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午間報導播放的畫面正是四天前涉谷十字路口發生的緊張的那一幕。蜂群在空中嗡嗡亂飛,行人們驚慌失措地抱頭鼠竄,四散逃開。
這時,畫面上出現了當天因躲避不及被人撞倒在地受了輕傷的那位中年女性,隻見她皺起眉頭,似笑非笑地對著話筒自鳴得意地說道:
「當天我路過那裡時,看到前面的人群瘋狂地喊叫著亂跑,我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被人重重地擠倒在地了。幸好那時我還不知道是蜜蜂,要是當時知道了,準得嚇得癱軟在地走不動路了。因為我以前被蜜蜂蜇過臉,足足腫了幾天才消退下去。受了點皮外傷倒不要緊,就是摔倒在地的時候手提包裡的東西全都撒落一地,結果一個路易威登牌的化妝袋不見了,這才是我最大的損失。」
其實,這段採訪錄像在四天內已經被重複播放了幾十遍。而當媒體事後得知,事件過程中受了傷的隻有這位女人後,她的這段訪談就更顯珍貴了。
接著,畫面又切換回播音室內,一位滿頭白髮的中年主持人表情嚴肅地說道:
「下面介紹一個警方剛探明的綁架案中的一個重要線索。」
一段令人驚悸的音樂聲後,畫面上出現了那天被綁匪丟棄在十字路口的那輛綠色車子。同時,屏幕上跳出一行大字:「綁匪作案時使用的竟是警車!」
不過,雖說是警車,但外表與普通車輛完全相同。原來,這輛警車是去年的十一月丟失的。當時,一名警察把它停在世田谷區一個叫三軒茶屋的地方的一座停車場裡,半夜被人偷走了。警方隻是按照丟失車輛的普通程序做了處理。可是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綁匪早有預謀而實施的。這輛車子後來被他們塗上綠漆改變了模樣作為交通工具使用,最後又被丟棄在涉谷路口的作案現場。
主持人發表意見,認為這是綁匪明知這輛車是警車才盜走的。而另一名出席節目的律師身份的嘉賓也表示贊同,他說:
「我看綁匪是故意選擇警方車輛下手偷盜的,這也表明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和警方作對,故意玩弄手法來使警方難堪。」
其實這種意見早就被其他嘉賓所認同,他們的話毫無新意,對於觀眾來說已經沒有了新鮮感。這時,旁邊坐著的另一位電視劇劇本作家也說:
「嗯,說得對。綁匪這是專門瞄著警察,要和他們過不去呢。可是,蜜蜂的事情又如何解釋呢?」說完,他意味深長地幹笑了幾聲。
看來,節目中鼓吹的所謂重要線索也隻不過是查明了作案的車輛是輛警車而已。接著,屏幕上又開始播放那段每天重複幾十次的當天發生在路口的錄像。錄像播放完畢,各位嘉賓的話題才轉回到蜜蜂上來。
隻聽主持人說道:「許多人指出,綁匪看來對蜂有著一股異乎尋常的執著,下面我們來聽聽失神先生是如何從劇作家的視角來剖析推理這件事的。」
與此同時,在遠離東京的越後地方一個叫易澤的小鎮上,車站前的一個小餐館裡,一名男子正在慢悠悠地吃著午餐。隻見他的目光從面前的咖喱飯上移開,無意中掃了懸掛在餐桌上方的電視機一眼。那是如同陶器般樸素,又深陷如洞窟般的目光……
電視屏幕上正在播送一位三十出頭的著名劇作家發表的評論。隻見他五官端正的臉上露出苦笑,略帶羞澀地說道:
「我說的話也算不上什麼推理,隻不過是自己的一點想法。嗯,目前已經查明的綁匪不是有四人之多嗎?大家都認為其中主犯應當就是那名圭太稱為『爸爸』的男子……不是還有個女的在協助他綁架嗎?依我看,這名女子才是真正的主犯。」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主持人接著話題說道:
「哦!這種說法我還是頭一回聽到。這種說法的根據又是從哪兒來……警方在幾次發佈的消息中幾乎都沒有提及這名女子,讓人感覺這名女子不過隻是個次要角色,是個跟在主犯後頭跑跑腿的角色而已。」
「不錯,據說圭太君被解救出來後也絕少提到這名女子。可是這並不說明她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不重要,相反,我倒覺得這正好說明她的角色非常重要。不信的話你們好好想想,有哪位真正有權勢的人在外頭拋頭露面的?大人物通常都坐在王座之上,吩咐手下來處理事情……也就是說,她,在這次事件中就是女王般的存在。」
「原來如此,就像蜂群中的蜂後一樣吧。」
主持人佩服得頻頻點頭。
不知他這番表情是出自真心,還是談話的內容早就串通好了的,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很是流暢。
「嗯……這幾個人不由得讓我想起一隻蜂後和三隻工蜂。或許正是如此的關係讓綁匪感覺自己像一群蜜蜂,所以才總在蜜蜂上面做文章。」
「可是照你這麼說,工蜂的數量還是少了些,應該還有更多才是啊。」
「是啊。也許是個更加龐大的犯罪組織……比如說,他們居然有能力在涉谷十字路口一次就灑下兩千多毫升的鮮血,這不由得讓人覺得他們在哪家醫療機構中還有同夥……不過,這些意見我隻是隨便說說,僅供參考。」
與此同時,遠在東北方向的這個以溫泉而聞名的小鎮上,車站前街道中的一家極其普通的小餐館裡,那名男子的雙眼正死死盯在那台破舊的電視機上,生怕漏聽了節目中的一句話……
不久,他發現自己的失態已經引起了旁邊一位女店員的注意,於是他慌忙從桌子上拿起摘下的眼鏡戴在臉上。
此刻他的心裡十分明白,這名劇作家普普通通的一句話竟然相當於一億日元的價值……事實上其中的一隻工蜂也曾通過電話向圭太的母親索要過一億日元的贖金,但劇作家僅僅這句話就足足值這麼大的數額。
「不過我得聲明一句,這些推論全都是憑我個人經驗得出來的,不,這全都是我的個人見解,讓各位見笑了。」
主持人與這名劇作家的一唱一和還在繼續。
「這麼說來,失神先生所描述的這夥綁匪之間的關係,還頗有幾分像蜂後和工蜂之間的關係啊。去年你所創作的那出名叫《相逢後的離別》的電視劇獲得了很高的收視率。劇中人物之間的關係與這夥人也很相像,對吧?」
什麼,原來寫那個電視劇的就是這家夥?這名男子蜷縮在小餐館的角落裡,目不轉睛地盯著畫面上那名劇作家,他神經質地扶了扶眼鏡,心裡暗暗想著。
這副眼鏡隻是為了用來僞裝,其實並沒有度數,是四天前從大宮車站乘坐上越新幹線時,臨上車之前買的,至今還戴不慣。正因為如此,讓人真還看不出此人的性格就像劇作家在《相逢後的離別》這出電視劇中所描寫的主人公那樣多愁善感、感情細膩。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不佩服這位劇作家敏銳的判斷力……真是一語中的。
的確正如他所說,和自己一樣的工蜂還有好幾隻,而且這個團夥還相當嚴密,那位女人也的確是團夥的首領……自己隻是作為一隻工蜂,忠實地執行了蜂後的命令而已。五天前的中午,按照首領的計畫,自己駕車到幼兒園,把圭太騙上了車。把圭太這個誘人的蜜汁採集回家,獻到女王的面前。
但我僅是一隻工蜂,對於蜂巢中究竟有多少工蜂在勤勤懇懇地為蜂後奉獻終身,不辭辛勞地採集花蜜,我就不知道了。這也不是該讓我知道的事情。
雖然我也見過另幾隻工蜂,可是對他們的底細卻一無所知,連他們使用的名字是真是假都不知道。不過,這對他們來說也一樣,直到事發後,另幾隻工蜂這才知道我所使用的「川田」這個名字竟是假名。不僅如此,那些家夥甚至比我還不如,連女王為什麼要策劃這起綁架案件,以及自己在案件中承擔何種角色,想必他們也都不清楚……也有人連自己不過是隻辛辛勞勞幹活的工蜂這個事實也不知道。就拿我自己來說也好不到哪兒去,因為直到最近,我才終於明白自己的身份不過是蜂後手下一隻再平凡不過的工蜂而已。
可是,我心裡實在懷疑,這名劇作家怎麼就能一語中的,把事情分析得那麼準呢?難道他不是隨便說說,而實際上也是我們蜂群中的一隻工蜂嗎?
可是仔細一想,他又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剛才的想法。
「哪有這種可能?」他這樣想著不由得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圍,隻見餐館門口圍坐著一群年輕人,看打扮是來這裡滑雪的,最裡面的牆角處,有一對稍微上了點兒年紀的夫婦在正在專心用餐,此外並無他人。
電視畫面中那位劇作家不見了,又開始插播廣告了。
「原來如此……」他情不自禁地回憶起那些往事。
回想起去年的那些時刻,自己每天晚上蜷縮在那間狹窄的公寓裡,目不轉睛地守著那台破舊的電視機,看著裡頭播放的連續劇《相逢後的離別》。自己並非熱衷於這類描寫情感的電視劇,隻是因為劇中主人公的遭遇與自己和那位女子的相逢相識實在太像了……
那是十個月以前的事情了。
五月初的黃金週已經過去,武藏野的樹木花草處處披上了綠色的新裝,顯得生氣勃勃,一片盎然。初夏的陽光散發出迷人的光彩。
這天傍晚,他受圭太母親的委託,開車上幼兒園去接孩子回家,正當他返回的途中遇上了這樣的事情。
車子沿著林蔭大道飛快地往前行駛。經過一處小小的十字路口時,恰巧遇上紅燈停了下來。
信號已經由紅變綠,他正想啓動車子向前駛去時,突然一輛車子從旁邊的岔道上直闖紅燈撲了過來,他雖然手疾眼快地剎住了車子,好容易才避免了一場車毀人亡的慘劇,但前頭的保險槓還是撞上了對方的側面車身。聽見碰撞聲後他便知道闖下禍了,心裡十分害怕。
「你沒事吧?」
他先轉身向副駕上的圭太問道。接著,他狠打了一把方向盤,朝正想逃逸的對方車輛追去。
不,對方並沒有打算逃走,那輛白色進口車輛受到撞擊後歪歪扭扭地顛了幾下後又接著往前繼續開去,過了路口後才在前方的路邊停了下來。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後走近對方車子旁邊,這時,隻見車門慢慢推開,一隻精緻高跟鞋包裹的霜雪般的白淨的腳踏了出來,接著,一位身材高挑的漂亮女子站在了他面前。女子的頭上戴著一副能遮住半張臉的粗大的太陽鏡,右邊的鏡片玻璃上已經裂開一道長長的裂縫,也許在剛才兩車相撞的一剎那間,她的頭被狠撞在方向盤上了吧。
他像是一下子忘了發火,反而輕聲細氣關切地問道:
「你沒事吧?」
「沒事。沒把你撞壞吧?」
女子透過遮擋住眼睛的褐色鏡片看著他反問道。他也告訴女子,自己沒有受傷。
「旁邊的孩子呢?」她把目光投向副駕駛位置露出小臉的圭太,問道。
「看來並無大礙。圭太,你沒事吧?」
圭太點了點頭。
「既然大家都沒大事,咱們就各走各的吧?我還有要緊事要辦呢。」
「那可不行,還是叫警察吧……我的車撞壞了保險槓,而且這輛車不是我的,是公司的車。」
女子從副駕座位上取出一個十分精緻的皮包,掏出皮夾打開一看,不禁愁眉苦臉地說道:
「這可糟了,我竟然忘了帶錢……」
她心煩意亂地責怪自己。突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無名指上,毫不猶豫地伸手摘下了上面的戒指,可是由於指甲太長,自己一人無法把手指上的戒指取下來。
「你替我摘下它吧,能值兩三百萬呢。」
他的手沒伸出去,卻呆呆地望著戒指上的那顆鑽石。這塊透明的小石頭大小雖然不過幾毫米,但彷彿能把吸收的光線放大數十倍似的,在一年中最美的五月的陽光下,散發著璀璨耀眼的光輝。
夕陽已經漸漸收起了它的餘暉,天色開始暗了下來,女子的臉上露出陰鬱的顔色,愁眉不展地注視著他的反應。不過,仔細一看,女人的臉色原來就慘白得可怕。
他還是搖了搖頭。女子又連聲催促道:
「你別誤解了,我並不是想用它賠你的,隻是讓你先收下做個抵押,等修完車後需要多少費用你打電話告訴我,到時我再結算後贖回來就是。」
她的話音未落,太陽鏡下已經淌下了幾滴淚水,順著臉頰緩緩流了下來。
可是仔細一看,滴下的卻並不是眼淚。除非她描的眼線是紅色的,否則淚水絕不可能是紅的。
「血……你流血了!」
他情不自禁地驚叫了起來。女子伸出塗成黑色的指尖抹了抹流下的東西,心不在焉地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你的眼一定受傷了吧?」
「我的傷勢倒不要緊,還是你的車要緊。這顆戒指上的鑽石絕不會是假的,你就收下吧……」
說完,她又一次伸手想把戒指摘下,但他一把攔住了她。他的手和女子的指頭碰在一起時雖然隻是短短的一瞬間,卻像觸了電似的心頭猛然一跳,他馬上又縮回了手。
不知是因為完全被鑽石的高貴震懾住了,還是唯恐自己沾滿油污的手玷污了女子潔白而高貴的肌膚,他的手不知所措地僵在了那裡。
「我看還是叫警察來對大家都方便吧,剛才我也說過,也許雙方都有過失,還是讓警察做個定責比較合理……另外,上醫院……」
「絕對不要叫警察!實際上我並不是著急想趕去哪裡,而是實在不想去,這才……」
「這又是為什麼呢?」
女子一時沒有回答,隻有微微撇著嘴角露出笑容。她玉蘭花一樣的臉龐在暮色中顯得十分蒼白,剛才緊繃著的眉頭已經緩和多了,看上去讓人覺得帶有幾分嫵媚,答道:
「你想,不願見到警察的都是些什麼人,想必你心裡非常清楚吧?」
「……」
「那好,這份抵押還是你先收下吧,我會再打電話跟你聯繫的。」
他還沒回過神來,隻見女子轉身上了車,連他的聯繫方式也沒問就關上車門一溜煙地開車離開了,馬上不見了蹤影。
他呆立著沒有動彈,隻是茫然地看著車子離去,對方雖然答應跟自己聯繫,可是連自己的住址和電話都不知道,又能如何聯繫呢?
對方肯定是怕賠不起車,已經逃逸了吧?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懊喪得拍了一下大腿。多半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人甩下不甘心吧,他的心裡不由自主地產生了繼續和這位女子交往的念頭。
可是,當他聽到有人在叫自己時,這才發現被人甩下的並非自己一個。
「我們不追她嗎?就這樣讓她逃走了?」
隔著車窗,隻見圭太關切地問道。
「不,她要趕著到醫院去,剛才受了點傷……我看咱們的車沒有碰壞多少,看她也可憐,就算了吧。」
說完,他又再三叮囑圭太:「回去後就跟姥爺和媽媽說,是我不小心拐彎時碰在了馬路護欄上把保險槓撞歪了,記住了吧?」
聰明的圭太也許早已看出了什麼,順從地點了點頭,不過,過了一小會兒他又得意地忽閃著眼睛說道:「我可記下了她的車牌號。」
「圭太的腦子就是聰明,剛才我怎麼完全忘了記下車牌的事呢?不過,就算我看上幾遍也記不住啊。」
他還是拿出紙和筆,把圭太所說的車牌號碼記了下來。心想,萬一將來要擔什麼責任最後可以找上門去。同時,自己的車身上塗有「小川印刷廠」的名稱,也許還能指望對方打電話向公司聯絡,也就放下心來了。可是,事情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月,對方依然杳無音訊……可是,他實在沒有勇氣主動調查後再去找她,就連想再次見見這位女子的願望也隨著時光的漸漸推移慢慢淡忘了下去。心想,也許這隻是偶然遇上的一起小事故而已吧。
進入六月以後,天開始漸漸熱了起來。記得那是第二個星期日,他突然又想起這件事來想趁著休息上代官山走一趟去。
他從電視上得知,代官山曆來就是有錢的太太淑女們逛街購物的好去處,每天都有許多有身份的女人在那裡消遣。本來總覺得那種地方根本就不適合自己去,可是當他想起那位不知名的女子時,不知為何卻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個地方,彷彿親眼看見她在那裡悠閒地散著步似的……當然,他心裡總是懷著一份希望,盼望著夢裡的奇蹟偶然能在自己身上實現。另外,他已經打定主意,就算是最後花點時間尋找一回最近總在心頭揮之不去的那名女子,如果碰不到的話,也就徹底斷了這個念頭,永遠也不去惦記她了。
確實是心頭揮之不去。
雖然也說不上偷偷愛上了她,或者有了憐香惜玉的念頭,可不知怎麼了,心裡總在隱隱約約地放不下,彷彿閉上眼睛後就能看見她的眼裡流下紅紅的淚水……正巧這天天氣十分晴朗,隻見幾隻蜜蜂不知從哪兒飛進了這間二月才剛剛搬來的狹窄的房間裡,在屋頂的角落裡築起巢來了。
他之所以從工廠附近那間單間宿舍搬到這套隱約殘留著武藏野原先的田園風景的小公寓裡來,主要目的是為了與圭太的母親保持一定距離。
在此前不久的一段時間開始,他和圭太慢慢接近了起來,雖然他隻是出於喜歡孩子,並沒有什麼別的念頭,但工友們總愛拿這件事打趣,有人甚至半玩笑地起鬨:「這家夥沒準還想當那孩子的父親吧?」
雖然他對孩子的母親香奈子也很有好感,但並非屬於那種愛慕之情,隻不過由於自己也在一個背景複雜的家庭里長大,從小得不到父親的關愛,便自然而然地對單親家庭出身的圭太多了幾分同情……
圭太的性格十分開朗,從表面上也許一點兒也看不出和其他孩子有什麼兩樣,但隻有在他眼裡才能看出他內心十分孤獨,渴望得到父親般的關懷和照顧,這讓他心裡不免十分不忍,於是便會經常儘量抽空陪圭太一起玩。慢慢地,他對圭太說話的語氣中似乎多了一些父親般的嚴厲和柔情。而這種聲音當然正是圭太最愛聽的,不管他說些什麼,圭太總是顯得特別聽話,經常依偎在他身邊久久不願離去……雖然對於他有這些也就夠了,但仍難免各種風言風語在背後慢慢多了起來,各種帶有惡意的猜測也傳得越來越難聽。看來人們總是喜歡無事生非地私下裡嚼舌頭。
就連警方也是如此,聽說一年前開始自己就已主動接近圭太,又聽說自己一反常態地從工廠旁邊搬到這座小鎮的盡頭,住進偏僻的獨居公寓,難免也會把這兩件事聯在一起做出荒唐的推測,以為他自那時起就在精心策劃這起聳人聽聞的綁架案了吧?
確實,自從那時起,這起綁架案就已經有人暗地裡進行策劃了,不過,策劃人並不是他。而且這個計畫於去年二月底出籠的時候他尚未碰見過這位女子,更不用說已經參與到這起綁架案的策劃中去了。
甚至到了六月份的這個星期日,當他從涉谷車站乘上電車到達代官山這個與他的身份完全不相符的去處,順著這條街道的僻靜之處漫無目的地閒逛時,他也未曾想到自己一步步地正在走向犯罪的深淵,不久的將來等待自己的將是淪落為一名綁匪的悲慘命運。
到了這裡他才知道,這條街道與那名女子竟然是那樣相似和相符。
代官山一條街上,各種各樣的高檔名牌店舖商號雲集,連空氣中也彷彿透著幾分時尚感,他畏縮在商店街的一隅,低頭邁著腳步茫然地在一群花枝招展的仕女太太之間穿行。心裡不禁湧現出一股罪惡的感覺,彷彿自己正躲在暗處,偷窺那位女子雪白的肌膚。
當走累了,嗓子也渴得要命時,他挑了一家露天咖啡廳,在一個空桌旁坐了下來,隻覺得一陣強光明晃晃地照著自己的臉,彷彿置身於萬人矚目的舞台上似的狼狽不堪,感覺不該來到這種地方,不禁暗暗後悔了起來。
原來這張桌子正對著陽光,白色桌面像一面鏡子把毫無遮擋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反射在他的臉上。
這是個赤日炎炎的暑天,也許由於天氣太熱的緣故,即使是星期天,咖啡廳裡也沒有幾個人,在另一頭的樹蔭底下的桌子上,隻坐著一對青年男女在慢悠悠地聊著天。兩位年輕人的服裝都很隨意,顯出幾分遊刃有餘的灑脫感。
可是不知怎麼,這條街上走過的女人個個身上穿的衣服都那麼清涼,雖然她們也撐著涼傘、戴著寬邊帽子,可是身上卻隻披著一層透明的輕紗似的,露出一身冰清玉潔的雪白肌膚……
當他挪到正中間的一張桌子重新坐下之後,才突然發現自己這身打扮竟是如此不合時宜。在滿街的淑女小姐們的眼裡,自己套著一身黑色長袖T恤,穿著粗布褲子的窮學生模樣顯得著實格格不入。
店裡的人誰都對他不管不顧,完全沒把他看在眼裡,就連路邊走過的行人也彷彿誰也沒有感覺到他的存在似的,不肯拿正眼看他一眼。他自慚形穢,隻能默不做聲地等著,足足坐了五分鍾也沒人過來答理,自己反倒冒出一身汗來。
正當他下定決心站起來離去時,桌面上映出一個人影來。
「你想喝點什麼?」來人問道。
「一杯冰鎮咖啡。」他頭也不擡地向人影悻悻地說道,自己也覺得沒趣。可是話音未落,他還是不能不把頭擡了起來,因為一杯冰鎮咖啡已經擺在了面前。
他大吃一驚,擡起頭愣在那裡。
原來,來人並不是店裡的跑堂,隻見一位女子帶著神秘的微笑正注視著他,問道:
「怎麼,把我全忘啦,不是對你說過,以後還會找你聯繫的嗎?」
這如同嗓子有點痛的奇妙的聲音馬上喚起了他的記憶,同時,心臟像是遭到猛烈一擊似的狂跳了起來。彷彿眼前出現了奇蹟,一股類似恐怖的惶恐之感湧上了他的心頭……他把顫抖著的眼神從空洞無物的遠處收回,落在了桌子對面坐著的女人身上。
可是在她身上仍有從沒見過的陌生人的感覺。一個多月前高高梳起的頭髮此時像波浪一般披落在她的肩上,原本顔色單調的套裝此刻換成了美輪美奐的豔麗的印花套裙,就連這身衣服也設計得像花朵似的,穿在身上更襯得苗條的身材顯得亭亭玉立。
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那碧黑的眼眸上。第一次看見她的雙眼,原來竟是那樣有神,彷彿所有的表情都掛在那雙眼睛上了。他已經深深地被那雙眼睛吸引住了。
「究竟……你怎麼知道我會要冰鎮咖啡?」他驚訝地問道。
「通常坐在咖啡店裡的人,十有八九會點一杯冰鎮咖啡的吧,至少在這個炎熱的夏季裡是這樣……因此見到你坐在這裡,我便繞到那邊的入口走進店內,替你要了這杯咖啡。當然請你放心,錢我已經付過了。」說完後,女子露出一分微笑作為結束。
可是,他還是未能明白其中的奧妙。甚至連女子突然出現在這裡都覺得不可思議。他搖了搖頭,問道:
「怎麼,你一直跟在我後邊好久了吧?」
女子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為何你要跟蹤我……難道你是長野方面派來的?」
「不,」女子搖了搖頭答道,「其實我所跟蹤的最早隻是圭太君,但見到你和他如此親熱,經常到幼兒園接送孩子,陪他一起玩,我便把跟蹤目標改成你了。」
「這又是為什麼……」好容易他才問出這句話。
「你這個『為什麼』是指誰?是問我為何跟蹤圭太君,還是問我為什麼要跟蹤你?」
他的腦子完全跟不上對方的語速,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女子問的是什麼,她又接著說:
「哦,反正也都差不多,無論問的是誰,答案都一樣。」
接著她又微笑著加了一句:「明確告訴你吧,我要綁架圭太君。」
他不禁大吃一驚,怔怔地看著女子的笑容。他感覺自己臉上正在漸漸失去血色,僵直地繃著臉呆立在那裡,什麼表情也看不出來。
「此話當真?不會拿我開玩笑吧?」
他像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問道。可是女子臉上露出的依然是讓人感覺開玩笑似的微笑。
他的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隻是不知所措地呆呆望著女人的臉。她的容貌並不算那種完美至極的美,碧黑的瞳孔有些過於誇張,上唇也顯得太厚了些,一旦露出微笑,臉上不太協調的感覺便更加突出了……令人想不到一個多月前見過的那張嫵媚的笑臉,在摘去太陽鏡後,竟然能露出如此陰森而危險的另一種微笑。
之所以讓他感覺危險,是因為她眼睛下方有一道濃濃的妝也遮不住的疤痕,每逢她微微地笑著的時候,那處疤痕便更加顯眼地映入眼中。女子顯然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當然說的是真話,我可不會輕易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那天隻差一點兒就活不成了,演這齣戲的代價不算小呢。」
女子用指尖輕撫著那道幾毫米寬的傷疤說道。
原來一個多月前的那場車禍並不是偶然發生的。可是,這個險總是冒得太大了些。萬一當時踩剎車時慢了哪怕零點一秒鍾,造成的慘禍就絕不會是一道傷疤這麼簡單了,甚至可能三人都得丟了性命……兩車相撞的那一刻受到的衝擊又記了起來,他像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慌忙避開了她的目光。
看來這位女子說的是真話,絕不可能是在開玩笑,而且,說那以後的一個多月裡每天都在費盡心思地跟蹤自己,看來也是真的。
甚至連這次見面也絕非巧合。隻要她一直在跟蹤著我,想在我面前露面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也許她一直在選擇時期,裝出偶然相遇的樣子再和我見面吧?可是,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一個多月前發生的那場車禍彷彿就是為了今天而做出的鋪墊似的。可是為什麼選擇今天和我見面……到底有何目的要在我面前出現呢?
「既然你想綁架孩子,那為什麼要告訴我呢?」他不解地問道。
「因為此事需要你的幫忙。」
「你想讓我幫你綁架圭太?」
「是的。」
女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慢慢點了點頭回答。
他不禁嘆了口氣,同時發出了笑聲,聽了這種話令人無法不笑。
「為什麼偏偏選中了我?你也知道,我是真心喜歡圭太。絕不可能跟你同謀做這種事……你告訴我這些,萬一我報警,你不是自討苦吃嗎?」
「當然,我對此有過憂慮。不過,我想聽完我的話,你想找警察的念頭也許就會打消了。是的,僅僅是個『也許』。其實這回的賭注風險極大,必須先向你說明白,一個月之前我下的賭注也不算小,那天我甚至押上了自己的生命。不,不僅自己,還有圭太君的生命也押上了。不用說,當時你的生命也被我押上了……沼田君。」
女子微笑著說道。他不由得一下子愣住了。
「說實話,川田這個假名字是從電話簿裡選上的吧?」
「……」
「即使隨意選取的假名字,無意之中總會選中與自己的名字多少有些相像的,川田和沼田……」
「看來私下裡你沒少下工夫調查我的事,可是,我想告訴你,這些都沒用,你不要在我面前得意揚揚,想拿它威脅我。我可不是幹了什麼壞事才使用這個假名字。我捨棄了一切離家出走,當然要把父親給我取的名字也一起捨棄掉……僅此而已。怎麼,這個你沒好好調查過吧?」
「當然已經做過調查。正因為這樣才沒有脅迫你。對我來說,為什麼要脅迫自己的夥伴?」
「那好,看你除了脅迫之外還能使出什麼手段……我老實告訴你,我可不是用錢就能收買的,尤其是讓我綁架圭太這種事,我是絕不會答應的,哪怕你出一億,我也不會做的。」
不知不覺地,他的話漸漸認真了起來。女子隻是微笑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我並不想花錢來收買你,別說一億,連十萬我也不想出……不過,即使這樣你也會答應的,絕對會答應的。」
女子滿懷自信的話不禁讓他十分焦躁。
「我已經問過好幾次,請你告訴我吧,為什麼偏偏選中了我?工廠裡既然還有許多人,你就另外找人幫忙不就好了。我是絕不會答應的,我很喜歡那孩子,我想用不著再讓我多說幾遍吧?」
「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找你幫忙。這種綁架案要是不喜歡圭太君的人是幫不上忙的。相反,正因為你喜歡圭太君,我想你才一定會答應下來……」
聽到這裡,他的腦門上已經滲滿了汗珠。女子見了後連忙從自己藤編的手提包裡掏出手帕,隔著桌子遞到他面前,他不耐煩地伸手推開了,這手帕上的花紋讓他充滿了反感。
一個多月以前,眼前的這名女子顯得那麼柔弱,那樣讓人可憐。可是,那些全都是假象,是裝給人看的……這一點和自己小時起就被迫叫了十幾年「母親」的那個歹毒的女人非常相似,十分讓人討厭。
那個令他受盡苦頭的女人也和眼前的女子一樣,無論酷暑夏天一點汗也不出,身上的皮膚從來都是冷的……
「你到底在計畫什麼樣綁架事件?」
「普通的綁架而已。」
女子裝出輕鬆的樣子,輕輕聳了聳肩說道:「首先尋找一個適當的藉口,先把孩子從幼兒園裡拐走,把他關在屋子裡或者車上,向親屬索取贖金作為交換後再把孩子放回去。當然,實際過程並非這麼簡單。要是這種普通的綁架案你是不會幫忙的。剛才對你說的隻是表面上的東西,為了讓警方和親屬感覺這隻是一起普通的綁架案……連圭太君也不知道自己被綁架了,隻是讓他一天到晚看看電視、玩玩電視遊戲。另外,贖金一分錢也不拿,全部還給他們家。」
「這……要是這麼做,那還算得上什麼犯罪啊?」
他微微翹起嘴唇,從嘴角裡露出幾聲笑聲。
「不,這也算是名副其實的犯罪。不但能讓親屬們提心吊膽,還能給警方和媒體造成大混亂。」
女子表情嚴肅地說道,又重新注視了他一眼。
令人目眩的紛雜的反光中,唯有這道目光深深地刺穿了他的眼。女人接著說道:
「正因為如此,你在答應下來之前可得仔細考慮好,做好一些必要的心理準備……當然,你不必馬上就給我回答,好好想周全了,下定了決心後過幾天再給我回話,我會耐心等待你的回複。」
「這幾天你依然還會跟蹤我吧……」
他苦笑著問道。眼看著女子的表情越來越認真,他心裡反倒輕鬆了不少。他甚至半開玩笑地說道:
「這種事我不必考慮太久,我會盡快給你回複。剛才你不是很有把握地告訴我,說我一定會答應下來的嗎……不過,『這件事』你隻告訴了我一半,還沒把全部的計畫告訴我,也許你把其中最重要的內容忘記告訴我了吧?」
「……」
「可是你又為什麼想實行這麼一起毫無意義的綁架案呢?另外,你又是何人?」
女子一直看著他,目光卻漸離漸遠。
「你還是先喝了它吧。」女子端過那杯冰鎮咖啡,遞到了他面前。
他端過杯子,狠狠咬了咬牙,像是喝下一杯毒汁似的把眼一閉就往嘴裡倒。濃褐色的液體一口氣便流入了喉嚨。明知喝下的隻是一杯咖啡,他卻像慨然赴死般地把它喝了下去。其實他並不想喝,隻是因為自己就像置身於沙漠中一樣,全身都在幹渴……
杯子裡的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半,受到陽光直接照射的部分已經開始變溫……於是,一股冷熱不勻的液體流入了他的肚裡,慢慢又向周圍擴散開來。
「看來你已經愛上香奈子了吧?」女子突然這樣問道,「你到底喜歡的是誰?是你先喜歡上香奈子,然後再因為她而喜歡圭太君的,還是恰恰相反,先喜歡圭太君,然後愛屋及烏而把香奈子當做心上人?」
他放下杯子,嚥下最後一口咖啡,反問道:「這又和剛才所說的事,情有何關係?」
女子並不回答,而是從藤編的手提包裡取出幾張照片,遞到他的眼前。
其中三張拍攝的是他和小川香奈子站在工廠門前說話時的照片,還有兩張是兩人在附近的公園裡並肩照看著圭太玩時的照片……
另外還有兩張照片,拍的是他開車把圭太從幼兒園接回家時,香奈子走出家門迎接他們回來時的照片。他和香奈子就像一對情侶一般談笑著。
每張照片中的他全都笑得十分開心,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竟然還有笑得如此自然的時候……這些無意中體現了精神深處的感覺全都被人偷偷拍攝了下來,這不能不令人吃驚。
「這些又與你所計畫的綁架案件有何種關係?」
羞憤之際,他的聲音顯得特別不耐煩,但這女子根本不以為然,隻是說道:
「要是你喜歡香奈子勝過圭太君的話,就沒有資格參與協助這個計畫,那就把我說的事全當笑話來聽,離開這裡後就此不再聯繫……要是在你心裡最喜歡的是圭太君的話,我就把所有的計畫全盤告訴你。」
說完條件後她又接著問道:「想必你是真心實意為圭太君著想的吧?真是希望這孩子能得到幸福,我的話不錯吧?」
此時她的表情十分嚴肅,聲音裡也充滿了認真。
在她認真態度的引導下,他也情不自禁地慢慢點了點頭。
「可是……」他又說道,「可是,你又為什麼非得讓我協助參與綁架?被人拐走,圭太又能得到什麼幸福?即使就像剛才所說,並不對他進行任何恐嚇,隻是讓他玩上一天電子遊戲什麼……」
女子搖了搖頭,披在雙肩上的頭髮隨之搖擺波動。
「難道你真能感覺這對母子過得幸福嗎?」
女子把一張三人在公園空地上所拍的照片拿在手裡,用指頭擋住了他的身體部分讓他看。
「是的。」他回答道。照片上母親正滿面笑容地照看著孩子玩鞦韆……顯然這是一對幸福母子的寫照。
「這些隻是表面現象啊!剛才你不也說過,孩子被人拐走豈能得到幸福嗎?正因為如此,這張照片上拍攝的內容才是人間最大的悲哀與不幸啊。」
「……」女子的頭髮又輕輕搖擺了幾下,彷彿有他看不見的風,在如此灼熱的陽光中僅僅吹過了女子的全身一樣。
「其實這並不是一對母子的照片,而是綁架犯和被拐走的孩子在一起的照片。」
說到這裡,女子又從藤編手提包裡取出了另一張照片。她把照片翻到背面,伸出長著長長的指甲的手指把照片扔在他面前,就像賭場上熟練地發牌一般。
實際上這也的確是張牌,也是這位女子在開始了這樁前所未有的綁架遊戲時,第一局便甩出的最大的王牌……他把照片拿在手中,慢慢地翻了過來。
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中照片已經顯得十分模糊,但是還能看出這是一張女子在醫院的病床上給嬰兒哺乳的照片。照片上的嬰兒像是剛剛出生沒幾天,小小的臉蛋兒上眼睛還緊閉著,可是依然可以看出照片上的嬰兒就像把圭太用複印機縮小後的模樣一樣。
照片上的女人頭伏得很低,看不清她的臉,但看來還是像眼前的這位女人。淺綠色的睡衣上右邊乳房的位置掀開了一部分,嬰兒剛好鬆開乳頭的瞬間被拍下來的照片。
照片上的圭太滿臉笑容,享受著莫大的幸福一般,心滿意足地沉沉睡去……
「你看,到底哪張照片上的母子才是真正幸福?」
女子把香奈子和圭太所拍的照片擺放在旁邊,問道。
確實,不用細看也知道,圭太與香奈子在一起時的幸福也許確實顯得微不足道。這隻是普通家庭中母子共同生活的縮影,這些幸福雖然簡單而平凡,卻充滿了現實生活中的實際感覺,而且在他看來,這兩人的關係也無異於普通的有血緣關係的母子。
「你說圭太是她綁架來的,這、這是開玩笑吧?香奈子根本就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呵呵,我的這個綁架又算什麼?說到底香奈子的做法才是在犯罪。拍攝這張照片時,是我剛生下圭太的第十天,又過了四五天後,到我出院時香奈子把孩子算作自己生下的,給他上了戶口……這麼做無疑就是綁架,就是犯罪行為。」
這是因為不久之前香奈子自己剛剛流過產,於是就以放棄孩子的撫養權為條件與這位女子達成了協議,同意不再追究她與自己丈夫的婚外情,這樣,圭太事實上便變成了香奈子的孩子。
不過,得知這些經過已經是以後的事情了,當天在赤日炎炎的咖啡座上他隻是萬分驚訝地知道了香奈子和圭太並非親生母子的消息,為了確認這個消息的真假,還費了一番工夫。可是,他還是不肯相信,總覺得這個女子在騙自己。
「從這張照片上來看,我可看不出這個女人就是你啊!」
他用冷冷的口氣丟下這句話。
「雖然照片上的我比現在胖,但的確就是我。照片上的女人胸口上方不是有顆痣嗎?就像一隻小黑蟲趴在上面一樣。」
一邊說著,女人一邊開始伸手解開上衣扣子。
他也曾想扭過頭去不看,但恰恰相反,兩眼像釘子似的緊緊地盯在女人的胸口上。
不過,這隻短短數秒鍾之內便結束了。
女子把衣服的前襟拉開一角,側過身子擋住了旁邊行人的目光,同時飛快地往前一湊,掀開自己的外衣讓他看。當然,隻有他一個人能看得見。
她用手輕輕一指:「看,就在這兒。」
照片上的黑痣位於右邊乳房的上端,若想看清楚的話,他得把腦袋鑽得更深才能看到,於是他自言自語地安慰了句自己:「沒別的,我就想證實一下這個女人的話是真是假。」
說完,他便把頭往女人掀開的衣服裡湊近了一些。
確實,和照片同一個位置,女人的乳房上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黑痣……剛看清這些,女人一下子又把衣襟猛地放下了。
「這張照片不是假的,現在你知道了吧?照片上那家醫院叫……」
女子一邊扣上扣子,一邊說出位於四谷的一家有名醫院的名字。
「不過,要到這家聖英醫院作調查的話,那裡可查不出圭太是我兒子的任何證據。你也知道,圭太的親生父親是個牙科醫生,名字就叫山路將彥,他在醫學界到處都有朋友,尤其在聖英醫院,有位醫生和他關係最為親密……我懷了孕後之所以介紹我到那家醫院生產,就是因為不想讓人得知孩子是我生的這個消息。」
「這麼說來,這位名叫山路的牙科醫生當時就已打算把這孩子作為香奈子的兒子來撫養?」
「不,由於當時香奈子也已懷孕,他隻不過想讓孩子和我一樣,隱藏起來不為人知罷了。實際上圭太的身份確實不利,也就算是他的私生子罷了。可是不料香奈子卻流了產……」
「……」
「這件事你沒聽說過吧?剛結婚不久她就流過一次產,那次已經是第二次流產了。」
「這些事根本就沒……」
「是啊,第二次流產的事甚至連她娘家的人也沒告訴過。這隻是山路將彥和他母親,以及香奈子三人共同保守的秘密,這件事是在她流過產後被送進聖英醫院,診斷結果認為她終生很難再懷孕以後才定下來的。」
他還是搖了搖頭。
雖然他依然不肯相信,可是真正的原因卻不在這裡。自從剛才見過女子內衣裡露出的東西后,他就連說話時腦子都不能平靜了,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來,之所以搖頭,是想把這念頭驅趕出去。
「當時你為何不拒絕?早知這樣,那又何必現在綁架,再把孩子要回來?」他又問道。
女子小聲地笑了,並把這些輕蔑的笑聲作為回答。其實這種嘲笑並不是剛才那樣把他當做傻瓜,而像是在嘲笑自己。女子低垂下眼睛,在燦爛的陽光中,她的臉色看上去竟是那樣蒼白。
「剛才,你所問的問題……」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一直過了許久,她才接著開口說道:
「在把圭太交給他們起,我已經幾萬回地問過我自己,其實他們剛把孩子領走不久,我就暗暗想過,將來無論採取何種手段,都一定要讓圭太回到我的身邊來……」
女子的一聲嘆息算是這番話的結束。
「真的,當時你為何不拒絕他們?要是沒有當初,那又何必現在去進行綁架?」
他的話說得硬邦邦的,像是詢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似的:「莫非你收了人家的錢?」
「不,雖然他們願意給我一筆巨資,但被我拒絕了。如果收下他們的錢,那不就和出賣親生孩子一樣?我實在討厭那麼做。」
「要把自己的孩子讓給別人撫養,那不簡直就和遺棄孩子差不多,無論是賣了他還是遺棄了他,這對孩子來說,全都是一樣。」
「是我最後向他們三人屈服了,特別是那兩個女人……香奈子要對我報仇雪恨,而她的婆婆想要的是自己的孫子,她們兩個用盡一切手段狠狠地迫害我,逼得我走投無路……儘管她們倆之間平時也水火不相容,在搶奪我的孩子這件事上卻聯起手來對付我……」
說到這裡,她突然停了下來,驚異地看著他的臉問道:「你到底怎麼啦?」
他也知道,自己就像生了大氣一樣已經滿臉通紅了,可是嘴上還是答道:
「沒什麼事。」他正想把話題岔開,可是女子早就自己找出答案似的說道:
「哦,對了。我對圭太所做下的一切,當初你的親生母親也同樣這樣對待過你,所以你才聽了生氣,對吧?」
他搖了搖頭說道:
「不,之所以生氣,那是因為聽了你所說的話後許多地方覺得互相矛盾。雖然你說希望要回孩子這才想實施綁架,可是剛才你還說過,把孩子綁到手後馬上又會放了他,這又如何解釋?還有,說到香奈子時你也一樣……」
這時,女子的瞳孔深處像是黑珍珠似的閃著幽黑的亮光。
看來這位女子至今仍在痛恨著香奈子……剛才隻要提到香奈子的名字,她的瞳孔裡就會閃出刺眼的憂鬱的亮光來。
「在我看來,香奈子為了養育你的孩子,付出了極大的辛勞,她這麼做怎麼能算是對你的仇恨呢……難道身邊養著一個仇人的孩子她就不覺得難受?」
「其實這可並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你作為一個男人是很難弄明白的,圭太是我至今為止所得到的最貴重的寶貝,正因為那個女人知道他的價值,這才千方百計地要把他奪走並徹底毀了他。」
「我看這並不可能。」
他把桌子上的幾張照片還給了女子,問道:「難道香奈子的這些笑臉全都是裝出來的嗎?」
「是的,全都是裝出來的,並非出自真心。」
「難道你是說其實香奈子心裡特別厭惡圭太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她又為什麼要帶著圭太離開山路家?」
女子的嘴角上露出微笑,彷彿很樂於見到他年輕而直率的怒氣。
「那個女人雖然和山路的關係處不好,最後離了婚,可是她對山路還依然戀戀不捨,總想著什麼時候還能破鏡重圓,因此就把圭太作為人質一樣帶在身邊,她認為隻要能把圭太抓在手裡,和山路家的關係就會無法斷絕。你剛才不也說過,『養著個仇人的孩子挺難受』嗎?那麼你說,她的那些笑臉又怎能不是假的?」
「不過……」
他暗自心想,自己從未見過香奈子虐待孩子,也沒聽人說過圭太如何受過委屈。圭太是個聰明的孩子,萬一香奈子不是真心疼愛他的話,那孩子一定能察覺得到,那樣就會與香奈子保持距離,顯得生疏得多。
可是,從圭太身上卻絲毫未曾見過這種痕跡,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看來圭太是真的和香奈子有著母子般的親密關係……
「目前她的做法確實能夠矇蔽周圍的許多人,但隻要孩子一旦遭到綁架……也就是我把圭太給擄走以後,香奈子對孩子的疼愛是否出於真心,也就不難明白了。」
「我看未必像你設想的那樣吧?假如這種事情真的發生,香奈子一定比普通的母親更為悲傷。」
接著,他又問道:「難道你就為了這個目的……就為了想知道香奈子是否真心疼愛孩子,才想出要綁架圭太的主意來嗎?」
「你也太小看我了。」女子用傲慢的聲音不屑一顧地反駁了他的提問。
然而,她馬上又改口說道:「當然,我想通過綁架孩子試試她的真實想法的確也是事實,要是孩子被綁架,那女人會是怎樣一種態度呢……」
「那到底會怎麼樣呢?」
「如果綁架一旦實施,小川香奈子首先就會懷疑上我,就連山路將彥和他母親也會想到一定是我為了要回圭太而策劃了綁架……知道圭太是我親生兒子這個底細的人除了他們三人以外,其實還有一個,那就是聖英醫院的那名醫生。此人在把圭太變成香奈子的孩子的過程中曾經起過重要作用。」
女子在提及香奈子時不知為何總是直呼其名,眼睛裡經常閃動著憤怒的光芒。
「你總想打聽為什麼要綁架圭太是吧?那好,實話告訴你,其中最大的目的是要讓小川香奈子自己把一切說出來……聽明白了嗎?」
他搖了搖頭。
「把我的孩子騙走的綁匪共有四個人。我要讓香奈子在警察面前親口承認自己犯下的罪行,坦白自己是如何把圭太從我身邊奪走,變成她的孩子的……逼著她承認孩子的親生母親是我。」
他聽了還是似懂非懂地搖了搖頭,問道:
「既然如此,那又為何不採取法律手段,通過合法途徑來要回孩子,卻要策劃什麼荒唐的綁架案……其實,想證明自己就是圭太的親生母親,有許多辦法。」
「當然,你說的這些辦法和手段我也考慮過。」
這回倒是女子搖了搖頭,緊接著說道:
「可是全都行不通啊。我隻做了一些調查就全知道了。我手上沒有留下任何證據能證明圭太是我生的……從醫院的病曆記載上看,我所生的孩子剛出完院就死了,出生證明和死亡證明都是同一天開的,連屍體埋葬許可證也都齊全,火葬場的手續登記全都清清楚楚。這些全都是那位將彥的朋友一手操辦的……與此同時,圭太的一整套出生手續也都齊全,從法律角度上來說,圭太的的確確就是香奈子所生的孩子。就算我出面說自己才是圭太的母親,空口白牙說了也沒有用,而且對方隻要放出風來,說我這個將彥的老情人出於嫉妒和不滿,如今又找上門來鬧事,周圍的人反而全都會相信他們說的話有理……」
「可是,還有辦法可以成為證據的啊。如今DNA技術已經非常成熟,抽點兒血一化驗不就全知道了?另外,那些醫院裡的護士們也可以為你作證,你手裡還有這麼一張照片……」
女子無奈地重重搖著頭,答道:
「關鍵在於不管我說了什麼警察都不肯相信,他們總是想當然地認為我說的全是假話,根本就不肯受理。而且,隻要香奈子堅持為了這件事情讓她配合抽血太荒唐,拒絕進行DNA檢測的話,誰也拿她沒辦法……還有……」
說到這裡,女子把那張正在哺乳的照片,用食指上長長的指甲往自己身邊一撥,接著說道:
「就連這張照片也很難成為證據。照片上的女人到底是我還是她,不是連你也都懷疑過嗎?照片中乳房上方的黑痣是真的還是假的,誰也說不清……剛才我讓你看過的胸口上的黑痣雖然是真的,可是也保不準我在拍照時動了手腳,才照出那樣一張照片來啊。」
女人一邊用手指摁住胸口的位置,一邊繼續說道:「我一說你馬上就能相信,可是要想讓警察相信可就難了。」
他想,這就對了,明明剛才還作為證據拿出來的照片,這回自己倒承認「無法作為證據」了。
看來,這個女人所說的話必定有假。也許全都是為了欺騙我而杜撰出來的……雖然他已經起了疑心,但仍默默地注視著女子,聽她繼續往下說。
「那些護士們也不起作用,我找過好幾位當年的護士,可是仍然記得我的隻有其中的一位,令我失望的是,她完全聽信了那名醫生的謊言,相信我的孩子出生不久就夭折了……而且香奈子演技高明,經常假裝出一副好母親的模樣,比起我的話,誰都更加相信她的話。連她的父母、親屬、圭太自己……因此,我除了製造出什麼特殊的緊急情況,逼她說出真相來,實在別無他法。唯一的途徑隻能是逼迫她親口把真相說出來……」
說到這時,女人的聲間變得越來越小,彷彿陶醉在自己的理想中一般,然後又突然回過神來。
她瞪著眼睛緊緊地看著他。
「到底怎麼啦?」他不解地問道。
「該問這句話的應該是我。你到底怎麼啦?剛才聽我說話時你好像完全心不在焉……你心裡還有什麼疑問嗎?」
他搖了搖頭。
他並不是在否定女子所說的話,而是不斷地努力把腦子裡的那個念頭驅趕出去。
頭腦和身體都在太陽下烤得發熱,腦子裡就像曝光的膠卷一般,漸漸擴散開來一片空白。眼前隻留下剛才低頭從桌子底下見到的那點顔色……女子身上沒有穿內衣,赤裸的身體上直接套著一件衣服,光影透過外衣,在她的肉體上留下了朵朵花紋。
連花紋的影子似乎也帶著顔色闖入了他的心間,燃起了騰騰火焰……
雖然隻是一瞬間,但他確實已作非分之想。也許正因為這樣,剛才女子所說「就像一隻小蟲子趴在上面一樣」的那顆黑痣,在他的想像中也像是誰留下的唇印。
從這個唇印上,他彷彿見到了曾經在她身上隱隱而動男子的身影。
或者,這個唇印就是她自己的嘴唇留下的……難道是內心燃燒著的騰騰的火焰,才在她的胸口烙下了這樣一個唇印?
