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普斯買下貝夫河東岸的種植園後的第一年,棉花田鬧了蟲災,毛蟲把這一帶幾乎所有的棉花植株都摧毀了。所以,我們一下子清閒了下來,大半的時間都沒什麼活兒可幹。不久之後,有人散佈消息說聖瑪麗教區那裡的甘蔗園緊缺人手,而且工錢要比種棉花高。那個教區在墨西哥灣沿岸,離阿沃伊爾斯大概一百四十英里。教區裡有一條大河,里約特克河,直通墨西哥灣。
棉花種植園的園主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決定選出一些奴隸租借給聖瑪麗教區的甘蔗園。到了九月份的時候,霍姆斯維爾已經集合了一百四十七名各家種植園選出來的奴隸,男女大概各佔一半。埃普斯老爺的種植園裡選的是我、亞伯拉罕和鮑勃。同時,他們還選了四個白人,分別是埃普斯、阿朗森·皮爾斯、亨利·托勒和艾迪生·羅伯茨,負責把我們押送過去。他們一共帶了八匹馬:兩匹用來拉他們乘坐的馬車,兩匹用來騎,剩下的四匹用來拉一輛很大的貨車,上面放著毯子和補給品。趕貨車的是羅伯茨先生的奴隸,名叫約翰。
下午兩點左右,我們吃了點東西,準備上路。我在這一路上要負責看管毯子和補給品,確保不會遺失。馬車走在最前面,貨車跟在後面,然後所有的奴隸排著隊跟著,兩名騎手殿後。一隊人馬就這樣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霍姆斯維爾。
當天趕了十到十五英里路,晚上走到麥克羅先生的種植園時所有人馬都停下來休息。我們生起了巨大的火堆,每個奴隸都把自己的毯子鋪在地上席地而睡。白人則住在種植園主的大宅裡。第二天離天亮大概還有一個小時的時候,押送我們的人走到我們睡的空地上,把鞭子揮得啪啪作響,催促我們趕緊起來。所有奴隸都把自己的毯子卷好之後交給我,我把所有東西放在貨車上安頓好就接著趕路。
第二天晚上突降傾盆大雨。我們渾身都溼透了,身上濺滿了泥漿。最後終於走到了一個廢棄的軋棉房,勉強能避一下雨。那間軋棉房不夠大,我們只能擠在一起,沒辦法都躺下來。就這樣湊合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照常上路。我們在趕路的那幾天每天吃兩頓飯,吃飯的時候就跟在小屋裡一樣,先生起火,然後煮一點燻肉和玉米餅。我們一路經過了菲耶維爾、蒙茲維爾、新城,之後到了森特維爾,鮑勃和亞伯拉罕都被那裡的種植園主僱走了。路上不斷有人被僱走,幾乎每一家甘蔗園都要僱人。
途中,我們經過了大克圖,那是一片一望無垠的大草原,除了偶爾能在已經廢棄的小屋邊看到一兩棵移植過來的樹,整片草原上再看不到別的樹了。據說這裡原先都是耕地,而且人口密集,但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漸漸被廢棄了。現在只有零星的人家生活在這片草原深處,主要靠畜牧為生。我們在經過的時候曾看到過大群的牲畜。走在大克圖的深處就好像置身於汪洋中一樣,草原與天空在天際相連。舉目遠眺,彷彿還能依稀看到當年人來人往的樣子,可惜現在只剩下殘垣斷壁。
一位叫賈奇·特納的先生僱用了我。他在當地很有名,是一個非常大的種植園主。他住在薩爾河邊,離墨西哥灣只有幾英里遠。薩爾河並不寬,直通阿查法拉亞河灣。我先修補了幾天糖廠的小屋,然後跟著三四十個人一起下地去砍甘蔗。我很快就掌握了技巧,這比摘棉花簡單多了。我沒砍幾根就順手了,好像天生就會一樣,所以很快就差不多能追上砍得最快的人了。不過,還沒等地裡的甘蔗都砍完,特納先生就把我調派去糖廠了。他讓我負責監督那裡的奴隸幹活。每年從開始製糖到所有的甘蔗都處理完畢,糖廠裡的碾磨和熬煮工作必須晝夜不停。特納先生給了我一根鞭子,如果看到有人偷懶,我就要去抽他;如果敢放過那些偷懶的人,那挨鞭子的就是我了。此外,我還要負責在規定的時間讓每一批奴隸倒班。我沒有固定的休息時間,只能抽空稍微打個盹兒。
