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踏實實地睡了一覺,下午才醒。雖然渾身僵硬痠痛,但至少精神很好。約翰在幫我準備晚飯的時候,薩利走進來跟我說了會兒話。薩利近來也很煩惱,她有個孩子病了,情況不容樂觀。吃過晚飯之後,我出去走動了一下,到薩利的小屋去看望了生病的孩子,然後溜達進了福特太太的小花園。如果是在北方,這個時節已經聽不太到鳥兒的鳴叫聲,樹木也早已開始落葉了;不過,南方的花園裡依然綻放著各色的玫瑰,長長的葡萄藤生機勃勃地爬滿了支架。桃樹、橘子樹、李子樹和石榴樹上都還開著花,有些還是花骨朵兒,也有些已經凋謝了;枝葉間隱約可見暗紅或是金色的果實。這個地方四季溫暖如春,葉生葉落、花開花謝、終年輪迴。
我心裡對福特老爺和太太充滿了感激之情,特別希望能為他們做點什麼。於是,我開始修剪葡萄藤,然後鋤掉了橘子樹和石榴樹下的雜草。石榴樹大多有八到十英尺高,大大的果實看起來就像軟糖一樣可愛,聞起來有一股草莓般的清香。阿沃伊爾斯的沃土特別適合栽種橘子、桃子和李子等果樹,但北方最為常見的蘋果樹很少能見到。
福特太太走了出來,她稱讚我勤勞能幹,但勸我休息一下,畢竟我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她讓我在這裡休養幾天,等福特老爺去查賓那裡的時候再帶我過去,估計要過個一兩天。我告訴她我確實不太舒服,感覺手腳都僵硬了,特別是腳上的劃傷和扎進去的刺著實讓人疼得夠嗆;不過,這些活都不重,不會有什麼大礙,遇到這麼好的主人還不辛勤幹活,我自己都過意不去。福特太太聽罷也就不再堅持了。後來的那三天,我都在花園裡幹些雜活兒,清理了小道,在花圃裡撒了種子,拔掉了茉莉藤蔓下面的雜草——那些藤蔓長勢特別好,都一個勁兒地往上攀爬著。
第四天的早上,我覺得身體已經好了大半,神清氣爽的。福特老爺讓我準備跟他一起回查賓那裡去。我看到外面只備了一匹馬,其他馬和騾子都被帶到地裡幹活去了。我說我跟在邊上走就行了,然後跟薩利和約翰道了別,就小跑著跟在馬邊上出發了。
在我為奴十二年的痛苦歲月裡,大松林就像是沙漠裡的綠洲,每次想起時心中都是滿滿的快樂。那天我離開的時候,心裡止不住悲傷,就好像預感到再也回不去了一樣。
半路上,福特老爺幾次提出讓我騎馬,好歹休息一下。但我堅持說不需要,我並不累,而且我也不希望福特老爺累到。他一直溫和地對我說著鼓勵的話語,讓馬儘可能慢一點走,這樣我才能跟得上。他覺得我能在大沼澤脫險就是上帝仁慈的明證。就好像但以理安然無恙地走出獅子坑、約拿[1]在鯨魚的肚子裡還是能活命一樣,我這次能化險為夷也要感恩上帝。他詢問了我在逃亡時的心路歷程,問我在那一天一夜裡所感受到的恐懼和其他情緒,還問我是不是一直想著要向上帝祈禱。我告訴他,我感覺自己被全世界遺棄了,我在逃亡的時候始終在心裡默默地祈禱著。福特老爺說,人會在危難中自然而然地心向上帝;處在安逸之中的人會覺得無所畏懼,往往會忘記甚至否認上帝的存在;然而,一旦身處困境、孤立無援、命懸一線,這些原本不信仰上帝甚至嘲笑上帝的人都會在悲慟中祈求上帝的仁慈,他們在那時才會知道,唯有上帝才能為他們帶來希望和庇護。
福特老爺還親切地跟我談論了人生和來世,談論了上帝的仁慈和偉大,談論了人世間的浮華。路上行人稀少,我們邊走邊談,一路向貝夫河灣走去。
在距離種植園大概還有五英里的地方,我們遠遠看到有個人騎著馬朝著我們飛奔過來。等他靠近了我才發現,居然是提比茲!他瞪著我看了一會兒,但始終沒有跟我說話,而是調轉馬頭跟福特老爺並排向前走去。我默默地跟在他們的馬後面,聽他們談話。福特老爺告訴提比茲我是三天前到大松林的,還講述了我在沼澤逃亡的悲慘過程,特別強調了我所經歷的痛苦和危險。
