靠在他身上,頭靠著他的肩膀。盧克鬆了口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爸爸的事?」

盧克舔了舔嘴脣。告訴她?除了娜塔莉,他還從未將這件事告訴過任何人,而且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每次他被送到一個新的領養家庭時,養父母都會試著讓他說出這個故事。他們知道出了什麼事——都寫在他的檔案裡呢——但是不知出於什麼理由,人們就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但是安妮是不同的,他已經知道了她的祕密,只有說出他自己的才公平。

「你聽到安迪說了。從我小時候開始,他就酗酒。我媽媽以前說,他太愛我們了,所以總是生氣。直到十歲,我還相信著她的話。我注意到我是唯一一個休息時間坐著不動的孩子,因為我的背總是在痛,他用皮帶扣打了我。」安妮瑟縮了一下。盧克想,要是布萊恩傷害了他們的兒子,不知安妮會有什麼感覺,說不定這就是馬特學期開始就不回家了的原因。

「他對我做的事還遠遠比不上他對我媽媽下的手。他很晚才回家,用我從沒聽過的粗俗字眼罵她。要是她走運,他罵兩聲就算了;要是不走運,或者將什麼東西放錯了位置,他就打她。每個晚上我都祈禱有人能救我們,或是祈禱上帝降下閃電把他劈死。不幸的是,我父親好好地活了下去。」盧克搖了搖頭。他還在生自己的氣,竟然相信上帝會在乎成千上萬個孩子中的一個。

「更糟的是,」他接著說下去,無意間將自己的頭靠在安妮的頭頂上,「鎮上每一個人都知道他打她。泰麗知道,她以前告訴過我。整個鎮上的人好像都是幫凶,沒人叫警察,特別是我媽媽。我想,比起被他傷害,她更害怕他被警察抓起來。我十四歲的時候,她懷孕了。她生我的時候難產,所以中途換成了剖腹產。醫生告訴她,由於手術的影響,她可能永遠不會再有孩子了。」

「維奧萊特的到來是一個奇蹟。我的父親不再打我媽媽了,他酒喝得少了,還經常待在家裡。我媽媽懷孕六個月時,他還去面試了一份新工作。小維奧萊特好像讓我們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軌上。那時候,我還以為我們終於能像一個普通家庭一樣生活了。」

「我不知道你還有個妹妹。」安妮低聲說。

「我沒有妹妹。」

「你不是說她叫維奧萊特嗎?」安妮把他們交握的手放在腿上,朝盧克的方向推了推。

「曾經是。」他說,他因為自己將要說出的話而恐懼,「她已經死了。」

「天哪。」安妮輕輕地說,「真抱歉,我讓你告訴我這些。你可以不說了。」

「我要說完。我想讓你知道為什麼我這麼擔心你……」安妮沒有回答,盧克接著說下去,「我父親沒拿到那份工作。他跑到酒吧去借酒消愁,在那裡遇到了阿里克斯·科克斯,他以前的上司。阿里克斯犯了個錯誤,他問我父親最近怎麼樣,還提到我母親懷孕的事。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我爸爸不知怎麼的認為我媽媽到處和別人睡覺,孩子是別人的。」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門被撞開的情景,整棟房子好像震了一下。我知道,我家又回到了老樣子。事情發生得很快——吼叫,幾下踢打。最後我父親踢了一腳,從前門跑了出去。那晚上我妹妹出生在了廚房的走廊裡,她一出生就死了。」盧克的喉嚨裡堵了個硬塊。他講著這個故事,好像在描述哪部電影裡的情節似的。安妮還靠在他身上。隔著T恤,他感到了她身上的暖意。

「你當時在場嗎?」她一邊問,一邊戰慄著。他感到她的目光望著自己,但是他不想看向她,害怕自己哭出來。

「在的。」他咕噥道,勉強讓淚水待在眼眶裡。他必須講下去。她一定要知道,在該逃跑的時候留下是有風險的。「維奧萊特出生以後,我躲在了娜塔莉家後院的棚屋裡,早上她發現了我。整座小鎮都在找我和我父親。」

「你媽媽叫警察了?」

盧克慢慢搖了搖頭,視線和安妮的交匯了。她眼睛上的腫脹消退了,眼裡的血絲也不見了,眼白就像潔白的雪一般。她臉上的紅痕縱橫交錯,就像彩筆畫出的紋路。她的頭髮裡還纏著一小塊玻璃碎片,盧克伸出手,輕輕替她拿了下來。

「她沒有叫警察。」他說,目光掠過她的臉,她正凝視著他手上那片玻璃。「娜塔莉的父親叫的。第二天早上,他發現我們家前門開著。他走進來想看看我們怎麼樣了,結果看到了那些血,血跡一直延伸到我媽媽的房間裡。他在床上看到了她和維奧萊特。」

