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猛然驚醒。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陽光從臥室的窗外透進來。盧克看了看錶,十點三十分。真棒。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發生的事像海浪一樣席捲他的大腦。他坐起身來。安妮大概已經醒了,可能納悶他到哪裡去了。他把藍色的薄被掀到一旁,到處尋找他的晨衣——他很久沒有費心穿過晨衣了,但是現在他還是穿上比較合適。他剛看見那件毛乎乎的藍色晨衣扔在一疊乾淨毛巾後面——兩週前他就想把那疊毛巾收起來了——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第一個跳進他腦海裡的名字就是布萊恩。他怎麼知道安妮在這裡?或許他不知道,或許他只是在找她。要是那種情況,盧克應該去開門,不讓安妮和布萊恩接觸。他拉出那件晨衣,不小心把毛巾堆碰倒了。他草草地把衣服穿上,打開臥室門。房子裡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不是布萊恩,而是費莉希蒂。
「你好,我在找盧克·理查森。對不起,我可能走錯了。」費莉希蒂的聲音他不可能聽錯。
「不,不,這裡就是。」安妮回答。盧克轉過拐角,透過橡木扶手看見了安妮,穿著昨晚盧克給她的灰色T恤和綠色法蘭絨褲子。她打開了前門,請費莉希蒂進來。
「呃,謝謝你。」費莉希蒂的聲音聽上去滿是疑問,「對不起,你是?」
「我是安妮。」安妮說。
「哦,安妮……」費莉希蒂拉長了聲音,好像她終於想起了一個考試問題的答案似的。
盧克清了清嗓子,走下樓梯。他的光腳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已經被前門照進來的陽光晒得暖乎乎的。
「你好呀,瞌睡蟲。」安妮笑著說。雖然經過了昨晚的事,還在沙發上睡了一晚,但她的心情好像不錯。他從未見過她不化妝的樣子。她的皮膚像牛奶一樣潔白無瑕,即使上面有幾道畫上去似的傷痕。他暗暗奇怪為什麼她還要化妝。「他才起床。」安妮解釋道。
費莉希蒂好像並不覺得這情景很有趣。她一手拿著手機,有些緊張地摳著手機套的一角。她的頭髮紮成高馬尾,穿著一件半透明的白色襯衫,裡面是一件白色背心,腿上穿著一條卡其色短褲。盧克知道這場景看上去像什麼。該死的。
「對不起,我可能太累了。」
「昨晚太累了嗎?」費莉希蒂別有用心地問。她的目光在安妮和盧克的同款睡衣之間巡睃。「對不起,吵醒你了。你沒回我短信,我很擔心,所以我過來看看究竟出了什麼緊急情況。」她強調著最後一個詞,眼睛望著安妮。「好像沒什麼事,你們倆都挺好的,那我就走了。」
「哦……哦!你是費莉希蒂,威爾的輔導老師!」安妮驚訝地望著盧克。
「是啊,她是費莉希蒂。這是安妮,她在別的孩子上學的時候照看克萊頓。」
「娜塔莉最好的朋友。」安妮說著,伸出一隻手。費莉希蒂簡單地握了握。「事情不像看上去的那樣。」
「絕不是你想的那樣。」盧克強調。安妮終於瞭解了情況,他鬆了口氣。費莉希蒂雙腿交叉著站著,盧克是第一次看見她沒穿高跟鞋的樣子。這套隨意的便裝讓她看上去有些脆弱。
「我家管道破裂了,到處都是水。我的丈夫……」安妮強調著「丈夫」兩個字,「是一個警官,他在外面忙,不能回來幫我,所以我給盧克發短信請他幫忙。很抱歉打攪了你們的約會。」安妮拍了一下盧克的手臂。「下次你要是和別人有約,告訴我一聲。」
盧克不確定這種親密的接觸現在合不合適,至少這場對話的氣氛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費莉希蒂又深深地看了安妮一眼,她的眼神就像一位老師正盯著說謊的學生。
「這不關我的事。」她把手機放回身後的手袋裡,拿出一串鑰匙。「我要走了。好好享受早餐吧,培根聞起來很香。」盧克現在才聞到空氣中的香味。費莉希蒂轉身走向車道那一輛綠色的日產汽車。
「快去追她。」安妮一邊催促道,一邊用眼神朝他示意,「快去。」