無論如何,這肯定隻是這個女人最厲害的一張王牌。這一招或許比拿出照片讓人看更管用。一旦發現用話說不動自己,這個女人就會找準機會祭出這張最厲害的王牌……
對於他來說,已經憑直覺斷定女人所說的並非真話,他已經沒有耐心裝出認真聽著的樣子了。
一開始他便聽出對方是在說假話,可是當他低頭看見隱藏在衣服裡面的那張王牌的那一刻起,她的話是真是假已經變得無所謂了……除了這張印著花紋影子的雪白的撲克牌,其他手裡所有的牌都已經失去了意義,遊戲的勝負在一瞬之間便已定了下來。要說那顆痣像隻蟲子的話,倒不如說他自己隻是不由自主地被花蜜的芬香所吸引來的一隻小小的蜜蜂。
「看來我已經說得太多了,那就算了吧。」
女子把散落在桌面上的照片聚攏在一起,放進手提包裡,站起身來,接著說道:
「可是我並沒有完全死心。還請你回去好好想想,為圭太選擇誰來當母親對他來說更幸福些……這樣吧,要是你選中了我,就再和我聯繫吧。」
他依然搖了搖頭,這樣回答道:
「我看還是等圭太長大了以後自己來選擇吧。在這之前我希望你千萬不要接近他,不用說,也請別再來找我。」
說完,他想一轉身瀟灑地離去——當然那隻是想法,並未付諸實施。
當女子轉過身子離開桌子時,他的身體卻突然變得不聽使喚了。
隻見他猛地站了起來,伸手一把抓住了女子的手腕,問道:
「怎麼才能和你聯繫?」
女子並沒有想掙脫的意思,被他抓住手腕,靜靜地把目光投向他的臉。他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漫長,但事實上隻有短短的幾秒鍾。他的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慢慢滑落下來滴在了女子的手臂上。女人的唇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說道:
「請鬆開手,我這就把名片給你。」
她一邊用剛鬆開的手打開手提包,一邊接著說道:「不過,名字還是親口告訴你吧……我的名字叫山路水繪。」
他一聽,臉色猛地一沉,問道:「山路?剛才你不是說過,和香奈子小姐結婚的那個男人就姓山路嗎?哦……我是說圭太的父親。」
女子聽了點了點頭:「是的,他名叫山路將彥,他就是小川香奈子的前夫,我現在的丈夫。」
說完,她從手提包裡取出名片,遞給了他。
名片上寫著山路水繪的名字,頭銜是牙科醫師,另外還寫有山路醫院的名稱和地址、電話號碼、電子郵箱號碼等等。
「你是在香奈子領著圭太離開山路家後才和他結婚的吧?」他問道。
女子卻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似的說道:
「我最討厭有人在我離開時糾纏我,如果有什麼事情想問,請往我的電子郵箱發郵件詢問,目前我已經不在醫院裡幫忙了,請不要再往那裡打電話。」
說完,她一個轉身便離開了,可是,沒走幾步她又回過頭來,說道:「你要願意跟我來那就請便。」
這回他一點兒也沒猶豫,撒開穿著髒乎乎的運動鞋的雙腳,直直地跟在女子的背後追了出去。
他就像一名僕役似的跟在女子後面差一步的位置,邊走邊問道:
「剛才你說想要回圭太,是和山路商量好的吧……換句話說,這件事是你和山路共同策劃的,對吧?」
女子什麼也沒回答,隻是在路邊一家名牌服裝店的櫥窗前停下了腳步,隔著玻璃窗,她久久望著那一件件像是用金幣串起來似的、閃耀著金黃色光芒的精美的服裝不願離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挪動了腳步……可是突然一轉眼,她又向道路中間伸出了手。
一輛經過她身邊的出租車停了下來,車門開了。女子倚靠著車門,像是突然記起什麼遺忘的東西似的,回過頭來對他說道:
「此事與山路沒有任何關係。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和他離婚,從此離開他的家。實施計畫要等那時候才開始。即使最早的話也要等到明年初,因此,時間還很充裕,你可以回家慢慢考慮好了之後給我一個答複。」
說罷,她正想回頭鑽進車子裡時,他又叫住了女子,大聲囑咐道:「記得,請千萬不要危害圭太!」
女子十分不耐煩地重新回過頭來,滿臉不悅地回答:「不是已經對你說過好幾遍了嗎?圭太不會有事的。你倒是別忘了多替自己操點兒心。圭太總會平安無事的,你自己卻難說……弄不好將對你的一生造成嚴重影響。」
說完,女子根本無視他的反應,坐進了車子,發動後的出租車轉眼間就已經不見蹤影,就像一個多月前的那天一樣,把孤零零的他甩在那裡。
直到當天的傍晚,他仍舊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躊躇在這條陌生的大街上。剛才那位女子即使和他面對面時也讓他感覺沒拿正眼瞧過自己,而滿大街的女人彷彿也都是這樣,誰也沒有注意過他。一想起那位女子對他說過的話,他就越思量越覺得糊塗,彷彿身陷迷宮,心裡越來越感到不安。
在回家的路上,他在街邊的商店裡買了一個棒球,順路又回到工廠看了看。
當然,他並非想把球送給圭太當禮物,而是在工廠裡找了個角落,拉上圭太練習起投接球來。圭太大喜過望,一邊玩一邊笑聲不斷,已經漸漸黑下來的空地上充滿了孩子爽朗的笑聲。他也心不在焉地陪著圭太尖聲大笑,連香奈子也感覺十分奇怪。
她先是說了句:「真對不起你了,連星期天都來陪孩子玩,我也沒法給你發加班費。」
接著,她又改變了話題問道:
「今天你怎麼啦?今天的川田君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他聽到這句話後,滿臉嚴肅了起來。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香奈子的臉彷彿融化在暮色中,顯得越來越模糊,他靜靜地注視著香奈子,眼前慢慢浮現了兒時見到的母親慈祥的容顔,重疊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是留在他回憶中最後見到的母親的臉龐……在他幼小的記憶中,母親患上一種說不清名字的病症,已經無法醫治,隻能從醫院被送回自己的娘家等死。出院以後,當母親得知自己即將不久於人世,還特地來找過他,母子見了最後一面。
那也是一個初夏季節的傍晚,當年的他也就和現在的圭太一般大。這天,他像往常一樣來到堆放雜物的小倉庫裡看那個巨大的蜂巢。每當天色已晚,成群結隊的胡蜂一起從外面回到巢中過夜,頓時,這個磨盤大的蜂巢附近聚集起成千上萬的胡蜂,如同一家團圓一樣興高采烈地在空中盤旋,蜂巢周圍洋溢著一股感人的溫馨氣息……對於幼小的他來說,這幾乎成了他唯一的樂趣,母親早就知道他的這個喜好,因此,離開醫院返回娘家的途中,直接來到這間小倉庫來找他。
「實……」
他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便來到屋外,看到母親正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等著他,母子倆已經半年未曾見面了,隻見母親身穿一件素色的連衣裙,人已經瘦得不成模樣了,孤單單的人影彷彿馬上要消失在黑暗裡,母親身後的大葉木棗樹長得鬱鬱蔥蔥,濃密的樹蔭彷彿要把她瘦弱幹枯的身子吞沒。這情景至今雖然已過了二十年,但依然鮮明地保存在他的回憶中。
其實,把母親弱小的身體和短短的人生丟進黑暗中任其吞沒的不是別人,正是父親沼田鐵治和奶奶,另外還有母親結婚前鐵治就好上了的那位情人。
特別是母親患病住院後,父親的情人就變得越發肆無忌憚,每天公然進出他的家門,早早就已經擺出一副取代母親擔當這個家的主婦的樣子,母親雖然知道這一切,卻隻能忍氣吞聲咽進肚裡,因此才要偷偷從後門來到院子裡見他一面。雖然那時他還是孩子,但心裡也十分明白這可能是和母親見上的最後一面了。見到母親為了不讓屋子裡的父親和奶奶看見,隻能從後門做賊一樣偷偷溜進院子,躲在最偏僻的角落裡站著,他就感覺一陣陣心酸,但他還是強忍著悲痛不去理睬母親,在小倉庫的門口站住了,然後轉過身去,假裝專心緻意地看著蜂巢……
「我要回你外婆家養病去了,爭取盡快把病養好了回來,這段時間你要好好聽父親和奶奶的話,自己也多注意身體。」
母親這樣對他說道。
不,當時她也隻能這麼說。後來他才想了起來,母親當時一定是想強拉著兒子的手臂,讓他跟著自己回娘家去,可是她又考慮到自己娘家的日子過得十分拮据,經濟上已經瀕臨破產,而父親這裡的生活相對還算富裕,把孩子留在這裡生活過得還能更幸福些,因此才打消了主意,自己一個人離開了吧。事實上雖然母親的生命還沒結束,在他的心中卻早就把「母親」在那個院子的角落裡拋棄了……
可是,這一切對於年紀尚幼的他來說,都還無法理解,隻覺得母親為什麼不說一句「就算回到娘家我還能活一天,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他埋怨母親為什沒伸出手來拉自己一塊走,總感覺自己被母親拋棄了一樣,心裡特別難過。母親在轉身離去時之前好像還對他說過些什麼,但當時就被他忘得一幹二淨了。
也許母親當時也說過幾句諸如「多保重身體」、「再見了」等這類極為普通而又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話吧?他也不去聽母親漸漸遠去的腳步聲,隻是呆呆地望著蜂巢旁邊親密地並肩飛翔的兩隻胡蜂入了神。
就連見最後一面時,母親是什麼表情他也沒有看清。
可是,當時轉過身來故意不去看的母親的容顔,隨著他一天天長大,在腦子裡卻越來越記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在繼母那裡受盡了冷落,在一個缺乏關愛的環境中長大成人,放棄了自己真正的名字離家出走,獨自到東京艱難謀生以後,母親那慈祥的音容笑貌,比那天見到的最後一面更加清晰、鮮明地刻印在腦子裡,常常出現在眼前。
難道人的回憶也能伴隨著成長而逐漸加深嗎?過去了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每當回憶起母親那最後一別時的樣子,總覺得母親的臉還像生病以前那樣胖乎乎的,雖然那天自己故意扭過身子不去理她,卻總能感到背後母親慈愛的目光久久地望著自己。
而自從他在這家印刷廠工作,並認識離了婚後返回娘家的老闆女兒後,他就經常從這位女人注視著孩子的目光中發現和母親當年看著自己時同樣的目光。
現在,從香奈子注視著玩興正濃的圭太的目光中,時時讓人感覺到其中無不充滿了母性的愛和發自內心的笑容……
可是,今天遇見的那位女子所說的話如果是真的,圭太就不是香奈子的親生兒子。那就說明,她掛在臉上的那些微笑,隻不過是為了欺騙周圍的人而戴上的假面具。
既然香奈子是從親生母親那裡把圭太搶到手的,那麼,她就處在與他——沼田實的母親正好相反的立場……更清楚地說,也就是香奈子和他最為討厭的繼母的立場極為相似。
不僅如此,香奈子的居心甚至比他的繼母更為險惡,她用自己巧妙的手段籠絡住孩子,讓圭太不但不仇視這位母親的仇人,反而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母親來喜愛……不過,在夏天傍晚的薄霧中他所見到的香奈子臉上的笑容卻透出發自內心的、由衷的情感,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圭太真正的母親,從她身上絲毫也看不出自己繼母身上那種強烈的虛榮心和層層謊言包裹下露出的冷酷和狠毒。
然而,他也知道無論是誰都有不可告人的內心世界,無論是誰都會用另一副面孔來掩飾和裝扮自己。
就像他的繼母,在別人的眼裡是個賢妻良母,對待丈夫前妻留下的孩子視同己出,關心愛護之至,具有菩薩一樣的心腸,是個難得的好女人……就連與她朝夕相處的父親,至今仍然對此深信不疑。所以,父親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這個從來不敢頂撞自己一句、聽話而又老實的兒子,為什麼會一夜之間突然變了個人似的,從家裡的保險櫃中偷走了兩百萬現金,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至今仍無影無蹤,杳無音訊。
其實他自己也是一樣,也有香奈子所不知曉的另一面,如果這樣的話,香奈子做人有兩副面孔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今天遇上的那位女子親口告訴他的那些話,他至今仍不敢相信,已經過了幾個小時,現在他的腦子裡還在把那個女子所說的各種令人深感意外的事實作為謊言來極力加以排斥……而奇怪的是,他心裡越是否定那些事情,反而越強烈地感覺到那個女人說的話是真的……
假如那個女子說的都是假話,她又有什麼道理非要編造出這些謊言來呢?對於他來說,這些話雖然來得十分突然,但顯然可以知道,這些事情是那位神秘女子在對小川家和圭太,還有自己,都做了十分周到的調查後才說出的……如果真要說假話,她又為什麼非要冒著生命危險製造謊言?這麼做對她又有什麼好處?
散佈這些謊言是極容易讓自己惹上麻煩的。
萬一他回到工廠後,不小心把女子所說的話洩露了出去,香奈子知道以後肯定氣憤難耐,要和自己的前夫取得聯繫,或者幹脆馬上趕往警署報警去吧?那樣一來,謊言不就會馬上被揭穿了嗎?
不過,前提是那位女人所說的真是假話。萬一她所說的是真話,果真就是香奈子從她手裡強行把孩子奪走的話,一切可就不同了。那時香奈子絕對不敢報警,要是果真沒有辦過任何收養手續,硬把別人所生的孩子報在自己名下,辦理戶籍登記的話,這點毫無疑義地屬於犯罪。即使對方手頭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但香奈子出於心虛,必定也不敢和她當面理論。
那樣,香奈子頂多也就抱怨幾句,當著他的面隻能說:「那個女人由於對我懷恨在心,才編造了如此離奇的謊言。作為我家工廠的一名員工你就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就行了……連我都不去理她,川田君就把今天所聽到的一切全都忘到腦後去吧。」
那個女子肯定算準了這一切,這才一股腦兒地把事情的經過全都告訴了他,並且提出讓他協助實施綁架的吧。因此,她連「這些話請別告訴香奈子」之類防止他說出的話一句也沒說。不但如此,她還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就連聯繫方式也說明得一清二楚……
白天,他表示不肯相信似的連連搖頭,也並非說明他完全不相信對方所說的話,隻是覺得對方所做的事讓人不敢相信。
可是,如果那個女子說的是真的……
剛剛想到這裡,他心裡又湧出了其他新的疑問。
首先,香奈子為何如此沉得住氣,對自己所恨的女人生的孩子,她又為什麼裝出如此疼愛的樣子,而且比普通女人更能忍耐,至今還一直把戲持續演下去?
難道這種做法就是她和那位名叫水繪的女人之間的戰爭中,香奈子唯一可以取勝的方法嗎?
以前他的繼母總是這樣,每當他裝出天真可愛的樣子,嘴裡親密地對她喊著「媽媽」的時候,那個討厭的女人總是露出滿臉笑容的樣子,顯得十分高興……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香奈子注視著圭太的笑容中,竟也隱藏著與此十分相像的勝利者的自信和把握。
他的繼母收攏了他的心,也坐穩沼田家的寶座。那麼香奈子豈不也是一樣,她把圭太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才能確保離婚後在山路家的地位。
那也就是水繪從情人升為妻子後從她手中奪走的地位……比起水繪來,香奈子無論從哪方面看都隻能甘拜下風。
無論是作為女人的魅力還是才能,香奈子都比水繪差得實在太遠,比起水繪這名女子所講究的豪華和奢侈,香奈子隻能說顯得十分樸素,也許山路將彥正是看中了她的樸素才把她選做了妻子,但在內心深處能抓住將彥的身體和心靈的女人依然還是那個百般媚態的水繪……
這種情況下,「圭太」已經成了香奈子手中奪取這場勝利的最後也是最為強大的武器。既然要戰勝敵人,那麼隻要把敵人手中的有力武器完全搶奪過來,作為自己的武器……
不僅如此,正如水繪所說的那樣,香奈子既然對以前的丈夫將彥至今還藕斷絲連、戀戀不捨的話,為了讓對方的心回到自己身上,她也會牢牢把圭太掌握在手裡。
也許,香奈子也在惦記著山路家的錢吧,雖然離婚時她隻拿走了小額的補償金,但隻要把圭太抓在手裡,將來山路家的財產總會有她的一部分。
正好在香奈子離了婚,從山路家搬回娘家前後不久,父親的印刷廠經營狀況開始逐漸下滑,從此一蹶不振。對於香奈子來說,山路家的財產便成了更大的誘惑吧。
即使再缺錢,香奈子也不能竊取夫家財產後捲款逃逸,而圭太就另當別論了,她還是有辦法私自帶走與山路家血肉和財產都共同相連的圭太的。
圭太既然在戶口上屬於香奈子所生的兒子,那麼將彥和他的母親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香奈子把孩子帶走。
印刷廠面臨的危機,作為普通員工的他都能深切地感受到了,由此看來,說香奈子的最終目的正是為了通過圭太的血緣關係來圖謀山路家的財產,雖然看來難以置信,卻也能讓他感覺似乎存在這種可能性。
雖說如此,綁架案件揭開序幕的這天,就在工廠殘舊的廠房邊上,他——沼田實一邊進行著傳接球遊戲,一邊想了許久,但總歸還沒想得那麼徹底。至於他深思熟慮後終於相信了這位陌生女人所說的令人詫異的話,則是在從那以後又過了兩個月的時候了……
「啊!危險!」
香奈子的驚叫聲讓他猛然回過神來,由於想得過多他走了神,擲出的棒球幾乎擦著圭太的頭皮掠了過去。雖說這球擲得不算太猛,但對於剛滿四歲的圭太來說已經是很快的球了。沼田由於白天聽了那位女子的話後不由得想起二十年前的母親來,他擲球的那隻手控制不好力道。
看到圭太嚇得面如土色不知所措地站著,香奈子趕緊跑過去問道:
「沒事,別害怕,沒事吧?」
說著,她用雙手包著圭太的腦袋輕輕撫摸了起來。
眼前的情景就像宗教畫中的聖母充滿慈愛地關懷孩子一樣,沼田不知不覺地驚呆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川田君,今天你準有什麼心事吧?看在你給圭太買了他最想要的東西面子上,我就不想說你什麼了。」
香奈子的指責顯然要比平常尖刻得多。
即使如此,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隔著一段距離兩眼緊盯著香奈子。
「什麼事也沒有,媽媽,剛才的球並沒有擊中我啊。」
圭太出來替他說話,香奈子用手摟住圭太的肩膀,領著圭太向他走了過來,說道:
「今天你的確有些奇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如果有什麼心事,可以找我商量,我會想辦法幫你的。」
他點了點頭,然而,卻馬上又重重地搖了搖頭。
兩者之間僅差了一秒鍾……但這短短的一秒鍾決定了他的命運從此大不相同。他也想過,把見過水繪,以及水繪讓他協助綁架圭太的事告訴香奈子,但在即將說出口來的那一刻,他又改了主意。
正像有時想嘔吐卻嘔吐不出來一樣,這時他心裡生出一陣煩躁和痛苦,喉嚨不由得抽搐了起來。
為了掩飾自己的窘境,他隻好做作地裝出笑臉向圭太說道:「今天我實在太累,在烈日下走了好幾個小時,估計是中暑了……圭太,真對不起,下次我再陪你玩吧。」
說完,他轉過身離開了,但他心裡馬上又後悔起來,自己為什麼不把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可是後悔歸後悔,他還是默默低著頭向外面走去。
回到小公寓裡後,他沖了個熱水澡,熱水淋在身上時,身體就像燙傷般疼痛,他也知道,並不是水溫調節得太高,而是白天在太陽下曝曬後的灼傷已經深深地傷至心間。
入夜以後,白天皮膚所吸收的陽光慢慢地從身體裡向外散發出熱量,可是無論怎樣散發,心中的燥火還是讓他無法安甯。他感覺身體中彷彿蘊藏著一片無窮無盡的油田,此時往外滲透出一滴滴黑色黏稠的石油……
他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睡,隻要一閉上眼睛,彷彿又回到了令人目眩的陽光底下,思緒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那間咖啡座裡的一刻,眼前出現了隱隱約約閃動著花紋影子的雪白的乳房,指尖上還能模模糊糊地覺察到殘存下來的女子手臂上的柔滑感……讓他根本沒想到的是,那隻細細的手臂竟能爆發出如此巨大的力量,不但掙脫了他的手,還差點兒把他推倒在地。
他心裡明白,在這場綁架大戲的序幕剛剛被拉開的今天,他……沼田實,至少已經兩次錯過了親手把幕布重新拉上的機會。
第一次是在女子正要離開咖啡廳時,他猛地一把抓住女子手臂的時候……而第二次是他擲出的棒球差點兒擊中圭太,香奈子責問他「你到底有什麼心事沒有」的時候。
第一次時,如果自己主動鬆開手,義正詞嚴地警告對方「從今以後再也別來找我」不就什麼事情也沒有了?第二次時,如果老老實實地把水繪的事情告訴香奈子不也萬事皆休?
可是,為什麼自己辦不到呢?
難道是自己對那個素昧平生的女子的信任,甚至超過了相識數年之久的香奈子?難道比起平凡而又誠實善良的香奈子來,自己對那位漂亮大方但又趾高氣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更多了一點眷戀之情嗎?
在這個暑氣蒸騰,令人難以入睡的夜晚,他思緒萬千、徹夜難眠。這時,他無意中觸碰到枕旁放著的手機,一個念頭驀然閃過心頭,他拿起手機,在字幕上打出了這幾個字:
「今天的談話就當是開玩笑吧,我們都忘了它,以後請別再找我。」
他正要找出女子名片上的手機號碼,把這條短信發送出去,可是,在隻需按動最後一個按鈕便萬事大吉的最後時刻,他的手指突然變得不聽使喚了。明明指尖離手機上的按鈕僅僅一毫米,可他卻渾身僵直著按不下去。
莫非說的話不是出自自己的本意?莫非自己心裡盼望著的是那位女人再來找他?
他猶豫了許久,後者的想法佔了上風,他急忙消除了字幕上的那句話,改成「明天再見一次面吧,願聞其詳」。可是,在把短信發送出去的最後一刻,他的手指又像剛才一樣僵住了。明明指尖離按鈕僅有一毫米,但他就是無法觸碰到。
這短短的一毫米距離,讓他整整花費了一週的時間才去碰觸。
下一個星期日,他在上次水繪出現在咖啡廳的那個時刻,重新在手機上打出一行字,這次他終於把短信發送了出去。內容是:「請速來電話聯繫。」
三分鍾後,手機的鈴聲響了。這短短的三分鍾感覺就像三個鍾頭一樣漫長。
「有事嗎?」電話那頭的聲音透出一股不耐煩。
「關於上次你說的事,我還有些問題想問你,然後我再做決定。」
這句話已經在腦子裡反複練習過不知多少遍了,可是到真正要把它說出去時還是感覺緊張,語氣也十分生硬。
「你還想問什麼?」
女子小聲問道,語氣還是極不耐煩。
「我想知道你綁架圭太的真正理由,上次你所說的……都是假的吧?」
他苦笑著單刀直入地問道。
「你怎麼會這麼想?」
女子反倒像是鬆了口氣似的放下心來,電話裡的聲音也明顯緩和了許多。
「雖然真正的理由目前還沒全告訴你,但我想要回圭太這件事絕不是在說假話……想讓小川香奈子親口承認孩子是我的這件事也都是真話,隻不過……」
「這麼說來,確實還有更重要的理由還沒對我說,對吧?」
對方似乎猶豫了一下,足足愣了兩三秒鍾後才說道:
「是的。」她的回答出人意料的爽快。
「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現在不行?那得等什麼時候才告訴我?」
「……」
「莫非等到最後……等到你們把事情辦完了還不想告訴我?」
女子像是輕輕呼了口氣似的,從嘴邊露出一點笑聲說道:「看來你比我想像的還聰明,難怪當年你是以第二名的成績畢業於長野那所有名的高中,呵呵,真是不錯。」
就連這些事情她竟然也知道。但這已經不能再讓他吃驚了。他想像著電話那頭女子鮮紅的嘴唇,其實心裡早就顧不上去想什麼更重要的理由了。
女子的那張嘴唇充滿了誘惑,用口紅塗成鮮豔的紅色。
「現在怎麼隻說『你們』,而不說『你』啦?」
那通紅的嘴唇裡突然問出這句話來。
「我說的正是『你們』。」
「怎麼又覺得不止我一個?」
「光聽你說的話我就知道。這個計畫僅靠一個人無論如何是辦不到的……就算跟蹤我和對我進行調查,隻有你一個人的話也是辦不到的。」
女子沉默了好久,才又開口說道:「其實並不是想騙你,你不用那麼激動。」
她又接著說道:「手下有幾個人幫忙,你遲早會知道。不過,有句話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這個計畫無論哪個細節全都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他們都隻是按照我擬訂的方案去執行而已。」
女子的話帶著一股威嚴,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這種聲音彷彿能讓人產生共鳴,讓聽到的人也在心裡發出同樣頻率的震顫。
「我要是把真正的、最主要的理由告訴你,你肯幫我的忙嗎?」
「……」
「你的計畫是什麼我先不管,但我起碼知道你的動機並不是想要回孩子……拼了命也要奪回自己孩子的母親是不會像你這樣的。雖然你說對我的身世全都進行過調查,可是你不知道吧?我小時候起就牢牢記住了想拚命捉住自己孩子的母親的模樣。」
手機那邊完全安靜了下來,讓人擔心起對方是否已經掛斷了電話。可是突然一聲尖利的笑聲打破了短暫的沉寂,竊笑聲在他耳膜裡嗡嗡作響地迴蕩。
「總之,你到涉谷大街來一趟吧,到時再慢慢跟你說。」女子說道。
「涉谷大街的什麼地方?我對涉谷一帶不是很熟悉,見面地點你決定吧。」
「到底上哪兒好呢?八公廣場一帶今天人山人海,就算你個子高,在人群中也不好尋找……」
女子像是在思考著,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
「幹脆就找個別人想不到的地方怎麼樣?」
不等這邊回答,她又接著說道:「那就在十字路口如何?就在八公銅像前的十字路口吧。中央大道前不是有條很寬的過街人行道嗎?就在那兒見面怎麼樣?」
「到底是在哪邊?是靠近八公銅像那邊還是中央大道那邊?」
「不,哪兒都不是,就在過街人行道的正中間,不行嗎?今天十字路口也人滿為患,不過要是亮起紅燈,馬路中間就空蕩蕩的,你往中間一站那該多顯眼啊。」
「你不是開玩笑吧?」他一邊問,一邊皺起了眉頭說道,「馬路中間車輛來來往往,站在那裡豈不太危險了?」
確實如他所說,大街上來往車輛川流不息,馬路上連個躲避車輛的安全島也沒有。
「一個小時後,請你自己親眼看看到底危險不危險吧。就這麼說定了,一小時後在馬路中間等我。」
就這樣,女子說完後不等對方回答便掛上了電話。
就和上星期一樣,女子又把對方看做自己的僕役似的,恢復了咄咄逼人的傲慢模樣。
在他的質問下,女子雖然偶爾也露出膽怯和驚慌失措的模樣,但也許那隻不過是表演給他看罷了……總之,打完這通電話後他才發覺,自己隻不過是對方手裡的玩物,又被她狠狠玩弄了一番,留給自己的隻有全身的疲勞和滿心的惆悵。
由於剛才他伸開成一個「大」字橫躺在榻榻米上,打完電話後才發覺自己渾身上下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一股不快的感覺伴隨著焦躁襲上心頭,他懶洋洋地躺著,一時不願意起來,扭過頭望著敞開的窗外。
自上星期日被太陽狠狠曬過一場後,接連幾天一直都趕上陰雨天氣,顯得十分涼快。可是不知怎麼的,一到週末又變得和盛夏季節一樣,豔陽高掛在東京狹小的天空裡,熱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熾熱的陽光像一堵明晃晃的白牆,從窗戶堆砌進房間裡。如果把那面薄薄的窗簾拉上,或許還能稍稍遮擋灼熱的太陽,可是他並沒有把窗簾拉上,這是因為他正在等待蜜蜂返回房間裡的蜂巢。
自從今年春天開始,他在窗戶邊上安放了一個自己動手製作的小小的蜂箱,飼養了一群蜜蜂。每天早晨蜂群外出採蜜,傍晚在他回家前又會從打開的窗戶飛回那個白色的四方形蜂箱裡過夜。可是,自從上星期天他到代官山去了一趟後,這個蜂箱就一直空空如也。
那天早晨,他還沒離開家門,蜂群就呼嘯著從窗口飛了出去,那以後再也沒飛回來。
難道這些小生靈竟也敏感地覺察出主人身上發生了什麼變化,不辭而別地離開了嗎?