「好吧,」提比茲聽完之後說,他在福特老爺面前規矩多了,不敢髒話連篇的,「我還真是第一次碰到跑得這麼快的奴隸。我敢賭一百美元,整個路易斯安那州肯定找不出一個比他跑得更快的黑鬼了。我花了二十五美元讓約翰·大衛·切尼放他的狗出去追,不管死活都要給我拖回來。結果這黑鬼居然跑得比狗還快!不過切尼家的狗確實不咋樣,如果是鄧伍迪家的狗,估計還沒跑到蒲葵那邊就追到了。那些狗居然沒能跟上這黑鬼,後來我們只能自己去搜了。我們騎馬搜到了很遠的地方,最後那片地裡的水起碼有三英尺深,其他人說他肯定已經淹死了。我當時真想狠狠給他顆子彈嚐嚐!後來幾天我沿著河岸來來回回搜了好久,不過我總以為他早就死了,怎麼可能還活著呢!哼,這黑鬼跑得可真是夠快的!」
提比茲一邊走一邊講述著他是如何在沼澤地裡搜捕我的,時不時地驚歎一句:跑得居然比狗還快。等他終於說完了之後,福特老爺跟他說,普萊特在他手下幹活的時候一直是個特別勤勞和忠誠的奴隸,事情搞成這樣,他覺得特別遺憾;現在聽下來,這件事情主要還是提比茲有錯在先,畢竟是普萊特先遭受了非人的對待。福特老爺告訴提比茲,用斧子去脅迫奴隸,說出去可是要遭人鄙夷的,而且這種做法非常不可取。他還說,「使用黑奴的歷史已經挺悠久的了,但從一開始就不是這樣對待他們的。要是每個主人都像你這樣,恐怕所有的奴隸都已經跑光了。相比虐待和壓迫,對他們仁慈一點反而會有更好的效果,更能讓奴隸順從聽話的是仁慈而不是動用武力。要是別的種植園主知道你是這樣對待奴隸的,他們肯定也都不會贊同。這可是為了所有人的利益著想啊!提比茲先生,你和普萊特顯然已經沒辦法再相處下去了。你那麼討厭他,隨時想要他的命;他心裡也明白,所以為了保命不得不逃跑。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把他僱給別人或者直接賣掉。要是你堅持不肯這樣做,那我只能想想辦法讓他不再歸你所有了。」
一路上,福特老爺一直在給提比茲講這些道理。我默默地跟在後面,始終沒有發話。他們到了種植園之後就直接進了大宅,我則去了伊萊扎的小屋。奴隸們從地裡回來看到我的時候都異常吃驚,他們都以為我早就淹死了。不過,既然我回來了,他們都覺得我肯定會被狠狠地鞭笞一頓,逃跑的奴隸通常都要被打五百鞭以示懲戒。
「真是太可憐了,」伊萊扎拉著我的手同情地說,「說實話,你還不如淹死算了。你的主人那麼殘暴,我怕他早晚會殺了你。」
勞森說,可能會由查賓來抽鞭子,這樣會輕多了;瑪麗、雷切爾、布里斯托和其他人都希望乾脆由福特老爺來決定,這樣說不定就不用捱打了。他們都特別同情我,紛紛表示安慰,也特別擔心我接下來會受到什麼懲罰。只有一個人除外,那就是肯塔基·約翰。他一個人樂不可支,笑得怎麼也停不下來。他的笑聲響徹整間小屋,他自己不得不捧著臉,因為這樣笑下去下巴都快掉了。他的笑點是,我居然跑得比狗還快。這件事在他的眼裡實在是太搞笑了,他說:「我看到他從種植園躥出去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們肯定逮不住他!我的天啊,你們沒看到普萊特跑起來啊,快得恨不得連腿都看不清了喲!那些狗跑到他待過的地方,他老早跑得影兒都沒了喲!那跑起來喲,刷刷刷的喲!」說到這裡,他又實在忍不住狂笑了一通。
提比茲在第二天一大早就離開了種植園。上午,我在四周轉悠的時候,一位個子高高、長得不錯的先生向我走了過來,他問我是不是提比茲的「孩子」。這邊的人習慣把奴隸稱為「孩子」,哪怕對方已經七老八十了。我趕緊脫帽致意,告訴他是的。
「你願意到我手下幹活嗎?」他問我。