盧克不確定應不應該去。他不想傷害費莉希蒂的感情,也不想明年在學校見到她時氣氛尷尬,但是他不知道要不要明確和費莉希蒂之間的關係。安妮戳了戳他的肩膀,下巴朝門外揚了揚。
「好吧。」盧克衝出房子,叫著費莉希蒂的名字。她停下了腳步,但是沒有轉過身來。
「讓我走吧,好不好?我可沒有難受的資格。我們才約會了兩次半,握了幾次手,還不尷不尬地擁抱了一下。我離當你的女朋友還差十萬八千里呢,沒有權利指責你。」她調整了一下肩上的皮帶,用的是完美的輔導老師語氣。她平靜的敘述讓他感覺更糟了。
「她只是個朋友,我保證。」
「啊哈。」她轉身望著盧克,綠眼睛閃爍著怒火,「她給你發短信,你立刻就回了。我那麼擔心你,盧克,你從昨晚到今天早晨都沒有回覆我。你是不是根本沒有想過要回復我?」
盧克張口結舌。他帶安妮回家之前看到了費莉希蒂的短信,但是直到回家他都沒有再拿出過自己的手機。費莉希蒂是對的,自從看見安妮的求助短信,他的腦子裡裝的都是她。
「和我想的一樣。」她抬起腦後厚實的髮辮,好像想讓風吹吹脖子似的。她讓它落了下來,又碰了碰自己的手袋:「我覺得你沒有走出娜塔莉的陰影,安妮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真的喜歡你,費莉希蒂。你對孩子們那麼關心,我們在一起時你總是讓我笑出聲來。」他的臉紅了,說出這些話讓他有點難堪。
「但是……」她打斷了他,「你還沒有準備好。」
盧克艱難地點了點頭:「是啊。」
「我就知道。」她在他手上迅速地捏了一下,「你準備好了就給我打電話,我們說不定可以再試一次。」
「我會的。」他也捏了捏她的手。他望著她走開了。
直到費莉希蒂開車離開,盧克才回到房子裡。陽光晒得他的肩膀暖烘烘的。晨衣下的T恤貼在了他的身上。安妮那件T恤比他的小了兩號,穿在她身上還是晃晃蕩蕩的,就好像一個小女孩穿著她父親的衣服。
安妮,他總是很自然地想到她,這讓他有些愧疚。他的世界最近好像圍著一個點旋轉,是重力的牽引,還是他正身處一個危險的旋渦之中?他知道處於這個旋渦中心的人是誰,這是他唯一確信的事。
他走進前門,空調的涼意和培根的香味讓他露出笑容。安妮在時,房子才像真正的家。他不知道,安妮是不是像費莉希蒂說的那樣,屬於「娜塔莉陰影」的一部分。或者並不是這樣,他對安妮的感覺是全新的、真實的。今天不是探求這個問題的時機,他要幫安妮擺脫暴力。他很高興,安妮終於接受了他的幫助。
「準備好吃早餐了?」安妮在廚房喊道。他走進廚房,安妮拿著兩個碟子,碟子裡裝滿了培根、麵包和炒蛋。她把碟子放在桌上,正對著幾張高腳凳。
「家裡好像沒有培根。」盧克一邊說,一邊坐到椅子上。安妮把滿滿一杯橙汁放到他面前。「果汁也沒有。你去買東西了?」
「是呀,還穿著這身時尚打扮。」她指了指身上的家居裝,「沒有,這些東西都是你冰箱裡的,我檢查了保質期。果汁是冷凍室拿出來的濃縮果汁。不記得了?幾個星期前是我幫你清理的冰箱,我知道東西都放在哪裡。」
盧克用叉子叉起一堆炒蛋放進嘴裡。他一嚥下第一口,肚子就嘰裡咕嚕地響了起來。他幾乎有十六個小時沒吃過東西了。食物的味道喚醒了他的味蕾,讓他更加感到飢餓。安妮坐到椅子上時,盧克的盤子已經空了一半。
「你和‘梅森小姐’之間的事說清楚了?」
「我告訴費莉希蒂我和你之間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我想她相信我了。」盧克想開個玩笑,「但是我們決定先不約會了。」
安妮揚起眉毛——她的一邊眉毛上有個傷痕,和另外一邊看上去不太對稱,「什麼?為什麼啊?」
盧克放下叉子:「她覺得我們的關係發展得太快了,我還沒有準備好。」他望著裝滿食物的盤子,想起上一次安妮來家裡吃早午餐的情景,那是娜塔莉葬禮後的第二天。「或許她是對的。」
「嗯……」安妮滿嘴都是麵包,說不出話來。這正好是個完美的掩護——她不用表達心裡真正的想法了。
盧克又吃了一口雞蛋。兩人都不說話了。他們本來有那麼多事情要說,但是盧克不知如何開口。
他想問:「現在怎麼辦?」他們要不要回安妮家收拾她的東西?他是送安妮去婦女庇護所呢,還是讓她暫時住酒店,抑或是睡在他家的沙發上?在知道了一切以後,他還怎麼面對布萊恩呢?