他在孩提時代就聽說,蜂其實是特別有靈性的生物,每當將要發生天災的年份,蜂群就會在較矮的位置上築巢。難道是因為蜂群以自己敏銳的直覺,早已覺察出主人的人生即將發生大變化,蜜蜂們由於擔心殃及自己的生活,於是便及早逃之夭夭了嗎?
蜂群離開後的這幾天裡,每當他下了班就急急忙忙地直接趕回公寓,隻盼望還能見到返回這裡的蜜蜂,但每天總是讓他感到沮喪和失望。即使如此他依然毫不灰心,心裡總在期待著奇蹟出現,因此每到夜裡他總不肯關上窗,經常從窗戶望著陰雨連綿的陰暗的天空呆呆地出神。
他心裡十分明白,並不是因為所有的蜂都一反常態地同時逃亡了,蜂群中隻要那隻處於統帥地位的蜂後覺察出了異樣,飛往別處的話,其他蜂全都會追隨而去。
放下電話後隻過了三分鍾,他便從榻榻米上爬起身來,沖了個澡後做好了外出的準備。之所以他想起蜂群中蜂後和蜜蜂的關係來,是因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隻不過是隻普通的工蜂而已。
按照對方的安排,一小時後,他已經站在了涉谷十字路口的正中間。
人行橫道上的信號燈剛剛由紅變綠,他就從八公銅像一側的路口向馬路走去,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間,他突然停住了腳。正如他所預料的一樣,過馬路的人群摩肩接踵,擁擠得就像高峰時段的地鐵裡似的。他停下腳步,隨即被身後的行人狠狠地撞了個正著。
「會不會走路啊,實在太危險了吧?」
對方滿臉不高興地指責道。
可是,從身後洶湧而來的人流並未停止,他隻能小心地躲閃著不讓人碰到,以免被擁在人群中推著往前走。
馬上他便意識到,即使道路上亮著綠燈,擠在人群中間依然十分危險。
很快,信號燈變成紅色,人潮漸漸向馬路兩邊散了開去,他正想鬆口氣,但馬上又被洶湧而來的車輛圍在了中間。一陣猛烈的汽車喇叭聲震耳欲聾地對著他狂鳴,其中還夾雜著幾句「找死啊」之類的怒罵聲。隻見一輛輛車子幾乎擦著他的身子駛過,馬路中間的他不由得膽顫心驚。
可是,那位女子在這種狀況下要如何接近自己呢?除了開車過來外別無他法,可是要如何停下車子呢?十字路口的車子像滾滾洪流般一輛緊接著一輛駛來……一旦停住車子,後面的車必然會剎車不及撞了上來。
那位女子為什麼偏偏要指定這種地方見面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其實更讓他不解的是,自己為什麼聽從女子的命令,站在這個根本就不適合見面的地點?
想來想去,自己也想不出理由到底是什麼。不過,如果自己躲到別的地方去,在人山人海中,女子必將找不著自己。
不按照命令站在這裡,那位女子便再也不會和自己聯繫了吧……他的全身浸透了汗水,而高掛在東京狹窄的天空中的太陽卻還在無情地照射著他的臉和露出的手臂。
隨著一次次紅綠燈的變換,他一會兒在步行的人群中被推來擠去,一會兒又在車流的縫隙間苦苦逃生,然而,最讓他感到恐怖的卻並不是這些。
最令他害怕的是自己彷彿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這種恐懼才真正讓他膽顫心驚。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從路過的車窗裡,從包圍著十字路口的高樓大廈的窗戶裡監視著自己似的。自己簡直就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籠子裡,被用於醫學觀察的實驗用的小白鼠……
不久,一輛警用巡邏車正在駛近自己,也許是警方已經察覺路口中間站著的男子十分可疑吧。那麼,該如何向警察解釋呢……他還來不及想這個問題,警車已經在他身邊停住了。
到底還是警察的車子威風,隻見這輛警車一邊疏導著其他車輛,一邊自然地在他身邊停了下來。接著,從副駕駛下來了一位穿制服的警官。
警官的表情雖然平靜,但犀利的眼神牢牢地緊盯住他的臉。他不由緊張地後退了一步。
恰在這時,警車的後車門打開了,一位女子下了車。他定晴一看,原來竟是山路水繪。
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女子竟能按照約定的時間和地點,準確和他見了面。
「沒事,趕緊上車吧。」
女子用手臂一把挽住他的身子,推了推他的後背,讓他坐進了警車後座。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沒想到女子一邊引誘他參與犯罪,一邊又在案件發生前告發了自己,親手把自己送進了警方手中。此刻,他已經認真考慮起自己面臨的處境了。
警車剛一開動,女子便對前排位置上的兩位警官彬彬有禮地道謝,說道:
「太謝謝你們了,真是給我們幫了大忙了。」
警車駛上坡道後,向左拐了個彎,在百貨商店前停下,兩人就下了車。
「實在太感謝你們了,給你們添麻煩了。」
說完,水繪又拉住他的手臂一起向車裡鞠了個躬。副駕駛上坐著的警官從車窗探出頭來,親切地回答道:「別客氣,今天路上人多,請多加小心。」說完,警車便離開了。一直不停地鞠躬目送著警車離開後,水繪這才松開了手臂,用手指著他的腦袋,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
「是我哭著懇求路過的警車把我患有精神病的弟弟從馬路中間解救出來的。」
接著,她又指著路邊的樓房說道:
「我的車就停在這裡的地下車庫。」
說完,不等他的回答,女子已經逕自朝前走去了。
女子熟悉地邁著腳步朝通往地下的樓梯走去,他緊緊跟在後面。
五月份撞過的那輛車就在那裡停著,女子坐進駕駛座後伸手打開助手席的車門,用眼示意道:「快上車!」
他也坐進車內,伸手關好車門,兩眼直視著前方,問道:「為什麼選在馬路中間見面?」剛才在十字路口雖然隻站了短短數分鍾,但嗓子已經幹得要命,說話聲都嘶啞了。
女子一邊把車開出停車場沿著大街向前駛去,一邊扭頭說道:
「剛才不過是個演練,以後將利用這個路口收取贖金。」
車子上了高速公路後,山路水繪說道:
「其實利用路口可以做出許多有趣的事情來,既能引起媒體轟動,又能導緻警方產生混亂,我們何樂而不為呢?」
女子就像在談論旅行計畫似的悠閒地說道。這真是個以犯罪行為取樂的罪犯啊……他的腦裡突然想起這句話來。
興高采烈地實施綁架,然後再興高采烈地收受贖金,整個案件過程竟能計畫得如同享受一樣,他不能不佩服這位女子的膽量。
難道這是真的嗎?他不由得搖了搖腦袋。難道這位女子竟有膽量敢拿整個社會和警方來尋開心?難道她真的要把犯罪舞台設置在東京最為繁華的涉谷路口中央,面對一億觀眾明目張膽地上演一出前所未有的綁架大戲嗎?
說自己就是圭太的親生母親,也許就是這位女子編出來的劇情之一,而事實上這位女子的真實身份無人知道。她說自己是山路將彥的老情人和現在的妻子,這個身份也無法確認……
「為什麼你想把案件弄得這麼有趣?」他首先這樣問道,「這不讓人覺得奇怪嗎?犯罪這種東西本來都隻能暗地裡偷偷摸地進行,難道不是嗎?」
「因此我才想在一起案件背後再套上一起更大的案件,至於那起案件到底是什麼,就連你這個同夥也不能透露,隻能暗地裡偷偷摸摸地進行。」
女子一邊加大油門提高車速,一邊吹口哨似的輕輕鬆鬆地這樣回答。
一直盯著前方看的沼田聽到這句話後大吃一驚,視線也由注視著前方轉向這位開車的女子。
他若無其事地對著女子的側面問道:
「能告訴我綁架圭太的真正原因嗎?」
女子並未轉過臉來,隻是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什麼話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她才搖了搖頭輕聲說道:「現在不行哦,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可是,剛才不也差點兒就告訴我了嗎?說是暗地裡還要策劃一樁更大的案件,難道你想利用綁架圭太來達到某個目的?」
「剛才我不是已經說過『不行』了,難道你沒聽見嗎?」
「我當然聽見了。可是,如果不能把全部告訴我,那又怎能把我叫做『同夥』?我是以為你能把綁架圭太的真正目的告訴我,這才來到馬路中間和你見面,才坐進這輛車子的。」
「果真如此?……隻是為了這些?」
女子這才頭一回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說道。
就在這一瞬間,女子的目光又從他的臉上轉移到身上。
彷彿女子瞬間用目光舔舐著他的身體。
她的眼睛深處就像長著一條舌頭,甚至連瞳孔裡面也化過妝似的。現在這個女人隻用目光掃視了他的身體一遍,他的皮膚就蕩起了重重漣漪。
他望著女子的嘴唇仔細觀察,一個小時之前接到電話時,曾幻想過的濃妝豔抹的嘴唇並沒有出現在眼前,實際上看到的卻是一副讓人意外的幹癟而青灰色的嘴唇。即使如此,他隻要閉上眼睛話,依然能從想像中殘留著的嘴唇上看見鮮豔濃厚的紅色漸漸流淌出來……
「真的隻是為了這些。」他先回答道。然後又問:「我們到底要去哪兒?」
據他自己的判斷,車子隻是繞著東京的中心地帶行走了一圈而已。
「我也不知道該上哪兒去,你想要去哪兒嗎?」
「不……」
「那麼,我們就像這樣一直繞下去吧,反正道路上車子也不多。」
女子這樣回答以後,又把車速提得更快了。然後出乎意料地加了一句:「這可都是為了你好啊。」
「啊?」
「我暗地裡做的事,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為什麼?我不是說過,我想知道嗎?」
「不,我想你隻需要幫助圭太回到親生母親身邊就夠了。而且萬一事情敗露,你也不必承擔多大的罪責,不用說警方和檢察機關,就連社會輿論和法庭也一定都會同情你的……甚至可以酌情考量把你判個緩刑,可是如果犯罪底細全都知道,並且親手參與實施的話那就不同了,那將會作為綁匪的主要同謀者,等於和我一樣犯下了重罪,你明白吧?」
女子依然沒有轉過臉來,隻是嘴邊稍稍露出一絲微笑這樣說道。可是看著前方的眼神卻顯得十分嚴肅。
「至於你說的犯下重罪……」
他的聲音也變得認真了起來,問道。
「至少得進幾年監獄,目的在於獲取贖金的綁架案,無論哪個國家都將其視為重罪的哦。」
聽到這裡,他再次把頭轉向女子,問道:
「昨天你不是說過一分贖金都不要嗎?」
「所以才說,這隻是發生在舞台之上的正面綁架案。這個劇本是演給警方、媒體,以及全日本的觀眾看的,可是我們暗地裡策劃的那起更大的綁架案,作為交換孩子性命的條件可是真要收取贖金的,而且是筆數額非常龐大的贖金。」
他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隻能呆呆地望著女子的側臉。
「警方毫無察覺的那起暗地裡的綁架案,我們可能會向對方索要多少贖金……你想知道吧?」
女子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就像歌唱似的柔聲問道。
「哦,想知道。」
他正想這樣回答,可是嗓子彷彿輪胎爆胎一樣,隻能發出嘶啞的爆裂聲。
「三億哦,當然,現在『三億日元』的價值有所下降,但是再多就不好了。雖然對方資產相當雄厚,但能拿出來的現金差不多也就這些吧。」
「……」
「你吃驚了?」
他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其實這是表示實在難以置信的意思。
「你這是在騙我吧?」
憋了半天,他終於問出這句話來。
「是的,是騙你的,你就把它當成騙你的話不就得了,這樣反而對你有好處。我正希望你聽過之後馬上就忘了,因為隻需你來幫助我們實施正面舞台的這起案子就是足夠了。至於暗地裡那起更大的綁架案,那就請你不必參與太多就是了。」
他聽了隻能再次搖了搖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女子急忙轉過頭來,問道:
「怎麼?突然害怕了?我想總不至於連在正面舞台上幫忙也不樂意了吧?」
與此同時,車子開進了一條隧道,在昏暗的黃色燈光照射下,女子的面容彷彿成了一幅陰沉沉的負片。這天,山路水繪正好穿著一身更能襯托自己雪白皮膚的黑色無袖連衣裙,也許為了裝飾胸部,她在自己胸前還特地別了一朵假花,這朵本來略呈紫色的花朵在陰沉沉的負片中看來更像喪禮上佩帶的花。
「不,我正在思考這些贖金該向誰索要這件事呢,能為圭太付出如此數額的贖金,我想也沒幾個人,對吧?小川家近來已經瀕臨破產,恐怕就連百分之一也拿不出吧?」
他把目光停在女子胸前的假花上,接著說道:「難道圭太周圍真有能拿出三億現金來的人嗎?而且就算有錢如果不是特別疼愛圭太,也不會為了他出這麼多錢的,對吧……這種人難道真的存在嗎?」
他就像自言自語似的小聲問道。可是,馬上他又自己來了個否定:「不……還真的有。」
因為此時他猛然醒悟似的想到了一個人的名字。
「事實上還真有一個……」
「誰?」
「你的丈夫,也就是那位牙科醫生,山路……」
「哦,是指將彥吧?」女子略帶苦笑地嘆息著說道。
他似乎察覺女子另有所指,便驚訝地扭頭看了看她。此時車子恰好已經駛出隧道,在陽光的照耀下,那幅負片轉瞬之間又反轉了過來,顯得清晰而明亮。就連女子胸前的假花也恢復了豔麗的紫色,他的雙眼不由得被它鮮豔的顔色牢牢地吸引住了。
「你的意思是說,隻是讓山路將彥拿出正面舞台那樁綁架案的贖金就夠了,對吧?」
「是的。不過,這樁表面上的案件中我們不會要這筆贖金,打算全額予以返還。」
「哦,是嗎……可是,難道暗地裡那樁案子也得和山路將彥打交道,讓他再付三億贖金額嗎?可是……」
就像想打斷他的話似的,女人突然脫口問道:
「你在看什麼?這朵花?」
「噢,是的,這是朵人造花吧?」
「你覺得呢?」
「什麼叫我覺得?」
「依你看,這朵花體現出的是真實還是虛假?」
他被問得摸不清頭腦,隻能呆望著女子的臉沒有回答。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滿臉的平靜,彷彿就連助手席上坐著的他也被完全遺忘了似的。
「這朵花看似假花,可是它原本卻是朵真花。是在鮮活的花朵上塗上一種特殊的藥品後製成的,這樣可以保持兩至三年不會幹枯脫色。這是蝴蝶蘭,這種顔色的蝴蝶蘭十分稀少,經常有人見了問我『這是人造花吧』,其實它是貨真價實的真花。」
「……這麼說,它原來的花蜜還在吧?」
他心裡突然產生了一股衝動,想伸出手指碰碰這朵花,但他馬上又控制住自己,把手縮了回來,使勁地捏成一團。
「怎麼啦?為何要問這個?」
「沒什麼別的意思。隻是覺得蜜蜂要是見了這朵花也會圍上來。我一直在飼養蜜蜂,這你知道吧?」
「養蜜蜂?你把蜜蜂飼養在哪兒?」女子反問道。
「養在我住的公寓房間裡,這一點你沒調查到吧?」
「哦,當然,我無法對你的一切都進行調查。」
說著,女子就像演戲似的「撲哧」一聲輕輕笑了起來。
「我恰巧也想過蜜蜂的事情。我開車跟蹤你接送圭太時,一直把車停在幼兒園正門稍微旁邊一點的地方。每次見到你拉著圭太的手向我走來時,我就不禁聯想到,你真像一隻勤勞的工蜂正在為我採集花蜜。可是你一直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所以才把花蜜運到那個女人的家裡。」
「這件事暫且不說,我還有不明之處。你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獲取那三億日元吧?根本就不像你所說的,是為了把圭太從別人手中奪回來,隻是為了自己發財而已吧?」
「並不是這樣。這三億日元是替圭太要的。」
他隻是默默地搖了搖頭,聽了這些話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隻覺得這個女子還在硬撐著說假話。
隻聽這個女子又接著說道:「如果這三億日元到手,我就能把圭太贖回來了……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小川香奈子才是真正的綁架犯。我隻是打算付出一筆巨款,把圭太平平安安地從香奈子手中要回來。可是我自己又拿不出這筆錢,思來想去,隻能想出這個辦法,這叫做以牙還牙,用籌集來的贖金來支付贖金……所以我才打算綁架圭太。」
「香奈子答應過你,隻要肯付她三億日元,她就把圭太還給你嗎?」
他還是聽不明白女子所說的意思,於是又接著問道。
「不,她沒向我要過。她也不會想要這麼多錢。」
「那又是怎麼回事……」
他還想接著問下去,可是女子並沒有理會他,而是轉而變換了話題問道:
「今天小川家的人都在幹什麼?」
「小川家的人?到底是指誰?」
「就是你打工的那家工廠的社長和他一家人唄……社長還在到處籌錢吧?」
「嗯,是的,每到星期天他最難熬,總是愁眉苦臉地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地借錢去。可是,你真正想問的並不是老社長吧?香奈子帶著圭太,還有她哥哥一家子一起到遊樂場去玩了。昨天有人給她送了幾張遊樂場乘坐過山車的票,她還邀請過我跟她們一起去呢……」
他正想把香奈子如何邀請他,而他又如何婉言謝絕的經過繼續往下說,但是此刻突然出人意料地停住了。因為從車窗外剛好見到了遊樂場的巨大頂棚……想不到竟然離得這麼近。
遊樂場裡的摩天輪也漸漸逼近了。
他又苦笑著改口說道:
「算了,看來也沒必要再告訴你了,原來你明明都知道,卻還來故意問我。」
「你說我知道什麼?」
「這還用說?你明明知道圭太今天來這裡玩……剛才我說的遊樂場,不就是眼前這個後樂園嗎?」
「真的嗎?我不知道哦。隻不過偶然經過這裡罷了,可是這也實在太巧了。」
他瞥了一眼女子的臉,可是她的表情卻真像是因為這個偶然而大吃一驚的模樣。
她又在演戲給人看吧……
兩三天前,小川家的郵箱裡收到了一封信,信裡夾帶著大約面值兩萬日元的後樂園遊樂場免費入場券。這封信的寄信人是一個去年已經從工廠辭去了工作的名叫森下的年輕人。信封裡還有用打字機打印的一封信……
他還記得,當香奈子見到那封信後對他這樣說過:
「森下君來信說離開這裡後到後樂園遊樂場工作了,還說請我們大家一起上他那麼玩兒,這不,寄了兩萬元面值的禮券來送給我。可是我總覺得有點兒怪,因為他在這裡時我們並沒怎麼特別關照過他……」
看來,這名女子對工廠裡的內情已經進行過詳細調查,這封信是她假借森下的名義寄出的可能性十分大。而且今天帶著他假裝偶然路過這裡,實際上是對他進行試探吧……
原來女子並不隻是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高速公路上亂轉,她早就把目的地定好了。
「既然我們好不容易經過這裡,要不也下車進去玩玩怎麼樣?」
果然,女子這麼提議道。
「不,我不想進去,萬一被圭太他們碰見了不大好。」
女子像是要打消他的顧慮似的,莫名其妙地按了幾聲喇叭,說道:
「放心吧,我並不是想帶你進遊樂場,而是到後樂園裡別的地方玩。」
二十分鍾後,女子把車停在了靠近後樂園的一座大樓的停車場。其間,她一言不發。
至今為止,他隻來過後樂園大型體育館觀看過一次棒球賽,對這裡的地理環境並不熟。從車子下了高速路,一直抵達這裡的途中,他就像進了迷宮一樣隻是被動地坐在車上跟著走。
「就在這裡下車,走幾步路就到。」女子說道。
「這座大樓是你朋友的嗎?」他問道。下了車後,他擡頭看了看這座三層高的樓房。二樓的窗玻琉上貼著「堀田商事」的名字。
「反正和這座樓的主人有點兒認識,每回我到後樂園來時,可以把車隨便停在這個停車場。」
說完,女子便逕自往前走。
他衝著女子背後問道:「這麼說,今天你並不是偶然經過這裡,對吧?」
女子對他的問話沒有回答,隻是邁開大步默默地往前走去……薄薄的連衣裙像黑色的風似的捲住了女子的身體,展露出腰部優美的線條。在正午刺眼的陽光下看去,女子彷彿披著一身晚裝,在夜色中翩翩起舞。
他默不做聲地跟在女子身後幾步,低著頭往前走。
很快,他們便進入了後樂園的大門,女子走進了一座黃色的大樓裡。
還有許多人也都陸續走進這座大樓,其中既有西裝革履的公司職員打扮的青年男子,也有隻穿著一件短袖運動衫的窮人模樣的中年人。總之,各個階層的人們把這裡擠得滿滿噹噹。隻見人流如織,大家都在拚命往前擠。
雖然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但是一眼就明白了,這裡是賭馬場外的售票站。
工廠裡有兩位工友是賭馬迷,聽說他們倆今天到府中市的馬場看賭馬去了。雖然這兩人也多次拉他參加賭馬,但他對賭博這些事情毫無興趣,因此至今為止一回也沒買過馬券。
看來女子已經是這裡的常客了,她先購買了一份馬報,又熟練地走上了台階。女子戴著墨鏡邊走邊翻看著馬報上登載著的賽馬出場順序表,一直上了三樓才停下了腳步,突然回頭說道:
「我知道你從不參加賭馬,可是既然你還拿不定主意是否跟我合作,咱們不妨也來賭一把?我想對下一輪賽馬投注,如果我贏了,你就正式入夥,做我的手下如何?」
當女人提到「做我的手下」這句話時,特意壓低嗓子湊近了他耳邊。
「什麼叫做贏了呢?」他不解地問道。
「也就是說,我押中的馬跑了第一。」
「要是你沒押中的話又該如何?」
「那就隨你便,你想對我怎樣都由著你嘍。」
「……」女子的嘴角如同說笑一般微微上翹,但無法看清厚厚的墨鏡下,她的眼睛到底是否也在笑著。
看得出,她早就知道我所盼望的事是什麼……他這樣想著。
「那就明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聽她的口吻,就像在問個孩子一樣。他怔怔地望著那副墨鏡看了好久,彷彿是在窺探女子的話中有多少真實的部分……其實他自己也知道,當時他對女人的希望隻有一個,要是女子所說的是真話,也許他就咬咬牙直說了,可是話到了嘴邊時卻又莫名其妙地停下了。
「怎麼啦?你就快點說吧。不管你提什麼要求我都會答應你的。」
實在被催急了,他脫口便說出一句話來:
「那就請別再綁架圭太了,好嗎?」他又緊接著說道,「如果你真希望弄到三億日元的話,就去想想別的辦法吧。請你打消把圭太奪回去的計畫,再也別提它行嗎?無論你們之間過去發生了什麼,現在圭太已經和香奈子相處得如同親生母子一樣,請不要毀壞了他的這份幸福……至於他們之間是否真有血緣關係,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不管當時有過什麼事,畢竟也算是你主動切斷了這個緣分,把圭太拱手送了人,對吧?那倒不如現在不再提這件事,這個緣分就讓它斷到底算了吧。」
當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然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總算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全都說了出來。
雖然明知說出來的話並不是現在自己最想要的,但一說出口來,那就完全由不得自己了。他想起了在父親家的小倉庫前和母親見最後一面時的情景,這些往事與圭太的遭遇又是何其相似!他忍不住想起了許多……誤以為被母親拋棄的感覺是那樣令人痛苦,以至於明明知道母親是來和自己見最後一面,而故意狠下心來轉過身子不理她。
這些往事就如同塵埃一般在他心頭積攢了二十多年,但如今才像湧出閘門的流水一樣傾瀉而下。連他自己也感到惶惑不解,為什麼自己會站在賭馬場的投注站口,又為什麼會突然滔滔不絕地把這些話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
其實,他內心真正想說的話並非如此,他最想說的是諸如「我想要你的身體,別明知故問了」之類卑鄙下流的真心話,因為他總覺得這種場所雖然處於東京的中心,卻難免帶著那種偏僻陰暗的角落所擁有的氣息,提這種不堪入耳的要求也正相符。
看來,女子聽了他的話大吃一驚。她一手摘下墨鏡,直直地瞪著他。他的腳還未踏上三樓的地闆,正站在兩級台階的下面,女子的目光正好與他的眼睛高度一緻。
女子的目光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他也直視著女子逼人的眼睛,可是女子的眼神中凝聚了太多的謎團,比戴著墨鏡時更難看清她的內心世界。
「好哇,我答應你。」女子說道,「如果我輸,圭太的事我就徹底放棄,就連這次的計畫也全部撤回。」
女子的話聽起來十分認真,可是這認真的語氣反倒讓他更迷惑了。女人隨後又開玩笑似的補充了一句:「就算是我看錯人了吧。」說完,她又把墨鏡戴上了。
投注站的窗口上方並排安放著一排電視,正在播送賽馬場的比賽實現。
「這次我下的注不算大,幹脆就押它算了。」
女子站在電視機下,翻開馬報中的一頁讓他看。隻見報上密密麻麻地登著一長串賽馬的名字……女子以指尖代筆,在紙面上挨個往下比畫,然後在一匹馬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此馬的名字叫「暮光之星」,編號為「三」。那匹馬的預期成績一欄上是空白,是一匹並不具有名門血統的默默無聞的普通馬。
「雖然這匹馬還沒有名氣,但曾經一度出人意料地跑出過第二名的好成績,這種時不時能爆個冷門的馬正對我的脾氣。」
女子一邊說著,一邊掏錢買了張馬券押上,然後又把馬券交到了他手裡。
「我看準的馬一定不會讓我失望,我看你得早點兒做好精神準備才行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擡頭看著上面的電視屏。
周圍的男人一下子向她圍了過來。雖然這裡的女性賭客也不少,但像她這身出席晚宴似的打扮,以及如此性感的身材還是吸引住了不少人的目光。也許是嫌這些人太吵,當比賽馬上就要開始時,她還是離開電視機下方圍觀的人群,另找了個地方觀看。
比賽很快便開始了,十多匹馬奮勇爭先地鼓足了力氣往前奔跑。解說聲嘶力竭地拚命狂喊亂叫,其中兩次提到了「暮光之星」的名字。可是他隻能看見一群馬在繞場追逐,連三號馬跑在哪個位置也不知道。他用目光在四周搜尋著那位女子。可是他的眼睛突然僵住不動了,呆呆地望著近處的一個人。
原來,在人群中他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社長……
當他腦子裡想起這兩個字時,時間已經足足過了好幾秒。他的目光辨認出那張臉後,馬上湧出的念頭竟是:「真倒霉,怎麼在這種地方恰好就碰上了他!」
雖說是個社長,但充其量也不過是家小企業的老闆罷了。他上身穿了件比工廠的圍牆還舊的西服,彎腰縮背,擠在人群中伸長脖子,聚精會神地緊盯著電視機看。
他想趕緊鑽進人群躲藏起來,可是轉念一想,他的目光反而牢牢地盯在社長的臉上。
他知道,起碼在這局比賽結束前社長絕不會注意到自己。因為社長此刻什麼都顧不上,兩隻小動物似的眼裡閃動著哀傷的光芒,正目不轉睛地緊盯著電視上的轉播。
馬群越跑越跑,快得幾乎要衝出畫面來,已經到了最後衝刺的時刻了。
電視中解說員的聲音也越來越慷慨激昂:
「看!『暮光之星』上來了!快!又超過了一匹!好樣的!又超過兩匹!已經是第二了!……不,它跑到了最前面,加油!」
電視畫面裡外的觀眾都在聲嘶力竭地吶喊,此時,以「暮光之星」領頭的第一集團的四匹馬已經跑完了彎道,進入直線跑道上。
「『卡薩爾』飛快地從外道超越!……太棒了!加油!雙翼飛馬,開始衝刺!快追!隻差半個身位!……『暮光之星』,快被趕上了!啊!『黑色火焰』,已經到了第三!越跑越快!『卡薩爾』正在衝刺!『暮光之星』緊追不放……」
雷鳴般的歡呼聲幾乎壓倒瞭解說員的大嗓門,人們興奮地揮舞手臂為自己所押的馬助威。隻有他無動於衷地冷眼看著瘋狂的人群默不做聲,誰勝誰負都漠不關心。
比起「暮光之星」的輸贏,他似乎更關注社長投注的馬匹是否能獲勝。雖然他不知道社長投的注是哪一匹馬,但顯然可以看出這匹馬還在衝刺的第一集團的四匹之中。隻見老社長眼睛裡像噴出火來似的,緊緊地盯著電視機畫面。他至今還是頭一回看見,平時就連在員工面前也顯得畏畏縮縮的老闆,竟然能狂熱到這樣如痴如醉的地步。
可是,老社長的這種表情一轉眼間便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隨著幾匹馬飛馳電掣地衝過終點,如雷般的歡聲頓時平息了,觀眾中哀嘆聲四起,同時,隻見老社長的目光瞬間委頓了下去。
歡呼聲餘音未息時,女子已經一把抓緊他的手臂,帶著他轉身往樓梯方向走了。
「咱們出去吧!」她說。
女子率先下子樓梯,他緊跟在後面,中間隻回頭望了一眼。
老社長看來還不死心,正在角落裡急匆匆地翻看著馬報,想在下一輪比賽中繼續投注。望著他的背影,沼田覺得他彷彿比在工廠裡時一下子老了好幾歲。甚至連社長這個稱呼都顯得跟他極不相稱,此時的他,隻是一位潦倒困頓、走投無路的老人。
這一瞬間牢牢地記在他的眼裡,他連忙追上幾步隨著女子下了樓。
他一邊下樓,一邊忍不住從心底湧上一股柔情,這不是同情,而是像看著一隻可憐的小動物一般的、充滿哀憐和悲傷的複雜的感情……
腦子裡似乎又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和老社長的背景重疊在一起。那人和剛才見到的老社長的樣子正相反,總是威風凜凜地出現在別人面前,彷彿在時時暗示自己的力量和權威似的……那就是他以前稱做「父親」的那個人,不,是他被迫稱為「父親」的那個人。
為了從腦子裡驅趕這些回憶,他使勁搖了搖頭,然後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到了一樓以後,山路水繪小跑著出了大樓,向與來時不同的方向走去。讓人覺得她是在躲避什麼似的。到底她在躲避什麼……難道是想甩下我?他這麼想著。
但看來又不像這樣,她行走的方向,似乎是遊樂場。
他連忙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喘著粗氣問道:
「你要去哪兒?」
「不用問,你也知道吧,去遊樂場呀。」
他一看,確實離遊樂場的入口處隻幾步之遙了。
「要是遇到圭太他們怎麼辦?」
「遇上了又能怎麼樣?你這傻瓜,我來這裡就是想見見圭太的……要不然到這裡來能幹什麼?」
說著,女子想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抓得更緊了。可是他馬上又鬆開了女子的手臂,似乎好不容易才明白女子話裡的意思。
「你認輸了吧?那匹叫什麼之星的馬……」
他小聲嘟囔道。
女子深深地從體內呼出一口氣,說:「是啊。」
接著她點了點頭。說道:
「隻差一步就要贏了,算我倒霉……每次都是這樣,最後還是讓那邊贏了。」
「那邊?」他真想問上一句,可是看見女子滿臉懊悔地咬著嘴唇的樣子,他還是沒有說出來。其實她的回答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山路水繪所說的並非兩匹馬之間的較量,而是兩位女人之間的爭奪……她所說的「那邊」無疑是指香奈子。
「你說的是當真吧?認輸之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馬券。女子一把抓過它,幾下便撕得粉碎,朝他臉上扔過來。
「我實在心有不甘,這幾乎是我多年的心血,全把它押上了。」
女子又一次懊惱至極地咬住嘴唇,說道。
女子墨鏡遮住的右眼裡,一滴淚水流下了臉頰……從這顆透明的淚水中,他彷彿依稀覺得五月的那一天,從這副墨鏡後淌下的鮮紅的血滴就在眼前似的,隻不過那時流下的是鮮紅的眼淚,而今天淌下的是透明的鮮血……不,也許兩者都不是真的……
「既然我答應過你,那好,我願賭服輸,沒什麼好說的,今後也不再打圭太的主意。因此,讓我最後再見圭太一面吧。當然,我並不會走近他,我隻像以前一樣,遠遠地看一看他就好。」
女子擡起頭看著他,他知道,此刻墨鏡背後的眼眶裡一定滿是淚水……
說完,女子轉身向遊樂場走去,從她身後望去,是她垂頭喪氣的身影。
看來她真的認輸了。他趕上幾步,伸手抓住女子的手腕拉住了她。
「好疼!」聽到女子慘叫了一聲,他才發現自己實在用力過猛。然而他依然不肯鬆手。
「是你贏了。」他怒氣衝衝地瞪著雙眼看著女子說道。看來他這回真的十分生氣。
水繪想到遊樂園見圭太最後一面,這不由得讓他回憶起小時候身患重病的母親來,母親也是這樣,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要到自己家的那間小倉庫來見自己最後一面……
其實,他對於這位自稱山路水繪的女子充滿憎恨,知道她千方百計地想把自己的人生軌道拉進那萬劫不複的罪惡深淵中去……除了她姣好的容貌吸引了自己以外,對她的一切所作所為全都感到厭惡。無論是她頤指氣使的派頭,還是盛氣淩人的態度,都讓他感到無法忍受。可是,不知為何,望著這個女人的背影,他竟情不自禁地想起瀕死之際的母親來,這讓他感到莫大的恥辱,他這才怒火中燒地痛恨起自己的不爭氣。
他又想起剛才老社長彎腰屈背張望著電視屏幕的一幕……這位和藹可親的老好人什麼壞事也沒幹過,一輩子總是在走背字,整天在為家庭和員工的飯碗發愁,活得勞累而又艱辛。可是和他相比起來,自己的父親卻那麼自私自利,從不把妻子兒女的幸福記掛在心頭,甚至不惜摧殘自己妻子的生命,毀了親生兒子的人生,隻為能讓自己活得更舒服。但是,在無情的生存競爭中,父親反而成了勝者,而老社長卻成了敗者……他也十分痛恨自己為何如此無能為力,改變不了這個不公平的社會。
「是你贏了吧!」他又一次對女子說道,「我知道你早就把王牌藏好了,所以你是不會輸的……說實話,是你把社長叫到這裡來的吧?」
「……」水繪沉默不語。
「在車上我聽了你的話還信以為真,以為真像你所說,社長每到星期天就到處籌錢去了,可是你明明知道社長到這兒賭馬來了,還要在我面前假裝不知道。」
「其實賭馬不也是一種籌錢的方式嗎?」
女子這樣回答道。這麼說,也等於承認了社長是被她叫到這裡來的。她又接著說道:
「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從四月以來,他就奔走於幾家賭馬場,到處購買馬券,每場比賽起碼都購買兩三張三連複 [註釋:投注者對預料中的一、二、三名進行猜押,隻需進入前三名即可,不必分出誰是一、二、三名。] 馬券,而且猜押的淨是不知名的冷門馬匹。這樣,萬一真有奇蹟發生,他一下子便可贏得數百萬獎金。當然,遺憾的是,至今為止奇蹟一次也沒發生過。」
他這才知道,社長為什麼要偷偷來到後樂園馬場買馬券了,想必社長為了不想遇到熟人朋友才特地選擇到這裡來,尤其是知道工廠裡幾名員工經常喜歡上府中市的賽馬場賭馬,所以他從來不到那兒去。今天,社長一定是假裝陪著家人到遊樂場來,然後找個藉口躲開他們到這兒賭馬來的吧?