「哦,我願意,我非常願意!」我一下子激動起來,總算有機會逃脫提比茲的魔爪了。
「你是不是跟著邁爾斯幫彼得·坦納幹過活?」
我說是的,然後還加上了幾句邁爾斯讚賞我的話。
「好的,孩子,」他說,「你的主人已經把你僱給我了,你就跟著我去‘大甘蔗林’幹活吧,那地方離這兒有三十八英里呢,在雷德河的下游。」
這位先生姓埃爾德雷特,他的甘蔗林跟福特先生的宅邸在河的同一側,不過還要往下游去一點。我將跟著他一起回甘蔗林。我們上午就出發了,一起走的還有一個奴隸,名叫山姆。我們趕著四頭騾子拉著的貨車,車上載滿了為大甘蔗林採購的補給品。埃爾德雷特和邁爾斯騎著馬走在前面。山姆是在查爾斯頓出生和長大的,他的媽媽和兄弟姐妹都在那裡。他也聽說了提比茲是個無賴小人,他也跟我一樣,滿心希望他的主人能把我從提比茲手裡買下來。
我們沿著河的南岸一直往前走,穿過了凱里的種植園,然後途徑赫夫鮑爾,一直走到胭脂河公路,這條路直通雷德河。穿過了胭脂河沼澤,我們在日落時分從大路上轉了出去,開始進入大甘蔗林。我們走的路都是自己探出來的,有些地方窄得差一點就沒辦法把車拉過去了。那些甘蔗又粗又長,都可以用來做釣魚竿了;有些粗的估計砍下來都能直接立起來。甘蔗長得特別濃密,幾步之外的人影就完全看不到了;野獸經過的蹤跡倒是四面八方都有——這片林子裡有很多熊和美洲虎;若是看到水塘,裡面必然棲滿了鱷魚。
除了我們這一行人,甘蔗林裡就再也看不到別的人影了。我們摸索著走了好幾英里,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塊空地,原來這是到了一個別人叫做「薩頓之地」的地方。據說很多年前,有一個名叫薩頓的人穿進濃密的甘蔗林,在這裡闢出了一塊空地。他一路逃亡到這裡,不過不是逃跑的奴隸,而是個逃犯。從此之後,他便在這片沼澤的腹地裡一個人隱居著,靠自己播種、收穫的食物為生。直到有一天,這裡突然闖進了一幫印第安人。那些人跟他浴血奮戰了一場,薩頓最終寡不敵眾、慘遭殺害。方圓幾英里內的人們,不論是奴隸還是白人家的孩子,都從小就聽說了跟這裡相關的鬼怪故事,他們都知道大甘蔗林的深處有個鬧鬼的地方。二十多年來,這裡幾乎沒有過任何人類的足跡。四處都是瘋長的毒草,破落的小屋前盤踞著毒蛇。這景象看起來確實淒涼恐怖至極。
離開「薩頓之地」後,我們又摸索著向前走了兩英里左右,這才終於走到了目的地。這片偏遠的土地是埃爾德雷特先生的,他琢磨著在這裡再墾出一些地來耕種。我們第二天一早就開始揮著大刀砍甘蔗,直到清出能蓋兩間小屋的空地——一間給邁爾斯和埃爾德雷特住,另一間則是奴隸住的。四周的參天大樹棵棵枝葉繁茂、蔭可蔽日,樹間密密麻麻地長滿了甘蔗,還有幾處地方長著些蒲葵。
這片肥沃的低地裡長滿了梧桐、橡樹和柏樹,連綿不絕,一直延伸到雷德河岸邊。每棵樹上都垂掛著又長又粗的苔蘚,乍一看特別震撼,這種景象別處很難見到。大批的苔蘚被刮下來運送到北方各州進行加工。
我們砍倒了幾棵橡樹,分解開來,搭起臨時的小屋。屋頂鋪上了蒲葵的葉子,除了不夠牢固,其他都完美極了。
這裡最惱人的是鋪天蓋地的小蟲子,蒼蠅、蠓蟲和蚊子成群結隊地四處亂飛,稍不留神就鑽進耳朵、鼻子、眼睛甚至嘴裡。這些小蟲子死死地叮在皮膚上,揮都揮不去。感覺它們正一口一口地啄食著我們,就像要把我們生吞了一樣。
我覺得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大甘蔗林」這片腹地更荒涼、更無法待下去的地方了;但對我而言,只要不跟提比茲在一起,隨便在哪裡都是天堂。我每天起早摸黑、辛勤勞作,每天都累到精疲力盡;但是,至少每天躺下睡覺時心裡是安穩的,早上睜開眼睛也不會心懷恐懼。
