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把他的袋子扔在後座上,鑽進副駕駛位。安妮已經打著了火,他一關上車門,她就開始倒車,她受傷的手腕和沒受傷的那隻交替著轉動方向盤。布萊恩真的進監獄了?
「你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盧克一邊問,一邊繫上安全帶。他有點沉不住氣了,他現在就要知道真相。但是坐在車裡,他想起了上次的彭特懷特之旅——在回家的路上,她是那樣親切。
「我舉報了他。」她的聲音很平靜,絲毫不像在敘述這麼勇敢的舉動。「幾個星期來,我一直在收集他的證據,以備下次他再傷害我,我就能用到它們……」她舉起受傷的手,「泰麗打電話來問布萊恩找律師的事,我看到他的臉就知道是他陷害了你。所以,我找了自己的律師,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警局。」
「他們相信你了?」盧克問。畢竟布萊恩已經在警察局工作了二十年。
「沒有那麼簡單。」她搖了搖頭,眼睛盯著路面,「他們把布萊恩叫來對質,我同意他們搜查房子。他們找到了那些藥,有些瓶子上還有標籤呢。之後他們就比較認真地對待我了。最後,就是布萊恩給你設計了圈套。」
「昨晚他的語氣好像想把我弄走。」
「上帝啊,他還去找你了?他傷著你了嗎?」
「沒有,我很好。」盧克把手往衣服下面藏了藏。自虐造成的傷口解釋起來太丟臉了。「他沒有直接承認,只是暗示。」
「他接受審訊的時候把事情搞砸了。我的律師在旁邊監聽,他一看見證據就承認了。他唯一的藉口是那些藥不是他的,是他借來陷害你的,因為……」她猶豫了一下,有點尷尬,「因為你睡了他的老婆。」安妮打亮轉向燈,仔細地四處張望,確保沒有來車。雖然她很難堪,但盧克還是笑了起來。
「嗯,我覺得他的同事不會接受這種藉口吧。」布萊恩很相信他多年的警官身份可以替自己脫罪。盧克鬆了口氣,看來布萊恩的同事們不在乎罪犯的身份。
「沒錯。而且這件事很嚴重,他麻煩大了。」她搖了搖頭,好像這還是一件遺憾的事。「對他不利的證據太多了,他不可能很快脫身的。」她說到最後一句,語氣輕鬆了不少,幾乎有點誇耀的意思,但是她的眼睛還是溼溼的。「至少我希望他不要很快被放出來。」
「你真勇敢。」盧克用全新的目光打量著她。安妮救了他——是她給了他自由,讓布萊恩得到了應有的懲罰。經過這麼多年的虐待,唯一讓她奮起反抗的理由是為了拯救別人。難道不能只為了拯救自己嗎?無論如何,她比他堅強多了——她敢於直面加害者,把自己從魔爪下解放出來。她是他心中的英雄。「我會幫你的。你不用再獨自面對他,我保證。」
他看見安妮臉紅了,她努力地抿著嘴角掩飾自己的笑容。真好,她又回到了他的生活中。
「你記得娜塔莉給我的那封信嗎?」
「就是那封你在我面前揮了揮又不讓我看的信?」
「是的。」她笑道。
「沒聽說過。」盧克開著玩笑。九個月來,他第一次感覺這麼放鬆,那種強烈地想要讀娜塔莉的來信的慾望消失了。下次看見郵箱裡的那抹藍色,他會以平常心對待。
「想知道那封信裡寫了什麼嗎?裡面提到你很多次呢。」她朝右一拐,開上另一條街道。這條街上有那家帶克羅格74的購物中心,以及一家馬馬虎虎的中國餐館——盧克以前經常偷吃娜塔莉在那裡買的蛋卷。他們已經快到醫院了。
「除非你願意告訴我。」
「我想告訴你。」她把車開進醫院停車場,用餘光看著他。
「那我想聽。」
停車場幾乎是空的。安妮找了個位子停進去,關掉引擎,轉身看著他。
「她和我講了很多關於孩子們、關於我們倆的生活的事。這些事只對我們有意義。但是最後她告訴了我兩件事。」她舉起一根手指,「第一,比起現在,我值得去過更好的生活。」她的目光掠過她的護腕,她放下了手。「第二,」她豎起另一根手指,「我應該做你的朋友,不是那種泛泛之交,而是要做很好的朋友——知己。」
盧克握住安妮的手,她的手也握住了盧克的。他大膽地望著安妮的眼睛,她的眼睛清澈見底。盧克想起在阿里克斯·科克斯辦公室裡擺著的海玻璃75,那時他父親還在為阿里克斯工作。阿里克斯的海玻璃霧濛濛的,但是安妮的雙眼像水晶一樣透明,閃耀著淚光。
「所以……」他誇張地拉長語調,「你是說,娜塔莉強迫你做我的朋友?」
「不。」她拍了一下他的手,盧克假裝瑟縮了一下。「一開始我以為她讓我照看你。在我們的彭特懷特之旅後,我明白了,她想讓我們做朋友是因為……」她咬著自己的下脣,「我也需要你。」
