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盧克又從衣櫃裡抓出幾件衣服,包括娜塔莉在復活節合照上穿過的那條帶花朵圖案的裙子,以及另一條她坐遊輪時穿過的絲綢制綠色裙子。他一把把它們從衣架上扯下來,用了很大的力氣,木頭衣架都斷裂了——又是一樣壞掉了的東西。盧克不在乎,他已經這麼弄壞了一大堆衣架。他身邊放著一個清理後院時喜歡用的大黑袋子。

他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小心地避免吸入她的氣味。他強迫自己忘掉她的味道。他又拿出兩件衣服。現在輪到鞋子了。這些裝著衣服和鞋子的袋子將被放到閣樓上去。他本來想把這些衣服捐給慈善組織,但是在填寫物品清單,準備報稅時,盧克明白自己還不想扔掉她的東西。這並不是因為他還期待她會回來,也不是因為他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梅會殺了他的。所以他要把它們放到閣樓上去。等梅長大一點,她就能自己清點這些東西了。

閣樓上有種沉悶感。在把六個大袋子塞進天花板那一人大小的洞裡之後,盧克的襯衫被汗水浸溼貼在了身上。該休息一會兒了,他也該去做那件兩天前就該完成的事了。他把下拉樓梯放回原來的位置,用襯衫下襬擦了擦臉。然後他朝樓下走去,特意繞路進到廚房,避免看見門廳地上的碎花瓶和那些枯萎了的花朵。

盧克在水槽下面翻翻找找,拿出一個垃圾袋、一對黃色的橡膠手套,以及一些舊抹布。拿著這些「武器」,他強迫自己走進前廳,打掃自己的怒火導致的一地狼藉。藍色碎瓷片星星點點地分佈在地上。盧克蹲下來,膝關節發出一聲輕響。他從通往地下室的門口開始清理,一片一片撿起碎瓷片,扔進空垃圾袋裡。手套很緊,他的手心開始出汗。碎瓷片不斷掉進袋子裡,發出清脆的響聲。盧克在心中想象著一幅拼圖。每撿起一塊碎片,他就猜測它屬於花瓶的哪一個部分。

最後幾塊碎片也進了垃圾袋。現在他心中的花瓶基本已經完整了,只少了一塊。盧克環視著房間,尋找著丟失的碎片。地板、樓梯、前門……最後他看見了——一小塊藍色的碎片從那封浸溼了水又晾乾,已經變得皺巴巴的信下面露了出來。

盧克想把信封拿起來,它卻貼在了地上。他單膝跪地,抓住它的一角將它撕下來。信封裂開了,露出下面那一小塊碎片。盧克用兩根手指將它夾住,舉到光線下,就是它。他把拼圖的最後一塊扔進垃圾袋裡,正準備把那封信也扔進去,但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信封的裂口處露出來一行字。

「這是我們的小祕密……」

盧克把垃圾袋放到桌上,一把抓過那個信封。他不再像往常一樣估計信的厚度,而是急切地將它撕開,脆弱的信封一碰就裂開了。

他打開裡面的信紙,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了。他錯了,這封信不是寫他們結婚紀念日的,它寫了那天發生的事——他最想忘記的那天。盧克略過她在結婚紀念日上的問候,目光停留在她第一次提到「另一個紀念日」的地方。

今天我過得不錯,所以我想,應該趁著今天寫這封信。我有點害怕寫這件事,但是我應該在死前告訴你我對那一天的看法。

我想記下我看到的東西,這樣你或許就能理解我做的選擇。

早上十點,我的父親發現你的母親和妹妹躺在你們家床上。五分鐘內兩位警官就到了你家,二十分鐘內來了一輛救護車,四十五分鐘以後又來了一位法醫。警察認為你也死了,我相信了他們,雖然只持續了一小時。