女子說完這些話後又緊接著說道:
「其實,我和你們社長初次認識也是在四月份左右。自從那時候起,他每天都要給我打一次電話互相商量。」
「那麼,這些事情到底是誰提出來的?是社長還是你?」
「事情?你是指綁架圭太的事?」
女子面不改色,冷靜地反問道。他看了看周圍,生怕被人聽到。因為附近經常三三兩兩地有帶小孩的家長從身邊走過。
兩人十分默契地一起向沒人的地方走去,找了一處台階的扶手當成椅子坐了下來。兩人的身子正好被頭上的樹蔭遮擋住,可是因為他坐下的地方和女子保持著一段距離,因此他的一半身子暴曬在陽光下。
他的身體被陽光分成明顯的黑白兩部分,一隻手臂上很快便流出了汗水,可是山路水繪並沒有讓他往自己身邊挪近一點兒,而是緊接著說道:
「你也許還不知道吧?三月份社長曾經到過我家,向山路將彥提出想要借一筆錢,而且還告訴我們千萬別讓人知道,尤其是不能告訴自己離婚後回到娘家的女兒。當然,即使社長苦苦哀求了半天,將彥最後還是不肯答應他……將彥還滿腔怒氣地訓斥以前的老嶽父:『這時候才想起低頭求我來了,早幹嗎去了?』可是我一想,機會終於來了。」
「你是說,把圭太要回來的機會來了嗎?」
「是的,我想,要是能賣個人情給香奈子的父親,也許將來討要孩子時就會容易些吧。因此,我便背著丈夫,偷偷地和你們社長取得了聯繫,我們見了面後我把一切內情全都告訴了他……」
據她說,小川社長得知一切後驚訝得目瞪口呆,不但對水繪表示同情,還替自己女兒向對方賠了罪。
當然,第一次見面時女子並沒有和盤托出想綁架圭太的事。不過,小川社長當時明確表示了態度,他說:「作為父親,我有責任說服香奈子,想辦法把圭太還給你。」
水繪當時就感覺到,此人的利益關係和自己有相同之處,如果兩人能合作,一定能各取所需,達到各自不同的目的。
因此,水繪當天便下定了和山路將彥離婚的決心,雖然自己盼望多年才實現了和將彥結婚的夢想,可是自從嫁進山路家後不久,她便意識到自己的選擇是犯了個大錯。
先是生下孩子,後來自己的孩子又被人奪走。她已經經曆過這麼多人生的重大挫折,早就不是當年單純追逐夢想而和人結婚的幼稚女孩了。自然,嫁給山路也有水繪自己的小算盤,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算是以謀取財產為目的的婚姻吧。因為她認為,隻要能得到山路家的巨額財產,就可以用錢把自己的親生兒子圭太買回來,可是自從嫁進山路家的第一個禮拜起,她就知道自己這個如意算盤完全打錯了。
雖然丈夫和婆婆也都希望能把圭太從香奈子手中要回來,但是他們都屬於愛財如命的人,絕不肯拿出自己哪怕一半的財產去換回孩子,他們對比起圭太這個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倒是感覺和金錢的緣分更親近些。
既然用一般的手段法要回孩子,或用花錢的方式把孩子贖回來已經不可能,那麼水繪面前隻剩下一種辦法,那就是採取非常手段,也就是說,用綁架的方式來解決問題。當她想出這個辦法後便再一次約社長見面,並且把自己的想法明確告訴了他。
當這位膽小的老頭聽到「綁架」這個字眼時,也曾害怕得渾身發抖,可是當他又聽說,按照這個計畫能在不為警方所知的條件下獲得一大筆贖金,根本就出不了事……而且更重要的是,對方答應能把得到的全部贖金用於工廠的重建,以解救目前的困難後,便幾乎不加猶豫地全盤答應了下來。
可是在六月中旬的那個星期日裡,山路水繪並沒有把這些經過的每一個細節全都告訴沼田實,因為後樂園裡人多嘴雜,加上當天又熱得如同盛夏一般,不宜久坐。
也就是說,她隻花了十分鍾左右時間,把事情的梗概告訴了他。其實他在賭馬場的投注站見到社長的時候,就憑直覺知道社長與水繪早就勾結在一起了,現在聽了這番話後才確認自己當初的直覺十分準確,同時他也知道這個綁架計畫並非出自社長,而是全都在水繪主使下策劃出來的,這才略感到安心。
水繪把事情簡單地說過一遍後,他才開口說道:
「對於你們的事情我尚未拿定主意是否參加……但有兩三個疑問想請你解答。首先,你們暗地裡制訂的另一個計畫如果能得逞,那麼獲得的巨額贖金真肯全部交給社長嗎?」
「當然,我一分錢也不留……我之所以要這一大筆錢,是想全都給你們社長的。」
「可是,就算社長拿到了這筆巨款,我們工廠又得以起死回生,就不怕警方懷疑上嗎?」
「警方那邊的事你就用不著操心了。因為他們隻能知道表面上發生的那起綁匪把錢全都送還回去的綁架案。我……不,我們在這個問題上所擔心的隻是山路將彥的反應。山路將彥損失了三億日元巨款後,我想首先會懷疑到我和小川社長的頭上來…一旦聽說案件發生不久,小川社長就押中了彩,獲得一大筆錢,並且還把工廠整治一新的話,他一定會起疑心的。」
那時,水繪已經開始把自己的丈夫當外人看,說到山路將彥時,就像在談論一個外人似的直呼其名。
「不過,我們隻要能在背地裡和他達成交易,順利獲得那筆巨款,將彥是否會產生懷疑也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為他也會儘量隱瞞自己被迫付出一筆大錢的事。」
「那又是為什麼?」
「因為他的這些巨額財產通通是用偷稅漏稅和犯罪的手段得來的。他不敢讓警方介入調查。當然,我們拿到錢後也不能幹把錢存進銀行這種傻事,這樣一來,我想警方並不容易抓到把柄的。」
說到這裡,水繪搖了搖頭,把散落在額頭的幾根亂發攏了攏,又用手指按了按頭髮,長長的指甲就像金色的發夾一樣插在頭髮上。午後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水繪的臉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隻有黑色的墨鏡片反射出幾道冰冷的光線,照在他的臉上。
「而且,案件發生後將彥會做出何種反應,採取何種行動現在還都不得而知,不過,他心裡希望能把圭太從香奈子手中奪回來也是不爭的事實。因此,他也會首先擔心自己是否會被警方懷疑上。同時,他首先會猜想是不是小川家族的所有人都在聯合起來欺騙他,好讓自己付出這筆贖金……其次才會懷疑到我頭上。不過,最重要的是,將彥即使懷疑到小川社長和我頭上,他也絕對想像不到我和小川社長居然能聯起手來。就連警方也懷疑不到這裡來……也就是說,隻要他們不知道這個秘密,就能保證我們的計畫保守得住,最終能取得成功。我說的意思你能聽明白嗎?」
他默默點了點頭。
「一旦案件發生,將彥因為擔心香奈子把圭太身世的秘密洩露出去,會馬上趕往小川家,到那時為止大概能發生什麼事全都在我的預想之中……可是以後將會如何發展那就想像不出來了,因此我們還未決定到了什麼階段才暗地裡和將彥開始交涉。」
如此看來,如果用簡單的一句話來概括的話,這樁預謀綁架圭太的計畫就是在水繪和小川社長彼此達到各自不同目的基礎上策劃出來的。通過這起綁架案水繪能證明圭太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還能主張自己作為母親的權利,最終把孩子討要回來……而小川社長則能弄到上億資金,以此實現重建工廠的理想……
誰也難以想像到,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人竟然會成為合夥綁匪。
由於水繪和小川社長的女兒香奈子相互之間勢不兩立,周圍的人也會覺得小川社長理所當然地對水繪也同樣懷恨在心……而且,一般人往往也無法想像這兩個歲數上形同父女的兩個人竟然會由於共同的犯罪目的勾結在一起,並且形成了親密的男女之間的關係。
不,他們兩人的關係果真如此嗎?這還很值得懷疑。
「還有個問題我想問你,你勾引過我們社長嗎?」他狠了狠心這樣問道。
水繪幹笑了幾聲回答道:「這還用說,當然勾引過他了。」
他擰緊了眉頭,實在不願去想像他們兩人滾在一張床上的畫面。
「你真傻,我說的勾引不是指男女之事,而是勾引他參與犯罪啊。」
女子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撥弄著自己胸口上佩戴著的那朵花。他隻是呆呆地看著,心想,看她用指甲油塗得烏黑閃亮的長指甲,就知道她多麼善於勾引男人……而且肯定會針對不同的人採取不同的戰術,對於社長這種歲數大而且膽子小的男人,她會用女性的似水深情,花上兩三個月時間把他征服在石榴裙下。而對於自己這樣年紀輕而又膽子大的小夥子,她則會用火焰般魅惑的熱情速戰速決。
水繪還在為自己所開的玩笑得意地笑著,但沼田根本不為所動,繼續直截了當地問道:
「今天你把我帶到這裡來,是打算把我介紹給社長嗎……當然,是把我當做新入夥的同謀來介紹吧?」
「不,我隻想讓你知道,你們小川社長也是我們一夥的。可是我會一直把你也是同夥的事瞞著小川社長的,直到事情全都平安結束為止……」
「這又是為什麼?」
「這你還不明白?你這個人喜怒不形於色,用來欺騙人實在是個好角色,而小川社長膽子很小,一有點兒什麼情緒變化總是掛在臉上,什麼事都很難隱瞞得住別人,萬一他知道你也是我們一夥的,在工廠裡和你相處時總會多多少少地顯露出來,態度上也會起變化……在旁邊沒人的情況下,他很可能會放鬆警惕,和你商量起綁架計畫來,因此,我看在我們動手那天為止還是不讓他知道任何消息為好。」
水繪頭也不回地自言自語。說到這裡,她才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另外,我們幾個同夥必須採用單線聯繫的方式,我不想讓你們幾個男人互相之間有橫向的聯繫,全盤計畫由我一個人統籌,你們每個人分別按我說的去辦就行了。」
說到這裡,水繪的瞳孔裡像是閃出一道尖銳的光芒,彷彿她的身體裡藏著一個魚鈎,已經把自己牢牢地鈎上了一樣……不,那不是魚鈎,而是蜂後銳利的毒刺,在她眼裡,幾個同夥就像一隻隻為女王效勞的工蜂一樣。
雖然,他還是不太信任她。但當他得知小川社長也真心實意地成了水繪犯罪的同夥後,心裡漸漸開始產生了動搖。於是他又接著問道:
「那好,最後還有個問題想問你……社長和你結成同黨的事情,香奈子以及家裡的親屬們全都不知道吧?」
「他們當然不知道了。因為我要讓小川家的其他人,包括山路家的兩位,全都以為圭太是被自己不認識的人綁架走的。也就是說,這是一起以金錢為目的的極其普通的綁架案。」
剛和這女人說了一會兒話,他便發覺自己暴曬在陽光下的那隻胳膊曬黑了不少。他暫時不想接著討論這些事,打算到遊樂場裡去一會兒,於是便站起身來。
這女人像是也同樣不想繼續往下說,跟著站了起來。他對女子說道:
「你在這兒稍微等我一會兒,十五分鍾,不,過十分鍾我就回來,我想,你對我的考察已經結束了吧?而我對你的考察還沒完。」
03
遊樂場裡到處擠滿了攜家出遊的遊客,他走進遊樂場後不到十分鍾便用手機給山路水繪打了個電話:
「喂,你到這兒來吧,咱們一起坐旋轉大茶杯吧。我已經買好票了,正在這裡排隊。」
「……為什麼要坐那個?」
女子反問道,聲音中充滿疑惑和不安。不,她隻是裝出迷惑不安的樣子,其實已經把他真正想這麼做的理由看透了……看來,他還是不能完全相信這個女人。
「你到這兒來就知道。」
「……」
「圭太也在等你早點兒過來呢,時間可不多了。」
女子依然沒有回答。
「我可是為了你才把圭太騙過來的……為了讓你死了綁架這條心。坐一輪隻需兩分鍾,讓你和圭太私下見次面,好讓你全部打消計畫。」
「……你真是這麼想的?」
「我沒什麼關係啊,你要是不早點兒來香奈子會起疑心的,我騙她要帶圭太上廁所才把孩子領出來的。」
他說完不等對方回答便掛斷了電話。其實他剛才說的是真話。當他進入遊樂場後便開始尋找小川家的人,五分鍾後便在高空遊覽車前排隊的人群中發現了兩位孩子和他們的家長。他胡亂找了些藉口,說是公寓裡太熱待不住,因此想出來看棒球賽……後來又記起昨天曾說過要來遊樂場玩的事,所以便過來了。
聽說輪到他們還得再排二十分鍾隊,他便找了個理由,說是要帶圭太去趟廁所,便把孩子帶到旋轉茶杯這兒來了。
他先帶著圭太排好隊,然後又離開幾步,一邊看住孩子一邊給女子打了電話。
「玩這個多沒意思啊,倒不如玩別的更刺激。」圭太不滿地說道。
「可是,也隻有這種項目不用排長隊,再說,我們已經買好票了。」
他找了個理由,先安撫好圭太的情緒,然後便耐心等待水繪的到來。可是,整整過了五分鍾還未見到她的身影,馬上就刻輪上他了。為了拖長點兒時間等待,他又拉上圭太排到了隊伍的最後面。
「為什麼要這樣?你要是不想坐咱們就回去吧。」
圭太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抱怨著說道。
沒辦法,他隻能答應道:「那好,咱們坐吧。」
說完,他拉上圭太的手臂正想往茶杯裡坐時,一眼看見水繪從遠處急匆匆地往這裡來。隻見她穿著的一身晚宴般的打扮十分顯眼,就像漫畫裡的女巫一般妖嬈。
他這才放下心來,說道:
「圭太,叔叔身體太重,超過重量限制就坐不下了,要不換個別人和你一起坐……」
他正想找個藉口把孩子糊弄過去時,沒想到圭太的眼正和他望著同一個方向,小聲叫了起來:
「媽媽……」看來小圭太吃了一驚,兩眼睜得很大,身體僵住了。
可是更為吃驚的卻是他。他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子,雙眼正對著圭太的臉,問道:
「剛才你喊『媽媽』的這個人你見過嗎?認識這位媽媽嗎……」
「嗯,認識。」
「你知道她就是你真正的媽媽嗎?」
「嗯,早就知道,她是我真正的媽媽。」
說完,圭太害怕地看了戴墨鏡的女子一眼,往後倒退了一步。他一時也被完全弄糊塗了,為什麼就連圭太也知道……雖然上個月在兩車相撞那天見過一面,可是為什麼小小的圭太竟會知道這麼多?
望著走近的女子,他也害怕得避開了目光。彷彿覺得這座遊樂場整個就是這個女子控制的巨大陷阱,不由得後脊背一陣陣發涼。
可是,正當他發愣的一瞬間,從水繪的背後又沖出來一個女人,隻見她急匆匆跑到圭太身邊,緊緊地一把抱住了孩子。
「哎呀!可找到了,以為你們上哪兒去了呢!」
女人對圭太說完話後擡頭看了看他,嗔怪地說道:「你怎麼敢這樣呢?川田君,想帶他玩也得先說一聲啊。」
香奈子的語氣聽起來像在生氣,但臉上並沒有埋怨的意思,依然笑吟吟的。
「哦,真對不起,我以為坐一下旋轉茶杯不過兩分鍾,於是就……」
他嘴裡嘟嘟囔囔地解釋道。不等他說完,香奈子便打斷他的話,說道:「正好該我們坐了,圭太,讓媽媽代替川田叔叔和你一起玩吧。」說完,又向他用目光道過歉,便拉著圭太的手坐進了茶杯裡。
香奈子剛轉過身去,他馬上飛快地朝四下看了一眼。可是早已不見了水繪的蹤影,看來她早已發現了香奈子,一閃身便躲得看不見了吧……可是,當茶杯開始旋轉起來後,隻聽他身後傳來女子的聲音:「這件事你幹得還真漂亮啊!」
女子冷冰冰的聲音像是滲進了他濕漉漉的襯衫後背裡一樣,讓他覺得身上直發毛。看來水繪生氣了……不過,站在她的立場上,生氣也很自然。
他馬上轉過臉去,正想爭辯幾句,正好看見坐在大茶杯中的圭太正向他揮舞著小手,他馬上露出滿臉笑容,朝圭太的方向也揮了揮手。
「實在對不起……我也想不到會是這樣。」
他向站在背後的水繪抱歉地解釋道。看來水繪是故意躲在他身後的。
「算了吧,你把我叫到這裡來就是想讓我和她直接見面,對吧……這件事先放下不說,你這麼做反而讓我更加狠下心來了,我一定要把圭太奪回來。」
女子的話就像粘在汗流浹背的身上一樣,讓他感到一陣冰冷。
「不過這麼一來我倒更瞭解你了,你會成為我最理想的幫手。之前對你的顧慮也都消除了哦……」
正當她還想接著往下說時,從附近其他遊樂設施傳來的一陣驚恐的尖叫聲和歡呼聲打斷了她的話。他隻能聽到最後的半句話:「作為對你的報答,我要給你個好東西,跟我來吧!」
女子說完後逕自離開他,向遊樂場的出口走去了。
他回頭朝圭太重重揮了揮手以示告別。可是由於茶杯旋轉得太快,圭太依偎在母親懷裡沉浸在歡聲笑語中,沒有與他揮手道別的閒暇。現在看上去,香奈子母子倆的笑容和在工廠裡的笑完全不同,那是源自心底的幸福笑容,笑得那麼燦爛……因此水繪在近處見了這幅景象後生了一肚子氣也理所當然。雖然以前水繪曾奪走了香奈子的位置,但今天顯然是香奈子把水繪趕下了台,自己坐到了本該屬於水繪的位置上。
茶杯安放著的支架也在猛烈地轉動,在這之上茶杯自身又在不停地旋轉著……兩種旋轉交疊在一起後讓茶杯產生了複雜的運動,從外頭看去,茶杯就像一個陀螺似的轉得更歡快。坐在裡頭的母子二人彷彿合著三拍節奏的華爾茲樂曲一樣,歡快地翩翩起舞。
「再見,我先走了。」
他大聲喊叫了一聲,但聲音似乎到達不了圭太和香奈子那邊。他隻好作罷,轉身向人群中搜尋著水繪的身影。水繪已經走到了入口處,他也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五分鍾過後,他坐進水繪的車裡,剛一坐下他便連忙解釋道:
「剛才我不是故意的,是真心實意地想讓你和圭太一起待兩分鍾。」
水繪發動汽車後才扭頭對他說道:「沒關係,這件事就別再提了。我會遵守剛才答應過的,給你的一樣好東西,是你最想要的東西。」
她說話的語氣就像在機械式地作個彙報一般,顯得生硬而刻闆,一頭亂發在車窗外吹進的風中激烈地飄蕩……
他隻是默默地看著。女子摘下墨鏡,在後視鏡裡對他嫵媚地笑了笑。
車子沿著公路行駛,很快便到了池袋車站附近,從站前大道往右拐後便進入一條遠離繁華街道的僻靜的小巷裡,穿過小巷便是一個小公園。公園雖小,但角落放有滑梯和鞦韆架。長椅上坐著一位像是流浪漢的老人,正默默地啃嚼著幹面包。
公園周圍蓋有各式各樣的樓房。其中一座樓房的牆上貼著粉紅色的瓷磚,一眼看去便可知是家專供男女幽會的小旅館。
水繪把車開往小旅館那邊,路過旅館門口後,在距離不遠處停了下來。
車停在了新舊兩座樓之間的一條狹窄小道上。不知道水繪的目的地是哪一座樓。那座三層樓房的牆面上爬滿了常青藤,而對面的五層樓房破舊的混凝土牆上豎著三塊招牌。
「你帶我到這裡來幹什麼?」他問道。
女子扭過頭去,望著公園的方向說道:
「下車吧!這座大樓的四層有家名叫『銀河』的店,雖然名字像酒吧和咖啡廳,不過做的就是那種生意。進了店裡就能看見一排裝飾美麗的窗子,這家店不用照片選人而是可以面對面地挑選。」
他一聽便明白了女子所說的意思,但還是故意問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聽許多男人說過,這裡有位女孩長得非常像我。我想名字就不必告訴你了,一見面你就能認出她來。」
說完,她從後排座椅上取過手提包,打開錢包後掏出五六張一萬日元的紙幣塞進他手中。
「快點下車吧!」她又催促道。可是他還是坐在車上一動也不動。
「下車吧!」這回她的聲音十分生硬,像是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他愣了半天,好容易才動了動嘴唇,說道:「下車之前我想再問一句行嗎?」
「好吧。」
「你是不是真的山路水繪至今我無法斷定,能拿出什麼證據讓我看看嗎?」
他的嗓子幹澀極了,聲音像粘在舌頭一樣,好容易才說出這句話來。女子苦笑著輕輕嘆了兩口氣後才掏出手機往哪兒打了個電話。
「喂,是我,將彥嗎?現在我正和朋友在百貨店買東西呢。發現一件男式外衣特別適合你穿,我想買下它,不用說,當然是夏裝啊……還是那種你喜歡的品牌。」
女子邊說,邊把手裡的手機貼在他耳朵邊上。
「哦……有件事忘了告訴你,」電話裡傳來一位男子的聲音說道:「上回我在銀座那家店買衣服時,由於店員態度不好跟他們吵了架,以後再也不買他們的了,我已經改穿『迪奧』了。那家公司的支店長最近常來我這兒看牙來……」
聽起來電話裡說的事顯得十分自然,根本聽不出破綻。女子把耳朵湊近他身旁聽完後又把手機貼回自己的耳朵上。
「那好吧,我就再去『迪奧』店裡找找看。」
說完又商量了幾句吃晚飯的事後,女子掛上了電話,問道:
「山路的電話哪兒都能查到,你要不信的話明天可以隨便找個理由給他打個電話試試看。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柔和,也有自己的特點,你把電話打過去後馬上就能分清是不是剛才的人說的話。」
說完後,女子又催促了一句:「請下車吧。」
這句話說得十分堅決,絲毫不容他討價還價,他隻好打開車門下了車。
「你要是又想要我了,就再給我來電話,我會出錢再讓你上這兒來。」
說完,女子發動了引擎,緊盯著他看了兩三秒鍾,他看不出女子目光裡想說的是什麼話。雖然女子摘下了墨鏡,但她的眼神就像戴著墨鏡一般神秘深沉,讓人看不透她心裡想的是什麼。很快,車輛的身影隨著引擎的轟鳴消失了,隻把他獨自一人留在了這條陌生的小巷上。
「這個人肯定不是山路水繪!」他在心裡暗暗地對自己說道,「她根本沒看出我在試探她,這才自我暴露了自己並非山路水繪的真面目……」
他掏出褲兜裡的幾張一萬日元的鈔票,想一把撕得粉碎。
可是正要動手時他又停住了,胡亂把鈔票塞進兜裡後便向前走去了,連往哪兒走自己都不知道。那位女子絕不可能是山路水繪,他想道。如果真是山路水繪的話,她隻需掏出駕照便可證明自己的身份……因為在她掏錢包取出鈔票來的一瞬間,但已經隱約看到了她的手提包內袋裡放著一本像是駕照的小本子。
手提包就在這女人的膝蓋上,隻要打開取出駕照來不就全清楚了嗎?何必多此一舉地給山路將彥打電話……
也許她為了不讓人發現自己是假冒的山路水繪,早就和那位同夥的男子約定好電話的通話內容,相互配合演戲給人看吧?對方隻要一聽「將彥嗎」這句暗號,便會巧妙地順著女子的話往下說,扮演山路來騙對方。
這位假扮山路將彥的同夥雖然把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讓人感覺語氣溫柔得極不自然,彷彿是捏住了鼻子說話,這種發聲小技巧,普通人下工夫練習幾次的話,大概也能辦得到。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這位神秘女子的真實身份又是誰呢?
看來,女子上星期給他看過的照片中,正在給小圭太哺乳的女子應該是另外一個人,也許那才是真正的山路水繪,水繪是圭太的親生母親這一點應該也是真的。
那麼,這位戴著墨鏡的女子又為何要假冒山路水繪呢?
看來,這位女子的最終目的是為了謀取山路將彥的巨額資產,所以她才策劃出了綁架圭太的陰謀和計畫……為了找到兩位男子共同實施這個計畫,圭太的親生母親這個身份無疑是她最好的選擇。
可是,她又為什麼選擇了社長和我……
他獨自坐在小公園的鞦韆上,默默地思考了很久。突然,褲兜裡的手機發出波濤拍打著海岸的聲音,這才使他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原來,這種聲音是專門為接受短信而設置的。
他拿出手機一看,短信是山路水繪發來的……不,應該說是假冒山路水繪的那位女子發來的。
短信上隻有一句話:「若想見到真正的我,待明年全部結束後,約你共赴北方雪國。」
這句曖昧不清的話真正的意思是什麼?是指「今天先介紹你認識店里長得和我很像的女子,等到明年把錢弄到手後,我會在北方一個風雪瀰漫的小鎮把自己向你奉上」,還是指「就像你所覺察到的那樣,我並不是真正的山路水繪。至於我真實的身份是誰,留待綁架案得手後再找個白雪皚皚的北方小鎮告訴你吧」。
看來兩種意思的可能性都有,到底又會是怎樣的呢?他坐在鞦韆上搖晃了許久也沒得出個結果來。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大樓牆壁上「銀河」兩個霓虹燈大字上。
究竟是按照這女人的命令,到那間叫「銀河」的妓館,找到那位與女子長得很相像的女人,花錢與她共度良宵,還是該離開這裡回家,他也拿不定主意。
他繼續坐在鞦韆上猶猶豫豫地思來想去。猛地,「命令」這個字眼讓他心頭一緊。
命令……
是的,這女人的話無異於命令一般,她早就發覺自己對她懷有非分之想,因此才介紹了一位與她長得十分相像的女子。在這女人做出這種安排的時候,她完全無視了自己的意志,堅信自己會完全遵照她的命令執行,甚至連一個不字也不敢說。
在她眼裡,自己就像一隻任人擺佈的小動物,可以隨心所欲地玩弄於股掌之間吧……
通過綁架一個孩子來獲取數億日元,這個異想天開的計畫簡直就像這個傲慢的女人一樣,極其傲慢。
鞦韆搖晃得更厲害了。
他的腳不由自主地用力蹬著地面,把身體蕩得更高,晃動中,他的思緒也像波濤一樣湧來。
就連自己已經斷定這名女子絕不可能是山路水繪的結論似乎也在動搖……能知道圭太身世秘密的人為數極少,而局外人若想策劃如此複雜的綁架案,根本辦不到。
他又摸了摸口袋裡那幾張嶄新的鈔票,這些錢怎麼辦,他也左右為難。至今為止自己尚未答應加入,而隻是假裝做出願意答應對方的模樣而已,一旦按照女子的命令把錢花掉的話,那麼馬上就失去了討價的餘地而成了這幫綁匪的幫兇,走上了這條不歸之路……但隨著鞦韆一次次的搖蕩,他的想法也漸漸產生了動搖,願意接受這位女子的命令的念頭又佔了上風。
耳邊依然迴響著電話裡山路將彥的聲音和女子湊到耳邊時的呼吸……那時,女子把手機貼在他的耳朵上,又把自己的耳朵貼近手機旁邊。
當兩人耳鬢廝磨在一起時,他幾乎無心去聽電話裡山路將彥的聲音,而是沉醉在她所呼出的香甜氣息中……
那溫熱的氣息,讓他感覺到的不僅是溫暖,還帶著一股莫名其妙的、直逼他心頭的涼意。
女子在短信中提到的「雪國」這兩個字眼也讓他情不自禁地浮想聯翩,他不由得想起了茫茫雪原上噴吐著白色氣息的「雪女」來。
他小時候在電視裡看過,傳說中的雪女隻要吐出一口氣來就能把人全身凍結,置人於死地。而眼前這位女子也正在用溫熱的呼吸把他驅趕到一條危險的犯罪道路上去。
也許,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所以才故意用給丈夫打電話這種多餘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吧?這樣看來,這位女子也就真的是山路水繪了。
究竟她真的是山路水繪,還是假裝成山路水繪的,這讓沼田困擾不已。
可是,她是真是假,又能有多大的差別?說到底隻不過就是一個女子在打綁架圭太的主意,然後極力拉攏自己入夥而已,是誰都一樣吧。
但問題在於,她擁有勾魂攝魄、能夠輕易俘獲所有男人的性感肉體,她最厲害的武器莫過於胸部到腰間那魔鬼般妖嬈、又似波浪般起伏的曲線,以及腳腕到大腿那柔美的弧度線條。
她擁有的武器遠不止如此。
當她用雙眼盯著他看的時候,從瞳孔中幾乎能滲出黑稠濃香的蜜汁,讓人沉醉不已,她那時而幹澀、時而濕潤的雙唇即使不開口彷彿也會發出什麼奇妙的音樂般的語言,讓自己心馳神往。
這些武器彙集在她的手中,產生了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讓自己俯首帖耳、心甘情願地服從她的命令……
鞦韆搖擺得越來越劇烈,周圍的景色在他眼前傾斜著不停地晃動,他不停地從高處落下,又飛了上去,再落下……
可是雖然身體在上下而動,對面牆壁上的「銀河」兩個字的霓虹卻靜靜地固定在一個位置上,一動也不動。
霓虹燈還沒有點亮,隻有孤零零的兩個字,顯得淒靜而寂寥,但不知為何讓他如此記掛而不忍離去。
他的頭腦中已經是一片空白。
從東京狹窄的天空中撒落下的陽光就像煙雨一般淋濕了這條小巷。陽光如同細細的灰塵一樣慢慢撒下,像閃爍著亮光的灰塵一樣,像溫熱的雪花一樣……撒落在街心、撒落在公園,也撒落在他的肩上……撒落在不知何時起徘徊在公園裡的他的肩上。
可是,自己要往何方去,連他也不知道。他能意識到的隻有撒落在自己短髮上、臉上、肩上的,雪一般溫熱的夏日的陽光。
04
從那以後,又過了八個月的一天裡。
和那時的感覺剛好完全相反,撒落在他肩膀上的,是像陽光一般冰寒刺骨的雪。
夏天與冬天正像正片與負片一樣在輪迴顛倒,那麼,到底是這個冬天是夏季時的負片……還是說六月裡池袋的那一天,是這個越後湯澤的負片呢?
剛才,他已經離開了小餐館,沿著通往車站的這條小路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他從落在頭上、臉上和肩膀上的雪花聯想起那天發生在池袋的那條小巷裡的事情。
湯澤的雪雖然是從深灰色的陰雲中飄落下來的,但總讓他覺得比那個夏天的下午顯是更加耀眼和燦爛。
五分鍾以前,他剛草草地吃完咖喱飯,手機裡就收到了一條短信。
「傍晚抵達,在暴風雪中。」短短的幾個字。但並沒有提及抵達的準確時間。自從昨天夜裡起這裡持續不斷地下了整整一天大雪,但從他走進餐廳起又下得更大了。電視中的天氣預報已經發出了暴風雪的警報。
離開餐廳後,他還是想先回旅館等她,便轉身向與車站相反的方向走去,誰知變化無常的水繪又會有什麼新花樣,他也隻能在旅館靜靜地等著。
準確地說,是等候那位自稱為水繪的女子的消息……
據說,水繪其後不久便離了婚離開了山路家,目前已恢復了婚前的姓氏,改叫做淺井水繪。
雖然這些事情都是從那位女人那裡聽說的,但其後已經過了八個月,綁架計畫也得以順利實施,但他至今仍不知道這位女子是不是真的水繪……
其實,想揭穿她的真面目並不難,但他還來不及動手,女子便告訴他:
「我已經離了婚,離開山路家了,從今開始我們的計畫馬上要付諸實施,你得隨時做好準備。」
之所以他沒有立即把女子的真實身份查個水落石出,是由於他一直猶豫著是否真需要這麼做。他最為害怕的是,深入調查後,不管她是不是水繪,都會看到她面紗之下的猙獰……在她惹人憐愛的身體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張無法捉摸而深不可測的令人生畏的可怕面孔。
既然如此,倒不如不予深究,隻當她是山路水繪好了,這樣,他心裡依然稱她的名字為水繪。
在帶他去過池袋那條小巷之後,他每週都會和這位「水繪」見一次面,每次總是在臨下班前女子發短信來約他:「老地方見面。」當他到達那裡後,女子便開車前來。然後兩人出去兜一兩小時風後女子再把他送回碰頭的地點……所謂「老地方」,其實就是女子僞裝車禍第一次接近他和圭太的那條林蔭小道上的十字路口。兜風的線路也幾乎一成不變,從鄰近的路口駛入高速公路後沿著京都高速跑一圈再回到老地方而已。其間,他隻是默默地聽憑女子講述綁架計畫的最新細節安排,他已經順其自然地慢慢成了女子的幫兇,正式進入了角色。
兩人總是約定在傍晚天快黑時見面,每當夜幕降臨,五顔六色的霓虹燈把夜空染成一片彩色,整個東京似乎成了一個各種顔色鮮豔的熱帶魚暢遊的華麗的水槽……他們所坐的車也像一條熱帶魚似的在水中暢遊。每當置身於這種迷幻般的世界中時,無論多麼異想天開的綁架計畫聽起來都讓人覺得津津有味。
「我的計畫是,開始儘量把綁架的聲勢鬧大些,把警方的注意力全都吸引過來,特別是在涉谷十字路口交付贖金的這幕重頭戲一定要演好,這樣才能使警方無暇他顧……萬一讓他們偵察出我們背後的巨額交易,我們千辛萬苦制訂的計畫就全白費了!」
水繪這樣介紹她的計畫。當得知他喜歡在住處飼養蜜蜂後,她又問道:「冬天蜜蜂能飛得起來嗎?」看來,她還想把戲演得再精彩些。
她並不把綁架圭太的行動稱為案件,而叫做引起騷動,以便與暗地裡策劃的真正的犯罪區分開來。
而他也慢慢變得和剛開始時不同了,極少對水繪的話進行反駁,通常都是默默地點頭聽著,要說話也頂多提幾句疑問。可是,進入八月份後的一天,他無論如何也不肯答應水繪對他做出的安排。
事情不是別的,而是他對案發當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產生了極大的疑問。
按照水繪告訴他的計畫,案發當天早晨,他要和裝扮成香奈子的水繪兩人到幼兒園去把圭太接走……使用的藉口是「外婆被胡蜂蜇傷了,生命危在旦夕」。
他認為自己不加打扮就以平常的樣子把孩子接走,但水繪都不以為然,她說:
「正是因為這種看似無知的行動才能保證事情成功,警方一定以為,假如你是綁匪的話不太可能不加隱瞞就到幼兒園露面,把孩子接走的吧?而且一旦事情發生後,你又和真正的香奈子再次來到幼兒園,聲稱『圭太被人拐騙走了』,這樣,幼兒園的老師一定會被弄糊糊塗了,說不清到底把孩子交到誰的手裡。警方和不明真相的人全都會以為當時老師沒有辨認清楚,就把孩子交到陌生人手裡了吧……當然,此事根本無法長久地瞞過警方,可是隻要案發開始時他們沒能知道真相就行。因為不用多久涉谷十字路口就該上演交還孩子的精彩一幕了……隻要你用樸素的表情裝著什麼也不知道,能一時把警方和孩子親屬騙過就行了。」
聽她這麼解釋後,總算覺得這樣安排也有一定道理,他也就勉強接受了。
可是,他卻依然搖著頭說道:
「這種安排我還有一個疑問。」
他的聲音顯得不大高興,而且很不客氣:
「要是你我兩人直接上幼兒園把孩子接走,就算完全能夠騙過幼兒園老師,但絕不可能騙過圭太的啊!隻要圭太被我們放回家後告訴別人『那天到幼兒園接我的就是川田叔叔』,那可怎麼辦?……那樣一來,警察馬上就會來把我抓走的呀。」
水繪當時聽了也點了幾下頭。「當然,這個疑問也有一定道理。」可是她又說道,「怕什麼?到時你馬上逃走不就行了?我們在涉谷街頭上演最精彩一幕之前,你有足夠的時間從工廠逃走。就連住處也來得及收拾幹淨再走……對了,過完年後你可以開始著手,先把衣服家具和一些無法隨身帶走的物品變賣,預先做好準備等著逃走不就好了?」
水繪說的話顯得不容分辯,簡直就像命令。
「讓我逃走?往哪裡逃?」
「雪國啊……以前不是發過短信告訴你了?這個詞在學校裡沒學過吧?這是一本描寫越後湯澤地方發生的故事的小說,也算日本文學中的名著了……那裡許多溫泉設施都很不錯,你就找家旅館住下,慢慢等我到來和你會合就是了。」
「可是,一旦發現我已經逃走,不是更加懷疑到我頭上了嗎?隻要警方發出協查通報,再在媒體上公佈我的照片,想必那時我將無路可逃!」
「你在收拾屋子時要把照片全部扔掉,一張也不許留。」
「就算警方沒能找到照片,可是認識我的人可有的是啊。就憑目前的技術,警方完全可以畫出不比照片效果差多少的模擬畫像來。」
水繪聽了隻是朝他看了幾眼,嘴角泛起一絲微笑,答道:
「那又有什麼好怕的?我保證會想方設法讓你潛逃成功,你就放心吧。」
她那彷彿直刺對方心臟的目光,配以勝券在握似的微笑著的嘴唇,似乎讓人不得不信服。
「對不起,要讓我實話實說的話,我隻能認為對你所做的安排無法點頭同意。你說能讓我潛逃成功,到底依據的是什麼?」
水繪一聽,嘴角又輕輕上揚,微笑著說道:
「現在我不正要把依據告訴你嘛,不要急哦。」
接著,她把自己詳細的安排足足說了五分鍾。說完後,水繪嘴邊依然帶著微笑,問道:
「這樣如何?」
沼田聽了她的設想後,與其說是接受,不如說是深為驚訝,隻能露出常見的面無表情的樣子呆呆地回望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水繪根本沒把他的反應放在眼裡,接著說道:
「哦,對了,你到書店可以買本《雪國》好好看看,先掌握點兒那裡溫泉的一般知識吧。儘管湯澤地方的溫泉與小說裡描寫的已經有了很大區別,但我替你安排的旅館依然還像幾十年前的一樣,充滿小說裡的那種舊時代的氛圍……越後湯澤這個地方現在也還像書裡描寫的那樣,每到冬天總是大雪茫茫,一眼望去大地儘是白色,讓人心曠神怡。」
另外,她又補充了一句:「其他世界名著或者日本文學作品你也多買幾本看看吧。對了,尤其是《心》、《戰爭與和平》,還有《罪與罰》……」
水繪一口氣說了許多小說的名字,總之,全都是他也耳熟能詳的世界文學作品中的巨作。
他連理由也沒想再問,自從當天以後,就照著水繪所說的那樣,經常到車站的書店買起這些世界名著來……可是他最早讀過的並不是《雪國》,而是那本《罪與罰》。
既然已經加入犯罪團夥,他自然會被這本書的書名《罪與罰》深深吸引住。到了下次兩人再次碰面時,水繪也對他隨身攜帶的這本文庫小說深感興趣,車子停在路口等待信號燈時,水繪一把從坐在副駕駛上的他手中奪過小說,饒有興趣地伸長尖尖的指甲把書翻看了一遍,說道:「還真有意思。」
她的話聽起來像是想傾聽對方的意見,於是他便說道:
「是嗎?書裡寫了主人公殺了一位放高利貸的老太婆,說是除了金錢以外還有其他動機,我怎麼一點兒看不出來……我倒喜歡那些因為金錢原因而殺死高利貸者的兇手。」
他自然而然地表述了自己的真正想法,但說完後又開始擔心這麼說無意中像是在諷刺水繪……因為容易讓人聽成「要說綁架犯的話,我倒喜歡那些單純為了金錢而進行綁架的罪犯」。
水繪聽了,極不高興地往窗外轉過臉去。他不禁有些後悔自己說的話。可是他的理解完全錯了,水繪其實說的並不是在問他小說有意思沒有。隻聽她又說了一句:
「我是說,這太有意思了。」
「你說什麼?」
「書名。《罪與罰》……還可以讀成『蜜與蜂』啊。」
「『蜜與蜂』?就是因為書名如此湊巧,你才介紹給我讀的嗎?」
「不,剛才我突然看見書名,才一時想到這裡來的……對了,你在逃跑前收拾完東西后,就把這本書留在屋子裡怎麼樣?隻要警察找上門來,就一定會有好戲看。他們不會覺得這隻是個玩笑,一定會對書名中所包含的意思而大傷腦筋……綁匪遺留下《罪與罰》這本書,他們一定認為其中大有深意吧?」
「遺留下這本書?」
「是的……怎麼啦?看你臉色突變,有什麼事嗎?」
「遺留下的,不是指死人用過的東西嗎?」
「其實不止於此,凡是不小心落下的東西都能用遺留品來表示……當然,我剛才提到的『遺留』這個詞,並不是想說你得去死的意思。你放心吧。」
他這才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幾聲,說道:
「看來案情過後,我果然還是得死啊。」
水繪聽了這句話後,兩眼眯成一條縫,忍不住笑出聲來。
上星期她故意捉弄人似的說過的一句話,讓他聽了至今仍在膽顫心寒。記得當時她也是這樣眯縫著眼睛笑著說道:
「放心吧,絕對會讓你逃得無影無蹤的。反正不讓警察抓到你不就行了?」
「不讓警察抓到我?到底有什麼好辦法?」他問道。
「死了不就抓不著了嗎?」
水繪不以為然地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你把租的房子清退完後,先到上野車站,乘坐『北鬥星』號快車往北海道方向走,再更換過兩三處落腳點後,最後到達日本最北端的小鎮住下來……次日早晨留下一句話,說是到野寒布海岬去看風景後,冒著暴風雨離開旅館便不要回頭了。」
「……」
「這不正是陶醉在《罪與罰》中的文學青年最好的死法嗎?書中的那位主人公最後也是死於流放地的西伯利亞啊!」
水繪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說道:
「當然,死者並不是你,而是另一個和你很像的人。」
她打開手機的畫面讓他看。果然,照片上的男子和他長得簡直一模一樣。
如果把照片放大的話,雖然看出五官存在細微的差別,但從遠處看去,無論髮型還是身材,幾乎和他本人看不出有何區別。
照片上的男子同樣長著有些生硬的嘴唇,凹陷的眼睛,全身散發著樸素的感覺。
「他當然十分像你,不但外表十分相像,就連動作我也讓他模仿得跟你一模一樣。」女子說道。
「……」
「最初一眼見到這位男子時,就覺得與你特別相像,這才促使我最後下定決心,實施綁架圭太的計畫。最早我打算讓他扮成你後,和他一起到幼兒園把孩子接走,可是……好不容易想出的這條計策卻落了空,因為忽略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是什麼你知道嗎?正如你所說過的一樣就算我們能輕易騙過幼兒園的老師,但絕騙不了圭太。雖然此人和你長得很像,但圭太一眼便能看穿他並不是你,也不會跟他走……因此這才打算讓真正的你親自出馬,充當把圭太接出幼兒園後藏匿起來的角色。我這個人做事無論如何都要追求完美……能扮演你的最好的演員當然隻能是你自己。當我考慮到這裡後這才千方百計地想辦法和你接近。不過,我想此人在幫助你逃跑時還是有用處的,如果讓他替你去死就再好不過了,那樣大家必定以為你死在北海道了,咱們再一起逃到北方一個大雪茫茫的邊陲小鎮,舒舒服服地過上一輩子那該多好!」
其後,水繪又將話題轉到《雪國》和其他世界名著上去,看來目的是想儘量不給對方留下思考的時間。
已經過了好幾天了,「讓他替你去死」這句話依然縈繞在他心頭,讓他久久不能忘卻。水繪剛才提到過的「遺留物」這個字眼也深深地觸動了他的神經,讓他回味起「死了不就抓不著了」這句話包含著的特殊含義來,心裡漸漸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前些日子聽你說過,已經準備好了讓那個人替我去死,難道真想要了他的命不成?」
他裝出突然想到的樣子問道。
「當然不能讓他真的死去,隻要能讓警方和廣大民眾誤以為你已經死了不就行了?事情結束以後還讓他恢復原來的身份,照常生活就是。」
「那我該怎麼辦?我總不能不繼續裝扮自己吧?以後萬一被人認了出來,馬上就會報告警察把我抓走的啊。」
「你就好好放心吧。你所參與的案件不過就是孩子和贖金全都平安無事的那起表面上的綁架案而已。警察以為你已經畏罪自殺,一定會草草了結此案,從此不再提起那位印刷廠名叫『川田』的員工的事了,根本不會發佈什麼通緝令繼續抓捕你的。另外,你的容貌其實十分容易改變,隻要把眼睛擋住,看起來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很難認得出來……隻要戴上一副眼鏡,一定連你都會以為根本就不像自己的吧?」
說著,水繪隻用右手扶住方向盤,伸出左手從後排座席上取過手提包,打開後從裡面拿出一副眼鏡扔在他的腿上。
這副眼鏡雖然也能遮擋太陽,但鏡片上的顔色非常淺,看起來就像公司白領常戴的普通眼鏡一樣。他戴好眼鏡後一看,水繪正把頭頂前方的後視鏡轉了個角度,把鏡面對著助手席的方向。
鏡子中的他果然不像自己,他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他又馬上閃開眼光,突然說道:
「以前我還有個疑問來不及問你。為什麼讀過《雪國》後,你又讓我接著讀了好幾本書呢?」
「我並沒有說過讓你讀啊!當初隻是說讓你去買。如果隻買一本《雪國》,放在房間裡容易引人注意,不如多買幾本放著。如果一旦知道你逃走後,別人隻要提到你隻讀過《雪國》,警方一定會懷疑你潛逃之處一定是和『雪國』裡提到的十分類似的地方。如果把這本書混雜在許多日本和世界各國的名著裡就不會那麼顯眼了。我隻是比你想得更為周全而已。」
然後,水繪又從後視鏡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問道:「《雪國》這本書中寫到一個男子因為愛上一位住在北方雪國的風塵女子,每年都去找她。從那以後你也到過那家叫『銀河』的店裡找過那位女孩好幾次吧?」
他頗為不快地反問道:「這個問題沒什麼意義吧?你要真想知道的話,這個人是你介紹的,自己一問不就知道了?」
「……用不著我自己去問,隻是感覺好奇而已。」
「你就別騙人了,想問又有什麼難的,打個電話一問不就全知道了?」
「那好,這個問題先擱一邊……我想直接問你一件想問別人也問不出的事。」
「……」
「你是真心實意加入我們團夥了,還是裝出有意加入的樣子,想看看情況再說?」
他一時被問得不知如何回答,隻能默默地望著這個女子。
「怎麼樣?被我說中了吧?」
在這個女子的步步緊逼下,他隻好照實回答:
「你說的話疑點太多,無法讓人相信。隻要你不能完全讓我信服,我就無論如何不想加入你們團夥。」
「我看你不是對我的話信服不信服,而是對我這個人從根本上不相信吧……就連我現在說的話,你也總是懷疑是不是胡說。」
其實,這句話才真正讓她說準了。隻聽她接著說道:
「你要我怎麼做才能讓你相信呢?我可真是拼了命想把圭太討要回我身邊才這麼做的。要不,我再證明給你看吧?」
正在她說話的當口,隻見一輛嶄新的跑車風馳電掣地從水繪的車子旁邊超過,其車速遠遠超過了速度限制的上限,眼看著和這輛車的距離越拉越遠……
水繪望著那輛跑車遠去的身影,眼裡突然冒出了怒火。
「我早已把自己的性命都賭上了,你信不信?」
話音未落,她便使勁地猛踩油門,他隻覺得車子瞬間像飛出去一樣往前衝。
以前他也跟人飆過車,可也沒見過這樣不要命加速的。隻見道路兩旁的樓房和樹木飛快地從車窗前閃過,轉眼之間,車子與前頭的跑車之間的距離便縮短了一半。彷彿在上演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賽。
「快停下!你想幹什麼?」
「我要迎頭撞上那輛跑車給你看,以此證明我豁出命去幹的決心。萬一要是我們倆都能僥倖活著,你就相信我吧!」
與車子飛速向前的速度相比,女子的聲音讓人感覺慢悠悠的。他不由得往女子臉上看了一眼,隻見她平靜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彷彿是在開玩笑。
可正是這種過於平靜的微笑,告訴他這個女人絕不是在開玩笑。
前頭的跑車似乎已經察覺到了危險,連忙又加大了油門想逃走,可是水繪卻把油門深深地踩到底,緊咬著跑車,在車輛的洪流中橫衝直撞地追了上去。隻見車窗外的景物排山倒海般迎面壓了過來,反而襯托的這個女子的笑容更加平靜。
他彷彿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騰空躍出了體外,驚慌得連大腦都麻木了,隻是一個勁地喊叫著:「快停車!這麼開非把人撞死不可!」
可是連自己說出來的聲音也顯得那樣慢悠悠的。
「這種人開著好車尋歡作樂,根本無視交通規則拿別人的生命當兒戲,簡直就是人渣,死了倒好。活著能有什麼價值?」
「你不也是在無視交通規則嗎?」
這次他嘴裡說出的話像是一枚炸彈從喉嚨口炸出來似的。說話之間,隻見兩車的距離已經縮短到僅有短短幾米了。
「對啊,這麼說我也是人渣,死了又有什麼好可惜的呢?」
女子幹澀的喉嚨裡發出幾聲笑聲,緊繃著的臉露出青灰色,面部僵死得就像一尊塑料模特。他頓時感覺一陣恐怖籠罩在心頭,甚至覺得身旁的女子已經死了……此時,車子已經開到首都高速路的僻靜處,道路上顯得空蕩蕩的。可是他早就失去了方向感,也不知道車子正往哪兒開,眼前的道路儼然成了一個戰場,隻覺得車子與前面的跑車尾部越來越近。也許是女子想並排超過這輛車,隻見她往旁邊輕輕打了一點方向盤。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方向盤,同時又伸出一隻腳,使勁插入女子的兩腳之間。他先用腳尖頂住女子踩著的油門踏闆,想把她的腳擡起來,可是女子使用渾身力氣狠狠踩住油門不放……他隻能伸出手去拉住女子的小腿,把拚命掙紮的女子的腳從油門上拉下來,可是由於滿手是汗,又濕又滑,還是未能成功。他最後隻能猛撲了上去,用頭和肩膀頂住女子的上身,伸出腳去摸索著踩到了剎車踏闆……就這樣,手和手,腳對腳,手腕和腳互相交錯在一起,爭來奪去,推擠成一團。
這個過程隻持續了不到數秒鍾。
然後,突然間,碰撞發生了,車也翻了過去……不,這隻是感覺而已吧?