那兩週裡有四個黑人姑娘從埃爾德雷特的種植園過來幫忙,分別名叫夏洛特、範妮、克莉希婭和內麗。她們都人高馬大的,力氣也特別大,來了之後就拿著斧頭跟我和山姆一起砍樹。她們都是非常出色的伐木工,砍得又準又狠,再粗壯的橡樹或梧桐都能很快砍倒,堆木頭的活兒也幹得絲毫不遜於男人。南方樹林裡的伐木工男女都有;實際上,在整個貝夫河沿岸地區,種植園裡的所有工種都不分男女——女奴也同樣犁地、拉貨、趕車、墾荒、修路等等。甚至有些種棉花或甘蔗的種植園主只僱用女奴,例如北岸的吉姆·伯恩斯,他的種植園和約翰·佛格曼的種植園隔河相望。
埃爾德雷特老爺在我們剛到甘蔗林的時候就答應我,如果幹活賣力,就允許我一個月後回福特老爺的種植園去見見老朋友。所以,我在第五週的週六晚上問了一下他。他說我表現一直特別好,允許我回去。我激動極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盼著能回去看看他們。我答應一定會及時回來,下週二一早就繼續幹活。
我正滿心歡喜地期待著跟老朋友見面,誰知道居然一眼看到了提比茲的身影。他問埃爾德雷特,邁爾斯跟普萊特相處得好不好。埃爾德雷特告訴他非常好,還告訴他,普萊特明天一早就要去福特老爺的種植園看望老朋友。
「哼,胡鬧!」提比茲嗤之以鼻地說,「這黑鬼特別不老實,不能讓他去。」
但埃爾德雷特堅持說我特別勤勞忠誠,況且他都已經答應了,總不能出爾反爾讓我失望。當時天漸漸黑了,他們就進了一間小屋,我則進了另一間。提比茲突然出現在這裡真是太讓人沮喪了,不過我還是特別想回去。我想來想去,最後在天亮前決定,只要埃爾德雷特不明確提出反對,我就一定要去。於是,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我就把毯子捲起來,綁了根木棍挑在肩上,等著他們給我寫路條。不一會兒,提比茲走了出來,看起來一副想要找茬兒的樣子。他洗了把臉,然後走到邊上,坐在樹樁上,一個人沉思著,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麼。我在一邊站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沉不住氣,轉身準備離開。
「你就這樣不帶路條走了?」他衝我喊道。
「是的,老爺。我走了。」我沒好氣地回答他。
「沒路條你怎麼辦呀?」他語氣強硬地問我。
「不知道。」
「你半路上就會被抓進監獄了,不過你這黑鬼本來就應該進監獄。」他一邊說一邊起身走進小屋,沒過多久就拿著一張路條走了出來,邊走邊吼:「你這該死的黑鬼就該被罰個一百鞭子!」他隨手把路條扔在地上。我撿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
如果一個奴隸沒帶路條就離開他主人的種植園,路上碰到的任何白人都有權抓住他,然後用鞭子抽他。我剛拿到的這張路條上標明瞭日期,上面寫著:
「特此准許普萊特前往福特先生位於貝夫河灣的種植園,須於週二上午返回。
約翰·M·提比茲。」
這就是路條通常的格式。一路上會碰到好多人攔住我,要求我出示路條,看過之後才會放我走。那些衣著華貴、看上去就很有地位的紳士通常不會幹這事。攔住我的往往是一些衣著寒酸、一看就是痞子的人,他們會仔仔細細地盤查我一番才放我走。這些人靠捉拿逃走的奴隸賺點錢。捉住奴隸後會發個通告,如果沒人認領,那就競價出售,捉住奴隸的那個人就能分到點錢;假如有人認領了,他們也能領到點賞。所以,大家就把這種靠捉拿沒帶路條的奴隸賺錢的人稱為「卑鄙的白人」。