「所以他報警了。」安妮拿過那片玻璃,「你媽媽是不是嚇壞了?」

「她沒有,安妮。」

「哦?」她驚訝地看著他。

「她死了。」

「什麼?!」安妮一臉震驚。

「她在睡夢中死於失血過多。」

「我的上帝啊。」安妮吸了口氣,手上的玻璃掉在了地毯上,好像她被它割痛了似的。

「他們以為我也死了,但是娜塔莉知道我藏起來了。她走進那扇門,親了親我,這一吻勝過千言萬語。我們在那間棚屋裡躲了幾個小時,後來兒童保護機構的人過來把我接走了。我再也沒在那棟房子裡住過一晚。」

「所以……你覺得那會發生在我身上?」安妮的眼睛裡滿是淚水。和之前不一樣,這一次那些淚水沒有滑落,只是聚集在她的眼眶裡,像一汪湖泊。

「我不害怕布萊恩會殺了你。」他說,自己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話,「我不相信。然而經過今晚的事,我害怕我會失去你。最讓我害怕的不是你像我媽媽一樣死去,而是像她以前那樣活著。」

安妮的呼吸好像靜止了。她眨了眨眼睛,兩滴眼淚落到她的面頰上,其中一滴一直滑落到了她的上脣,盧克用指尖將它擦去。安妮閉上眼睛,朝他靠了靠。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從未注意到她的嘴脣竟如此柔軟,他從未想過,親吻她的雙脣是什麼感覺……攬著她的纖腰,將她拉進自己懷裡。給她一個吻,永遠不放開。

不,不,不,他不能對安妮產生這樣的念頭。雖然婚姻不幸,但是她也不會對丈夫不忠。更何況她是他亡妻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盧克抽回自己的手,突然站起身來。安妮的身子朝一邊倒去,差點撞上椅子的扶手。她擦了擦臉,驚訝地看著他。

「你還好嗎?」

「很晚了,你肯定累了,我們白天再談吧。」他光腳踩著冰冷的地磚走進廚房。他拿起那疊衣服。「這是你的睡衣,你可以睡在梅的房間裡,我想比威爾的狗窩好多了。」他等著她笑出聲來,突然想起今晚她肯定不會笑了。「我會在孩子們的洗手間放一把牙刷和一條毛巾。你還需要什麼嗎?」

安妮坐得直直的,用手摸了一下頭髮。她的頭髮亂蓬蓬的,髮尾翹了起來,而不是像平常那樣整齊地垂在她的肩膀上。

「不用了。」她回答,「但是我想我該睡在這兒,要是你不介意。」她轉動自己的腦袋伸展脖子上的肌肉。盧克忍不住注意到她肩上和頸部的曲線……他不能再這樣了。唯一的應對方法就是和安妮保持距離,比如睡在樓上樓下兩個地方,這法子一定有效。他已經累了,今晚的事弄得他筋疲力盡,明早他會恢復正常的。他們可以一起度過一個平靜的星期天早晨,然後再討論接下來該幹什麼。

「當然不介意。」他向後退了一步,渴望回到自己那張充滿安全感的床上去,「不用客氣,像在自己家一樣就行。」

「我每次來都這樣。」她的嘴角出現了一抹笑容。她站起來,搖晃了兩下,不得不扶住沙發的椅背。「好像我比我想象的還要累似的。」

她繞過沙發。盧克揮了揮手,走向通往前門的走廊:「明早見。」

「好。」她抱起那疊衣物。她穿著粉黑相間的睡褲和帶褶邊的上衣,相比之下,盧克找的衣服充滿了男子氣概。「嗯,盧克?」

「怎麼?」

「謝謝你,和我分享你的故事。」

盧克閉上眼睛。他心中出現了一種新的情感。是後悔,還是放鬆?

「不客氣。」他簡單地說。沒等她回答,他就去檢查了一下大門,確保它關嚴了,然後上了鎖。一聲輕響,門鎖閂上了。他又鎖上了門把手上的小鎖,還鎖上了通往車庫的門。他不能從父親的淫威下拯救母親,也沒能從癌症的魔爪下救下娜塔莉,但是他要保護安妮,讓安妮安安全全地待在他自己的屋簷下。他最後檢查了一次門鎖,上樓去了。

他迅速地關上臥室門,衝向床尾的化妝臺。他打開最上層的抽屜,在一堆衣物裡翻翻找找,直到他找到一沓舊收據和名片。最上面是一張白色的卡片,是他幾個星期前在郵箱裡找到的:

丹尼斯·博爾曼,坦格伍德保安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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