在路易斯安那州,如果奴隸在星期天勞作,是可以領到工錢的。我估計其他蓄奴州可能也是這樣的。這其實是奴隸置辦一些日用品或心儀之物的唯一經濟來源。被買下來或者從北方被綁架來的奴隸在剛到貝夫河畔時,沒人會給他們任何用具,刀叉瓢盆、燒水壺,任何容器或是任何傢俱都是沒有的。他們唯一擁有的東西只有一張毯子。不幹活的時候,只能披著毯子或站或躺。他們可以隨便去哪兒找個葫蘆裝飯,或者直接啃玉米棒子,反正隨便自己怎麼辦。要是有人去問主人要把小刀或者要個小鍋,他要麼被一腳踢出來,要麼被當成傻子。所有的這些日用品都要靠星期天賺的錢去買。如果星期天能休息一下,那當然是最好的;但除了星期天能賺點錢去購買這些東西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畢竟,炊具和餐具對奴隸而言實屬必需品。
在製糖的季節,甘蔗園的奴隸自然不能在星期天休息。所有人都知道,星期天必須要幹活;同樣,所有人也都知道,這天的勞作是可以領到工錢的,特別是像我這種被特納先生租來的奴隸,肯定是有工錢的。棉花園在摘棉忙季的時候也是這樣。奴隸就是通過積攢星期天的工錢才能去購買小刀、水壺、菸草等東西。女奴不喜歡菸草,她們會買一些漂亮的絲帶,用來在聖誕假日的時候裝點一下頭髮。
我在特納先生的甘蔗園一直待到第二年元旦,那時我已經積攢了十美元。我還有其他的生財之道,這得歸功於小提琴——小提琴不僅是我在那段慘痛歲月裡的慰藉,而且還幫我賺到了不少錢。特納先生的種植園附近有一個叫森特維爾的小村莊,那裡有位名叫亞尼的先生曾舉辦過一場盛大的舞會,我被他們叫去拉小提琴。他們對我的演奏都非常滿意,紛紛慷慨解囊,就這樣我居然積攢了十七美元。
這個數目在我的同伴眼裡簡直就是鉅款了。我閒來無事時特別喜歡拿出來數一下,一遍又一遍地數,樂此不疲。我一邊數,一邊彷彿看到了各種傢俱、水桶、小刀、新鞋子、新衣服、新帽子等等。真是想想就覺得特別高興,我覺得我應該是貝夫河畔最有錢的「黑鬼」了。
當地有船從里約特克河南下,前往森特維爾。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了一位船長跟別人的對話,我聽出了船長是北方人。我斟酌了一段時間後,鼓起勇氣決定冒一次險。我央求那位船長把我藏到貨艙裡。我沒敢向他透露我的真實身份,只是說自己希望能擺脫奴役,去自由州生活。他很同情我,但覺得我的做法太冒險了。新奧爾良的海關官員肯定一眼就能把我揪出來,而且一旦事發,他也難逃干係,他的船會被沒收。我懇切的央求顯然讓那位船長無比同情,他若是能想出更好的方法,當時一定肯帶著我離開。可惜,實在沒有什麼好辦法,我也只能熄滅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繼續向絕望的深淵走去。
這件事情過後沒多久,當時被租給甘蔗園的奴隸都在森特維爾集中,幾個奴隸主已經到了,他們是來向甘蔗園主收錢的。然後我們就回到了貝夫河畔。我就是在回去的路上看到提比茲的。當時我們正穿過一個小村莊,提比茲坐在一家破舊的雜貨店門口,看上去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我估計是那些劣質的威士忌和暴躁的脾氣侵蝕了他的生氣。