這個地區的公路沿線沒有一家客棧,而我既沒有錢也沒帶什麼食物。不過,只要有路條,就不用忍餓耐渴。經過任何種植園時,只要把路條給主人或者工頭看一下,然後告訴他們需要些什麼,他們就會讓我去廚房,隨便吃點什麼喝點什麼或者休息一下都可以。趕路的人可以隨時歇一下腳,一路上的人家就像公共驛站一樣。當地每戶人家都會這麼做。先不論奴隸制的對錯,雷德河沿岸和路易斯安那州腹地裡諸多河流沿岸人家的熱情好客確實是其他地方無法比擬的。
我在傍晚時分走到了福特老爺的種植園。當晚跟勞森、雷切爾和其他熟識的人一起睡在伊萊扎的小屋。我還記得當初在華盛頓的時候,伊萊扎是個豐滿美麗的女人,當時她身板筆直、衣著華貴,配著不少珠寶,有著特別優雅雍容的氣質;如今的她卻已形容枯槁、面無人色,身上就像壓了千斤的重量一樣佝僂著。她蜷縮在小屋的地板上,穿著奴隸的粗布衣服,要是老貝里現在看到她,肯定認不出她就是他孩子的母親。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伊萊扎。她的狀態越來越糟,根本沒辦法在棉花田裡幫手,最後半賣半送給了別人。那人住在彼得·康普頓的種植園附近。自從和孩子們分別以來,她無時無刻不生活在悲慟之中,直到油盡燈枯。據說她最後的主人還時不時地鞭打辱罵她。但是,再多的鞭打也無法激起任何活力,無法讓她挺直腰板。她的所有活力和幸福的光芒唯有在孩子們還依偎在她懷裡的時候才曾經煥發過。
後來,康普頓的幾個奴隸在忙季的時候從雷德河那邊趕來幫坦納太太乾活,我才聽說伊萊扎已經去世了。他們告訴我,她最後什麼活都幹不了了,只能一直躺在一間特別破落的小屋裡,足足躺了好幾個星期,就靠同伴看著她可憐才偶爾給她送去的一點水和食物維持著。她的主人倒是沒有像處理病殘的牲口一樣直接一槍要了她的命,而是既不給她吃喝也完全不去管她,就讓她自己熬過那些痛苦,走到了人生的盡頭。有一天晚上,地裡回來的人發現她已經死了。主的使者每天都會巡視這蒼茫的人間,帶走安息的靈魂;那一天,使者默默地來到了那間破落的小屋,帶走了這個苦命人的靈魂。那一天,她終於獲得了自由!
第二天,我卷好毯子,啟程返回甘蔗林。我走了大概五英里之後,在一個叫赫夫鮑爾的地方碰到了提比茲。他問我怎麼這麼快就回去了,我說我趕著要在週二開工之前回到那兒。結果,他告訴我不用走那麼遠了,他在那天早上把我賣給了一位叫埃德溫·埃普斯的先生,他的種植園就在前面。於是,我和提比茲一起走到了那裡。埃普斯先生打量了我一番,仔細檢查了一下,然後問了一些買主通常會問的問題。隨後他們順利地達成了交易,我按照指示去了奴隸的小屋,埃普斯先生還吩咐我先自己做個鋤頭和斧頭柄。
從那一刻起,我不再是提比茲的財產了——不用再像條狗一樣沒日沒夜地忍受他的殘暴了!不管我的新主人是否仁慈善良,只要不是提比茲,我就滿足了。所以,我一聽到他們倆達成了交易,頓時石頭落地。我來到小屋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安心地坐了下來。
提比茲不久之後就在那一帶消失了。我後來只看到過他一次,那是在離貝夫河好幾英里遠的地方。我當時跟著一群奴隸穿過聖瑪麗教區,正巧看到他坐在一家破舊的雜貨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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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約拿和前文的但以理都是《聖經》中的人物。——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