他們去了我家,詢問我父親看見的東西。他們不知道我能聽到他們說話。你媽媽還有你的小妹妹都死了,你和你爸爸失蹤了。他們想出了好多種可能發生的情景,我的腦袋都要爆炸了。他們在燈塔那兒找到了你爸爸的車,我幾乎相信了他們的推測——謀殺,或是自殺。

我知道你在甘尼斯特街那棟荒廢的海邊小屋裡有個祕密據點。你要是活著,大概會去那裡。我無聲地走下最後三級樓梯,走出後門。

現在還是正午,陽光明媚,空氣潮溼,氣溫大約有一百度66。我四處看了看,確定沒人在盯著我,然後跑進後院,跑向那座棚屋。我的應急袋放在那裡,裡面裝著我從媽媽那裡偷來的糖果、餅乾、半瓶花生醬和兩三瓶果汁。我在被別人發現之前溜進了棚屋裡。

棚屋很熱,像學校的鍋爐間似的。我用手撫摸著棚屋的牆壁,努力回想我的應急袋放到哪裡去了,但是我並沒有找到應急袋——我找到了你。你擠在木板的縫隙處,兩道光線落在你的腿上、手上。

你的手掌、手臂、胸口都有幹了的血跡。你一動不動地躺著,我還以為你可能已經死了。我伸手想碰碰你,不確定你的身體是否已經變得僵硬、冰冷。我顫抖的手放上你的胸口,鬆了一口氣——你的身子是熱的。我隔著襯衫摸到了你的心跳。你眨了眨眼睛:「娜塔莉?」

「盧克!你還活著!」我的手探向你的額頭,想檢查你是否受了傷。

你望著自己的手,然後是小腹、腿、雙腳,好像驚訝於自己完好無缺一樣。

「是啊。」你說,聽上去好像有點失望,「我還活著。」

「我以為你已經死了。」我竟然相信了警察的話。我朝你靠近,親吻你的嘴脣。我們以前也親過,在這間棚屋裡做一些親熱的舉動。但是今天不一樣。我感受到了。我知道你也是這麼想的。

第一個吻十分輕柔,彷彿是為了感謝你還活著。第二個吻變得激烈了些,好像你擔心我會逃跑,只能通過這一個吻讓我留下,然而我並不想走。

「我愛你。」我低聲說。你從我的頭頂脫下我的衣服。

「我永遠不會停止愛你。」你說道,親吻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我脫下你帶血的襯衫,渴望離你近一些,渴望能夠給你安慰。

我們在黑暗中摸索著。我的思維一片空白,好像這四面牆之內就是全世界。你把我按倒在地上,地上的乾土粘在了我的頭髮上,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汗水相混雜的氣味。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永遠和你在一起,讓你忘掉那一晚發生的事。我想和你合二為一。

我永遠不會後悔那一天將貞操獻給了你。我們的激情沒有持續很長時間,結束以後,我蜷縮在你身旁,你的皮膚上有血漬。我在我的一生中無數次回憶起那一刻,特別是最近一段時間。那時你的生活成了斷壁殘垣,但是我們一起創造了一個美麗的時刻。在那座棚屋裡,我們使用了魔法,沒有巫師能夠做到這一點——

