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爸爸。」克萊頓低聲說,用手翻著盧克的眼皮。「爸——爸——」他唱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快起床!快起床!」

盧克看了一眼滿面笑容的四歲兒子,準確地說,是「快滿四歲了的」兒子。

「抱歉,小傢伙,你的生日不是今天。」盧克拉了拉兒子的兩根小手指。不知怎的他的手指已經變得黏黏糊糊的了。「兩天,還有兩天呢。」

「哦,天啊!」克萊頓重重地倒在床上。要是他是個卡通人物,「哦,天啊」就是他的新口頭禪了。「那天永遠都不會來了。」

「再睡兩覺就到了。別擔心,你不經意間它就來了。」盧克摸了摸克萊頓翹起來的頭髮,一把將他摟住,給了他一個熊抱。他抱著兒子,感到過去的六週裡他長大了不少。看著孩子們的臉,他心裡又是苦澀,又是甜蜜。在過去的一週裡,他比他預料的還要想念他們。孩子們的變化提醒著他,他再也不能看著瑪洛伊長大了。

他想起在機場看到孩子們的第一眼。泰麗在佛羅里達給梅和克萊頓剪了頭髮。克萊頓的頭髮剃得太短了,加上他的頭髮顏色淺,看上去有點像剃了光頭。梅的頭髮也剪短了,髮梢現在懸在她晒黑了的肩膀上方。那一縷她喜歡含在嘴裡的頭髮不見了。偶爾她覺得緊張時,還會在頭上尋找那縷頭髮,比如他們在飛機落地後走進歡迎區的那一刻。盧克看見梅走過安檢,一隻手在耳朵附近的頭髮裡摸來摸去,好像在盼望那縷頭髮儘快長出來似的。

泰麗給孩子們穿上了整齊考究的衣服。他們簡直像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出來的兒童一樣——那時候坐飛機穿正裝還是一種慣例。兩個男孩晒黑了,他們都穿著西褲,襯衫上的所有鈕釦都繫上了,站在一群穿著牛仔褲或瑜伽褲的旅客裡顯得有些冒傻氣。

但是梅不是這樣,她看上去就像花園裡野草叢中的一朵小花。她的頭髮經過長途飛行之後還是很柔順,裙子上印著藍色的花朵,隨著她的步伐上下翻飛。梅四處張望,發現盧克正看著自己,於是露出大大的笑容。這一刻,他的眼裡湧上了淚水。梅放下肩上那個破舊的迪士尼旅行袋,向他跑來,撲進他的懷裡。

他不該讓他們離開那麼久的。他的家需要孩子們。

「讓我看看你已經長成個大孩子了。」盧克鼓勵著克萊頓,「你可以給自己穿衣服的。然後我們一起去看看泰麗正在做什麼吃的,聞起來這麼香。」盧克嗅了嗅空氣。他沒想到泰麗延長了拜訪的時間。他不確定自己要不要為了娜塔莉的祕密安慰她,但是她也不一定知道娜塔莉的女兒就是瑪洛伊·維特林。要是她並不知道她的長外孫女已經死了,那麼盧克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她。現在他理解為什麼娜塔莉寧願自己保守祕密也不願意告訴別人了。

有趣的是,泰麗沒有問他她是否能留下。她宣佈了自己回佛羅里達的日期,跑到售票處去訂了行程,沒有諮詢盧克的意見。他想,不知道她留下是因為不想離開孩子們,還是因為不想看孩子們回到他的身邊。

「我知道了!我要穿我的海盜襯衫!」克萊頓在床上扭來扭去。

「穿吧!」盧克對他喊道。他這周已經是第三次穿它了,不過這種事就留給泰麗操心吧。「記得穿上乾淨的內褲。」盧克話還沒說完,克萊頓就關上了房門。

他聽著克萊頓的腳步聲走進了另一個房間。房間門關上了,盧克呼出一口氣,笑容從臉上消失了。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不需要偽裝。泰麗留下至少有一個好處,她在的時候盧克不能沉湎於自己的幻想。現在他只有在臥室或車裡才會放縱自己的思緒。他每天開車經過安妮家都要看上一眼,看燈是不是還亮著,有沒有活動的痕跡。草坪修剪過了——是什麼時候修剪的呢?