隻見眼前白光閃過,緊接著,一團火球炸開了。同時,車以猛烈的速度躥了出去,就像一張照片似的定格在他的腦子裡。車窗在眼前消失了,視野裡的一切都騰起在白色的火光中緩緩落下,漸漸遠去了……車、女子,還有自己也隨之不見了蹤影。
他感覺到似乎是這樣。時間完全靜止了,眼前的一切就像曾經從影片中見過的核爆炸的瞬間一樣,跨越了七個多月的時空,在那片夏日太陽的白色光芒中像一片死亡的灰燼一樣,緩緩地降落下來……
於是,這些灰燼變成了飄落在湯澤小鎮上的雪。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在返回旅館路上的雪堆中艱難地挪動著,邊走邊想。
他所住宿的旅館建在一座小山坡的斜面上。
他從旅館房間裡放著的宣傳品上得知,這裡原先是個模仿小茶館式樣的建築,從大門到玄關間還有個小巧玲瓏的小庭院,充滿山間溫泉小屋的別緻風情,但由於現在是冬天,這片景緻全都被掩蓋在茫茫大雪下面看不見了……不過,銀裝素裹的美人也依然難掩她的嬌美,正如水繪所說的那樣,僅僅是一片白雪也有其古風古韻的秀美之處,而這也許正是雪國之鄉獨特的情趣吧?
不過,現在他可顧不上欣賞什麼美景,他的雙腿陷在沒過膝蓋的積雪中,艱難地一步步往旅館跋涉。
旅館老闆正在大門口鏟雪,清出一條道路來。
「這條路可真難走吧?客官不如打個電話來讓我開車過去接你去就好了。」
說著,老闆走上前來,替他拍掉了肩膀上的雪,又讓手下的人取來一條毛巾讓他擦了把臉。
「身子都凍透了吧?客官還是請先泡個澡吧。」
「先不去了,夜晚之前我的同伴要來,我要一直等著她,先在房間裡躺會兒就行。」
說完,他離開玄關沿著台階向上走去,可是突然又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這種大雪天氣,新幹線還照常通車嗎?」
「你的同伴從哪兒來?」
「東京。」
「哦,那應該可以放心……要是從這兒再往北走的話就危險了。不過,剛才電視裡說過,連關東一帶也下著暴風雪,那可就……」
旅館老闆沒把握地歪著腦袋這樣回答。他對老闆道過謝後便離開了。可是他一邊往上走,心裡一邊害怕起來,總感覺對方注視著自己背影的目光讓他脊背一陣陣發涼。
雖然他已用水繪提供的錢提前支付了明天之前的房費,還編了一套想來這裡安安靜靜地複習幾天功課,以備參加醫師資格考試的謊言,在房間的桌子上也裝模作樣地擺放上一些有關的書籍和筆記本之類的東西,但也許是心中有鬼的緣故吧,總感覺別人都在用懷疑的目光盯著自己似的。
他訂的房間是靠走廊盡頭的相鄰的兩間套房。房間雖然舊,但古老的柱子上塗著的黑漆依然光可鑑人,寢室裡的茶壺和鐵製的插花容器也閃爍著古董般的光澤,整個房間裡充滿了曆史的厚重感。不過,這種房間對於裝扮成窮學生的他來說,便顯得與身份不相吻合了,難怪旅館老闆對他不免產生了懷疑。
進入房間後,他先打開了電視,在窗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房間被空調吹得暖洋洋的,使人感覺十分舒服,窗玻璃上蒙上了一層水汽。他用手揩拭了幾下玻璃,窗外靜謐的小鎮一覽無餘地呈現在眼前。可是由於到處都覆蓋著大雪,望過去隻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在這片潔白的大地盡頭,一條新幹線鐵路正橫穿而來,遠處可以看見車站前的朦朧的燈光。狂風裹夾著大雪不停地吹襲著原野,鐵軌上也落滿了雪,隱隱約約地伸展向遠方的天際。
烏雲籠罩著陰沉沉的天空,讓昏暗的傍晚看起來如同黑夜一般,遠處地平線上高高的鐵路線上閃爍著灰濛蒙的燈光,一直通往遠方,彷彿一座夢幻般的橋樑。
一輛從東京開來的列車正停在站台上。
也許水繪很快就會打來電話聯繫吧?他急切地等待著。他邊想邊離開窗邊向桌旁走去,當他正想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給水繪打個電話問問時,突然聽見電視裡女主持人正在說:
「大家看到過這個人嗎?」
原來,現在正在播放新聞節目,主持人正在向觀眾說道:
「綁架圭太君的案件已經過去四天了,今天警方已經繪製出此案中一位嫌疑人的模擬畫像並予以公佈。」
說完,攝像機對準了她手裡拿著的一幅畫像。
頓時,這間溫泉旅館房間裡的舊型電視機的小小屏幕上出現了這幅畫像……畫像畫得十分精細,看上去和照片差不多。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幅畫像,幾乎忘記了上面畫著的正是他自己。
據說,這幅畫像是在圭太以及他的親屬和工廠的其他員工的大力配合下才畫出來的,畫像的尺寸看上去和真人大小差不多。可是他卻對著畫像上的自己無奈地搖了幾次頭,總覺得自己如此善良的容貌竟被人畫得那樣醜陋,那樣兇惡。
接著,屏幕上又出現了他所熟悉的幼兒園和涉谷十字路口的畫面,其間還不時穿插放映了幾次他的模擬畫像的特寫鏡頭。
隻聽主持人又接著說道:「現已查明,畫像中的這名男子化名『川田』,混入圭太君外祖父所經營的印刷廠工作,正是他出面從幼兒園把圭太君拐騙走的……」
同時播送的新聞內容遠不止這些,在警方公佈綁匪的模擬畫像後,又緊接著播放了圭太的父母親已經離婚,以及他的父親曾為這樁綁架案支付了一千萬日元贖金的消息。
主持人說道:「這位畫像中的男子在案發數天之前便以患者的身份做僞裝,數次到圭太君的父親的牙科醫院進行踩點,還以各種藉口往醫院打電話,探清該醫院的內情。案發當日也曾有人給醫院打過電話,故意把圭太君被綁架的消息通知給被害人的父親。據說,這通電話也是這位男子打的。」
說到這裡,主持人又拿出一張圖。這同樣也是他的模擬畫像,所不同的隻是畫像上的他臉上多了一副黑框眼鏡。畫像上的他馬上顯得斯文多了,乍一看頗有幾分像是銀行裡的職員。而現在他的臉上恰好正戴著這副眼鏡,他剛看見這張模擬像時簡直懷疑自己像是在照鏡子似的。
由於擔心旅館裡的人隨時可能敲門進來,他自從住進房間後從來就不敢摘下眼鏡,可是這張畫像一旦被公佈後,看來眼鏡已經失去掩護作用了。
「……案發後鄰居曾向警方舉報,說是這名嫌犯逃離居住的寓所時是戴著這副眼鏡走的,因此,嫌犯在逃亡中仍然可能還戴著這副眼鏡。根據舉報人的描述,這副眼鏡呈四角形,比普通眼鏡要大許多……」
聽到這裡他嚇了一跳,連忙一把摘下眼鏡丟在桌子上,可是一看,自己的模樣又和前一張模擬像上的極為相似。
看來是逃不過去了。
正在他反反複複摘下眼鏡又戴上的過程中,主持人已經開始播報別的新聞了。這段新聞可千萬別讓旅館裡的人看見了……剛才回到旅館門口時還聽旅館的主人提到什麼電視裡天氣預報的事情。
即使他們剛才沒看見,可是直到半夜為止這段新聞還得被反複播送上不知多少遍,保不準哪次就會看見了。
一想到這裡他便坐立不安,焦躁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得趕快抓緊時間逃出去。
想到這裡,他突然站了起來,打開衣櫃把掛著的衣服往旅行袋裡塞。可是他中途又停了下來,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機。心想,還是得先和水繪取得聯繫。
他用手機撥打電話,可是剛按了幾個號碼又停住了手。
原想,隻要打個電話通知她,她就一定會想辦法把自己救出去,可是轉念一想,他又頓時失去了信心。
自己的這種情況水繪早就預料到了吧?也就是說,也許她是故意讓自己陷入這種困境的。那又該怎麼辦?
他清楚地記得,逃離公寓時的路上根本就沒碰見過一個熟人。
之所以這麼想,還因為自己在逃離過程中根本就不曾戴過這副眼鏡。
這位舉報人顯然是在說瞎話。可是,這位舉報人是如何知道自己將來要戴上這副眼鏡的呢?知道他有這副眼鏡的隻有水繪一個人。不,也許水繪的同夥人也都知道,難道這位同夥就恰好住在他所租住的樓房裡嗎?
他又為什麼要舉報自己的同夥?
他的腦子裡思前想後,剛冒出一個想法又很快搖頭否定掉了。
可是,無論他如何否定,對水繪的懷疑都漸漸地越來越深,越來越覺得這位舉報人非她莫屬。
肯定就是她出賣了自己,說是已經派了一個和自己長得相像的同夥前往北海道的偏僻小鎮僞裝自殺來掩護自己,看來這都是她胡編亂造的謊言。
那位長得很像自己的同夥是不是真有其人也值得懷疑。另外,即使真有其人,對於他所能起到的作用,水繪的話也言過其實。
而且,水繪是不是真的已把他派往北海道僞裝自殺也很難說,萬一給他的任務不是掩護自己,而是別的呢?
剛才新聞節目中提到的案發的數天以前僞造成患者身份前去看病,以及打電話探知內情的嫌疑人肯定不是我,看來這位僞裝成自己的人還真幹了不少事情,隻不過他這麼拋頭露面,顯然是想把一切責任推到我身上。這才是水繪派給他的真正任務吧。
說案發數天以前自己就已在山路面前露過面,到醫院進行踩點,這就表明工廠裡那位名叫「川田」的人肯定就是綁架團夥的成員之一,而這位案件發生後早已銷聲匿跡的男子,案發後又曾出現在山路將彥的周圍與他周旋。
水繪這麼做顯然是想讓警方產生這種錯覺。那麼她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看來這一切的真正動機是向警方表明,這起案子的主犯就是這位「川田」……
這起綁架案中一共涉及兩筆贖金,而警方所能知道的隻是交由香奈子之手送到涉谷十字路口的那筆,可是暗地裡綁匪與山路將彥正在進行交涉一筆更大的贖金,這才是真正的贖金。這起案件的真正目的也正在於此,而警方並未掌握這些隱情。
可是,這些幕後的交易如何進行,是在哪兒,由誰出面收受贖金,水繪卻不曾讓他知道過。
他隻記得水繪曾經提過:「正當涉谷十字路口正面舞台上的戲唱得熱鬧的時候,暗地裡我們真正獲取贖金的好戲才剛剛開場,那才是整場大戲的高潮呢。」
說完她又笑著補充了一句:「那筆錢數額之大,我看你們幾位伸開雙手都抱不過來呢!」
當他想進一步詢問詳情時,水繪又打馬虎眼,告訴他:「這可是絕對機密,哪能隨便告訴你呢?」說完,還神秘地露出一絲微笑。
當然,他也知道這些絕對機密她是絕不會對自己細說的,因此也就沒有再問過。
他們暗地裡獲取贖金的方法,其實他能很容易就能想像到。
案發頭天晚上直到當天中午為止山路將彥的行蹤,警方必然會詢問,因此,絕不可能在當天中午前就讓他準備贖金,並把它送到綁匪指定的地點交付給綁匪……而且,幾億元鈔票的體積和重量也很大,靠將彥一個人搬運也不太現實。那麼,山路將彥與綁匪之間必然有什麼更好的方法來達成現金交易吧?
既然水繪的目標是山路將彥通過非法手段獲取的錢財,那麼這筆巨款山路將彥也一定不敢往銀行裡存,隻能偷偷放進自己家的保險櫃,或者放在哪個隱秘的藏匿地點吧。
先假定這筆錢就藏在山路醫院的保險櫃裡,那又會怎麼樣?
那麼,最可能的情況就是,當山路將彥接到綁匪的命令後,他就會乖乖地在出發前往涉谷之前把自己家大門和保險櫃的鑰匙留在小川家裡……小川社長取到鑰匙後再交給綁匪,綁匪便會前往當天臨時歇業的山路醫院,用鑰匙打開大門後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然後,他們再從保險櫃中取出現金,從容不迫地把大門鎖好後逃之夭夭……
想來想去,也隻能是這個辦法了吧?
因此,有關幕後交易的事情水繪才一點兒風聲都不肯透露的吧。不,水繪什麼也不肯告訴他的真正理由並不是這個,而是另有其他考慮……
水繪的意圖在於,她想讓那位長相與他十分相像的同夥出面充當暗地裡進行的那起真正的綁架案中的綁匪……而這一切卻根本不想讓自己知道。
水繪自己並不出面,而是讓那名男子在暗地裡發生的綁架案中充當主犯,其用意又是什麼?
不用說,這麼做就是想製造假象,把暗地裡發生的綁架案也推在他身上……目前看來,綁架圭太的案件分為明處和暗處兩部分,而被害者這頭知道這一切的卻隻有一個人,那就是啞巴吃黃連,白白被人勒索走上億日元巨款的山路將彥,這麼做就是想讓他知道,綁匪就是他,工廠裡那位名叫川田的男子,這也隻有將彥一個人知道。
從山路將彥那裡勒索來的贖金都是違法所得的不義之財,所以他不會將這起暗處的綁架案告訴警察,可是如果出了什麼差錯,在哪個環節上出了紕漏,就不能保證事情永遠不會洩露。所以,不如把「他」拉出來墊底,把事情往他身上一推了之……因此在表面舞台上發生的那起綁架案中讓他衝在最前頭,警察首先懷疑上的也正是他。而暗處進行的真正的綁架案中,所有的罪名也都推在了他身上……
這麼看來,他一開始便被水繪徹底出賣了。也就是說,去年五月在林蔭大道上的小小的十字路口和這名女子頭一次見面時,他的命運便已注定了要來充當這種角色。然而他卻毫無所覺,忙前忙後地給她幫忙,心甘情願地扮演同夥的角色,為綁架案的完美實施立下了頭功。
他整理好自己的隨身物品後並沒有馬上逃走,而是在旅館房間的榻榻米上坐了下來,抱著腦袋苦苦思索了好久,但怎麼想也不明白。
腦子裡山路將彥的臉色和目光像圖片似的一幅幅地閃過。就在圭太被綁架走的當晚,山路將彥來到小川家時,在工廠的辦公室碰見了他。當時山路大吃一驚,兩眼緊緊盯著他,目光中充滿戒備……兩人雖然沒說一句話,但顯然一直暗暗相互觀察,各懷心事。
事情雖然過去了五天,但對方的目光依然牢牢記在他心裡。不,時至今日他才終於明白了那種目光的含意。
看來,將彥感到驚訝的是,居然有位和數天前接近過自己的男子如此相像的人就在香奈子娘家的工廠裡上班,這使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現在他才知道,將彥當時也許已經認為,到自己的醫院來過幾次的那名男子不僅和眼前的這位名叫「川田」的人十分相像,而且就是同一個人。也就是說,他當時就已認為,正是這位「川田」綁架了圭太,又在警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暗地裡與自己交涉,企圖索取數億元贖金。
假如山路剛才看到了這條新聞,就會更加確信這種想法了。
看來,這一切都在水繪的計畫之中。
可是,明明知道水繪出賣了自己,他還在心底暗暗期待水繪能出面幫自己。
如果自己落入警方手中,那就等於水繪和小川社長所做的一切警方全都能掌握,想必那位女子不會讓這種愚不可及的事情發生吧……可是那位女子又是誰?
看來那位女子並不是真正的水繪……她不是水繪,就更無法查清那位女子的真面目,就算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向警方坦白,警方也一定認為他是為了逃脫自己的罪名,才把事情全都嫁禍到事實上並不存在的女子身上的吧。
他抱頭思來想去,也想不出辦法,隻好又給女子發送了一條短信。他用力握住手機,抑制住顫抖的手指打出了這句話:
「電視裡已經公開了我戴著眼鏡的模擬畫像,隻要旅館的人通知警察,我馬上就會被捕,我該怎麼辦?請指示。假如我們還是一夥的話,你就……」
沒想到短信回複得居然這麼快。
「請速到高崎車站會合。我在站台中間等你。」
隻有短短一句話,就連時間也沒提到。他又拚命在手機上打出一行字來:「幾點到達為宜?」正想發送出去時,他又收到一條短信。
上面寫著:「請十七點半左右到達。」也就是說,他得趕上越後湯澤車站十七點零五分發車的那趟火車才來得及。
即使這樣,這短信回得也太快了點兒,從他發送短信開始不到一分鍾便收到了對方的答複……他查了查收到短信的時間,兩條短信發送時間竟然都是十六點二十七分。
無疑,收到他發去的短信後,短短一分鍾之內對方就連續回了兩條短信。可是,如此短的時間內,能查出湯澤車站發車的列車時刻表來嗎?
不,看來兩條短信都是對方提前就寫好的,隻不過是在收到他的短信後,馬上就把寫好的短信發送過來罷了。
新聞播送時間看來也在水繪製訂的計畫之內。向警方或者媒體故意洩露「川田」戴著眼鏡逃亡的消息的或許正是水繪本人……就連看到這段新聞後他的心裡產生不安,會發送短信問「我該怎麼辦」這件事,水繪也早已計畫好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把他叫到高崎車站去的這條短信說不定也是一個圈套。
令人不解的是,為什麼讓他來到這個「雪國」之地?為什麼他選定的逃亡地點是這個到處覆蓋著厚厚的白雪的湯澤溫泉小鎮?難道指定的兩人會合地點選在這個小鎮,本身就是個陰謀?
雖然他對水繪已經產生了懷疑,可是事到如今,除了依靠水繪之外他已經無處可逃,即使明知水繪將要把他出賣給警方,現在的他,所能依靠、所能求救的對象也隻有水繪了……
與其坐守在這片茫茫白雪圍住的牢獄裡靜待警方前來抓捕,倒不如服從水繪的命令也許還能好些。
不,也隻能服從了。這座白雪茫茫的小鎮就像一張一片白色的地圖,別說尋找逃跑的方位,就連東西南北他都弄不清。
兩分鍾後,他還是拿起背包走出了房間。他快步下了台階後,對櫃檯後的旅館老闆說道:
「突然有點急事,讓我必須馬上趕回東京去,請你趕快幫我把賬結了行嗎?」
「啊?」老闆顯出滿臉吃驚的樣子,意思顯然是問「冒著這場暴風雪也要離開」?
框台後的房子裡電視機正開著,但是老闆隻顧著寫東西,看來並未轉身看過電視。
「哦哦,是因為這場大雪,你的同伴來不了了吧?」
老闆說著馬上拿起賬本計算起來。可是操作收銀機的手卻慢得出奇。他隻能焦躁不安地等待,看來對方確實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實在對不起,零錢不夠……我去換些零錢。」
老闆正要轉身返回屋裡,他說了一聲「那就不用找錢了」便讓老闆取來鞋子,穿上就往雪地裡跑。
積雪裹住了腳,實在寸步難行,加上雪花紛紛迎面撲來,讓他睜不開眼睛。可是他還是跌跌撞撞地下了從旅館到門口之間的這段陡坡,總算上了公路,正往車站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時,突然身後響起了喇叭聲,接著,一輛車子追了上來,停在了身邊。
「是警車!」他這樣想著,連心臟都縮緊了。
「客官,請上車吧!」身邊停著的車窗裡露出旅館老闆的腦袋。
明明對方好心好意地準備了帶有防滑鏈的車子要把他送到車站去,可是總覺得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睛滿是戒備,他警惕地回看了對方一眼,馬上又改變了主意,道過謝後坐進了車的後座。
因為他知道,如果這樣在雪中慢慢跋涉,無論如何也趕不上女子指定的那輛十七點零五分發車的新幹線列車,既然反正得到高崎去,倒不如豁出去賭一把算了。
車子緩慢但也穩穩當當地向車站駛去。
「你同伴來不了,是因為新幹線列車停運的緣故吧?聽說不到高崎線路就中斷了……」
旅館老闆向他問道。
「停運了?是因為暴雪線路中斷了嗎?」
「是啊。不過隻有東京到這裡的列車停運了,從這邊到東京的列車還在運營呢。不是因為雪太大,而是從東京到這裡來的線路出了故障,聽說是信號系統遭受雷擊而癱瘓了。」
話音剛落,昏暗的天空中閃過幾道亮光,遠處隱隱約約地能聽到閃雷響過。
閃電的亮光連續不斷地在空中閃過,彷彿是誰向他發送來的信號。不知是在告訴他一切平安,趕快逃到高崎來吧,還是在警告他這裡危險,千萬別到高崎來。
「你說東京來的列車不到高崎便停下了,線路是什麼時候中斷的?」他問道。因為旅館老闆口中的「不到高崎」這句話似乎容易產生歧義,分不清是指東京與高崎之間,還是指湯澤小鎮與高崎之間。而他聽來感覺似乎指的是後者,因為水繪既然發來短信,讓他趕往高崎,想必她已經在線路中斷前抵達了那裡。
「剛才收音機裡廣播過了,線路是三十分鍾以前中斷的。」
旅館老闆回答。這時,車子裡的收音機還在廣播著東京地區也在遭受雪災的消息。
在他看來,三十分鍾以前,東京開出的新幹線在通過了高崎站後不久就因線路遭遇雷擊而停在了半路上,而乘坐其後一班從東京開出的新幹線到這裡來的水繪一定是在收聽到車內的廣播後才得知這個消息,於是便在高崎站下了車……其後不久又得知開往東京的列車還在照常運營的消息,於是才急忙給他發來短信,讓他趕往高崎和她會合的吧。
可是,當他千辛萬苦趕到越後湯澤車站,並且乘上了水繪指定的這趟列車後,才意識到自己完全領會錯了。到達車站後他便覺察到了車站裡因列車的延誤而造成的混亂。可是隻有從這裡往北開的列車受到了影響,開往東京的列車還在照常運營。
他乘坐的列車「朱鷺號」於十七點零五分準時離開了站台,當時他還以為自己的理解並無異常。唯一能讓他感覺意外的是,列車在穿越一條條隧道後,總會感覺暴風雪越來越猛烈了。
他沒有坐在座位上,而是站在兩個車廂之間的連接處看著窗外,心裡幾次三番地產生錯覺,彷彿列車不是在開往東京方向,而是駛向風雪迷茫的北方雪國的盡頭。
大雪像是高處湧下的河水一般咆哮而下,在白色的激流中不時夾雜著陣陣電閃雷鳴。
這時,一對從他身邊經過的男女正在閒聊,隻聽女孩子說道:
「聽說從東京開來的列車還沒到高崎就停在半路上了。車上那些人一定困在雪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呢。咱們這趟車再往前開,路上準能遇見他們。要是能用手機拍下那輛車的照片,再賣給報社,沒準還能賺上一筆稿費呢。」
「傻瓜!到時候,這種照片肯定多得是,誰肯出錢買你的啊?」
聽到這裡,他不禁心裡一驚「咦」地叫出聲來。隻能硬著頭皮拉住走過身邊的列車員問道:「東京方向來的列車困在哪兒了?」
「差不多快到高崎車站就停住了。」
「也就是說,不是停在這裡到高崎之間,而是停在了東京到高崎之間的路上了,對吧?」
「是的。」
「那麼,這輛停在半道上的列車幾點才能到達高崎呢?」
列車員掏出身上的時刻表翻了翻,答道:
「那可就不好說了。總之,這趟列車從東京準點發出的時間是十五點三十二分,車次是『朱鷺三三一號』,原來預定抵達高崎的時間是十六點二十七分。」
他越聽越糊塗,情不自禁地搖了搖腦袋。如果是十六點二十七分的話,正是水繪給他發來短信的時刻。
這樣的話,水繪在「朱鷺三三一號」上的可能性極大。如果她乘坐更早的車次的話,發送短信時應該早已過了高崎車站了。那麼,她為什麼還要專門通知自己到高崎車站去呢?看來這種可能並不存在,所以她所乘坐的列車應該是「朱鷺三三一號」或者更晚的車次。
然而,如果乘坐更晚的車次的話,她在途中一定早就得知線路不通的消息了。既然這樣,那隻剩下一種可能,也就是說,她乘的車已經困在半路上了,那麼,她為什麼還要發那條短信,讓自己馬上趕往高崎車站呢?
難道是她以為列車停車隻是一時之事,很快就能修複故障,並不耽誤的行程嗎?
不,這種可能性根本就不存在。無論是誰,一旦得知前方線路不通,被困在如此猛烈的暴風雪中,肯定能意識到發生了不容樂觀的故障。即使想讓自己趕來高崎會合,也應該在稍稍觀察過形勢,得知故障馬上即可排除,才會發出那條短信的吧……通常情況下應該這樣。
可是,為什麼又非得選在高崎?為什麼非要指定自己趕往高崎與她會合呢?他隻能勉強抑制住抱頭捶胸的衝動,把臉緊貼在窗玻璃上沉思了許久。
窗外是一片白色的荒野,天空已經黑暗得如同深夜,隻有單調的雪片在狂風中漫天飛舞,什麼也看不見。他掏出手機,想再發條短信詢問……想來想去也隻有這個辦法了。正當他還沒拿定主意時,突然,水繪又給他發來一條短信:
「我已抵達高崎站。你上車沒有?告訴我車廂號。」
這條穿越風雪不期而至的短信不禁使他愕然。
「抵達高崎?」難道她能騰雲駕霧,風雪無阻?他不由得搖了搖頭,又一把拉住了身邊走過的列車員,問道:
「東京開來的新幹線已經修通了嗎?」
「早著呢!哪有那麼容易……」對方回答。
可是,水繪為什麼說她已經抵達高崎了呢?
這時他才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不由得「啊」地驚叫了一聲,原來以為既然約定的地點是車站,便理所當然地隻考慮到新幹線,其實水繪完全可能通過其他交通方式到達。
難道她是繞道東京之外的其他地方後,再坐短途火車來的?或者還是沿著高速公路駕車前來,途中遭遇暴雪無法前行而暫到火車站避避風雪,所以才把自己叫到車站去的?
不,還有一種可能……
想到這裡,原本倚窗而立的他不由得猛的一驚,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難道水繪此刻也在這趟列車上……難道她早已到達越後湯澤小鎮,發出短信指令他乘坐這趟列車後,自己也坐進這趟車裡?從最開始水繪就曾不斷跟蹤過他,玩弄這種小把戲並非什麼新鮮事情……也許她就藏身於這趟新幹線上,偷偷跟蹤著自己。
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水繪的存在,因此才猛然回頭看了一眼。
可是,背後自然什麼也看不見。他又轉過身來,繼續把頭靠在窗上往外張望。
雪花在風中旋轉著拍打在車窗玻璃上,望著白色潮水般的風雪向自己撲來,時間一長,自己就像也旋轉得迷失了方向,不知道以後該往哪個方向繼續逃走。他在思緒混亂中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他故意給水繪發了個短信,告訴她自己乘坐的是「五號車廂」。
其實他的心裡已經打定主意不再與水繪見面了,隻想抵達高崎車站後悄悄從別的車門溜下站台,不讓水繪找到自己,然後再混進其他車輛逃離此地後再做打算……可是,自己能往何處逃呢?
除了依靠這位僞稱「水繪」的女子,他已經完全無路可逃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根本無法從水繪手中逃脫。即使自己逃往一個無人知曉的偏僻之處,想必這位「水繪」也能尋跡跟蹤到自己,再輕而易舉地把自己擒獲吧?
這是因為,自從在代官山的咖啡廳與水繪相識,對方開始誘惑自己參與這場犯罪計畫起,水繪早就牢牢地控制住了他的心,對他的一舉一動一清二楚,任何想法都很難逃過對方的掌握。
時間迫在眉睫,還有不到十分鍾就該抵達高崎車站了。他看了看表,正想確認一下時間時,車廂裡響起了廣播:
「請在高崎車站下車的旅客們注意了!由於上越新幹線從東京往北方向的線路還未恢復通車,造成長野新幹線也出現延誤,想在高崎轉往長野方向的旅客請……」
長野?他的心頭猛然一驚,剛才甚至忘了開往長野方向的新幹線還在運營,而且從高崎車站下車就能換乘……要是能成功逃回長野,那就還有辦法,隻要找到那位以前稱作「父親」的人,再逼他拿出一大筆錢的話,自己不就能逃往國外躲躲風頭了嗎?以前自己用真實姓名申請到的護照直到今年年底依然有效,而且為了預防萬一,也早已經把它放在挎包裡了。
沒錯,逃回自己的家鄉總比跟著「水繪」逃跑更可靠。
也許以前被自己稱作「父親」的那個人此刻已經看過電視,早已認出那張被指名通緝的模擬畫像上的綁匪就是自己的兒子了吧……不過由於時隔多年,自己的模樣有了很大改變,父親見到電視上的模擬畫像也隻會暗暗生疑,不能完全斷定吧。可是這已經足夠讓「父親」提心吊膽的了……因為「父親」心裡最清楚不過,萬一模擬畫像上的綁匪真是自己的兒子的話,自己目前的一切財產和地位都將面臨化作泡影的危險。隻要這位「兒子」提出想逃往國外的話,讓他拿出多少錢來自己也願意吧……而且絕不會向警方透露,即使警方掌握了多少證據,他也絕不肯承認這名逃犯就是自己的兒子吧……
車窗上的玻璃在窗外黑暗的背景下儼然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朦朦朧朧的身影。此刻他突然聯想起小說《雪國》中開頭描寫的一幕,那就是主人公靠著火車的車窗,心裡浮現出思唸著的那位年輕女子的幻影的場面……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臉。
窗玻璃上頓時出現了一位瘦削樸素的男子伸出左手撫摸著自己左臉的影像。
僅僅數天之內臉頰就彷彿突然塌陷了一大塊,臉色也顯得灰暗多了,怎麼看自己都赫然像個逃犯的樣子……不行,這副樣子顯然容易暴露身份,讓人懷疑自己是個逃犯,逃往國外之前肯定就會無處躲藏而最終落入法網。
他一邊擔心地想著,一邊像是對玻璃裡面的另一個自己小聲安慰說:「不,別喪氣,也許能一切順利,說不定真能逃亡成功呢。」
如果悄悄下車後轉乘開往長野的列車,見到「父親」拿到錢,或許還能成功逃往國外……他一邊撫摸著臉頰,一邊想起以前報紙上讀到過的一名最沒出息的強盜的事情來。
那名男子曾經成功地搶劫了銀行,奪取了數百萬元現金,可是逃走途中突然蟲牙發作,疼痛難忍,最後竟然半夜找到附近的警署投案自首以求及時得到醫治,成為全日本的一個最大笑料。
牙齒?他撫摸著自己臉頰的手一下子停了下來,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警方其實未必掌握了通緝令中的「川田」就是沼田實的任何依據。
雖然家鄉的熟人見到電視上發佈的通緝令後,也許有人會向警方報告,說是模擬畫像上的綁匪長相很像沼田實。但是要斷定兩人是同一個人也並非如此簡單。自己的父親沼田鐵治在長野地方上也算是個著名人物,他也不會輕易承認這起攪得民眾人心惶惶的離奇的綁架案中的一個綁匪就是自己離家出走多年的兒子。
雖然自己還有照片落在長野時的朋友手中,可是如今的相貌與二十多年前相比,已經有了很大改變。
而唯一確鑿的證據隻是牙齒。那位假「川田」為了接近圭太的父親,曾經多次尋找藉口到山路將彥所開設的牙科醫院接受門診……而沼田實還在長野生活時期也曾多次到住家附近的牙科醫院治療過齲齒,尤其在他離開長野之前,由於精神受到強烈刺激而加重了牙齒的損壞,有一段時間曾經頻繁地到牙科醫院接受治療,因而留下了不少當年的診斷記錄。如果警方將山路醫院裡的記錄與長野數家醫院裡留下的沼田實的病曆稍做對比,便能馬上發覺「川田」與沼田實其實並不是同一個人吧……
水繪現在真想陷害他的話,那麼她在這個問題上就犯了個緻命的錯誤。
水繪的如意算盤是想把他推上主犯的位置,把一切罪責歸到他身上,因而找了個相貌與他極其相似的男子冒充他到山路醫院就診,但是無意中反而救了他,留下了「川田」並不是沼田實的可靠證據……更重要的是,水繪也許還未意識到自己所犯下的這個嚴重過失。
這個過失的根源就在於她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山路將彥是個牙科醫師。
也就是說,為了探聽虛實,水繪委派了另一個同夥到山路牙科醫院接受就診,無意之中卻在醫院的病曆上留下了那名男子並不是沼田實的無可辯駁的根據……警方至多隻能認定,沼田實的相貌長得很像那名叫「川田」的綁匪而已,卻能從這個根據中得出沼田實與該案件毫不相幹的結論。這麼一來,他就不會被到處追蹤,可以隨意逃往國外或者哪裡,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
想到這裡他才稍微鬆了口氣。可是馬上他又垂頭喪氣地搖了搖頭,想必事情並不會如此順利吧……僅憑兩人的牙科就診記錄不同,警方就能輕易地得出沼田實和「川田」是不同的兩個人的結論嗎?如此相像的兩個人,警方總能察覺這之間有所聯繫吧。
然而,高崎已經近在眼前了。
他已經進入了水繪的射程之內,再怎麼想逃也逃不脫了。既然逃脫不了水繪的手心,倒不如最後再相信她一次,主動投入她的懷抱裡更好些吧?
