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入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睡意還是征服了他,他睡得很沉。晨光從高窗外照進牢房,落在盧克的臉上,帶著晚夏的暖意。盧克驚醒了,在光線中眨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他在哪兒,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他的手疼了起來。手掌腫了,感覺很僵硬。他翻了個身躲避太陽,身上的關節呻吟起來。

繼續睡覺似乎是逃避現實最好的方式,但是他已經醒了,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各種各樣可能的情景。希望泰麗很快就能給他找個律師,之後……好吧,他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無論傳訊時情況如何,總比沒完沒了地坐在這個墳墓似的牢房裡好。

牢房區的大門發出一聲響,似乎有人打開了門鎖。本來失魂落魄的盧克突然跳了起來。他彷彿感覺到了什麼,向後走了幾步,以防布萊恩再來嘲弄他。他不想再失控了,要是他攻擊了警官,事情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盧克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手銬留下的紅色壓痕還依稀可見。他努力做出一副順從、懊悔的樣子,想給人留下聽話的印象。等他的律師來了,他就能告訴他昨夜和布萊恩之間的對話。

鑰匙叮噹作響。大門打開時,老舊的鉸鏈發出嘎吱一聲。盧克抬頭看了一眼,布萊恩沒來,謝天謝地。一個矮個子啤酒肚警官向盧克走來。他年紀比較大了,穿著白色的制服,衣領上有兩條金邊。一個年輕一點、留著平頭、穿著不合身制服的警官緊緊地跟著他。盧克緩緩地向後靠了靠,現在做任何突然的動作都是不明智的。

「理查森先生,你可以走了。」年長的警官——他可能是個警長——遞給他一袋東西。這袋子很像娜塔莉出院時他們給她的那個。「所有的指控都取消了。」

「對不起……什麼?」盧克咳了一聲,不知道該不該相信警官。這可能又是布萊恩的詭計。

「我們要把你放出去,指控取消了。」警官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好像不知道他的話給盧克帶來了多少困惑。「跟著這位米勒警官去吧,他會處理好你的事的。」他搖了搖手上的袋子,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自己那雙刷得一塵不染的皮鞋。盧克雖然沒什麼法律經驗,但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然而眼下有個恢復自由的機會,為什麼不抓住呢?他小心翼翼地接過袋子,掛在肩膀上。

「米勒,帶理查森先生去辦手續。」警長轉了個身,鞋跟在打了蠟的地板上發出響亮的摩擦聲。

「是的,長官。」米勒警官簡潔地回答。盧克望著年輕的警官,後者眼睛盯著長官的一舉一動,直到他走出牢門。米勒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好像想把它拉長似的。「來吧,理查森先生,該回家了。」

家……昨晚他曾認為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現在他們卻要打開大門放他自由。盧克朝著出口走去,他的腳步聲在空空如也的牢房中迴盪。他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前進著,心裡還覺得這可能是陷阱。

然而並沒有什麼陷阱。盧克跟著米勒警官走到登記處,他就是在那裡被搜了身,拍下了面部照片。米勒給了他一盒甜甜圈以及一杯橙汁。盧克簡直以為是在參加什麼真人電視節目,有人會從角落裡跳出來,對他說一切都是設計好的情節。

「謝謝你。」盧克從紫色盒子裡拿出一個帶著巧克力糖霜的油炸甜甜圈,他餓得抵抗不住誘惑了。除了空蕩蕩的牢房外,警局一派繁忙。穿著制服的警官走來走去,還有兩個人穿著帶警察標誌的衛衣,手裡拿著空了一半的水瓶子。一間問訊室的門關著,裡面亮著燈。對這些人來說,這只是個普通的星期五早晨。

「你可以去和賈尼絲說兩句話。」米勒警官指著等候室那邊的一扇窗戶,「我給你拿杯咖啡,怎麼樣?」

盧克囫圇嚥下滿口甜甜圈,恨不得再品嚐一會兒它的味道:「嗯,黑咖啡就行了,謝謝。」

盧克沿著走廊走到賈尼絲的窗前。他還以為後面坐著個留著短髮、態度惡劣的老女人,結果大吃一驚,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女性朝他微笑著。她的頭髮編成一條梅也會羨慕不已的麻花辮。

「理查森先生?」賈尼絲用一種星巴克店員似的語氣招呼他。

「我是。」盧克嘆了口氣。他想趕緊離開警察局,回到家人身邊。「我要籤什麼東西嗎?」

「對。請你在這兒簽名,證明你已經拿到所有個人物品了。你要不要檢查一下這個?」

盧克拉開那個袋子,裡面裝著他的手機、錢包、一封娜塔莉的信,以及幾支筆。他應該看看自己的信用卡和現金,但是他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了,生怕他們又把他扔回牢房去。

「挺好的。」他回答,拿起一支筆。她指了指表格底部。盧克看了看那張表,確保上面沒有任何圈套,然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賈尼絲拿過表格檢查了一遍:「看上去都填好了。你的車還要一兩天才能取出來,但是米勒警官可以找人送你回去。你準備好了的話,我就打電話。」

盧克覺得自己一下子掉進了一個顛倒的世界。米勒給他拿咖啡,還找人送他回家;賈尼絲幫他取回車子。昨晚他進警察局的時候被那些人的態度嚇得要死。過去的十二小時一定發生了什麼……發生了什麼呢?