今天他上班時泰麗要帶克萊頓去看醫生。梅期盼已久的時刻到了——傑西又要來了。自從孩子們離開後就沒見過傑西。在這之前,有六個月的時間他們每天都要見面,所以這分離的六個星期長得讓人難以忍受。

盧克從床上彈了起來。經過前天的超額長跑,他的小腿還在抗議他給它們的待遇。他一直不太擅長跑步,只在學校上體育課,以及在壘球隊訓練時跑過。他全靠地下室的沙袋以及一套啞鈴來保持身材。最近他覺得緊張不安,對自己的身體非常不滿。打沙袋曾是釋放情緒的好方法,但是現在只能讓他更加生氣。一天晚上,他打沙袋時想起了安妮跑步的樣子,她看上去是那麼自由,他也想像她一樣,所以他也這麼做了。很明顯,感受自由的前提是感受小腿的痠痛。

盧克扯了扯自己的拳擊短褲。褲子變鬆了,不知道是跑步的緣故,還是因為孩子們不在時他沒有好好吃飯,他的衣服穿在身上都鬆鬆垮垮的。盧克一瘸一拐地走向衣櫃,想起衣櫃是空的。他之前因為不想接近那個地方,把自己的衣服挪到窗邊的角落去了。他的衣服大多是乾淨的,雖然有點皺。衣服堆頂上是他昨天上班穿的褲子,皮帶還系在上面,有一條褲腿是皺巴巴的。就穿它吧。

前門響起一陣斷斷續續的敲門聲,傑西走了進來。經過這幾個月,她才敢自己走進他們家。盧克堅持讓她不用每次都敲門,他還想讓她叫自己盧克而不是理查森先生,但是傑西不願意。

「嗨,傑西,進來吧。」盧克蹲在他的提包旁,檢查所有帶回家來看的提案是不是都帶上了。梅應該沒聽見敲門聲,要不然她肯定已經衝出來見傑西了。「見到你真高興,暑假過得不錯吧?」他站起來看著她。

傑西穿著一件收腰的《媽媽咪呀》72主題的深藍色T恤,以及一條海軍藍的裙子,上面印著波爾卡風格的白色圓點,腳上穿著白色平底鞋。她來家裡那麼久,盧克從沒見過她穿重複的T恤。他都被她弄得想去看音樂劇了。

今天她把揹包放在了家裡,帶著一個筆記本大小的手袋。盧克有點不習慣她沒揹包的樣子。她看上去很疲勞,臉上有些浮腫。和盧克皮膚黝黑的孩子們相比,她的皮膚顯得很蒼白,好像現在是嚴冬而非盛夏。她的衣著和原來一樣,但是她身上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盧克拿著用塑料封皮包著的提案站了起來,傑西的樣子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暑假很無聊,一直都是這樣。」她有氣無力地笑著。

「你去看音樂劇了嗎?我聽說《獅子王》上個月在芝加哥上演了,你去了嗎?」

傑西脫下她的鞋子:「這次沒去。」

「什麼?我還以為你從來都不會錯過看百老匯大火音樂劇的機會呢。」盧克喜歡拿傑西對百老匯的痴迷開玩笑,「我可以出錢贊助路費呀。」

「哈哈,不,我之前忙著……面試,沒有時間。」

「你已經工作得很賣力了,而且你還沒開始上班呢。」盧克誇張地搖了搖頭,「不知道我能不能幫你。」

傑西勉強笑了笑。她的嘴脣發白,嘴角出現了紅色的裂紋,眼睛上帶著黑眼圈。這一切都讓盧克擔憂。

「呃,所以……」他不想顯得自己很愛管閒事,但是傑西明顯狀態不好。「你什麼時候去上班呀,法爾加小姐?」盧克特意用了她做老師時的稱呼。她找工作時讓盧克當了推薦人。一個月前她打電話來彙報了好消息——一所本地小學錄用了她。她說她保證還會過來照顧孩子們,但是盧克知道作為一個小學一年級的教師,她不可能兩頭兼顧,所以他已經在準備新的計劃了。泰麗一走,克萊頓就要去上學前班,梅要去課後活動班。至於威爾,他已經夠大了,去哪兒都行。