菲比告訴我,在我離開的那幾個月,帕希的日子變得越來越難過;帕希本人也這麼跟我說。這個可憐的孩子實在是太不幸了。埃普斯那個「老畜生」——我們背地裡都這麼叫他——在這段時間裡變本加厲地打她,而且打得越來越頻繁。他每次喝得醉醺醺的從霍姆斯維爾回來之後,總是會狠命地鞭打她,而這樣做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讓他太太高興。帕希幾乎快要承受不住這樣的暴力了。有時候甚至埃普斯自己做錯了事,也會拿帕希出氣。他清醒的時候也不是平安無事,有時他拗不過太太的嫉妒心,也會無來由地打罵帕希一頓。
這些年來,埃普斯太太想方設法要把帕希除掉——要麼賣掉、要麼殺掉,反正就是不要讓她繼續留在身邊。帕希小時候是個人見人愛的孩子,那時連埃普斯夫婦都特別喜歡她。因為她天性活潑可愛,每個人都覺得她是個特別討人喜歡的孩子。據老亞伯拉罕說,那時候,埃普斯太太喜歡帶著她在空地上玩耍,還喂她喝牛奶吃餅乾。誰能料到,當年親切的女主人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彷彿心裡突然住進了魔鬼,帕希竟然變成了她的眼中釘。
埃普斯太太的本性並沒有那麼壞,她只是被嫉妒蒙了心;其實,她本身的性格中還是有不少值得稱讚的地方。她的父親,老羅伯茨先生,是切尼維爾一位很有影響力而且很受人尊敬的先生,整個教區還有其他地方的人都很敬重他。她受過良好的教育,在密西西比這邊的學校上過學。她人長得又漂亮又有氣質,脾氣也好。她對我們每一個人都很和氣——除了帕希。她常常趁丈夫不在的時候給我們分點自己的小點心吃。倘若不是生在貝夫河畔,倘若沒有嫁給埃普斯,她一定會是一個高雅而迷人的女人。可惜,偏偏讓她遇到了埃普斯這種人。
埃普斯很敬重和珍愛他的太太,但是他本質裡就是個粗俗的人,所以他只能用最粗俗的方式表達他的愛意。而且,埃普斯本性的自私自利也影響著他們夫妻間的感情。
埃普斯總是會盡力滿足太太各種突發奇想的要求,當然,前提是不能花太多錢。帕希實在太能幹了,在棉花地裡幹活時一個人能抵得上兩個人,他要是把帕希賣了就太吃虧了。所以,不管太太怎麼鬧騰,埃普斯一直沒把帕希賣掉。但太太可不會去管帕希有多能幹,這個從小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南方女人滿心傲氣和嫉妒,孤立無助的女奴在她看來比螻蟻還要微賤。
有時候,太太也會朝埃普斯發怒;確實,埃普斯才是最可恨的那個人。但夫妻間的爭吵總不會太持久,總會有風平浪靜的時候。每當這時候,帕希就害怕得渾身發抖。她常常哭得撕心裂肺的,因為她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每次太太暴怒的時候,埃普斯總是會用同樣的一招去安撫她,那就是把帕希狠狠揍一頓。這種夾雜著驕傲、嫉妒、仇恨、貪婪和慾望的爭吵無止境地重複著。上帝一定是憐愛帕希,所以才賜予了她這種簡單樂觀的性格,讓她不要絕望,等待風雨平息。
從聖瑪麗教區回來之後的那個夏天,我琢磨出了一套捕魚的方法,其實特別簡單,但效果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這樣總算能改善一下總是捱餓的困境了。我的這個方法很快就被同伴們學去了,貝夫河畔各處的奴隸都紛紛效仿,這大大地改善了他們的生活,我不禁感到特別自豪。
那年夏天,每週領到的燻肉裡生滿了蛆,除非已經餓到不行了,否則無法下嚥。我們僅靠種植園分發的口糧根本沒辦法活下去。所以,在食物不夠或者燻肉無法下嚥的情況下,我們會去沼澤地裡獵一些浣熊和負鼠來吃。周圍種植園的奴隸都是這樣乾的。有些種植園的奴隸往往一連好多個月只能靠這種方法勉強吃上點肉。種植園主都不會反對奴隸打獵,畢竟這樣能省下燻肉來,而且浣熊本來就要除掉,否則它們會啃壞莊稼。打獵必須在晚上收工之後,通常帶著獵狗和棍子,奴隸是不允許使用火器的。