安妮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破了沉默,也打斷了盧克的思緒。手機放在沙發靠墊上,振動聲聽起來悶悶的。安妮跳了起來,叉子哐啷一聲掉在桌子上,炒蛋撒得到處都是。她走過去拿起手機,盯著屏幕。
「是他嗎?」
她點點頭。當然是布萊恩了,還會有別人讓她臉色變得那麼蒼白嗎?安妮按下手機頂端的電源鍵,切斷了電話,然後把手機扔在了沙發上。她用顫抖的手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盧克離開餐桌,光著腳無聲無息地走過地磚。他把一隻手放在安妮身上,安妮驚跳了起來。她望著他,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抱住了他的身子。盧克也用雙臂緊緊地抱著她,彷彿要保護她遠離傷害。
這感覺真奇特。他很久沒有這樣擁抱一個人了。除了娜塔莉,和任何人親密接觸都讓盧克感到不適、緊張,但是懷中人是安妮就不同了。盧克感到安妮的淚水浸溼了自己的T恤,像滲入土地的雨水。他輕輕地用一隻手撫摸她的背。他想安慰她,想要帶走她的痛苦。
「下次我來接吧。」他親了親她的頭頂,「你再也不用和他說話了。」
安妮的雙手離開了他的背。一陣尷尬的熱流爬上了他的脖子,他的耳朵嗡嗡直響……他做得太過了。他這麼輕易地觸碰她的身體,這麼親熱地安慰她。盧克咳了一聲,退後一步。他望著自己的腳趾,不敢看安妮。
「我要回家。」安妮說,「他打電話來是想說他在路上了。」
「什麼?」盧克飛速地眨著眼睛。
她把手機放進睡褲口袋裡。「我把自己的衣服扔掉了,它們已經沒有留的價值了。我能不能穿這個回家?」她問,指著自己的睡衣。
「你還要回去?」盧克問,沒有回答安妮的問題。她抱著雙臂,手指扯了扯T恤上的褶皺。
「昨天那場吵架太蠢了……他狀態不好。他……」
「是酒精的緣故,一定是。酒精改變了他,他吃藥讓自己清醒一些。他要接受治療,他保證過的。」安妮玩弄著衣服上一根灰色的線頭。「自從馬特走了以後,他再也沒打過我。」
盧克幾乎屏住了呼吸。沒有人會一下子從「十佳丈夫」墮落成窮凶極惡的暴力狂的。但他不打算和她爭辯。要是她和他的母親一樣的話,逃避對她而言比面對真相要簡單多了。安撫丈夫心中的猛獸也比和它搏鬥要容易得多。
「安妮。」他輕輕地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不帶指責的成分,「如果他要接受治療,他就不會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問題。」
「我不知道,我別無選擇了……」她眯著眼睛望著他,「我能去哪兒呢?」
「去庇護所。」盧克說,「或者我可以帶你走得遠遠的。你可以躲起來,可以……」
「不行。」安妮猛地一揮手,「他會找到我的,你知道他會的。」
「這是和會傷害你的人待在一起的理由嗎?」盧克不能再假裝鎮靜下去了。他擊打著自己的腦袋,就好像正在解決一個數學難題似的。
「你不理解。」她反駁,「你不會理解的。你和娜塔莉之間的那種感情,我從來沒有過,知道嗎?沒有人那樣愛過我,珍惜我,我已經接受這一點了。就算我跟你走,他也不會停止傷害我。他還會傷害你和你的家人,這更是我不能接受的。」
盧克搖了搖頭,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心裡滿是憤怒,夾雜著恐慌。他忘了避嫌的事,溫柔而堅定地抓住安妮的手臂。她望著他的臉,因為驚訝而揚起了眉毛,但是她的臉上沒有恐懼。
「你不能回去,我不會讓你回去的。」盧克一字一頓地說,「你不應該過這樣的生活。」
安妮躲避著他的眼睛。盧克明白,她的心中正築起一道壁壘,如同要應對即將襲來的暴風一般。她搖了搖頭,髮梢在鎖骨上拂來拂去。
「讓我幫助你。」他一邊祈求,一邊鬆開她的手臂。他拂開一縷被淚水貼在她眼角處的髮絲。「我沒能幫助我媽媽,但是我想幫助你。」
「我不是你的母親。」安妮苦澀地說,咬著自己的嘴脣。盧克抽回了自己的手。都結束了。她一定會走,無論說什麼他都無法改變她的決心。
門鈴響了起來。安妮像被鞭子抽了似的轉過頭去,臉上充滿了恐懼,就好像門口有個炸彈似的。她走過盧克身邊,走向前門。盧克抓住了她的手指尖。
「如果你想離開他,任何時候都可以聯繫我。」他望著她修長的手指——她的指甲塗成了溫潤的粉色。盧克嘆了口氣,他無法逃離自童年起就伴隨著他的痛苦……他這一輩子經歷了太多痛苦的事,再也不想假裝了。「不過在那之前,請不要再聯繫我們了。」
「好的,如果你希望的話。」安妮抽出她的手,怒視著他。她已經完全封閉了自己的內心。「再見,盧克。」
「再見,安妮。」盧克低聲說。她轉過拐角,走進門廳,沒有回頭看一眼。盧克癱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他不想聽見前門打開的聲音,也不想聽見布萊恩那聲「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