「事實上,我沒拿到那份工作。」傑西說。她的手袋掉在地上,好像她已經不堪重負了似的。「我的姓也不是法爾加,那只是我在學校用的名字。我以為娜塔莉告訴過你了……」傑西搖晃了一下,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好像馬上就要嘔吐了,或者暈過去……盧克不確定哪一樣會發生。「嗯,有點頭暈。」她遮住自己的眼睛,好像房間在旋轉似的。

「傑西。」盧克向前走了一步,「你該坐下來。」

「我的名字……」她含糊地說著,更加厲害地搖晃了起來。

盧克扔下手上的文件,抓住她的手臂,以防她的頭撞在欄杆上。

「傑西?」梅在樓上喊道。她一定聽見了盧克的腳步聲,他剛才一躍六英尺衝上去扶住的傑西。

「梅,把我的手機拿來!」盧克大喊。傑西的眼睛轉來轉去,嘴裡唸叨著什麼,但是盧克聽不清。「傑西。」他拍打著她的臉,不知道她是不是犯了低血糖,威爾有時會犯這種病。又或者這是某種更嚴重的問題——和手上的醫療警報手鐲有關的病。「傑西。」他又喊了一聲。

「打給我爸爸。」傑西半昏半醒地嘟囔道。她舉起自己的手腕,眼睛向後一翻,失去了知覺。拿著手機站在樓梯上的梅尖叫了起來。

「傑西!」梅跌跌撞撞地下了樓,聲音大得像一群大象正在怒吼。

「出了什麼事?」泰麗在廚房裡喊道。她走到前廳裡來,發現傑西昏倒在盧克的大腿上,她用手捂住嘴,發出了和梅一模一樣的尖叫。

「梅,把手機給我。」盧克伸出手,急於尋求拯救傑西的方法。傑西現在躺在他腿上吃力地呼吸著。梅把手機遞給他,他撥打了911。他突然想起來,舉起她的手臂去看她的醫療手鐲,以便回答接線員的問題。她的手臂像個睡著的嬰兒一樣癱軟,但是現在她可不是睡著了……盧克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讀著手鐲上的文字。

傑西·湯森德

慢性腎病

盤尼西林過敏

緊急聯繫人:尼爾·湯森德734-555-4673

「湯森德?」盧克又讀了一遍。這怎麼可能呢?

「法明頓山911,有什麼緊急情況?」電話裡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

傑西是尼爾的女兒,這個想法重重地擊中了他。他張嘴對接線員說話,卻沒有發出聲音來。他嚥了口口水,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聲音。他怎麼都集中不了。傑西是尼爾博士的女兒。

「爸爸!」梅尖叫,她跪在傑西身邊,「救救她,她不能死,爸爸,她不能死!」

「喂?」那個聲音說,「你是不是有緊急情況?」

傑西的背弓了起來,她開始痙攣,身子撞擊著地板和他的大腿。這可是傑西!他一定得做些什麼。

「是的,我家的保姆暈過去了。嗯,她有一種腎病。她在抽搐,我覺得她病情發作了。」盧克不得不大喊起來,才能蓋過梅的懇求和泰麗的啜泣聲。威爾站在通往廚房的走廊裡,試圖把克萊頓藏在身後。他的臉上滿是震驚。「請叫一輛救護車來。」盧克說。這一刻,他不在乎她是誰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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