浣熊肉挺可口的,但比不上烤負鼠那麼香。負鼠很小,身體是長長的圓柱形,白色的皮毛,鼻子跟豬鼻子形狀差不多,尾部像老鼠。它們通常在桉樹的樹根裡刨洞做窩,或者藏身在樹上的小洞裡。它們行動遲緩但生性狡猾,拿根小樹枝輕輕碰它們一下,它們就立刻滾在地上裝死;假如獵人信以為真,沒先扭斷它們脖子就走開去抓捕其他獵物了,那等他回來的時候,負鼠早就逃得不見蹤影了。這種小東西就靠裝死來矇蔽敵人。雖然可以靠打獵吃到些肉食,但奴隸們白天已經辛苦勞作了一整天,晚上往往精疲力竭,寧可餓著肚子先躺下休息,也不太樂意跑到沼澤地裡去打獵。奴隸主還是會提供一定的食物的,他們不會讓奴隸餓到幹不動活,這樣就失去價值了;但是,奴隸主也不會給太多的食物,吃得太胖也沒什麼好處。所以,奴隸主會嚴格控制食物的供應量,儘量使奴隸保持精瘦的狀態,這跟賽馬場上的馬大多精壯但不肥胖是一個道理。雷德河沿岸的棉花地和甘蔗園裡隨處可見這種體形精瘦的奴隸。
正所謂需求乃發明之母,我不想半夜跑出去打獵,又想找點食物補給一下,就只能動動腦筋了。我住的小屋離河岸不遠。我琢磨出了一種捕魚的方法,構思得差不多了之後,就在星期天付諸實踐了。我做了一個捕魚籠,具體很難說清楚,大致的構造是這樣的:
先要做一個木箱子的框架,長寬都在兩三英尺左右,高度根據水深調節。框架的三個側面釘上木板或木條,但不能釘得太靠近,這樣水就能在空隙裡流動了。在第四個側面的左右兩邊框架上各開一個槽,然後插上一扇可以上下拉動的門。框架的底部裝的是一塊活動板,可以輕鬆地往上提;這塊板的中間鑽一個孔,裡面插上一根圓木棍或一根手柄,從底板下面綁住,但不能綁緊,要讓它一碰就能轉動。木棍或手柄的長度可以跟箱子一樣,或者比箱子高出一截,然後在整根木棍或手柄上鑽許許多多的小孔,裡面都插上細棍子,這些細棍子的方向不一,四面八方都有。只要有魚遊過這裡,不管是大魚還是小魚,都會不可避免地撞到細棍子。這樣捕魚籠就做好了,放進河裡固定住就可以了。
這個捕魚籠的「機關」就在門上:放進水裡的時候先把門拉開,然後用個小棍把門支住。小棍的一端卡在門內側開的小槽裡,另一端卡在手柄上開的小槽裡,這樣能就從活動底板的中間向上支起門。我用玉米麵和棉花加上水揉在一起做成了魚餌,捏成團晾乾之後放進籠子的最裡面。魚會游進來吃餌,經過手柄的時候必然會撞到小木棍上,手柄就會轉動一點,用來支住門的那根小棍也會從槽裡脫落,這樣門就掉下來關上,把魚困在裡面。捏住中間的手柄把活動底板往上一提,魚就能拿出來了。我未必是第一個發明這種捕魚籠的,但我當時完全是自己構思出來的。貝夫河盛產各種魚,大多體形碩大、味道鮮美。做好這個捕魚籠之後,我和同伴們就再也不愁沒魚吃了。這就好像打開了一個寶藏一樣——非洲的兒女們在貝夫河畔終日勞作、忍飢挨餓,真是白白浪費了那麼豐富的物產資源。
大約就在這段時間,附近的種植園發生了一件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事。這件事充分說明了當地人的脾性和作風,也能看出他們是如何處理衝突的。我們住的小屋正對著河對岸馬歇爾先生的種植園。他的家族在美國極其顯赫富有。當時有個納奇茲附近過來的人正和他討論買地的事。有一天,突然有人衝進來告訴我們,馬歇爾先生那邊出事了,他跟別人打了起來,血濺當場,特別恐怖,如果再不去幹預,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我們趕到馬歇爾的家裡一看,立刻就驚呆了。那個從納奇茲附近過來的人躺在地上,已經死了;馬歇爾渾身都是傷口和血,正暴躁地來回踱步,不斷「口吐威嚇凶殺的話」[1]。原來,馬歇爾和那位先生在討論的過程中產生了分歧,說著說著就發生了口角,最後大打出手。一言不合即釀成一出慘劇。馬歇爾並沒有坐牢,去馬克斯維爾接受了點調查審問之後就回來了。讓我驚詫的是,當地人居然更加敬重他了,就好像他身染了同胞的鮮血反而昇華了一樣。