「呃,謝謝你。」盧克答道,朝賈尼絲揮了一下手。

「你的咖啡在這兒。」米勒遞給他一個冒著熱氣的紙杯。盧克把它接過來,手上還拿著吃了一半的甜甜圈。「跟我來。」

離出口的玻璃門只有幾步之遙了。盧克簡直想衝出門去,奔向自由,但是在那之前他還有想知道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喉嚨裡都是甜甜圈的碎屑):「所有的指控都取消了?不會有犯罪記錄?我不用找個律師什麼的嗎?」

「是的。其實這件事是……」米勒左右抻了一下脖子,「誤會,可以這麼說。」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語氣突然變得公事公辦了起來,「很抱歉,我不能評論案件。」

「沒關係。」盧克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很燙、很濃,他好不容易才忍住咳嗽。或許他應該請位律師,把事情給搞清楚。

米勒沒有給他進一步提問的時間。「跟我來。」他說,轉過身去,一隻手輸入密碼,另一隻手遮著鍵盤。門發出嘟的一聲,打開了。米勒警官用手扶著門:「送你的車子在外面。」

「呃,謝謝你。」盧克說。他躲避著米勒的眼睛,迅速走過他身旁,假裝沒看見牆上那兩排破舊的黑椅子,或者是角落裡衝他揮手的接待員——或許她揮手的對象是米勒警官吧,他反正不在乎。盧克衝出了前門,熾熱的陽光灑在他身上。他忘了看錶,現在一定接近正午了。

他兩口把甜甜圈吃完,把紙巾和滿滿的咖啡扔進門外的藍色垃圾桶裡。他一邊咀嚼,一邊環視著停車場,尋找警車,或是開著旅行車的泰麗的蹤跡。停車場上有兩輛警車,其中一輛好像沒有打著火,雖然拿著鑰匙的司機已經朝它走去了;另一輛是藍色的雅閣車,一個苗條的女人站在車旁,她穿著飄逸的藍色上衣和貼身的牛仔褲,低頭看著手機。盧克失望地嘆息了一聲,沒人在這兒等他。他的手機大概已經沒電了,所以他得回警察局打電話,真討厭。

他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車旁的金髮女人抬頭看見了他,朝他招手。盧克的胃抽搐了一下,那是安妮。

「盧克!這邊。」安妮喊道。他想朝她跑去,抱住她,告訴她自己有多麼想她,但是他們是在警局外面——那是她丈夫工作的地方。她的丈夫陷害了他。他不能跑過去擁抱她,但他做出了迴應。

「安妮?」他說,「你在這裡幹什麼呢?」他四處看了一眼,「你來接我嗎?」

沒等他走到車旁,安妮全速朝他跑來,她穿過鋪著瀝青的停車場,用雙臂摟住他的腰。她的動作太快了,盧克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輕輕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還保持著警惕,生怕布萊恩從哪個角落裡跑出來。她溫暖而有生命力的身體靠著他的身軀,她的頭髮搔著盧克的面頰。於是他忘記了戒心,他的肌肉繃緊了,一把拉過安妮,緊緊地抱住她。

「我好想你。」安妮說。盧克因為她先說出了這句話而如釋重負。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他說,強忍著親吻她頭頂的慾望。布萊恩在牢房裡的話又在他的耳畔迴響。他放下手:「嗯,布萊恩怎麼樣了?」他後退了一步,抱著雙臂。

「對不起,把你也捲了進來。我還以為他不會做到這一步……」她指了指警局及身後的車子。

「等等,你知道是他陷害我的?」

「猜出來不難。他那天把我從你家裡接走時氣得要命。之後他沒拿到那份工作……」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盧克有點害怕她即將說出來的話。「這麼說吧,糟透了。」她擦了擦自己的手腕。盧克第一次注意到她戴著醫用護腕。

「該死的。」盧克罵道,「他又打你了,是不是?」他忘了要保持距離的事,握著她的手,仔細地檢查她的傷勢,「我以為我能幫你,對不起。」

「沒關係,把事情搞砸的是他自己,不是你。」

「不,我知道這樣有風險。」盧克用自己的拇指摩挲著她的掌心,「我太自私了,我不想你走。」

「挺有用的。」她抽出自己的手,指著車子,「我告訴泰麗我會帶你去醫院。她和梅在那兒呢,她們把發生的事情告訴我了。」

「謝了,我昨天出事的時候正在去醫院的路上。不過,等一下……」他碰了碰安妮的胳膊肘,「布萊恩不在乎嗎?」他把矛頭指向布萊恩,不想讓安妮知道他心裡的感受。被一個男人陷害關進牢房裡,第二天又被他的妻子接出來,真是咄咄怪事。

安妮僵住了,手上還拿著車鑰匙:「盧克,布萊恩被捕了。」

「什麼?」

「他要在監獄裡待好久呢。」她用一種罕見的自信語氣說道,「進車裡吧,我在路上和你解釋。」她一邊走,一邊解開了車鎖。風吹拂著她的衣襬,她的衣袖飄蕩在身後。那一刻,她彷彿在雲中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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