正在高崎車站等著自己的並不是水繪,而是警察。也許水繪早就出賣了自己,早已把自己的住處暗中報告給了警方,列車到站後一副冰冷的手銬正在等待著自己……不過,即使這樣也已經顧不上了。
列車上的廣播又響了起來:「本次列車即將到達高崎車站!」
聽到播音員的聲音後,他的心情反而意外地穩定了,警察真要等著逮捕自己的話,那就幹脆由他去。水繪要想把全盤的罪責往自己身上推,讓自己充當主犯的角色的話,那也隨她的便,自己高高興興地把這個角色攬下來就是了。至少能狠狠報複一下自己離開家鄉後還依然痛恨著的那個人……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個做出驚天大案的綁匪兒子,這樣才能讓他失去自己的地位,失去手裡所擁有的一切東西。
隻要想起那個人和他的後妻盛氣淩人地欺負自己的樣子,他的心底就湧出一股難以壓抑的悲憤之情,難怪自己能一躍而起,縱身跳出那片失意的死泥潭。這也是為母親複仇的最好途徑……
說到底,把自己驅進犯罪深淵的並不是水繪,而是死去的母親……母親為了從以前的丈夫和他情人手中奪回一切,在另一個世界裡操縱自己的兒子——也就是他——投進了犯罪的深淵。
站台上的景色從車窗外閃過。列車已經到達高崎車站了。
雪下得越來越大了,狂風捲著雪花侵襲著站台。然而,還有不少人在這裡等候上車。列車終於停下了,他下意識地擡起手腕看了看表,時間是下午五點三十五分。也就是說,暴風雪之中新幹線上行列車竟然準點到達,分秒不差。可是,從列車到站,車門被打開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軌跡或許就已經完全被打亂了。
其實,車門開啓的時候他便已經感覺到了異常,隻有數十位旅客在默默地等候上車,他迅速掃視了一下人群,並沒有見到前來接站的水繪的身影。
難道她記錯了車廂號……或者是因風急雪大,而躲在候車室或出口附近等著他?他下到站台上後又仔細辨認了一遍,人群中不但見不到水繪,也見不到自己預料中的警察。周圍淨是些忙著上車下車的普通旅客。
身後又陸陸續續地有不少人下車,他隻得跟隨在人流的後面,向出站口走去……他把頭壓得低低的,兩眼不停地四下巡視著往前走。可是,沒走幾步他便停下了腳步。
在熙熙攘攘的出站的人流中,有一位男子孤零零地在一旁站著。此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站台另一頭的邊上,任憑風雪吹打在身上,像一根鐵柱一樣頑強地挺立著。總之,留給他的就是這種印象。
他之所以停下腳步,是因為他發現這名男子已經目不轉睛地緊緊盯住了自己,就和對方挺拔的身姿一樣,這位陌生男子的視線是那樣堅韌而執著……
陌生男子?不,似乎在哪兒見過面。
正當他一愣神的時間,站台上的發車鈴聲壓倒了呼嘯的狂風,在站台上迴蕩。他不由得被鈴聲所召喚,一下子回過神來……感覺中似乎是這樣。他還未記得起來這位男子是誰,便本能地急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快跑!」他的心裡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喊叫。他撒開腿,沒命地往離得最近的車廂跑。要想從站在站台上的男子身邊逃走,唯一的辦法是逃回列車上。
他不顧一切地往前跑,隻差兩三步便到達的時候,車廂門卻冷冰冰地關上了。他就像急剎車一般,往前趔趄了幾步站住了腳。接著他便發現,自己竟然張口結舌、魂飛魄散。因為他看見正緩緩開動的列車上,就在離自己幾步之遙的剛關上的車門旁,赫然露出那名女子的臉……就像幻影一樣隱隱約約地呈現在眼前。
「水繪……」他在心裡呼喚著她的名字。他幾乎想喊出聲來,但又無法相信水繪就站在面前,隻是呆呆地向車裡張望。可是即使喊出聲來又能有什麼用呢?當他看清了人的那一刻,高崎車站站台上的一切轉瞬之間便變成了一幅青幽幽的負片,同時,令人心悸的發車鈴聲響徹了空曠的站台……水繪的影子消失在昏暗的燈光下,列車緩緩地載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
他直愣愣地站著,頭腦中一片空白。雖然感覺到許多人圍了上來,但他連回身掃視一眼的心情都沒有了,隻是失魂落魄地呆呆望著列車離去的方向,他知道,現在自己已經無路可逃了……
他實在想不明白水繪為什麼會出現在車裡,難道她真的是從越後湯澤車站神不知鬼不覺地跟隨在自己身後上了車?或者是在高崎車站的站台上,見到他已經下了車後才急忙上了車……可是,想明白了的隻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如同所預料的那樣,自己已經被水繪徹底出賣了。
看來,她在把自己叫到高崎來之後,又打電話向警方告了密,或者使用了別的辦法把警察叫到這個車站來,佈置好了圈套等著自己往裡鑽。
就在他轉身向列車的車門跑去的同時,站台上上下車的人流中已經衝出了幾位男子,一下子把他包圍得嚴嚴實實,然後又一步步地縮小了包圍圈……可是,他依然在風雪中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也沒有動,此刻要想逃跑的話,隻剩下跳下站台一條路,可是他知道,那隻是徒勞。
在他各種各樣的想像中,沒想到最壞的一種設想變成了現實,這不禁讓他又氣又惱、啞然失笑。他往四周看了一眼,靜靜地等待著六七個便衣警察圍攏過來……其中一名警察在與他目光相對的瞬間,還跟打招呼似的衝他輕輕點了點頭。
這名警察他還有些印象……案發當天,最早趕到小川家的就是這位名叫劍崎的轄區警署的警部補。比起那位後來負責指揮的警視廳來的神氣活現的警部來,他倒是更喜歡這位辦事認真的中年警察。
他也客氣地衝對方點了點頭,同時一眼看見劍崎警部補的背後還躲著一個人。
那就是剛才身穿黑大衣,站在站台邊上緊緊地盯著他看的那名男子。現在仍然站在劍崎警部補的身後,一言不發地冷冷看著他。其實,他早就認出了此人是誰。
劍崎警部補微微向後一仰腦袋,向這名男子問道:
「你認清了,是你兒子沒錯吧?」
男子瞪大眼睛朝這位「兒子」仔細看了幾眼,慢慢點了點頭。
劍崎警部補往前走了一步,說了句什麼話,不外乎「以小川圭太綁架案中的綁匪嫌疑人的罪名,奉命將你逮捕」之類無聊透頂的話吧?話音剛落,兩名彪形大漢已經從兩側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雙手擰到前面,其中一位手疾眼快地掏出手銬把他緊緊地銬上。
這段時間實際上不過短短的幾秒,可是對於他來說,卻似乎是那樣漫長。他也曾聽說,人在面臨死亡的一刻,腦子裡會像電影一樣把自己的整個生涯飛快地回憶一遍,而這一刻他也像臨死前的迴光返照一樣,把從去年五月起至今十個月內發生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
劍崎警部補身後的男子依然把目光牢牢地盯在他的身上,他也默默地對視著男子的目光。
在站台上第一眼見到這名男子時,他一時還無法認出對方來,隻覺得此人與自己長得十分相像。
不用說,自然很相像,因為此人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父親?
這位早就隨著自己的家鄉一同被自己遺忘了的男子,竟然像從地下冒出來一樣出現在自己眼前,把自己引入捕鼠籠中後,又默不做聲地冷冷地注視著自己落入法網……可是,此人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列車到達高崎車站之前,他的腦子裡還閃現過對這名男子的回憶,當時他還想到,作為他的兒子,自己一旦遭到逮捕,也算終於對此人報複了一番……即使是為了這,自己落入法網也算是值得了。
那以後僅僅過了短短的兩三分鍾,此人彷彿就像從腦子裡的記憶中跳出來一樣,突然出現在高崎車站的站台上。這對於他來說無異於一場噩夢。他實在不願意承認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就是自己的父親沼田鐵治,總希望隻是認錯了人……說到底,他從小就不肯承認此人就是自己的父親。
可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是,站在劍崎警部補身後的此人現在還是和自己長得那麼相像。而且此人儘管橫行霸道、魚肉鄉里,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歲月和辛勞卻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此人仍然顯得青春煥發,看不出已經哀哀重老矣,甚至說是他的哥哥也不讓人感覺意外。不,從表面上看,歲數幾乎和他自己差不了多少……當他想到這裡時,突然記起了去年夏天水繪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我找到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人來冒充你。」想到這句話,頓時讓他驚訝得呆住了。
難道水繪就是派此人到山路醫院去探聽虛實,然後又出面對圭太的父親暗地裡進行敲詐的?難道此人也是水繪的手下?
不,不如說此人是主謀也許更為可能,難道這起案子完全是此人一手策劃出來的?難道此人先是使用某種手段,找到了離家出走多年的兒子,然後又順藤摸瓜找到了兒子使用假名就職的印刷廠,注意上了離婚後回到娘家的老闆女兒和她的兒子圭太,又探聽出圭太的親生父親開了家醫院,是個有錢的土財主,這才瞄上了圭太父親家的財產……此人向來善於那種黑吃黑的手段,總能利用罪犯所特有的靈敏嗅覺探聽到圭太的父親攢下一筆來路不明的巨額財產,以及圭太的親生母親另有其人,於是便和這位女人勾結在一起,導演出一出離奇的驚天大案來……最後,為了各種目的而把全部罪名強加到已經成了累贅的兒子的身上,出面誘使警方把他逮捕歸案,也就是說,此人才是真正策劃出這起案子的罪魁禍首?
短短的幾秒鍾卻顯得出奇得長,他把這些想法在腦子裡飛快地考慮了一遍。
然而,這些想法就像轉瞬即逝的煙花,在升上天空之際便炸得粉碎了。
哪能是這樣呢……
此人就算長相顯得年輕,可畢竟年齡差距太大,想冒充我根本就不可能。而且,豈能騙過醫院裡的醫生和護士們的眼光?
唯一的可能隻是,此人從電視上見到通緝犯的模擬畫像後馬上認出了綁匪就是自己多年前離家出走的兒子,於是便立即向警方報了案……可是,即使這樣,此人又怎能得知自己的兒子要到高崎車站來?另外,水繪為什麼又恰恰在此時出現在開出站台的列車車廂裡?
一位警官脫下大衣遮蓋在他的手銬上,然後帶著他向車站外走去。他剛邁出一步,便轉身回頭向站在劍崎身後的男子問道:
「你是怎麼來這兒的?」
「有個女人突然打來電話……」
男子被凍得僵硬的嘴裡好不容易擠出了這句話,就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不知是劍崎警部補制止住了他,還是嘴唇真凍得發麻說不出話來,隻能看見一縷白汽從他嘴邊冒出來,慢慢地飄散開來。
兩邊的警察催促著:「還不快走!」他這才緩緩邁開了步伐,他背對著劍崎警部補和那位男子,卻不肯再回頭看他們一眼。站台上的旅客們饒有興趣地圍擾了過來,但他目不斜視地挺直了身子往前走,義無反顧地走著……儘管還不知道前方等待著自己的將會是什麼。
罪孽的造花
01
沼田實於下午五點四十分在高崎站的站台上被捕後,三個半小時後,即當天夜裡的九點十二分返回了東京。當然,這並非本人的意願,而是被警方帶回。
他面無表情地戴著手銬,在兩名警官的押解下,老老實實地遵照命令,低頭邁步往前走。
即使如此,他至今還未弄清自己將被送往哪個警署接受審訊,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高崎車站被逮了個正著,隻是糊裡糊塗地被送上了停在高崎站外的警車,甚至連給自己戴上手銬的警官來自哪個警署也不知道。上了警車後不到幾分鍾他便被送到了高崎警署,當即便被送進了一間審訊室接受審問。這時他才知道,審訊自己的一位警官竟是來自當地縣警本部所在地的前橋。審訊時先是千篇一律地問了問個人基本情況,其後又被問到了這數日內的行程以及活動內容,然後又被問到為什麼要在高崎車站下車等各種問題,他依然還是三緘其口。警察們隻好死了這條心,嘆了口氣後把他移交給劍崎警部補。和劍崎一起從東京趕來的警官共有四位,除此之外,分頭佈置在站台上的還有來自長野的警察。由於這些警察全都帶有濃重的鄉音,因此他馬上就判斷出這些全是來自信州的警察。
然後他又被送回了高崎車站,坐上新幹線列車返回了東京。列車上還特地為他們準備了一個單間,他和一位來自東京的年輕警官共處一室,可是這名警官途中隻說過一句「現在往東京走」,除此之外再也沒說過別的話。
當然,他自己寡言少語的性格也是造成沉默的原因之一。
就連自己將被押往哪裡,以及將來可能面臨何種刑罰,這些問題他都沒想過要問。
自從看過電視裡的那條新聞,直到在高崎車站下了車,其間他曾設想過水繪各種意圖的可能性,可是自從被逮捕後的那一刻起,他的腦子裡便什麼也不願再去想了。
「為什麼沼田鐵治會出現在高崎車站上?」這幾乎已經成了此時他唯一想知道的問題,可是,自從在站台上轉過身後,他再也沒見過此人一眼,而且他知道,有關案情的詢問根本就別指望得到警官的回答。
那位劍崎警部補偶爾也到單間裡露個面,和顔悅色地對他問「肚子餓了吧」、「身上冷嗎」之類的話,這時,他隻是小聲地說了聲「不」作為回答。
東京依然籠罩在一片厚厚的白雪中,作為嫌犯僅僅隻隔了四天又回到這裡,他已經一切都感覺十分陌生,彷彿從來沒到過這座城市似的。
到達東京車站後他又被送上了一輛警車,這回又是沒有人肯告訴他將被押送到哪裡,讓他感覺自從在高崎車站的站台上被逮捕後就迷失了方向,彷彿被送到哪兒去都一樣。
大街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依舊在閃亮,而鋪滿厚厚積雪的地面上儼然成了一個寸步難行的戰場一般。總之,他以前根本就沒有來過這裡,因此,現在看來路過的更像是條完全陌生的街道。
由於他的旁邊坐著劍崎警部補,因而他想當然地以為自己將被送往轄區的小金井警署,可是警車剛開了不到十分鍾便拐進了一座大樓的地下停車場……那裡停著許多警方的巡邏車。
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可能被送往警視廳,車子從後門進入停車場後,這個判斷便馬上得到了證實。看來今天東京下的這場數十年不遇的暴雪已經嚴重影響了交通,也許正是因為擔心去往小金井的道路無法通行,才把自己送到警視廳來的吧?
雖然知道這裡就是警視廳,卻沒想到大樓內的通路竟複雜得如同迷宮。
他糊裡糊塗地被人押著乘進電梯,連樓房都沒看清就被帶進了一間狹小的審訊室。屋裡除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外,空空蕩蕩地什麼都沒有。他被指定在一張椅子上坐好後,便被卸去了手銬。這時,始終陪同在身邊的劍崎對他說道:
「今晚主持審訊的是你在小川家見過的橋場警部,過會兒他馬上就到。如果你感覺疲勞的話,可以向他提出推遲審訊的請求。」
說完,劍椅警部補便轉身離開房間,當他走到門前時,又回過頭來關切地囑咐道:「我想你也知道,警部這個人辦事幹脆,喜歡有問必答,如果你肯配合,儘量把他想問的事情老老實實、毫無保留地說出來,我想他絕不會難為你的。」
也許劍崎警部補早就知道他在高崎警署裡除了肯回答自己的身份、姓名等這些問題外始終一言不發、保持沉默的事情了吧?雖然他點了點頭,表示接受對方的忠告,但他心裡其實並不打算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實說出來。自從去年五月開始認識了那位自稱「水繪」的女子以來,他幾乎言聽計從地完全服從她的安排……而如今落入警方手裡,也隻能身不由己地服從警方的安排了。
然而,他肯服從警方安排的隻有自己的行動,真正控制著他的思想的依然還是水繪。
不久,那位表情就像房間裡灰色牆壁似的橋場警官鐵青著面孔出現在他面前。隻見橋場隻是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對他說道:
「我們竟然在這種地方再次相會,你我都沒想到吧?」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作為回答。他在心裡早已暗下決心,打算就如水繪所期望的那樣,把一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來。
「你是否感覺身體過於疲勞?如果實在累了的話,我們的談話可以改在明天。」
橋場警部臉上帶著微笑,用一如既往的冷靜語調開口問道。可是,在他看來這種笑容實在過於虛假,根本掩蓋不住那冰冷尖利的目光。
他默默搖了搖頭。
「既然這樣,我就先問你幾個問題吧。我想,我的名字你還記得,對吧?」
他依然一言不發,微微點了點頭。
「當時我在小川家時,那位打來電話的綁匪居然知道我就守在電話機旁,開口就問『警視廳來的那位橋場警部已經到了是嗎』,這事是你暗暗通知給對方的嗎?」
他還是不肯回答,點了點頭。橋場警部已經面露不悅,但依然和氣地說道:「請你儘量開口回答,好嗎?哪怕隻是說聲『是』或者『不是』也行啊……問話完畢時,總該讓我在筆錄上留下幾句話吧?」
這時他才注意到,旁邊一位警官正在小桌子上做著記錄。
「是的。」他老老實實地大聲回答。
「綁匪居然對我嚴格遵守時間的習慣也瞭如指掌,這也是你私下告訴他的,是吧?」
警部一邊問一邊看了看表。
「不是。」
「那麼請問,綁匪對我怎麼會那麼瞭解呢?」
「……」
「如果真不知道,你就照實告訴我『不知道』好了,還是請你能開口回答,聽見了嗎?」
「嗯,不是我告訴他的。事先他們就對警視廳裡有名的專家做過調查,這回他們早就預計到你要親自出馬,因為以前兩起有名的綁架案聽說在你手中處理得都很漂亮。」
「……」
警部笑而不答,眼睛依然緊緊盯住他。過了一會兒才說道:
「啊,對不起,剛才我還堅持讓你開口說話,輪到自己反倒不吭聲了。剛才我之所以一時說不出話來,是因為沒想到你居然如此配合,肯把情況如實地告訴我,真是出人意料。剛才我還聽說,你在高崎警署時一直不肯說話,他們都拿你毫無辦法呢。」
「……」
「那麼,就算是我的問話技巧比他們高明多了吧?我還想問你一句,到底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
「……」
「我看還是把話說出來更好些吧?」
警部依然面帶微笑地說道。可是這種微笑為何反而令人感覺可怕,他早就知道。
警部臉上的笑容像是特地掛上去的,總是讓人感覺異樣,而且即使他笑著,那雙冰冷的眼睛裡閃出的目光反而讓人更加心寒。因此,隨時可能換上一副面孔也毫不奇怪……這種不安不僅是在現在,他在小川家時就已經體會到了。
「你不說我這種事我也早就知道,是你把當時小川家裡的情況全部詳細告訴了綁匪,另外,也是你領著那位化裝成香奈子的女子到幼兒園把圭太接走的……當然,絕不是接走這麼簡單,實際上這就是參與了綁架。我想知道,到底是誰命令你這樣做的?」
看來,戰戰兢兢受人盤問心裡並不好受,他想,不如反戈一擊反倒主動些。於是他辯解道:
「我之所以不肯回答是因為不知從何說起。」
「那又為什麼?」
「因為你淨是問些古裡古怪的問題,讓人感覺沒法回答。你說,我這麼個大活人難道不能自己做主,還要聽從誰的命令才敢幹事?實話告訴你吧,這一切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這麼說,這起案子的主謀者就是你了,對吧?」
警部說著接連點了幾下頭,言外之意是說,「其實不說我也全都知道。」
「……」
「你就不能開口回答我的問題嗎?」
「好吧,你就問吧。」
「你的意思是說,這起綁架案件從頭到尾全是你單獨策劃,並且命令幾個手下付諸實施的,對嗎?」
「是的。」
「可是,這就奇怪了。你一年到頭都在這間小印刷廠幹活,平常又不善於交際,哪有什麼朋友聽你使喚……難道說,就憑你的這點本事,還能召集到幾個手下,引誘他們參與犯罪?」
「這有什麼奇怪的?隻是因為工廠裡的工友幹不成什麼大事,我才沒去拉他們入夥而已。我找來的人都是在後樂園的圓頂體育場外出售馬券的地方物色到的,想拉人入夥有什麼難的?」
「還真看不出你有這本事!看來和平時比起來,私下裡你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啊。」
「是啊,怎麼連你也早沒看出來呢?這才發現,讓你感覺挺意外,對吧?與其這樣,警部先生倒不如好好想想,就憑我這麼一個不擅交際的人,居然能讓圭太和他母親全都感覺值得信任,主動來接近我,這又是什麼道理呢?你為什麼不早一點懷疑到我呢?」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這麼說,你是預先制訂下了綁架計畫,然後再創造條件接近圭太君的,是嗎?」
「當然是了。」
「那好,請你告訴我。你們一夥是怎麼想出這樣一起並不高明的荒唐的綁架案來的……既然你就是主謀,這一切肯定心裡最清楚,也最能準確地說明白,對吧?」
他默默地迎著警部的目光回視了好久,拖了很長時間後才反問道:
「圭太的身世你都清楚嗎?」
這時他已打定了主意想把從水繪那裡聽來的話當做自己瞭解到的事情,全部說給警部聽。
「這些我們當然都清楚。連他的親生母親是誰……這些事外頭還全不知道呢。」
「是從誰那裡聽說的?」
「從小川香奈子那裡。」
「你還沒見過圭太的親生母親吧?」
「當然也見過了。因為我們曾考慮到是他的親生母親為了討回孩子而實施出了這起綁架案……可是,看來她有證據說明自己未參與過此事。」
「什麼證據?」
橋場笑而不答地微微撅了撅嘴唇,一會兒才說道:「怎麼你倒反過來問起我來了?該是當警察的來問問題吧……那麼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問這些?知道了她手裡的證據又想幹什麼?」
「……」
「我想,她有沒有參與此事,作為綁匪的你來說,應該比我們警察更清楚吧?」
「不,我想你們全被騙了。我說的話信不信由你,但我得告訴你,她的所謂不在場證明根本就靠不住,真正的綁匪正是怕你們懷疑到自己頭上,才編出了那些所謂的證據的。」
「這你就不必擔心了,經過我們的瞭解,她確實和案件毫無關係……她的不在現場證明也無可挑剔。」
聽了這些話後,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重新考慮了一遍,心裡依然拿不定主意,不知警部所提到的圭太的親生母親是否就是自己所認識的這位「水繪」。
他很清楚,就是這位自稱「水繪」的女子在案發當日和自己一起到幼兒園接走了圭太。要是她能提出當天不在現場的證明的話,也就是說,她並不是真正的水繪……
僅僅數秒鍾,他便得出了結論,認定那位女子其實並不是水繪,而且她也並不是圭太的親生母親,這些話隻是用來欺騙他的。基於這個前提,他打算信口開河地編造一些謊言企圖自圓其說。
然而,正當他準備開口說話時,橋場警部卻從放在桌子上的黑色文件夾裡隨意取出兩張照片,扔在他面前。警部像是早已看透了他的腦子裡在想什麼似的,說道:
「這就是圭太君真正的母親的照片。」
他連忙拿起照片一看,其中的一張拍攝的是一位女子戴著墨鏡的近景。就連那副墨鏡的式樣他都十分熟悉,從照片上看,這位女子無疑就是水繪。而另一張照片拍的是她在咖啡廳裡的情景,照片上的她露出側面的上半身,手裡端著杯子,前面坐著山路正彥,兩人臉朝相機方向正微微靦腆地笑著。雖然拍攝距離稍遠,但顯然也能看出臉型和身材像是那位「水繪」,而且身上穿著的水紅色連衣裙和髮式他也依然記得……
他裝作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隻是掃了幾眼後便把照片翻了過去丟回桌子上,推向警部的身邊還給了他。
雖然他的表情仍然裝出十分冷靜的樣子,但腦子來來回回地想來想去,越想越糊塗。難道主動接近我的這名女子果真就是水繪……
可是,警部這時卻開口問道:
「那麼你來說說,你是怎麼得知圭太君的親生母親就是照片上的這個女子的?」
這時,他已經徹底拿定了主意。便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去年五月,這位女子突然藉故和我接近。她把所有來龍去脈全都告訴了我,然後提出,想讓我幫助她見見圭太,哪怕能帶他一起玩一天也好……因為那段時間我常到幼兒園接送孩子上學。她向我哭訴著懇求,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能在不被香奈子知道的情況下好好陪著圭太過上一天,不,即使隻有半天也行……她還說:『隻要半天就行,過完這半天后就永遠不再打擾他了。』我見她苦苦哀求的樣子,拒絕她於心不忍,感覺有些同情,這才願意想辦法幫助她……可是,想來想去,一直找不到什麼好主意。甚至下了狠心對香奈子說:『讓我帶圭太回趟信州老家玩玩行嗎?』沒想到香奈子回答:『好哇,那我也想跟著去……』結果,拖了好久也找不到什麼好機會。正好那時,我剛看過一本描寫綁架案件的小說,當時就想:『對了,還有綁架這個辦法呢。』於是便開始計畫如何實施綁架……這種想法當然遭到那名女子的強烈反對,其後也一直不肯同意這種做法,可是我卻痴迷其中了……一直想過許多辦法,還是覺得這麼有趣的事情以前從未經曆過,這才下了決心,不顧她的反對,硬把她拉進去往幼兒園的車子的座席上。」
說完這些謊話,連他自己都感覺吃驚,沒想到信口胡說的話居然說得那麼有條有理。
警部隻是叉著手臂默不做聲地聽著,看起來像是馬上要打磕睡的樣子。聽完他所說的話後警部隻是微微睜開左眼看了看他,問道:「隻有這些?怎麼不接著往下說?」
看來,這位號稱警視廳頭腦第一聰明的警官早已聽出了他話裡的破綻,正在等著看他鬧笑話呢。
「照你剛才的話,是說去年五月你才見過圭太的親生母親,然後,制訂了綁架計畫,這才開始想方設法接近小川香奈子和圭太兩人。次序該是這樣的吧?可實際上我們已經從她們口中聽說,很早以前你就開始藉故接近她們兩人了……」
「……」
「那好,就算我們先忽略這個矛盾,你說,既然綁架圭太的目的僅是為了讓他母親能見上一面,那又何必把案件弄得那麼複雜,鬧出那麼聳人聽聞的鬧劇來?那麼做簡直就像是故意要讓媒體好好炒作一番似的……其實我最想知道的就是其中的原因了。」
「原因很簡單,我是想把香奈子逼得實在沒辦法,最後親口把圭太不是自己生的事實說出來……讓她親口承認這孩子是從他親生母親那裡奪來的,其手段之狠毒一點兒也不亞於綁架。剛才警部不是說過,香奈子已經把真相告訴你了嗎?……總之,我的目的不僅僅是想讓圭太與自己親生母親見上一面,而是要讓香奈子親口把孩子的身世說出來……」
說到這裡,他的話突然停住了。原來,是橋場警部猛地分開交叉著的手臂,伸手到他眼前制止了他。
「我看你就算了吧,與其在這裡信口開河、胡說八道,還不如像剛才那樣不肯回答,而且你編造的謊言漏洞百出、廢話連篇,讓人實在聽不下去。要知道,哪怕你把假話說得信誓旦旦、天花亂墜,謊言終歸是謊言,必然要出現破綻。所謂事實真相,其實讓人聽了自然就會覺得能自圓其說,本身就具有說服力,對方也容易接受。看來還是讓我把這一切真相告訴你這個綁匪吧?」
「……」
「你說的那起綁架案,說到底不過隻是個障眼法,其真正的目的是在暗處實施一起更大的勒索案,以便敲詐以億計的贖金,你說對吧……你所幹的這一切無異於想引開警方視線而施放的煙幕彈而已。」
看來,一切都是徒勞,真相早就被警部掌握了。他不禁心裡暗暗感到沮喪,隻是默默地緊盯著警部投來的逼人的目光。兩眼空虛而慌亂,無神的眼睛就像兩隻陶罐上的孔洞似的……他隻能用別人常常這樣形容自己的雙眼,在警部的臉上睃來睃去地亂轉。
「原來這些你全知道啊!看來什麼都瞞不過你。不,今天傍晚我在電視裡看到那則通緝令時就想到了。就連我假扮患者到圭太父親的醫院去探聽虛實的事你們也調查清楚了,那還有什麼事能瞞得過你?當時我就覺得,那起背後實施的真正的案件你們肯定也早就知道……」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聲「你給我住口」的怒喝聲給打斷了。
「我不是已經勸告過你,與其在我面前胡說八道,倒不如給我閉嘴嗎?」
看來這回警部是真的發火了,這隻需從警部呼呼地喘氣的樣子便可看得出來,太陽穴上青筋都暴起來了……隻見警部把手裡的文件夾狠狠地摔在桌上,喊叫著說道:「夠了!」
這間狹小的房間裡,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我看你為了包庇那名女子,淨在跟我胡說八道!!隻不過因為審訊來得過於突然,你由於時間來不及,雖然極盡口舌之能,但仍然無法把謊言編造得更圓滿罷了。看來,你還是無法替她把罪行掩蓋過去啊。」
說這些話時,警部已經完全恢復了冷靜,眼角和嘴唇邊上微微泛起幾絲笑容冷冷地看著他。看來,這副笑容與剛才對於他的稚嫩和年輕的嘲笑完全不同……隻是屬於自嘲式的微笑而已。
警部言猶未盡地說道:「你可別拿這種眼光瞪著我,想必你早該知道,我在警視廳裡也算腦子最好使的警察了,看穿綁匪的謊話從來就是小菜一碟,根本不在話下。」
「……」
橋場輕輕搖了搖頭,又說:「說實話,其實我並非看穿了你的謊言,而是你還沒開口我早就知道你要編出這套假話,你說的這些我早就聽她說過了。」
「你說的她到底是誰?」
他猛地縮回視線,隻是畏畏縮縮地低頭冷眼瞟著警部問道。彷彿站在他面前的是隻讓人害怕的不明生物似的。
「是指圭太的親生母親……準確地說,你也認為就是圭太母親的那名女子。」
「是水繪……」
「是的,就是你一直認為她就是水繪的那名女子。」
說著,警部伸手把桌子上面朝下的兩張照片又翻了過來。
「她也被抓到了嗎?」他不由得提心吊膽地問道。
「不,還沒抓到,剛才我雖然告訴你是『聽她說過』的,實際上卻是今天早晨收到她的一封信,從她的信中知道的。」
「……」
「她在信中告訴我,去年五月,自己藉故接近了你,而且拉攏你幫助她共同綁架了小川圭太……這封用打字機打出的信裡還特意提到,一切結果正如她事先所預料到的一樣,就連你被警方逮捕後一定會為了包庇她而主動把一切罪責攬到自己頭上,她也完全估計到了。唯獨沒想到的隻有一件事……」
他無力地搖了搖頭,像是此刻能動的隻剩下腦袋了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呢……為什麼她要給你這種信……」
「很顯然,她這麼做完全是為了你好,你連這點都不知道嗎?」
他像是完全沒聽懂這句話似的,隻是奇怪地歪著腦袋,目光迷茫地望著警部。在此人的臉上能明明白白地讀出兩個字眼——正義感和野心,這是每逢見到這名警官時都能感覺到的。可是,看來把這兩個字眼作為自己人生最大目標的人,開玩笑的本事卻並不高明。
可是,警部為什麼要對自己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呢?他不由得想到,其中必有內情……
沉默了許久之後,他笑出聲來。可是,從嘴唇間硬擠出的笑,隻響了一聲便斷了,就像因潮濕而無法點燃的煙花一樣,撲哧一聲便完了。
「像她這樣暗中出賣了我,親手把我送進了你們佈置好的圈套,還敢說什麼是為了我好?真是天大的笑話……這次該輪到我來奉勸你了,警部,與其在這裡胡說八道,倒不如一言不發更好些。」
他不由得火冒三丈,竟然對這位警視廳年輕的大人物口無遮攔,說了這麼刻薄難聽的話。可是對方卻不為所動,隻是胸有成竹地微笑著耐心聽完了他的話。
「我說的可句句都是實話,不管怎麼說,我還算是警視廳的一名警察,要是對嫌犯信口開河、胡說八道的話,那後果可就嚴重了。另外,我告訴你吧,你父親可是在隔壁房間裡聽著我們的談話呢。要論起來,你父親沼田鐵治在長野縣議會裡也算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了。他還在旁邊聽著,我豈敢拿你開玩笑,或者信口胡說?你說對吧?」
聽到這裡,他不由得用眼瞥了瞥牆壁的上方,剛走進這個房間時他就注意到了,在空蕩蕩的牆壁上方靠近天花闆的位置上鑿了三個不起眼的小洞。也許這些洞就是為安裝攝像機而鑿出來的,已經把屋子裡的情形拍攝了下來,在別的房間裡播放……
可是,他惡狠狠的目光依然沒有從警部的臉上挪開。沼田鐵治在這裡?那又算得了什麼?誰怕他?
「聽說你父親可是在縣議會當議長的大人物,對吧?沼田實君?」
警部雖然口頭上答應過不拿自己開玩笑,可從他嘴裡說出的話總顯得那麼刻薄和尖酸,給人一種拿人逗著玩兒的感覺。可是他根本不予理睬。
「那好,我問你,把我逃到越後湯澤,以及將要在高崎車站下車的消息向你告發的人也是她,對吧?」
他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原本這些事全都是照她的命令來的……
「確實,這些全都是她告訴我們的。今天上午收到的那封信裡,她在最後寫下了這樣一句話:『今天傍晚我會將他的藏匿地點告訴你。』既然你已經參與了她的犯罪行動,我們當然就不得不逮捕你了。警方把人抓起來,不僅僅是為了逮捕綁匪,也可能還有其他目的。至於她……」
說到這裡,他突然打斷了警部的話,怒氣衝衝地大聲喊道:
「你就幹脆告訴我吧,她到底是什麼人……照片上的這位女子真是圭太的親生母親嗎?」
說完,自己也無奈地搖了搖頭。
「山路——不,淺井水繪的照片我這裡還有一張。」
邊說,警部邊從文件夾裡又掏出一張照片,然後像底牌一樣翻過來放在桌上,用三根手指捏住推到他面前。可是他並沒有立即伸出手去,就像已經把食物抓在爪子下的餓狗一樣,隻是呼呼地喘著粗氣,緊緊地盯著它。
過了一會兒,他才像是下了決心一樣,用力把照片一把拿在手裡。
一眼就能看出,這張照片上的女人和剛才那張裡的女人髮型完全一樣,看來兩張是同時拍攝到的。隻不過這張照片上的她已經摘除了墨鏡……可是,即便如此,他第一眼便覺得這名女子就是自己所熟悉的「水繪」,因為她們實在太像了……隻是——眼睛的形狀略有不同。雖然兩人都是大眼睛,而且眼角都有點兒上挑,可是隻要仔細一看還是能看出照片上女子的眼睛和他認識的「水繪」並不完全一樣。這並不是化妝的效果使然,雖然都是雙眼皮,但照片上的女子眼睛稍顯浮腫,而且皺紋也少些。
雖然猛一看十分相像,但畢竟她們倆並不是一個人。可是,既然照片上的女子是真正的水繪,那麼,自己認識的那名「水繪」又是誰呢……
「你就直說吧,那女子是誰?」
他脫口問道,心中不免湧起了一股怒氣,真是太過分了,竟敢藉故來接近我,又把我拉進犯罪團夥,實施了這起驚天大案,然後再把我誣陷成主犯,讓警察把我送進牢房,這位大膽女賊到底是誰……
「其實我們至今還不知道她到底是誰,隻不過寫給我的信中署名是『蘭』,也就是蘭花的『蘭』字……」
說著,橋場警部又從文件夾中取出一封信,把信封翻過來讓他看了看。背面的寄信人地址姓名一欄上確實隻寫了一個「蘭」字。
蘭。
這個字是鋼筆書寫的,卻寫得龍飛鳳舞,功力非凡,彷彿一朵盛開著的美麗的蘭花。
雖然至今為止也曾看過她寫的字,而且感覺字體十分好看,但沒想到她居然能寫出如此漂亮的字跡。他接過信,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他忍不住翻過來,往收信人地址姓名欄裡掃視了一眼,總算能看清上頭寫著「警視廳」和「橋場」幾個字。從字跡上看,顯然無疑就是自己認識的那名女子寫來的。
「你能提供出一些她的線索嗎?」
他聽了搖了搖頭。
「對了,她總是騙你,自己也覺得過意不去,有一次還真想介紹你認識一下自己是誰,你還記得吧,她不是對你說過『介紹你認識一位和我長得非常像的女子』,這句話嗎?」
他還是搖了搖頭,可是這時他突然想起夏天時兩人一起到池袋附近去的那件事情來。小巷裡幽靜的小公園、搖蕩著的鞦韆、夏光的陽光,還有大樓裡的那扇窗戶……
「蘭隻是她在店裡接客時使用的化名……」警部的聲音似乎從遠處傳來似的,漸漸模糊了。
這間令人窒息的房間裡一扇窗戶也沒有,幾乎完全隔斷了外頭的世界,然而,金屬般冰冷的牆壁,卻讓人彷彿覺得置身於外頭的暴雪中一樣,感到嚴冬般的寒冷……朦朧之中,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烈日炎炎的夏天的日子裡一樣。那天,熾熱的陽光無情地灑落在池袋那條小巷裡的公園,和公園旁邊幾幢低矮破舊的樓群上,與不遠處池袋大街上的熱鬧景象正好相反,偏僻小巷中依然是那樣靜謐和清幽。難道那女子的身影就隱藏在這條不起眼的小巷中的哪扇窗戶裡嗎?