這件事發生後,埃普斯特別起勁。他陪著馬歇爾去馬克斯維爾,還一直大聲為他辯護;不過,馬歇爾非但沒記下這份情義,後來還差點要了埃普斯的命。他們兩人在一次賭博時起了爭執,大吵了一架,反目成仇。有一天,馬歇爾騎著馬到埃普斯這裡來挑釁,他帶上了手槍和獵刀。馬歇爾在門口大聲喊叫,讓埃普斯馬上出來跟他決一死戰。埃普斯並沒有出去,於是馬歇爾繼續叫囂,大罵埃普斯是個懦夫,還表示下次一見到他就會一槍斃了他。我覺得埃普斯並不是因為膽小怕事或是謹小慎微才沒出去,是他太太不讓他去。後來,兩人不知道怎麼的就達成了和解,關係變得越來越好。
若是在北方發生這種事情,當事人肯定會受到相應的處罰。但是,在貝夫河畔卻是稀鬆平常,所有人都早已習慣了。那裡的人出門都會帶著獵刀,一吵起架來就動刀動槍的,和北方的文明人比起來,簡直就是尚未開化的野蠻人。
他們自小耳濡目染了慘無人道的奴隸制度,因此他們的本性更為殘暴,為人處世的方式更為冷血。他們每天都親眼目睹著血肉同胞經歷的磨難,每天都聽得到悲鳴。他們對於無情的鞭笞和獵狗的撕咬習以為常,他們把角落裡默默死去的奴隸隨意地埋葬,甚至連裹屍布和棺材都不會施捨——在這種社會環境下,他們自然而然就會變得冷酷無情。當然,並不是每一個奴隸主都是這種人,也有一些奴隸主生性善良、宅心仁厚——例如福特老爺;他們對奴隸心生憐憫,不忍看到上帝的子民受到任何非人的對待。我們不應該譴責奴隸主的暴虐,這種罪惡的本源在於萬惡的奴隸制。身處這種環境的人難免會受到影響。他們從小到大一直見證著奴隸受苦受難,這種是非觀念早已根深蒂固,長大成人之後自然不會有所懷疑。
奴隸主有殘暴無情的,也會有善良仁慈的;有些奴隸衣不蔽體、忍飢挨餓、一生悲涼,也會有奴隸衣食無憂、幸福安康。在我看來,這種縱容暴行、顛倒是非的制度本身是殘酷野蠻、毫無公平可言的。有些小說誇誇其談地描繪了一番奴隸的卑賤生活,小說家信口開河地談論著「無知是福」——這些人往往都是一邊舒適地窩在沙發裡一邊胡謅著奴隸的生活。要是這些人跟著奴隸一起去地裡吃些苦、一起在硬地板上睡幾晚、一起吃幾頓難以下嚥的飯;要是讓這些人親眼目睹奴隸被鞭打、抓捕和蹂躪的那一幕幕,我相信他們筆下的故事一定會是不同的模樣。讓他們去了解一下奴隸的內心,去聽一聽奴隸的心聲——那些永遠不敢在白人面前說出口的心聲;去體會一下那種夜不能寐的恐慌,去和奴隸交交心,談論一下「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他們會發現,百分之九十九的奴隸都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的處境,都由衷地嚮往著自由。這種期許,不會比藍天下的任何其他人少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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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口吐威嚇凶殺的話」是《聖經》之《使徒行傳》第九章中的一句原話。——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