我們凍結了時間。可惜,像所有神奇的魔法一樣,它沒能永遠持續下去。

「真不敢相信,我媽媽終於叫警察了。」你說。

我坐了起來,你的胳膊還摟著我,你還不知道。

「盧克。」我又親了親你,希望親吻能夠讓你好受一點。「我爸爸叫了警察。」我望著你的眼睛,希望你從我的眼神中領悟到真相,這樣我就不必親口告訴你。

「該死,他幹嗎這樣做?我媽媽肯定要氣死了。」你坐起來穿上衣服,四處尋找你的鞋子,突然發現你根本沒穿鞋子。我也穿上上衣,整理了自己的短褲。

我請你冷靜下來。我想碰碰你的胳膊,但是你躲開了。我用手摟著你的肩膀,想阻止你狂亂地收拾自己的東西。你抱怨了一聲把我甩開了,朝門口走去。我站起來擋住你的去路。

「走開,娜塔莉,我得走了。要是他發現了……要是他回來,他會打她的。」你對我說道,迴避著我的眼睛。

我讓你停下,推了你一把,想讓你聽我說話。但是我沒能讓你冷靜下來,也沒能讓你擺脫那種狂亂的狀態。我的溫和的動作好像打開了你身上的開關。你退後了一步,面孔在憤怒中扭曲了。我不認識你那樣的神情——不認識那張臉後的靈魂。你曾是個連螢火蟲都不忍心傷害的男孩,但是那一刻,你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會毆打女人的男人。你打了我的臉。比起身體上的痛楚,我更因為看錯了你而難受。

因為痛苦和背叛,我的眼睛裡滿是淚水。我捂著灼熱的臉龐,退後了一步。我不再阻止你離開,但是你並沒有走。你的神情變得柔和了些,藍眼睛倒映著屋頂上漏下來的光線,閃閃發亮。這才是你真正的面孔,這才是你真正的眼睛。但是你朝我伸手時我還是躲開了。你向我道歉,瞪著自己那隻打人的手,好像恨不得把它切下來似的。我並不同情你,我不想遭到你媽媽一樣的下場。

「你媽媽死了。」我脫口而出,腳朝出口挪去。你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望著我,好像我剛捅了你一刀。我不在乎。我想讓你難受。

「沒錯,死了。」我推開了門。和棚屋裡比起來,外面正午的熱浪就像一陣涼風一樣清爽。

你想和我爭辯,但是你的聲音越來越弱,我抓住這個機會逃跑了。你抓住了我的手臂,求我別走,然而你的觸碰不再讓我激動了——我只是感到害怕。我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別碰我。」我低聲說,腳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你叫著我的名字,想跑過來幫我,但是我躲開了,不斷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不知怎的,我開了口:「回家去,盧克。回家去。」然後我衝進了自己家。我用手捂住臉,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幾小時後,我媽媽進了房間,把後面發生的事告訴了我:你媽媽死於大量失血,你爸爸被逮捕了,你被兒童保護機構帶走了。她問我想不想在你被送往州外的遠親家前見見你。我摸了摸臉上捱過打的地方,說了一句:「不想。」

我從未告訴別人我們之間的小祕密——我們在棚屋裡的親密時刻,以及之後發生的暴力事件。我那時氣得要命,甚至為你的離去感到高興。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越是在沒有你的情況下生活,越是感到我們對彼此是如此重要。我也和別的男孩交往過——雖然沒有幾個人,但還是有的——有你在我心裡,我不能真心地去愛他們。我拼命想忘掉你的事,可我做不到。

六年後我們重遇,我想重新愛上你、重新信任你,但是我害怕你會變成棚屋裡那隻憤怒的怪物。我告訴我自己,要是我再看到它一眼,我就會轉身離去,再也不回頭,但是那怪物從未再出現過。

那時我明白了,你比你的父親好了太多。知道你征服了心中的惡魔只讓我更加愛你。我離開之前只想讓你知道一件事——我原諒了你。我愛你。想到你是我孩子們的父親,我感到很驕傲。

但是,盧克,雖然你不是你爸爸,我還是很擔心你。我擔心你把憤怒掩藏在心裡——地下室裡的沙袋就是證明。你該怎麼處理心裡的傷痛呢,更何況你還要應付作為一個單身父親的壓力……

這後面還有一頁紙的內容,但是盧克把信放下了——他讀不下去了。她怎麼能那麼殘忍,強迫他回憶起他人生中最糟的一刻?自從那天他們之間發生了那件事以後,他改變了自己。他學會了把心裡的怪獸鎖得遠遠的,直到最近。

難道一生的快樂對她而言還不夠嗎?還是她想用這個來報復盧克?難道這就是她最後的復仇嗎?盧克把信捏成一團,握在手掌裡。他把它扔進敞口的垃圾桶裡,狠狠地關上了蓋子。他再也不會讀信了,再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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