難道她一面命令自己進店裡點名要那位與她相貌相似的女子作陪,掏出錢塞進他的口袋後,又假裝坐進車子離開,再繞到樓房的後面回到店裡,等候他這個客人上門來嗎?
「看來你已經記起來了吧?」警部問道。
他搖了搖頭,可是警部完全無視他,又把那封信拿了起來。
「她在信裡寫道,那天她自己也拿不準你肯不肯到店裡去找她,隻是豁出去賭一把而已。如果你真去找她了,那麼她的身份必然暴露無遺,那隻能把一切真相向你和盤托出,再懇求你幫助她實現自己的犯罪計畫。」
「那完全是假話!」
「要真覺得這樣,你就自己看吧!」
說著,警部把信遞到他眼前,他還是搖頭拒絕了。於是警部便從信封中抽出信箋,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我看上頭寫著的事無論如何不像是假話。」
「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是真相嗎?還說什麼我當時要是真進到店裡,她就會把一切真相都告訴我……那我問你,所謂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也就是說,在綁架圭太君這樁案子的掩蓋下,暗地裡打算實施另一起案件,在不為警方和世人所知的情況下不動聲色地弄到一筆巨款,這才是他們所企圖達到的真正目的……雖然動靜不大,但她在暗地裡策劃的案件中得到的贖金金額比表面這樁綁架案不知多了多少倍,讓人幾乎無法相信。」
「這些話我倒是聽她親口說過……雖然當時我並沒有到店裡找她,她還是向我說過這些話。」
他剛說了一半又停住了,像是被警部略顯嘲笑的眼神給鎮住了一樣。
「糟糕!」他在心中暗暗地小聲叫道,發現自己說漏了嘴,因為剛才說出的這句話,無異於承認案件的主謀就是這名女子。
「這麼說,你的一切行動都是聽命於她的,對吧?在她的脅迫下,你別無選擇,隻能加入她的團夥參與作案……」
他瘋狂地搖著頭,不知搖了多少下……
「你是在表示,自己並沒有受到她的脅迫,是嗎?」
「是的,她一次也沒有脅迫過我……我所有的行為都來自本人的意志。」
他雖然回答得很肯定,但說到這裡又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無論自己怎麼說,都可能已經落入對方的陷阱而無法自拔了。
「這麼說,你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參與了她的犯罪,對吧?」
見他不肯多說,警部便主動替他把話說完:
「可是,她明明在信裡寫道:『在我的再三威脅下,硬把他拉進了我們的犯罪團夥。』有一次你還差點兒為此被她殺害了,有這個事情吧?」
「不,這種事從來沒有過……」
他堅決地搖著頭加以否認。警部又說:「那好,讓你親眼看看吧。」然後便扭頭向直挺挺地站在門邊的年輕警察打了個手勢,那位警察馬上走出門去,很快便取回了一個便攜式錄音機,放在橋場警部面前的桌上。
橋場默默地按下了按鈕。磁帶便開始慢慢轉動了起來。突然,錄音機裡傳出一陣刺耳的爆炸聲,由於房間太窄,聲音顯得特別響,震得人不由得心驚肉跳,像是發生了什麼事故似的。既像列車脫軌的瞬間發出的撞擊聲,又像汽車油門踩到最大時發出的震顫……是的,這是汽車引擎的轉速提高到最大時出現的淒厲的爆裂聲……
「快停下!你想幹什麼?」傳來一個男子低沉的嗓音在叫嚷。
「我要迎頭撞上這輛跑車給你看,以此證明我豁出命去幹的決心。萬一要是我們倆……」女子冷靜的聲音回答。
「快停車!這麼開非把人撞死不可!」
接下來聽到的是一對男女互相撕扯打鬥的聲音,男子幾次近乎哀求的苦苦叫喚:「快停下!」但女子始終沒有回答……
他不禁重重嘆了口氣。接下來車裡發生了什麼,他早已經稔熟於心。這位極力阻止女子開飛車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半年前的自己。至今他還牢牢地記得夏日裡的那一天,女子正開車走在高速公路上時,突遇一輛跑車從身邊掠過,便不顧一切地加大油門追了上去,還揚言要和那輛跑車同歸於盡……然而女子這麼做隻是為了讓人相信自己。
聽罷這段錄音,他又向警部重重搖了搖頭,說道:
「其實她隻是想豁出命來證明自己,根本就沒想過要殺死我,這並不算什麼脅迫吧?」
「我看你還真糊塗。」警部笑著回答,「其實,那天你坐的是副駕駛的位置吧?你和她的兩條命本來就拴在一起。如果她一頭撞死在車上,你還能活得成?既然她肯說豁出性命,那不是和威脅要殺了你沒什麼不同?況且方向盤還抓在她的手裡,論起來發生事故時你丟了性命的危險更大些。她的車技既然相當高超,發生車禍時隻把你撞死應該也不算什麼難事。我想,就連你當時也已經覺察到了危險,才會不顧死活地阻止她撞上去的吧?」
警部一邊說著話,兩眼一邊緊緊地盯住他。
「她第一次接近你時也是一樣,在你前方的信號燈變綠,剛啓動車子的一剎那,她的車從側邊猛躥了出來,這麼做不僅自己的生命有危險,兩車相撞時你和圭太君的生命也完全沒有保障,這麼做無異於是對你的脅迫。隻是你沒有意識到罷了。自去年五月以來,她已經數次威脅到你的生命。別忘了,車和手槍、刀子一樣,也可以很容易地成為殺人的兇器。」
他聽了後雖然還在搖頭,但內心已經波瀾起伏。
「是啊,這麼說那名女子一直在脅迫我。」他在心底暗暗地對自己說道。
其實,他對警部所說的事情並未感覺那麼危險,他總覺得兩次相撞的目的並不是真正想要自己的命……然而,那名女子的存在倒是對自己實實在在的威脅。
無論是她的容貌還是身體的線條——從脖子直到胸部、腰間、雙腿的一條條曲線,無不像一把把鋒利的尖刀懸掛在他眼前,隨時可以刺穿他年輕的心臟。
她的身體彷彿天生具有誘惑男人的謎一般的魅力。而她自己心裡也很清楚這一點,時常以此作為誘餌來吸引人上鈎,而這份誘餌又僅僅是讓人可望而不可即,並不會真正落入魚兒的口中,這才是最為可怕的兇器,也正因為如此,才會讓他感到恐懼,並為此惴惴不安,感覺受到了威脅。
不,曾經有過一次,她真的向自己拋撒過這份誘餌,那就是剛才警部所提到的池袋附近小巷子裡的那家店——名叫「銀河」的那家店,但他當時並未意識到這份真正的誘餌是拋撒向自己的,隻是聞了聞便擺了擺尾巴遊向了一邊,也因此而永遠喪失了吞食這份誘餌的機會。
他又搖了搖頭。
就在去年夏日裡的那天,她曾經在小巷中的那家猥瑣的小店裡,把自己無數神秘的線條完全攤開在面前,等候著他的到來……可是對於他來說,這麼做對他的傷害彷彿比把自己出賣給警方來得更大些。
「請問,她又為什麼要把這段情節錄下音來呢?」
他突然擡起頭,冒昧地問了一句。
「她這麼做無外乎兩個目的。」警部像是正等待著他的發問似的,毫不猶豫地回答,「首先,她這麼做完全是為了保護你。以此來證明你是受了她的脅迫而不得不加入她們的團夥,因此她才把這段錄音隨信寄給了警方……不僅是這段錄音,從最開始和你說話時起,她就一直把你們的談話錄了下來。並且把其中能減輕你的罪責的部分摘錄了出來,作為證據寄到了警方手裡。」
「可是,她還是讓我遭到了警方的逮捕,說是為了我好,這又從何說起?」
他搖著頭,一連說了幾個「真不明白」。
「那麼,先假定你未遭到警方的逮捕,繼續你的逃亡之路。你的真實身份警方已經掌握,由於小川家人和工廠同事們的描述,我們已經繪製了幾乎與照片無異的你的模擬畫像,你已經完全無路可逃了。與其惶惶不可終日地東躲西藏,倒不如早日落入警方手中,然後再向警方提供證據,以證明你參與犯罪並非出自本意,而是在恐嚇威逼之下不得已而為之。那麼一來,也許能早日得到釋放……她就是這麼想的。」
「……」
「實際上你很快便會得到保釋。我想,即使檢方把你起訴到法庭,最終法院也很可能判定你無罪,或者頂多判個緩刑吧。你的父親也會為你聘請最好的律師來為你辯護的吧。」
他又搖了搖頭。這既是對那名女子突然搖身一變,成了挽救自己的恩人的否定,也是對事隔多年後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想幫助自己的父親的否定。
「因此,我勸你還是儘早承認自己的一切行為是在被她脅迫的情況下做出的吧,這樣也許對你更有利些。」
他依然搖了搖頭。
橋場警部深深嘆了口氣。從他嘶啞的嘆息聲中可以聽出,警部已經身心俱疲,幾乎無法再堅持下去了。
「難道你還想繼續包庇她嗎?告訴你,這麼做完全是徒勞。」
「為什麼……」他的聲音頓時也嘶啞了許多。
「目前看來這名女子還很難抓到。自去年八月起,她便辭去了那家叫『銀河』的妓館的工作,至今下落不明……也就是想讓你到店裡點名要她陪同,而你並沒有聽從命令的那天后不久。其後便音信全無、杳無蹤影了,就連這封信從哪兒寄來的,我們也摸不清……她現在身在何處,藏匿在哪兒更是無人得知。你曾經用手機和她通過話,多少能知道她的下落吧?」
他既無法點頭,又無法搖頭。雖然警方還未掌握,但自己明明知道數小時之前那名女子還曾經出現在高崎車站的列車上,距離自己和警方人員僅僅數步之遙……可是,她乘上那趟新幹線列車後到底去往何方卻根本無人能知。究竟是繼續混雜在東京龐大的一千萬人口之間,還是逃往了哪個不知名的小鎮躲藏了起來……
另外,為什麼當時她竟然出現在自己的身邊?難道就是為了親眼看看自己是不是順利地落入了警方的法網……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想到自己該說些什麼。
「照你這麼說,我隻要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受到了別人的脅迫,才被逼無奈參與了他們的犯罪計畫,就可以免於遭受刑罰嗎?這實在讓人難以相信,日本的警察根本就不可能輕易放過一個罪犯。就連你剛才說的,那名女子已經逃跑得無影無蹤,實在無法下手,也讓人感覺過於喪氣,像是騙人的假話……既然我逃到那麼遠的天涯海角都能被你們毫不費力地抓回來,抓住她又有什麼難辦到的?難道這僅僅是一個圈套?一個警方與那位女子聯手布下的圈套嗎?」
「不,我認為要是沒有那名女子的告密,我們想抓住你也並非那麼容易。但至今為止我們對那名女子的真實姓名依然一無所知,連她的基本情況和相貌也無從掌握……就連那家店裡的服務生和女伴們也沒有見過她未化妝過的面容。不知你是否見過她的真實相貌?」
「……」他隻能默不作答。
「既然你不想回答,那就算了。我們已經知道,她素來善於化妝,明明化上一層厚厚的妝,可是粗略一看,卻好像沒有化過妝一樣,讓人很難看出她的真面目。就連店裡的其他女孩對她的這一手也佩服有加,更別說我們男性,很難辨認得出來。加之,為了這樁案子她早就開始進行精心的準備,始終把自己的面容隱藏得很深,根本不讓人看清自己的相貌……就連你和其他的同謀也是如此。也許她已經恢復了自己本來的容貌,正在哪兒開始了自由自在的生活?看來,既然已經把期盼已久的那筆巨款弄到了手,她已經把你和圭太,還有這個叫『蘭』的化名以及原來的化妝,所有這些已經對她毫無用處的東西全部拋棄到九霄雲外去了,正以另一個人的形象生活在這個世上了吧?」
「……」
「至於她手下的原名綁匪可就沒那麼容易逃脫了。目前已經查明的綁匪除了你之外還有三名,其中兩男一女。這位女的就是她本人的可能性尚不能排除,這麼一來,見過那兩名男性綁匪的也隻有你和圭太兩人了。」
聽到這裡,他心裡突然「咯噔」一下,「啊」地小聲叫了出來。
小川社長的面容隱隱地浮現在眼前,難道老社長真是她的從犯嗎?
其實她根本就不是「水繪」,也不是圭太的親生母親。如此說來,她親口說過的「小川社長也對我表示了同情,願意協助我們的綁架計畫」這句話就根本靠不住了。老社長得知女兒香奈子奪走了水繪的孩子,願意打抱不平,甘願成為那位女子的幫兇,這件事看來也一定是假話。
其實,他當時隻看見小川社長在賭馬場裡擠在人群中看賽馬,並沒有見過社長和她說話,也從未聽社長親口說過自己參與了這個計畫。
也許她隻不過知道小川社長經常熱衷於到後樂園的馬場參與賭馬,便故意拉他到後樂園去讓兩人碰到,再胡編出社長也是同謀的謊話來欺騙他吧……因為對方知道,他一旦聽說社長也是同綁匪之一的話,便會放心地答應下來,加入她的犯罪團夥吧。
或者,如果她編了一套謊話來欺騙社長,讓小川社長也相信她才是圭太真正的母親,以至相信她就是真正的水繪吧。甚至可能社長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戲,隻不過為了錢而裝聾作啞,這才向警方裝出一副上了當的樣子,企圖矇混過關呢?
然而……
「呃……最重要的問題我們還沒說到呢……剛才沒說過吧?」警部又開口說道。
想不到一貫以說話幹脆利落自居的警部居然也會如此吞吞吐吐地說話。這反而讓正接受審訊的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最重要的問題?」
「我指的不是在社會上鬧得眾人皆知的那樁綁架案,而是指在不為我們警方所知的情況下暗地裡策劃的那起不起眼的案子……雖然案子並不起眼,可涉及的贖金金額卻相當大,已經算得上是重罪大案。明天各家媒體一定又會把這起大案炒得沸沸揚揚……既然你承認自己就是主謀,那麼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吧?起碼要比我們,以及被害人,此外還有那位僞裝成『淺井水繪』的女子更清楚。」
「……」
「那好,我先問你,暗地裡你從被害人手中詐取到的贖金一共有多少?請把準確的數額告訴我。」
他目不轉睛地死死對視到警部的雙眼,但心裡翻江倒海無法平靜。看來對方已經認準了自己的軟肋,正在發動狠狠一擊……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名女子根本就從未把暗地裡的計畫告訴過自己。
「總之,是上億日元的贖金吧?這總該可以了吧?具體金額你完全可以去問被害人,何必又來問我……」
「不,如果不由主謀親自認定,我們無法把握準確的數額。」
這句話不禁使他十分傷腦筋,不知道警部這麼說意圖何在。
「具體的贖金金額我們警方當然十分清楚,因為被害人已經完全按照綁匪提出的要求,全額支付了贖金……隻不過,這樁綁架案中的綁匪的行為十分乖張,做出的舉勸也讓人大惑不解……他們約定在涉谷十字路口收受的贖金分文未取,而且途中被竊取的金額也大大少於他們所提出的數額,隻不過區區一千萬。可是就連這一千萬現金他們也整整齊齊地裝進圭太君的背包裡返還給了我們,也就是說,事實上他們索要的贖金為零。就連暗地裡發生的這樁敲詐案的金額,也許今後綁匪也打算還回來吧……或者他們留下一部分,甚至全額返還回來,他們一分錢也不留下的可能性都有……我們警方和被害人都希望這種可能性出現。」
「……」
「因此我才想問問你,問問你這位主謀,你打算把收受到的兩億五千萬贖金的多大一部分返還給我們?就像上回在涉谷十字路口發生過的案件那樣?」
「……」
他當然無法回答,隻能默默地回視著警部的眼睛。隻是在心裡暗暗嘆息著叨念了一句:「兩億五千萬!」事先他完全沒聽說過準確的數額,難怪為了這些錢,那名女子會不顧一切地鋌而走險……這筆數額中又包含了多少出賣了我而換取到的錢?
他在心底暗暗地叨唸著,連自己也不知道所叨念的話是什麼意思。隻不過,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在這起案件中本來有多大的份額應該作為支付給自己的酬勞被那名女子所私吞……也就是說,自己在那名女子心中的份量本來該值多大的百分比?
「是不想回答,還是根本就回答不上來?」
「當然是不想回答。兩億五千萬不就是兩億五千萬嗎?難道還能有別的意思……正因為如此,我不想再回答什麼。」
警部臉上頓時露出譏諷的笑容,說道:
「看來你還和當年那位青春期逆反性格的少年沒什麼兩樣啊!隻要一說假話,馬上就顛三倒四,言語偏激……那好,再接著編。」
「什麼叫再接著編?我編什麼了?」
他假裝鎮定,慢條斯理地反問道。
「說啊!說你把錢藏哪兒了?」
他原本緊閉的嘴唇中迸出兩聲幹聲,答道:
「你是在認真問我嗎?你真覺得我連這也會輕易告訴你?實在對不起了,這問題我可不想回答,費盡千辛萬苦,好容易才拿到手的錢……就算你們能找到我,但錢是絕對找不到了。」
「是嗎?這可太讓人遺憾了。不過你的話說得也是,這錢可來得太不容易啊。」
「那還用說?足足兩億五千萬呢!拿我這條命換,也已經值了。」
「是嗎……這我倒沒想到,原以為那麼輕輕鬆鬆,膀不動身不搖就能弄到的錢,你並不會把它看得太重,看來還真想錯了。」
「……」
不過他也確實無法回答。輕鬆?到底最後是用什麼辦法把錢弄到手的,他根本一無所知…一看警部眼裡幸災樂禍的目光,就知道他正為用話難住對方而暗暗得意。
「我來替你說吧,讓人把兩億五千萬現金裝進兩個大紙箱裡,再請快遞公司的人直接送到所指定的那處空房子去……綁匪,也就是你,不就是這樣交代被害人的嗎?」
「……」
「快件送抵地址是中野區那處公寓的七零二室,當送快遞的年輕人把東西扛到房門前時,發現門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推開門後,把東西隨便放在地上就行。』收件人的署名隻有『蘭』一個字。上面還寫著:『請把字條帶走,充抵收件人簽名就行了。』送快遞的年輕人就照辦了。後來他說,當時把紙箱放進屋裡,他還擔心弄丟了呢……無論怎麼說,這種辦法總是太冒險些吧?」
「這你就不知道了……正是因為看似冒險,其實才最安全。一間空房子裡放進兩個破紙箱,誰會覺得箱子裡裝著巨款呢?」
「是嗎……說得倒也有道理。剛才我總拿你當成傻瓜,看來腦筋還真夠聰明的啊。」
警部故意裝出誇獎的樣子,接著他又說道:
「而且,案發當天,圭太被你們拐走後看來就被關在那間公寓裡。當時你們費了不少工夫,故意把房間佈置得像旅館似的,好讓圭太誤以為自己當時住進的是一家旅館,對吧?」
「……」
「當然,作為案件的組織者,這些事情你應該知道得比我更詳細些。這些話我替你說簡直多餘了。」
滿臉帶笑地說完這些話後,警部突然把臉一闆,厲聲說道:
「訊問已經持續很長時間了,我看就到這裡為止吧。我看你也別裝了,其實這起綁架案的真相,你根本一點兒也不知道……」
警部冰冷的眼神就像一台冷卻裝置,瞬間,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結了一般緊張了起來。他隻覺得嘴唇僵硬、張口結舌,一句回答的話也想不起來……
他的整個頭腦像是麻木了似的。既然這些真相我全不知道,那也就意味著,以前那名女子告訴過我的案件計畫全都是假的……
「其實,這起案件是由兩起綁架案相互重疊而構成的,其中之一就是眾所周知的小川香奈子的兒子圭太被綁架後勒索贖金的案件,這起案件完全吸引了警方和公眾的眼光,表面上弄得轟轟烈烈,熱鬧非凡,像是打算狠狠敲一筆錢財似的,然而實際上卻一分錢也沒拿走。不,應該說從一開始綁匪就不打算從這樁案子上獲取贖金,隻是做給人看的。從這個意義上說,這起案子中綁匪的罪行並不大,頂多算是在搗亂……而第二起案子才真正算得上是重大的犯罪案件,綁匪事先打探到被拐兒童的父親藏匿有巨額的違法所得,而且害怕讓警方知道,於是便乘警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第一起案子上的良機,狠狠敲詐了被害人一大筆錢……事實上,他們看似冒險的犯罪手法已經獲得成功,被害人昨天用快遞的方式送去的兩億五千萬現金已經落入了綁匪手裡。」
「……」
「可是,這樣一來理所當然地出現了一個疑問。說實話,到今天為止我對暗地裡發生的第二個綁架案完全一無所知……直到今天早上收到那名化名『蘭』的女子寄來的信件時我才知道這一切。而第二個綁架案才是綁匪的真正目的,直到我看完信後才知道巨額贖金已經落入了綁匪手裡。由此才產生了這個疑問。」
「什麼疑問?」他心裡真想問問,可是沒說出來,隻是愣愣地張著口,滿臉焦急地緊緊盯著警部。可是警部並不理會,緊接著說道:
「我的疑問是,綁匪為什麼要策劃出第一起綁架案?」
「……」
「那位叫『蘭』的女子告訴你,說是想好好和親生兒子圭太一起過一天,可是現在已經查明,她實際上並不是淺井水繪,也不是圭太的親生母親,她想見見孩子的動機根本就不存在。而綁匪瞄準的又是一筆見不得人的贓款,根本用不著擔心被害人敢向警方報案……這樣一來,他們何必要策劃出第一起轟轟烈烈的綁架案,不如省點兒事,直接實施勒索不就行了,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呢?」
警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直注視著他不肯離開,兩片薄薄的嘴唇像是有規律地上下蠕動著,繼續說道:
「不過,為了獲取山路將彥的非法財產而去綁架圭太,這種做法也算不上高明。圭太一旦被人綁架走,小川香奈子必然慌了手腳,是一定會和警方聯繫的……既然綁匪的目的是要恐嚇將彥,這麼一來,沒嚇到將彥倒先嚇到香奈子身上了。如果綁匪們不想驚動警方,那又何必去綁架圭太呢?倒不如集中力量把將彥的老母親給綁架走,這樣效果豈不是更好?案發後我也曾見過那位老太婆一面,她雖然性格強硬不好說話,但畢竟上了年紀,體力不濟,要想綁架她豈不更簡單?就算讓一個女人出面,不費吹灰之力也能把老太婆弄到哪間公寓裡關起來。如果先把老太婆弄到手後當做人質,再去威脅將彥,讓他把贓款吐出來,我想對方隻能乖乖就範,絕對沒有膽量去報警。而且據我所知,這位將彥又是個大孝子,知道母親被綁,勢必什麼條件都肯答應。這麼看來,綁架老太婆的效果不是比綁架圭太更好得多嗎……此外,這位老太婆常常獨居一處,想綁架她的機會可比圭太要多得多。而且拐走圭太的話其實相當麻煩……因為是個孩子,很少有旁邊沒人的機會,就像你們實施過的那樣,拐走孩子其實要冒極大的風險才能辦到。此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綁匪還要先處心積慮地認識你……同時,明明知道你特別疼愛圭太,那麼要把你拉進團夥共同作案,按理說幾乎就不可能。」
「……」
「對了,我還忘了提到,雖然你的姓名和履曆全是假的,但是把你拉進團夥實在不算是個高明的主意。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甘冒如此大的風險,一反常態地策劃出綁架圭太的案子……加之還搞得熱熱鬧鬧,唯恐別人不知道似的,這麼做的好處到底又在哪裡呢?」
「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他在心裡暗暗說著。你根本就想不到。其實我早就聽出這裡有些不大對勁,可是我甯肯被騙也照著辦……
可是,依然無人回答,隻有警部一個人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
警部又緊接著說道:
「既然我們無法知道原因,那麼最好的做法就是從結果出發倒著往前推測了,我們就來看看,那樁表面上弄得轟轟烈烈的綁架案能造成什麼結果呢……首先是讓圭太身世的秘密盡人皆知。隻要媒體大加宣揚,各種流言蜚語就會在社會上大肆傳播,秘密肯定是守不住了……另外一個結果,我想你總該知道吧?」
他隻是默默地回視著警部的目光,不知該怎樣回答,也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就連對方問這句話的意思也不知道。
「第二個目的就是,把你這位隱姓埋名、化名為『川田』的大少爺沼田實弄得聲名狼藉,讓世人皆知你已經成了一名綁匪。隻要經由媒體把你的一切大肆宣揚,警方又發佈了附有你的模擬畫像的通緝令後,你已經一夜成名,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
「……」
「你不覺得,這才是那些幕後人物策劃出這起轟轟烈烈的綁架案的最大目的嗎?換句話說,他們正是為了謀求這個目的,才策劃出了這起掩人耳目的綁架案。」
「費了許多心血,居然隻是為了讓我出名……你是說,有人會做這種傻事?」
他的口中情不自禁地說出這句話來,然後又莫名其妙地重重地搖了搖頭。
至今他才知道警部的話裡所包含的意思,可是他並不願意承認。
「是的。」警部回答,「就在涉谷路口交付贖金的戲演了一半的時候,你這位大少爺卻從就職的印刷廠裡突然銷聲匿跡,躲了起來。當天晚上電視新聞裡又反複播送那幅模擬像,你至今已經成了媒體上炙手可熱的大名人。當然,目前除了我們和你的親屬,還沒有誰知道你的真實姓名……」
「……」
「可是,隻要到了明天,可能你的名氣還會暴漲,隻要電視裡播出你被逮捕的新聞後,你的真實姓名,以及長野縣議會議長兒子的身份就會眾所周知……這才是綁匪真正就的企圖和目的啊!」
「……」
「難道你還不明白?那好,讓我對你明說了吧,正是為了誘騙你,綁匪才費盡心機上演了這場大戲。」
他——沼田實依然搖了搖頭。
「這場大戲?難道是指綁架圭太的全部過程嗎?照你說,這起綁架案全是為了誘騙我才策劃出來的……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對吧?」
他呻吟似的反問道。
他的心裡翻江倒海似的波動不已,慢慢又把那些過去的事情回想了起來,心裡湧起一陣驚濤駭浪……彷彿被一團巨浪捲到空中,又猛地落下來,不安已經滿滿地佔據了他的心頭。
警部微微翹起嘴角,露出慣常的得意冷笑,用手指在信封的那個「蘭」字上,說道:
「正是如此。你一直以為這名女子是為了綁架圭太才拉你入夥作案的,對吧?其實恰恰相反……正是為了讓你成為自己的共犯,才想出綁架圭太的主意來的。」
說著,警部伸了個懶腰後站起身來,若無其事地繞到他身後,把雙手搭在他肩上,一邊慢慢地搓揉著他的肩膀,一邊用朗誦般的聲音繼續說道:
「有這樣一個女子,自幼生長在一個十分貧困的家庭,她從小就喜歡沉溺在幻想中,渴望有朝一日能像童話中的女主人公似的,突然交上好運,徹底改變自己和家人的處境。然而,她所希望的卻不是像灰姑娘那樣,哪天能獲得王子的垂青,過上城堡裡的生活,她的最大夢想隻不過是獲得一筆意外之財而得以暴富,即使成為一個惡名昭著的大罪犯,她也在所不惜。伴隨著這種夢想,她漸漸成人……雖說夢想發一筆不義之財,可是她也不想濫傷無辜,血淋淋的財富不是她所嚮往的,她所希望的犯罪,是不管把事情鬧得多大,但總是帶有童話般的理想主義浪漫色彩。這裡所說的把事情鬧大,隻不過是像著名的怪盜羅賓那樣弄出些笑料供世人取樂,並不是殺人越貨、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當然,做一名大盜賊,實際上她也沒那個本事。她所能做到的,唯獨充分利用自己模特般嬌媚的容貌,運用各種化妝技巧,自由自在地改換自己的外形……白天,她在公司當一名樸實無聞的小辦事員謀生,每到夜裡又換了人似的成了一個搔首弄姿的女子專門到花街柳巷裡出賣色相。有一天,她接待了一名顧客,此人是個風華正茂的牙科醫生。這個牙科醫生之所以專門要到池袋附近的小巷這家小店裡來點名要找她,是因為他的一位朋友成了這家店裡的常客,此人告訴牙醫,這裡有個花名叫做『蘭』的女子和他的情人長得非常相像——不過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他的情人水繪,無論從長相上看還是化妝的風格上看,都與這位蘭十分相似。從此他便看上了這位蘭,頻繁地進出這家小店,經常來捧她的生意。這位牙醫認為兩人隻是萍水相逢,並不存在什麼利害關係,一時粗心大意,竟把自己離婚的事情,以及孩子的出生秘密無意中全都告訴了她。當然,也許本來這位女子就對牙醫有著格外的興趣,在她的巧妙引導下,牙醫才把事情全都說了出來也極可能……總之,這名女子是如何善於巧妙地操控男子,你已經早就親身體會了吧?」
「……」
「於是,這位女子不遺餘力地對牙醫,以及他的孩子,還有孩子的前後兩位母親,全都進行了細微的調查,這才想出了這個主意。她理想中的犯罪手法就是,綁架了孩子後,不但不讓孩子受到驚嚇,反而要讓他過得比平常更加高興。然後不知不覺地從孩子父親手裡詐取到上億的贖金。雖然她對圍繞著孩子的身世所展開的各種明爭暗鬥十分感興趣,但她最為關心的是特別疼愛這個孩子的一位工廠裡的青年員工。原本她是準備把他發展為自己的手下而對他進行了調查,卻意外地發現,原來這名青年員工有著不為人知的身世秘密。」
警部的手指用力地深深按入他肩膀上的一處穴位,一陣鑽心的痠痛頓時傳遍了全身。可是他依然面不改色,渾身一動也不動。因為剛才警所說的那句話——「正是為了誘騙你,綁匪才費盡心機上演了這出大戲」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讓他的腦子像是失去知覺一樣,帶來了更深的疼痛……
警部的聲音依然在他耳邊迴響:
「你知道她是如何探聽出你的身世的嗎?這封信上寫得明明白白……當她發現,你向工廠提供的原籍地址另有『川田』其人後,她便對你的身份產生了懷疑。於是,她想起一位自己的熟客手裡有一套警察的服裝,便讓他喬裝打扮成警官在半道上查看你的駕照……有過這件事吧?就在去年春天,你在一個路口等紅燈時,一名警官莫名其妙地走上前來,要檢查你的駕照?」
他已經記了起來,但還是一言不發。
「你所有的證件中,唯獨駕照上的姓名、住址是無法作假的。當她得知了你的真實姓名和原籍後便對你的經曆進行了調查。不查不知道,這一查竟讓她吃驚得目瞪口呆。於是她便對你另眼相看,有意讓你出任正在策劃的犯罪計畫中的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
「……」
「順便在這裡提一句,在她的熟客中,不乏頭腦聰明而又手頭拮据的男人,她在其中選擇了幾位膽大心細的,把綁架的事情和他們商量……手頭已經掌握了幾位肯死心塌地跟她幹的爪牙。她是在萬事俱備的條件下才想辦法接近了你……以上就是這起頗為複雜的案子的基本梗概。」
「……」
「剛才我提到了『相當重要的角色』這句話,我想,你已經知道她委派你充當何種角色了吧?」
警部一邊在他肩膀上不停地搓揉,一邊和顔悅色地問道。可是,雖然聽起來溫柔,但聲音裡似乎隱藏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一句也沒有回答,隻是冷冰冰地伸手把警部按在肩上的雙手推開。
警部又慢慢踱到他的側面站住,彎下腰緊盯著他的雙眼,說道:
「那麼,請告訴我,是現在剛想明白,還是傍晚在高崎車站的站台上想明白的?」
警部的目光像施放出催眠術似的,把他的思緒又拉回到高崎車站的站台上……白雪皚皚的站台上,狂風捲著暴雨迎面撲來。列車到站後車門打開了,他隨著下車的人流最後一個來到站台上。其實就在那個瞬間,隻要他肯回頭看上一眼,就能發現車門裡站著水繪——那名化身為水繪的女子,正擔心地目送著他遠去的身影……
看來,那名女子確實是在到達越後湯澤車站後才給他發來了短信,然後又偷偷地乘上同一輛列車往高崎方向來,到達高崎站後又暗地裡監視他是否按照自己的命令下了車。
就在用短信和他取得聯繫的一兩個小時之前,她一定與警方以及他身在長野的父親取得了聯繫,讓他們在傍晚時分趕到高崎車站來,並讓他們在站台上等候她的聯系。她又向警方和他的父親告了密,說是「沼田實將於十七點半乘上行列車抵達高崎車站」。
沼田鐵治在暴雪肆虐的站台上之所以對他說「是一位女子突然打電話來告訴我」,背後也是她使的詭計吧?
為了親手導演這出逮捕綁匪的大戲,並且親眼看看自己編排的罪案是如何謝幕的,她甘冒被認出的風險,在漫天的暴風雪中,從那個雪國小鎮的車站和他乘上了同一趟列車……然後在車廂裡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最後又悄無聲息地在狂風暴雪中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裡不知去向。
當他把臉緊貼在車窗上浮想聯翩的時候,剎那間曾隱約在玻璃的反光裡見過那名女子一閃而過的身影……那張臉上曾浮現出惡魔般的笑容,那正是她親眼目睹自己精心安排的一切全都順利地終結,而徹底放下心來後發出的會心的微笑吧。
如此看來,她之所以放下心來,並不是認為把他交到警察的手中後可以讓他完全替自己頂罪。而剛才他正是那麼想的。一直以為是她出賣了自己……可是,現在看來這是誤解了她的本意。
剛才警部曾親口說過,正是逮捕了他才救了他。
原以為這麼說是警方對自己設下的圈套,現在他才知道橋場警部說的確實是真話……甚至才意識到,原以為在風雪瀰漫的站台上,幾名警官把自己團團圍住是擔心自己奪路逃跑,而實際上他們是組成了一張盾牌,在為自己遮擋風雪或者別的難以預測到的危險。
當他回想起數小時前站台上發生過的場面時,不由得記起自己曾經在電視中見到過的一個難忘的鏡頭,這才明白了警官們這麼做的用意所在。
那是四天前發生在涉谷十字路口感人的一幕……當被綁架的圭太從那輛綠色車子中走出來時,警方人員並未一窩蜂似的擁上去迎接他,而是幾名警官和「母親」先把孩子包圍在中間,遠遠地守候了幾秒鍾……其實他自己並沒有親眼見過這個場面,而是從電視新聞裡反複多次見過這段由隱蔽的警方拍攝下來的錄像。
這個情景與數小時前發生在高崎車站站台的情況何其相似。
在涉谷把圭太保護起來的場面,與在高崎車站把他——沼田實逮捕起來的場合確實十分相似……隻不過把十字路口換成了站台,把那輛綠色汽車換成了新幹線,又把孩子的母親小川香奈子換成了他的父親沼田鐵治,最後把圭太換成了他而已。
雖然公開播放的錄像中隻顯示了香奈子緊緊抱著身穿防蜂服的圭太的情景,但是可想而知,外頭還有緊緊圍成一圈的警官們在為她們母子倆充當盾牌守護著她們……圭太還是個小孩,大家從電視中看到這段畫面後都知道他是被保護了起來。可是要是個大人的話,不明就裡的觀眾們準會以為他是被警官們團團包圍了起來,然後戴上手銬帶走……就和站在高崎車站站台上的他完全一樣。
而兩個場面中最大的不同是圭太的母親香奈子與自己的父親鐵治在表情上的異樣……雖然圭太並不是香奈子的親生兒子,但她表現出比對親生兒子更為關切的神情;而自己雖然是沼田鐵治的親生兒子,但父親臉上露出對多年不見的兒子的漠然神態,隻是用冷冷的眼光看著自己……
不,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當時,由於雪花遮擋了視線,父親的表情一點兒也看不清,可是現在卻像是一下子出現在眼前似的……在他的眼裡看起來像是如此。
父親雖然對站在眼前的兒子稍顯恐懼,但露出一副終於放下心來的樣子。他並不是為終於逮捕了當綁架犯的兒子而感到放心,這絕不可能。因為他明知自己的兒子一旦遭到警方逮捕,他身為縣議會議員的身份也將岌岌可危。
既然這樣,那麼父親又為什麼像小川香奈子似的露出一副慈愛的舔犢之情呢……
答案顯而易見。可是他並不相信這個答案,隻是緊緊抱著腦袋搖了搖。
警部還想接著再說些什麼,可是他視而不見,大聲問道:
「那個人……沼田鐵治為什麼出現在高崎車站?」
也許被問得突然,警部竟愣住了神好久沒有回答,隨後回答道:「不用說,他是去把你領回來的。下午三點左右,他接到一個女子打來的電話,告訴他『請立即趕到高崎車站』。於是他慌忙搭乘長野新幹線趕到高崎車站。到站後女子又再次打來電話,告訴他你已乘上上行新幹線,即將抵達……」
話剛說了一半,橋場警部卻自己停了下來,深深地嘆了口氣後又坐回到他對面。他隻翻了翻白眼看了警部幾眼。警部也回視著他,兩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而無可奈何的神色,用帶笑的表情慢慢開口說道:
「看來你還真是被蒙在鼓裡,什麼也不知道啊……你父親為了贖回你,竟然支付了兩億五千萬贖金……」
他聽了詫異地擡起頭看著警部,既沒有皺起眉頭,也沒有搖頭晃腦,隻是用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平靜目光看著對方說道:
「你是說,被綁架的人是我……難道……你說的是我被綁架了嗎?」
說完他又加了一句:「真的是我嗎……」
「是的,準確地說,你從去年的六月就已經『被綁架了』……我記得那天在代官山她和你商量過綁架圭太的計畫,對吧?也就是說,可以認為從那天起你就已經被綁架了。」
「……」
「別用這種眼光看著我,隻有聽到死刑判決的綁匪才像你這個樣。」警部微微笑了笑說道,「難道你真的至今一次也沒想到嗎……不知道她所策劃的一系列犯罪全都是衝著你來的?更沒想到被人綁架的是你自己,而且身在長野的父親還被人敲詐走了一大筆巨款……」
「可是,我……我既沒有被捆綁住手腳,又沒被關押在哪兒,更沒有感覺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怎麼……」
不,是自己沒感覺到,剛才警部不就說過,不是有一次差點兒就死在她手裡嗎?