她的話懸在空氣中,盧克深深地將它吸進肺裡。這麼長時間以來,他為自己需要安妮而感到愧疚,甚至覺得自己很自私。現在,他終於明白他們的感覺是雙向的。娜塔莉很久以前就預見到了這一點,盧克幾乎原諒了她保守祕密的事。
他吸了吸鼻子,「我得進去了。」他指指醫院大樓,「你想來嗎?」
「我不行。」她擺弄著汽車鑰匙圈,「威爾在照看克萊頓,我向他保證要接他的班的,這樣他就能去參加越野訓練了。」
「好吧。」盧克說。他想告訴安妮,傑西是尼爾的女兒,而他現在就要去見那個人了。他多想安妮能陪著他啊,然而安妮在他說話之前又鑽回了車裡。
「還有一件事。」她面對著盧克,「我關心你,非常關心你。要是你也關心我,哪怕只有一點……那我們……」她指指盧克,又指指自己,「能在一起就好了。」她咬住自己的腮幫子,掩飾臉上的笑容。盧克知道她是對的,他當然可以愛上安妮。
「但是?」盧克加上一句,心裡知道她會怎麼說。
「但是……」她支支吾吾的,「我還沒有準備好和別人在一起,我想你也是一樣。」
「做什麼事我都不想匆匆忙忙的。」盧克舔了舔嘴脣,希望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不要把她嚇跑,「但是你不用離我那麼遠。我們分開的時間還不夠長嗎?」
安妮摳著方向盤上的皮革。「你可別想擺脫我。」她指著他,「但是你也別自我感覺太好了。我是為了孩子們,不是為了你。」
「你別忘了,你說謊的時候我能看出來。」
安妮沒忍住,笑了出來。盧克向自己保證,他要經常讓安妮笑出聲。他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了。「明天是克萊頓的生日宴會,但是傑西的情況還不明確,我不知道大家想不想一起玩……但是至少我們可以吃個蛋糕。你想吃什麼?」
「事實上,泰麗在這之前邀請我了。」她做了個手勢,皺了皺眉頭。她掩飾著自己的傷感,但是盧克看出來了。「我拒絕了她。」
他點了點頭,努力表現出理解她的樣子。布萊恩的事還是令她傷心。她的情況和盧克不同,但是感受到的痛苦是一樣的。「好吧,要是你改主意了,告訴我。」
「我會的。馬特這週末從華盛頓回來。」
「真的嗎?太好了,他已經多久沒回家了……」
「一年多了。」她答道,「他上大學前告訴我,如果布萊恩還在,他是不會回來的。我從沒告訴過你這件事。」她的眼眶溼了,鼻翼翕動著,好像很快就要哭出聲來。她捂住自己的嘴:「我太可恥了,我選擇了布萊恩而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別這樣。」盧克走近安妮,打破了社交距離,捏了捏她的肩膀,「我還成天痴迷於死去的妻子寫來的信呢,我才是搞砸大獎賽的第一名。」
「這是什麼奇怪的比賽啊?」
「我們也不是什麼正常人,不是嗎?」
「沒錯。」安妮把臉貼在盧克的手上,「我們就是這樣的。」
他們在沉默中坐了一會兒。安妮的臉壓著盧克的手指,使他無法讓手離開她的肩膀。這狀態沒有持續很久。安妮做了幾次深呼吸,嘆息一聲,坐直了身子。
她的陪伴是那麼貼心,他簡直不想離開了。盧克最後一次捏了捏她的肩膀,伸手到後座拿上自己的東西。他的身子從座位之間探去,離安妮的臉只有幾英寸。三週前她臉上的傷痕——那些他想親吻的傷痕——已經基本痊癒了,只有顴骨和眉毛上方剩下幾條淡淡的白色痕跡。
盧克沒來得及阻止自己,他向安妮靠近,親了親她的臉。他的吻很短暫,但是他感受到了她肌膚的觸感,聞到了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這就夠了。他坐回座位上,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明天和你聊。」
「好,那就明天。」她朝他揮了揮手。盧克關上車門。
他步伐堅定地朝醫院入口走去。他曾告訴娜塔莉,他永遠都不會愛上別人,他錯了。他應該告訴她,他再也不會用愛她的方式愛別人。
他走進大廳。手機沒電了,他不知道傑西在哪裡。一個面頰豐滿、看上去很友善的女人坐在問詢臺後面,她可能知道盧克該去哪兒。但是他走進房間時該怎麼做呢?他要對尼爾說什麼?尼爾的女兒躺在床上,病得不輕。現在可不是和他對質的好時機。盧克想,為了傑西,他可以裝傻,假裝從未聽過尼爾·湯森德博士的名字,假裝他不知道就是尼爾導致了他女兒的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