「這是因為,即使你並沒有被捆綁住手腳,但你的思想、意志完全被她牢牢地控制住了。你的情感、意識乃至慾望,你的全身心都已經被她用比鐵鏈更為堅固的無形的枷鎖牢牢地控制在手心而使你無法自拔了。從去年初夏時節算起,至今已有八個月以上,你已經寸步不離地被她掌控在手中……這和綁架、監禁完全沒有絲毫區別。」
「……」
「她之所以誘使你參與綁架,也就是讓你牢牢地把自己捆綁起來,隻要你答應為她的犯罪計畫幫忙,你就更別想從她的手中逃脫了……」
他慢慢地搖了一下頭。
夠了,已經不想再接著聽下去了。因為這名女子,自己的身體已經被監禁了好幾個月,這一點自己比誰都清楚。這名女子全身散發出的讓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誘惑,才使自己冒著犯罪的風險,甘為綁架團夥充當幫兇。
那個夏日的天空灑落的陽光,還有那名女子身上散發出的花蜜般的誘人的清香,已經在幾個月之間把他牢牢地關進這座由陽光和香味砌成的灼熱的牢房。實際上他自己也已感覺到了,自己與其說是個幫兇,倒不如說更像個囚犯。
原來被人綁架的竟是……自己。
這真是無異於晴天霹靂一般讓人震驚的事實。然而這依然改變不了共同參與過綁架的現狀。自己是在完全未意識到的情況下,以被害人的身份參與了她的犯罪活動。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自己就像一隻勤勤懇懇的工蜂,把精心釀造的蜜呈獻給蜜蜂女王一樣……不過,要是她從一開始就把這個計畫全都告訴他的話,也許他也會高高興興地把這個角色接受下來吧?為了替母親報仇,哪怕把沼田鐵治的財產和地位全部加以剝奪,他也會在所不惜,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已經成了他人生的唯一目標。
早知如此,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比起當犯罪同夥,他更擅長擔任被害者這一角色的……
不過,即使她並沒有把自己的計畫說出來,倒也向他有所暗示,他這才想了起來。
在正面舞台上發生的綁架中,圭太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被人綁架……其實這個案件的經過難道不是在暗示他嗎?此外,綁架圭太隻不過是做給人看的,而暗地裡策劃的真正要綁架的案件中將要勒索的目標是上億元的巨款,這些事那位女人也明白無誤地告訴過他,瞞著他的隻不過是勒索的對象並非山路將彥,而是遠在長野的縣議會議長而已……與其說是隱瞞著他,說到底已經把假話縮小到最大限度,已經充分向他暗示過事情的真相。
看來,這個猜想應該是準確的吧。
那女子幾次差點兒就把真相脫口告訴了他……他已經屢次察覺到了,她還有更重要的秘密在隱瞞著自己,總在尋找合適的機會向自己把一切都說出來……可要是這樣的話,她又何必這樣繞著圈子說話呢?即使從一開始把計畫全攤了出來,然後再找他商量尋求幫助的話,他也會積極主動地把這個「被害人的角色」接下來吧?既然她在事前的調查中知道了沼田實與父親之間的關係,那早就該知道對方樂於接受扮演被害人的角色吧……可是又為什麼……
他的腦子裡不禁湧出了許多疑問,同時也更迫切地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我被綁架的案件到底是何時發生的?也就是說,她是在什麼時候給長野打去的電話?」他貿然問道。
「是在圭太被綁架的兩天以前。當然,你父親一開始並不相信這個消息……正因為這樣,她才把綁架圭太的這場戲演得轟轟烈烈。」
她在打給沼田鐵治的電話裡說道:「你離家出走多年的兒子已經被我們綁架了,他活得成與否就看你想不想掏一筆錢。你先準備好兩億五千萬贖金,再等待我們的聯絡。」自然,最後還不忘威脅上幾句:「千萬別向警方報案,萬一警方介入此案的話,我們會把你如何積攢下這筆贓款的來源向社會公開。」
至於他們所掌握的恐嚇的把柄,完全是從沼田議長的前任秘書和以前的情人口中探聽到的,能夠接近這兩個人,並且探聽出沼田議長把貪污受賄得來的兩億數千萬現金偷偷隱藏在自己家裡的什麼地方,可費了極大的心血。於是她便打定了主意,待到明年開春便實施這套綁架計畫。
不過,她付出的心血也獲得了巨大的回報。
當議長聽到對方提出的要求是兩億五千萬時,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半天說不出話來,他的驚慌失措已經通過電話機清楚地傳進了她的耳中……
不過,當議長聽說失蹤多年的兒子突然成了綁匪手中的人質,當然並不會輕易地相信這些話,首先懷疑的是自己遇上了時下流行的電話詐騙犯,也曾經設想過兒子是否與這位女子勾結在一起,自導自演了一出綁架案,騙取父親的錢財。
「要想讓我相信兒子在你們手裡,得拿出證據來。」
議長回答。於是女子又說道:
「那好,兩天之後你的兒子將參與一起兒童綁架案……這起案子將發生在東京涉谷鬧市區的十字路口,次日早晨的電視新聞中將詳細報導此案。你隻要一看就清楚了。」
說完後,對方見議長對遠在東京涉谷將要發生的綁架案無動於衷,便又使出了兩樣殺手鐧。
那就是圭太的名字和蜜蜂。
「那好,請你記住這三個關鍵詞,涉谷十字路口、圭太君和蜜蜂。三月一日早晨的電視新聞報導中一定會提到這三個詞。這就是我們逼迫你的兒子犯下的綁架案,以此作為證明。如果你真想向警方報案的話,再等兩天也不晚,我看晚幾天報警倒是個明智的想法。」
對方說完這些充滿恐嚇意味的話後便掛斷了電話。
議長聽了這番話後顯得半信半疑,但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給家人。三月一日那天一早,議長就守候在電視機旁,直到電視裡反複播出這段轟動性新聞「涉谷十字路口灑落大量疑為人血的液體」後才大吃了一驚,心裡也越來越不安起來,到了當天下午,心裡的不安又變成了絕望。
這時,新聞中提到了圭太的名字,並出現了蜜蜂的蹤跡。電視裡告訴他,當天確確實實發生過一樁令人不可思議的離奇的綁架案。
雖然此案中被綁架孩童得以平安釋放,綁匪也全額歸還了贖金,人質和家屬並未遭受實質性損害,然而,這樁綁架案經過電視等媒體的大肆宣揚,已經弄得社會上人心惶惶,而這正是這位女子策劃這起案件時本欲達到的目的……而案件的影響之大,也確實對被害人沼田鐵治造成了心理上的巨大恐慌。
這時,要是能讓這位議長知道,鬧出這起轟轟烈烈的綁架案的綁匪就是自己的兒子,那麼女子打來電話中提到的事便不言而喻地得到了證實。
一想到這裡,一直關注著電視新聞報導的沼田鐵治心裡開始發慌,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對方彷彿算準了時間一樣,這時恰巧寄來了一封信,信中還夾帶著幾張照片,這就是女子也讓他——沼田實看過的那幾張偷拍到的香奈子、圭太以及「川田」三人一起在公園裡玩的照片……而照片上的這個女人接受記者採訪的鏡頭也曾經出現在電視畫面上,據介紹,她就是被綁架的男童小川圭太的母親。
而電視新聞上還播報了一條消息,據說案件發生過程中圭太的外祖父的工廠裡有一名員工已經下落不明,而次日早晨播報的專輯節目中又公佈了此人的相貌特徵,從各方面的情況看,此人都與自己的兒子沼田實非常相像。
看來,那位打來電話的陌生女子所說的話全都是事實……自己的兒子已經被綁架了,並被威脅參與了這起犯罪,目前,正作為犯下驚動全日本的這起大案的犯罪嫌疑人被警方追捕中……
這個消息讓沼田鐵治如坐針氈,幾乎陷入了絕望的泥潭,正在焦頭爛額地到處想辦法,哪怕眼前飄過一根稻草也想一把抓在手裡的要緊時刻,那名女子又打來了電話。
「那位員工就是我的兒子吧?」
沼田鐵治急切地問道。女子回答:「是的。雖然他長期使用『川田』的假名字,但警方很快就能揭穿他的底細,弄清他是你的兒子隻是時間遲早的問題。可是知道他是誰之前他就該被人殺了。」
「你們要殺死他?」
「你說得對。可是,我們能做得天衣無縫,警方一定會誤以為這位青年並非被殺,而是自知犯下驚天大罪後害怕承擔罪責而自我了斷的。」
她輕輕地笑了幾聲,接著又說:「不過,那隻是指他的親生父親不肯拿出兩億五千萬元錢的情況而言。如果你肯按照我指定的方法把錢送到,那麼事情就完全不同了。那時警方便會斷定,他屬於綁架案中的受害者。就連他做出的這起轟動日本的案件,也是在我這個幕後主謀的脅迫下被迫參與其中的。我會把全部真相寫信告知警方,保證讓你兒子平平安安地回到你身邊……而且我們知道當年他是自願離開你和家庭在外闖蕩,但這次我們會讓他心甘情願地返回家裡,讓你們共享人倫之樂。雖然也許他不肯馬上返回家裡,但我想他得知事實真相後肯定會主動回家和你團聚。我看區區兩億五千萬就能換回你兒子的性命和親情,這筆生意對你來說該是太合適了吧?」
電話中,女子還不忘最後忠告了一句:「其實,你手頭的這筆兩億五千萬現金是怎麼來的,我們比誰都清楚,隻要你照我們說的去做,我是不會把這些底細告訴警方的。不過,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想必這筆錢的來曆也無法長久地隱瞞下去,警方遲早會追到這筆錢的來源上來。為了那時你能自圓其說,我看你還是及早想出應對措施吧,無論是和人建立攻守同盟還是修改賬冊,總得先想辦法將來好把事情對付過去為妙啊。」
至此,沼田鐵治才不得不相信女子所說的一切。彷彿每當聽到電視機裡提到一次「那位下落不明的男性員工」,他的心裡就緊縮一次,覺得自己正慢慢滑向那個深不見底的泥潭裡去。
為了引起社會轟動,以便對這位地方上老資格的縣議會議長施加壓力,這名女子故意在案件實施過程中施放花招,讓媒體如獲至寶的喜劇要素層出不窮,極大地調動了社會上的廣泛興趣,把案子弄得熱熱鬧鬧,盡人皆知。尤其讓沼田鐵治感到擔心的是,從次日起,已經有部分媒體開始把失蹤的兒子改成「疑為綁匪的化名川田的員工」了。
如果不及早打定主意,看來扣在兒子頭上的「綁匪」這個稱呼是脫不開的了。而且還極可能被這位女子,或者女子的同夥們所殺害,最後又被警方當成無路可逃的劫匪畏罪自殺來結案,他之所以最後肯按照女子所說的去做,其中很大的原因之一就在女子肯為他指明一條退路,保證能讓兒子平平安安從案件中脫身,得以避免遭受牢獄之災返回家裡……他也隻能照辦,已經別無選擇了。
對方提出,隻要肯支付這兩億五千萬的贖金,他們就能保證向警方證明,自己的兒子絕不是「參與綁架孩子的綁匪」,而是「被人綁架的受害人」。思來想去,沼田鐵治最後還是打開了藏匿在家裡隱蔽之處的保險櫃的大門,按照對方指定的數額取出現金後,用快遞郵送到對方告知的,東京的一處寓所裡去了……
「看來,多虧了你父親的這個舉動,你才最終避免被殺,而且能作為綁架案件中的被害人被送進全日本最安全的地方保護起來,現在才能平平安安坐在這裡接受我們的訊問。」
警部在做完一番漫長的解釋之後,又這樣說了幾句,然後看了看表,接著說道:「同時,你也要作為綁架圭太一案中的同綁匪被我們逮捕後接受審訊。不過,這些審訊剛才已告結束,下面我隻把你當成被綁架的被害人再說幾句。你應該感謝你的父親,因為是他挽救了你的性命。」
警部的語氣像是對一位失足少年進行規勸教育一樣,目光中也露出了恨鐵不成鋼似的關愛神情。
他靜靜地回視著警部的雙眼,答道:「你說得不對,那人看重的隻不過是自己的名聲……要是得知兒子在外惹下大禍自殺了,他最為擔心的是自己受到牽連而毀了自己的前程,就是因為害怕這些他才肯玩命賭一把,看看是否能把事情抹平。他肯拿出這份錢不就是為了這些嗎?」
「我看你說的才和實際恰恰相反。你的父親為了救你,已經完全不顧自己的名聲了。其實你父親交付的這兩億五千萬贖金屬於違法所得這件事情,那名女子寫給我的信中並未點明……而是你的父親自己向警方主動承認的。」
那封署名為「蘭」的女子寄來的信正好放在隔著桌子對坐著的兩人之間。
今天早晨剛剛收到的這封信裡,這位女子清清楚楚地供認了其實真正的受害者是「川田」和他的父親,而且自己已從他的父親手裡敲詐到了兩億五千萬元贖金。可是「川田」的真實姓名,以及他的父親在長野擔任何種職務等事則完全沒有提及。「蘭」隻是於當日下午分別與警方以及他的父親單獨取得聯繫,讓他們分頭趕到高崎車站來,然後又分別通知他們在站台上彙合……直到這時,警方才開始從當事人自己口中得知沼田鐵治的姓名和真實身份。至此才真正得知這樁綁架案件的詳細過程……
「你父親已經向警方親口承認,交付給綁匪的兩億五千萬元屬於偷逃稅收和受賄所得,當時除了這筆贓款以外,他手中可以兌換現金的合法存款總共不過三千萬,雖然若把房屋土地全都出售也能湊出這筆錢來,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於是他甯可冒著被警方追查的危險,還是把藏匿的這筆贓款全部拿出來交付了贖金……而且他也覺得,既然這樣,這筆贓款的來源遲早總會暴露,於是他想,不如主動向警方坦白交代倒還好些。」
他仍然默默地回視著警部的眼睛,沒有做出任何回應。警部又接著說道:
「拿句不適當的話說,正是你父親肯吐出這兩億五千萬贓款,你才得以恢復綁架案中的被害人身份。若不是你父親這麼做,此刻你早已背上綁架圭太案件主犯的罪名,被人殺死後不知棄屍何處了。現在當然不同了,雖然你也曾涉嫌協助綁架圭太,但也許還能得以免予起訴。即使受到起訴,也不必承擔多大罪責,得以逃過牢獄之災。然而你的父親可就沒這麼便宜了,不但議員資格要被剝奪,就連地位和名聲也將徹底喪失。即使如此,你父親還是甯肯捨棄一切,來保護你的生命,我想至少你得懂得這些吧……」
他也學著警部常見的那種微笑,撅了撅嘴角,說道:
「就算這樣,我看他也不算好人,頂多不過是個傻瓜而已。要是稍微冷靜一點想想便會知道,那名女子根本不會輕易殺死我,難道這點他都沒想到嗎……就像電話詐騙中主動給人彙款的那些老人一樣,唯恐喪失自己的地位和名聲,心慌意亂之下自掘墳墓,白白葬送了自己而已。」
「不,這你可就理解錯了,其實要是你的父親猶猶豫豫不肯捨棄錢財挽救你的性命的話,那名女子原本真的打算殺掉你……你好好看看這封信便會明白了。」
說著,橋場警部從信封裡抽出信來,挑出最後幾頁信箋,遞到他面前。
他並未馬上伸出手去接過信箋,因為實在害怕見到那名女子親手所寫的字。也許這是能聽到的她的最後聲音了……不隻是案件的全部真相,彷彿就連至今為止自己身邊發生過的一切全都是夢中經曆過的事似的,完全體會不到真實性,唯有從今以後再也無法和她相會這個感覺真切地留在心中,沉甸甸地讓他十分難受。
「有個問題我想問一下。」他不想正面回答警部剛才所說的事,連忙找個話題岔了過去。
「電視報導裡提過,案發以前有個相貌和我十分相似的男子曾經多次假裝就診,到山路將彥的醫院探聽虛實,但那個人絕對不是我,我想她是派了手下一名同謀到那裡去的,她這麼做的動機何在呢……」
看來,當他已經弄清自己事實上才是真正的被害者後,當時那名女子所說的理由已經全都靠不住了。
「不用說,目的是想在案發後的一段時間裡,讓警方懷疑你就是綁匪才這麼做的。既然綁架圭太的案件中出面支付贖金的是孩子的父親,那麼事前多次前往踩點,難道不正像是綁匪常有的舉動嗎?」
「前去踩點的那名男子難道真的和我長得十分相像嗎?」
「因為此人還未落網,還很難說……不過我們以前還真懷疑過是你。其實也無須十分相像,隻要一眼看去感覺有些像,再自稱自己就是『川田』不就行了?隻要能在案發後四五天內騙過警方就可以了。而且當時你既未留下照片,也沒辦理過名為川田的醫療保險證明,身份總是令人可疑,隻要那人長得和你有些相像,我們自然隻能懷疑到你的頭上去……」
「不是說這封信是今天早晨剛收到的嗎?按說你們上午已經得知我並不是綁匪的消息了吧,可是即使如此,你們為何還要在下午公佈我的模擬畫像對我實行公開通緝,其中的用意何在……就在我傍晚乘上新幹線前不久,還在旅館裡的電視新聞中看到過啊。」
「其實這封信裡所說的事真實與否,當時我們並無把握,直到把你逮捕——同時也是保護起來,剛才又問過你許多事情後,我才最後斷定她所說的都是真的。雖然憑我的直覺當時早就認為信中所寫的或許都是真話,但也正因為我在這樁案件辦理過程中曾經過於依賴自己的直覺,才出現了多次判斷失誤……不過,剛才你說自己不是綁匪,這種說法並不對,至今為止你依然還算綁匪,至少也該算是犯案集團中的成員之一,而且還在綁架圭太的過程中起過重要作用,當時你並未意識到自己才是真正的被害者而受到脅迫,而是憑自己的主觀意志參與了犯罪,因此總歸算是與綁架圭太案件有關的綁匪……如果經過審判判決無罪則另當別論。」
警部看了看表後,說:「審訊的時限馬上就該到了,你要是不想讀這封信的話,我就收起來了。」說完,伸手把信箋拿在自己手裡。
他下意識地馬上伸出手去,把信箋一把奪回到自己手裡。雖然已經意識到警部的目光中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但他已經完全顧不上這些了。
隻見她那熟悉的龍飛鳳舞的筆跡這樣寫道:
02
今天晚上,東京即將迎來一場幾十年未遇的暴雪,這是我剛在收音機的新聞中收聽到的。看來,我所引發的一切的最後一頁終將以塗上一片白色而告終結。這讓我不能不感到命運使然……因為自從兩年前年底時的那一天,一位牙科醫生對我訴說了涉及自己家庭狀況的一些事情後,我便朦朦朧朧地開始策劃起這樁綁架案來,自那以後,我心中的理想就是實施一樁白色的犯罪。
潔白的罪惡——
雖然我是這樣認為的,可是對於僅憑法律的尺度來衡量罪與非罪的警方來說,這種犯罪其實並不存在。然而,對於從小生長在時刻與犯罪為鄰的環境中的我來說,已經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及至身體親身體會到了這樣一個真理,那就是犯罪中其實有許多事情是無法用法律的尺度來衡量的。如果世界僅是處在潔淨白色的環境中,那麼人們必將感受不到這種顔色,同理,如果整日處在黑色中,他將失去對黑這種顔色的感覺。
如果這樣,要是用犯罪來作為犯罪的衡量尺度的話,有些犯罪就不稱其為犯罪了……譬如說,如果有人通過犯罪來獲得贓款的話,那麼盜取了這些贓款的犯罪就形不成犯罪了。
自從小學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是這麼想的。
記得那是我上小學五年級時的事了。一天,我偶然發現一位同班的女同學在洋貨店裡乘人不備偷走了一枚胸針。其實那枚胸針並不好看,平時我根本就不喜歡,甚至白送給我也不想要。胸針上鑲著一顆並不值錢的珍珠,隻是看上去顯得金光閃閃的鍍著一層金屬。那女孩把胸針偷到手後一直藏在書包的夾層裡,有時趁四下無人時偷偷拿出來看上幾眼,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藏好。可是這件事情也怪,當我見她如此喜歡這枚偷竊來的東西后,又忍不住想盡辦法要把它弄到手,在我眼裡變得就像發出耀眼光芒的寶石一樣特別吸引人。那女孩每當中午休息後回到教室,總要先伸手到書包夾層裡摸上一摸,確認她的寶貝還在後才繼續放心地上課。當我發現這個秘密後,那天中午趁她離開教室偷走了這件寶貝,後來看見她回到教室後,哭喪著臉到處翻找那枚胸針的著急樣子,我心裡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喜悅,特別得意……不過,伴隨著這種幸福感,從我幼小的身體內部泉水般地冒出來的還有一樣東西。
當時我並未察覺,而是坐在旁邊座位上的男生先看到了,他驚呼起來:
「老師!這位女同學腿上流下好多血……」
那時,下午的第一堂課剛剛開始,隻見那位偷東西的女孩四處打量著,氣哼哼地大聲尖叫:「是誰偷走了我的寶貝!」我拿課本擋住面孔正在偷偷樂著的時候,被這位男生的話嚇了一跳,低頭一看,這才知道好多殷紅的血從自己裙子裡順著大腿流了下來。我頓時嚇得六神無主。老師馬上把我送到保健室……她還反複告訴我:「沒關係,每個女孩長大了都得流這種血。」
在這位和藹可親的女老師的安慰下,我才慢慢平靜了下來。這也算是我人生中輕鬆地跨越了第一道障礙,後來,隨著我漸漸長大,我才慢慢意識到,這一天和那些流下的血對我來說,其實具有特殊的意義。
自從那天開始,我迷戀了罪惡,同時我也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
這些對我具有何種特殊意義,又是如何開始支配了我的人生,就連我自己也無法詳細說清,可是,當我以後每次犯下「潔白的罪惡」後,心裡總會湧起一股這些犯罪的白色早已被那時流下的血染成了紅色似的不安。
自從小時候開始,我就特別喜歡錢。就像前面提到過的一樣,我從童話書中得出的理想不是別的女孩那樣期盼得到王子的青睞,過上私家城堡裡花前月下的幸福生活,而是渴望哪天從書本中突然冒出一座金山來。
不過,當時的我並未想到去竊取別人的東西而讓自己富裕起來,可是,當我知道別人的錢財正是依靠非法手段得到的以後,我就改變了想法,覺得竊取這些不義之財,心裡毫不感覺愧疚,而是正當的做法……自從小學生時拿過那位女孩的胸針後,我上中學後還私自拿過一位專門逃稅的律師兒子的鉑金鋼筆,上高中後我又偷偷拿過專門幫人辦理走後門入學而賺取大筆錢財、社會評價極壞的一位老師的名牌錢包……然後,很快就從偷他的錢包發展到直接偷他的錢。
此後,當我知道那些錢是靠坑蒙拐騙和歪門邪道所得來的後,心裡自然而然會產生一股抑制不住的衝動,真想用自己的手把那些錢再偷回來,這似乎已經成了習慣使然。
甚至我還覺得,如果用我的手把錢再偷回來,無異於那些骯髒的金錢得到了淨化……也許我這麼寫,你會覺得那隻不過是個傲慢的罪犯,或者精神異常者拚命為自己尋找出的犯罪藉口而已?
當然,也許這種看法是對的。
然而,無論你如何看我,對我來說,這麼做依然能讓我如同耶穌基督心甘情願地把世上所有人所犯的罪過全都背在自己身上,陶醉在無盡的奔赴天國般的快樂,也能讓我深刻體會到能把世上所有罪犯所犯下的罪全都承擔下來的那種不可名狀的幸福。
當我還是個小學生時犯下的偷竊來曆不正的那枚胸針的罪,已經混雜著順著我的腿流下的那攤血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裡。
罪惡和鮮血,在我心中是那樣徹底地合而為一,彷彿永遠相伴相隨著我的影子。當時我還年幼,還很難真正理解「罪惡」的真實含義,隻不過覺得偷偷竊取別人的東西后感覺略為歉疚和羞恥,就像那天上課時在眾目睽睽之下順著我的腿,從身體裡流下的殷紅色的鮮血一樣。
內疚和羞恥。
當時我還無法知道,那些事給我的心靈留下了多大的創傷,對我將來的一生起到了多大的影響作用!可是,當我頭一次到池袋附近小巷裡的那家店把自己的肉體換成錢時……當我潛入那家店的辦公室,從保險櫃裡竊取了店老闆賺取的一百萬黑心錢時……當我成功地把竊案栽贓在經常到店裡來的一位黑社會流氓身上時,我總會情不自禁地清楚地回想起那天我流的血來。
一天,當我與那位牙醫在那家店裡萍水相逢時,從他告訴我的話裡,我很快便敏銳地嗅出了他依靠非法手段斂取了大量錢財的秘密時也是這樣。
聽他親口提過,和他分了手的前妻以前曾在涉谷十字路口流了產,在馬路中間淌下了一大攤鮮血,自我從他身上聞出了贓款那誘人的氣息的那個瞬間起,以前流過的血便無時無刻地以更加鮮明的顔色出現在我的記憶中。
在那殷紅的血色中,我下定決心要從這位牙醫身上把錢盜取出來。
其實,我最初的設想十分簡單,僅僅是打算把圭太拐走後把孩子作為人質狠狠地敲詐這位牙醫一筆,讓他把多年間積攢下的違法所得全部吐出來……可是,不久我便發現這個設想看來並不完善,各種漏洞和欠周到之處還不少,因此不得不另作打算。首先,我感覺這位牙齒對自己的孩子並不那麼疼愛,因此,把孩子掌握在手中是否真能從他父親手裡詐出錢來還很難說……其次,打聽出牙醫家存下不少黑心錢的渠道較為簡單,此人很快便能琢磨到我的身上來,想要敲詐他時,一提到他們家裡的黑心錢,想必他馬上就能想到隻告訴過我,不管由誰出面,此人都會察覺背後一定有我的影子在作怪,這樣很快就會暴露了自己。另外,他家藏了不少黑心錢的事也隻是聽他親口說的,究竟實際上這筆錢有多少還很難知道……當然,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在我構思和先期進行對牙醫的情況調查的過程中,碰巧又發現了比牙醫更為理想的勒索目標。
當我在調查一名叫「川田」的、平常十分疼愛圭太君的員工的背景時,居然意外地發現此人竟然是個地方上赫赫有名的政治家之子,當時我又敏感地嗅到了此人的父親與來路不正的黑心錢之間存在密切的實際聯繫。頓時,我記憶中的那屢血腥又從我的內心流淌了出來。
我是如何挖空心思地接近「川田」,最終一步步把他發展成為我的手下,甚至讓他心甘情願地主動參與到我的計畫中來,成了我最理想的「被害者」,想必你已經完全清楚,我在此就不再贅述了。而最讓我欣喜的是,這位大人物父親其實最關愛的就是他的這位獨生子,當兒子負氣離家出走後,他這才發現兒子離鄉背井的最根本原因竟然是自己的再婚,於是他毫不留情地把自己後娶到的妻子趕出了家門……隻身守著孤零零的家一直在盼望兒子回心轉意,能主動和自己聯繫。
萬一這位政治家父親得知自己兒子同時捲入了兩起綁架案件,其中一起案件中兒子在充當劫匪的角色,而背後即將發生的第二起綁架案件中兒子又作為被害者,面臨巨大的生命危險的話,我想,他在被逼無奈的情況下,一定會對任何條件都答應下來吧?而我的這個判斷顯然十分準確,事實證明,他果然甯肯捨棄自己安穩的餘生,把自己全部貪污受賄所得捨棄,來換取兒子的生命……至今,這筆巨款已穩穩當當地落進我的手中,等待發揮其應有的價值了。
當然,我在制訂計畫時已經考慮過萬一我的判斷失誤,這位「川田」的父親在權衡之下選擇了報警時的應對方法。那樣,當我第一次給他父親打電話後,就已驚動警方的條件下,我就會果斷地捨棄第二起綁架案件,隻針對綁架圭太君的案件進行交涉,向這位牙醫提出最低一億元的贖金條件,取得這筆贖金後便及時收場,以圖將來再作長遠之計。而實際上當我給這位大人物父親打去第一通電話後,從他的反應中我就已經放心了不少,知道不必擔心他會去向警方報警。因此,我果斷地按照原先制訂的計畫,在綁架圭太君的第一起綁架案中放棄了全部贖金,隻把這樁表面上發生的綁架案演成一個沒有收取一分錢贖金的鬧劇……而這段時間內如果得知「川田」的父親已經報警的消息時,我就會在對圭太君親屬的贖金交涉中層層加碼,再另用辦法將他們送到涉谷十字路口來的贖金拿到自己手裡。
至於我是採用何種辦法,把送到十字路口來的贖金安全地取到手,想必你是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來的吧?
其實當時,誰也沒有靠近過那個裝著贖金的紅色塑料手提袋……雖然錢還在小川家裡存放著的時候我曾讓「川田」從其中偷偷竊取過一千萬,但贖金送到十字路口以後,雖然誰也沒有接近過那個袋子,我們還是有可靠的辦法把它弄到手。
當然,至於使用何種辦法,在這裡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取得這次成功後,讓我心情十分振奮,我打算在不久的將來再好好策劃一起同樣的綁架案件,到時候,我會使用這種絕妙的辦法將錢取到手,好好請你們見識一番如何?
是的,橋場警部,你完全可以把我說的這句話理解成是對你個人提出的挑戰,這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我本來是為了挽救這個自稱「川田」的年輕人才著手寫下這封信的,可是寫著寫著,卻發現其實給你寫信的真正動機在於想告知你,我近期還打算照這回的經驗再試一回手,希望你早留心做好準備……最後,我還有句話想告訴你。
雖然我提到過寫這封信是為了挽救這位「川田」,但希望你千萬別誤以為我對他抱有什麼特殊的個人感情……我得向你再三聲明,這種事絕對不存在。
說到底,這位「川田」究竟是我策劃的案件中的被害者,還是我的同謀,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總之,實質上他對我來說隻不過是能把巨額贓款這種香噴噴的蜜汁搬運到我面前來的勤勤懇懇的工蜂而已。
剛才信中已經提到過,去年六月,我曾經答應過他,打算以身相許他一回,因此掏出錢塞給了他,讓他到店裡來找我……要是那天他肯遵照我的命令到店裡來的話,實際上我一定會滿足他的願望的。
不過,當時我已經打定了主意,打算等他到店裡來後把一切實情都告訴他,並在這個基礎上和他簽下共同犯罪的契約,讓他在暗地裡的那樁真正的綁架案中扮演被害人的角色。對他的以身相許可以作為對他的謝禮,不,確切地說,應該說是作為我和他之間訂立的契約而預付的定金吧……在池袋的那家店裡,我的肉體除了算是可供交換的商品以外,並不存在其他任何意義。因為包括我自己的肉體在內,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來交換成金錢。
雖然我也曾打算偶爾對他以身相許,可是其實這恰好證明他隻不過是我手下的一隻勤勞的工蜂。因為,說實話我至今為止還從來沒有真正地愛上過一個人。假如有朝一日真有這種事出現的話,我也絕不會對那個男人以身相許的……別說以身相許了,甚至連一根手指都不允許他碰吧。
因為我知道自己其實是個心高氣傲的女人,絕不會因為愛上了誰而跪倒在他腳下,讓他像對待玩具一樣盡情玩弄,然後又嬌滴滴地發出滿心喜悅的聲音來,我絕不會去充當這種角色。
而這位為了表示對父親的反抗,甯願捨棄自己的父親、家庭和一切財產,獨自離鄉背井在那間囚室似的狹窄破舊的小房間裡過著清貧生活的頭腦淺薄簡單的年輕人,我根本就看不上眼,更何談我愛上他呢?
對我來說,這位「川田」頂多不過就是那個擁有數億巨款——況且還是我最為鍾愛的贓款的有錢人的兒子而已,因此,萬一這次綁架失敗,或者在他的父親死活不肯付出贖金的情況下,我肯定會按預先向他父親警告過的一樣,把作為人質的他毫不留情地殺害。而且還要讓他背負著所有罪名、不明不白地充當冤死鬼。現在他雖然還在一個冰封雪蓋的小鎮子上活著,但一旦我得知計畫失敗的消息以後,我會立即趕赴那裡,先陪他好好過上一夜,作為索取他性命的補償金,然後再用車把他帶往一處他的靈魂回歸之地,讓他喝下一杯我早就預先放了毒藥的咖啡,把他殺人滅口,以免誤了我將來的大計。既然他這條命已經早就被父親丟棄過了,殺了他也不能把罪歸到我頭上來。不,即使我直接動手殺死他確實也算有罪,但這種罪終歸應該算是我所理想的那種純白色的罪——那種潔白無瑕的犯罪。
他之所以倖免於難,也多虧了他父親完全照我所說,把自己一生貪污受賄得來的贓款老老實實地吐了出來,因此我才按照事先說好的條件,不但沒把他當替罪羊殺死,還為他寫下這些話以證明他的無辜和清白,還他父親一個公道。
那麼,最後遺留下的問題就是,他本人若能恢復自由的話是否自願返回故鄉,在他父親膝下老老實實地過日子?可是我事先已經應允過他的父親,說是「隻要你肯按我指定的條件支付贖金的話,你的兒子必定能夠聽我的話,返回你的身邊」。
如果他本人實在不肯照辦的話,那就麻煩請把最後這幾頁信拿給他看,把我原本打算殺了他的計畫轉告給他……請你務必讓他明白,我和他生活的兩個世界迥然不同,如果一生中能存在什麼交叉點的話,那也隻能是在同一起案子中分別扮演罪犯和被害者的角色而已。
我和他能共同走到一起成為同謀,也隻不過就像明天——不,已經是今天了——東京將要降下的這場鋪天蓋地的暴雪一樣,隻能成就一時之美,隻是他所擁有的一個殘酷的夢想而已,一旦第二天從夢中醒來,就會發現美麗的雪花已經融化成道路上污濁不堪的泥濘,他所懷有的夢想也會露出醜惡的真正面目,讓他真正認識到他的夢想之殘酷的本性。正是因為這樣,很早以來,我懷抱著紙鈔和金幣睡著了的時候,總是甯肯自己做一場並不美妙的夢,這總是要比曇花一現的美夢要好得多,因為從並不美妙的夢中醒來後能讓自己產生出得到昇華似的感覺,覺得自己竟然能夠脫胎換骨,從夢境中醜陋不堪的過去靠自己的努力變成一個完美無瑕的純潔的自己。
03
這時,他手裡拿著的信箋已經隻剩最後一頁了。也許是因為信寫得太長,她已經把手指都寫累了,因此筆跡突然變得十分潦草起來。
最後這些話我是專門寫給川田君——不,應當是沼田實君看的。
從你父親手裡奪回的這一大筆錢財,經過我的精心洗濯,已經把黏附在上頭的罪惡去除幹淨了,現在正在我手中閃爍著潔白無瑕的純淨光芒,而與此同時,你父親所犯下的罪惡也已經得以抵消,他本人也已經重新變回了你母親未死之前的那位熱愛家庭、慈祥而又關愛兒子的父親。在我朝思夜想的潔白的犯罪伴隨著兩億五千萬現金得以完美地實現的同時,他也已經得到了靈魂上的淨化和救贖。因此,我在此善意地勸告你,還是捨棄你孩童時代起便具有的反抗情緒,回到你父親身邊陪他度過晚年吧。也許你至今仍不肯相信自己才是這樁綁架案件中的真正受害者,依然沉醉在成為我的同謀者的夢想中,因此我這才想真心真意地最後勸你一句——你還是應該回到自己父親的身邊去。我已經打定主意,就在明天,不,就在今天,我將在某個地點把你送還給你的父親,我會如約出現在你身邊,現在向你說最後的一句:
請回去吧,回到你本該擁有的世界裡去……回到你自認為平凡而無聊的世界裡去。其實,除了你的親生母親太早過世這個打擊外,你從未承受過太多的不幸,回到生你養你的那個普通而又平凡的鄉下小鎮,回到屬於你那平凡的生活裡去吧……
這就是我這隻蜜蜂女王向你下達的最後命令。
04
在這封長信的最後,也署上了一個和信封背後一樣的「蘭」字。下面還有幾處帶著陰影的小小的黑點,彷彿是描在眼角的黑色眼線裡滴落下的淚水幹涸後形成的斑點,他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感覺。但他馬上便把信箋還回到橋場警手裡,隻是默默地注視著自己的手。
「我總覺得,雖然她在信中信誓旦旦地寫著一直就想殺了你,但內心是否果真這麼想,也隻有天知道了。」警部像是安慰他似的說道,「凡是罪犯寫下的自稱告白的這類東西,總是不免要尋找理由來為自己辯解。我的一位部下,是個離過兩次婚的年輕女警,我也把這封信讓她看過一遍。她看完後竟然對我說,憑她的直覺,這位自稱『蘭』的女子確實真的愛上了你。雖然此人心高氣傲,自己也不肯承認這個現實。雖然我對男女情愛這個領域的事情頗為遲鈍,但我也感覺,她之所以故意要把想殺死你的打算寫在信中,也許這正是她表達自己愛慕之情的一種方式也說不定。」
他搖了搖頭,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表示否定警部所說的話,還是不願再繼續聽下去了。可是他又突然擡起頭來問了一句:
「外面雪還在下嗎?」
誰也沒有回答,隻有冰冷的牆壁在默默地把外頭肆虐的暴雪帶來的嚴寒傳到了屋裡。整個東京、整個審訊室裡的空氣,就連警官們也像僵結住了似的,所有的動作彷彿都停止了……身子、手、默默地注視著自己手的視線也紋絲不動。
他隻感覺自己無法用手抓住點什麼,一切的一切已經用激流般飛馳而過的速度從他眼前閃開了……就連在高崎車站站台上回頭望見的她的最後的容顔,也在尚來不及聽到她在信中寫下的臨別之言之際,瞬間消失在看不見的黑夜中了。
去年的盛夏時節佩戴在她胸前的那朵美麗的蘭花,也用更快的速度從眼前一閃而過,回到遙遠的過去裡……其速度甚至比她那天想帶著他一起去死時的速度還要更加猛烈。
隻有留在視網深處的那幀陰暗的負片中,花的顔色依然那樣清晰可辨。
雖然她曾說過那是真正的花,但終歸隻是把鮮花經過藥水處理後做成的木乃伊式的花的殘骸,在他眼中看來隻不過留著一個人造的假花一樣的形狀而已。可是,當他見到信箋的最後沾染上的微黑的斑點痕跡的時候,讓他彷彿覺得那就是被製成木乃伊之前的鮮花中所流下的最後一滴香濃的蜜汁。
他的雙眼和嘴終於動了起來,慢慢地擡起頭來,靜靜地注視著警部說道:
「她的事就說到這裡吧,能讓我和我父親見見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