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眼中有淚水嗎?我沒感覺到。我寫下最後幾句話時,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自己哭了,但我錯了。也許,我眼眶有點兒溼潤,視線有點兒模糊,但我沒哭,沒有眼淚。我坐在書房的桌子旁。現在是晚上十一點鐘,孩子們早就上床睡覺了。麗貝卡幾分鐘前跟我道過晚安,吻了我一下,摸了摸我的面頰。「繼續忙吧。」她在門口轉頭對我說——這句話她最近常說。也許她心裡有點不安,她不懂我為什麼要記錄這些,或者我到底要寫什麼。

我告訴她,那個東西壓在我胸口,我必須把它寫出來。我們心照不宣,「那個東西」是提比略謀殺案。我對妻子說的是實話,也許不是全部實話,有些部分我省略了——最重要的部分。是的,我們深談過很多次,關於那些可怕的事情,悲傷、憤怒和恐懼層層堆積,混雜在一起。我們的婚姻也曾岌岌可危,但最終經受住了考驗。不過,有些事情我說不出口。

我從來不是一個健談的人。愛說話不是件壞事,總之,健談不是缺點。我說話前會先認真傾聽,面對人群講話時總讓我渾身不自在,但我還能應付得來。講話不是一件難事,我也不是沉默寡言的人。我想說的是,我不是一個愛聊天的人,不會說個不停。對我而言,說話不像走路,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走路雖然也花體力,畢竟沒那麼困難,有時還令人身心愉快。也許這才是我記錄那個東西的原因。我寫的是全部真相,包括我沒有告訴麗貝卡的一些事。

坐在這裡,感覺真好。外面的街道十分安靜,沒有汽車碾過鵝卵石路面的隆隆聲。鄰居家的汽車——全部是大型汽車,有的簡直是巨型車——停在路邊,像兄弟姐妹一樣依偎在一起。為什麼近幾年來汽車變得那麼大?跟人一樣高,跟卡車一樣長。既然汽車變成了四個輪子的舒適場所,人們是不是可以不要房子了?這些令人沮喪的想法來自一個以建造房屋為生的男人,一名建築師。也許是我喝醉了胡思亂想,雖然我給自己定下規矩,每次不能超過半瓶黑標葡萄酒。我今晚只喝了一杯葡萄酒,但14.5%的酒精含量讓我有些醺醺然。

胡說,我沒喝醉。我看著窗外的街燈、煤氣燈——筆直的綠色燈柱,裝飾得恰到好處;玻璃柱頭;小小的金屬罩;柔和溫暖的燈光。有人提議將街燈全部換掉,因為跟電燈比,煤氣燈危害環境。也許他們說得對,但我們反對這一提議。我們沒有成立維權小組——我們不想為了一條街道小題大做——但反對提議的那位放射科醫生收集了我們所有人的簽名,我當然也簽了。我個人認為,街燈帶給我們的不僅是光亮,還有溫暖。在我看來,自從人們第一次圍坐在火堆旁以來,光亮就等同溫暖。光亮讓我們感到舒適,不再寒冷。可電燈,尤其是那種新式燈泡,只會讓你感到寒冷。

我聽到嗒嗒聲——狗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我們家的狗從孩子們的床上跳下來去廚房喝水——本諾是羅得西亞脊背犬,一條強壯的大狗。本諾沒有受過攻擊訓練,但它讓我們感到安全。樓下的鄰居死後我們仍然感到緊張不安。現在不會了。如果不是因為迪特爾·提比略,我們不會養本諾。

我之所以記錄整個事件,是因為寫下來比說出來容易些。但是,在我寫下對妻子隱瞞的細節前,我必須先交代清楚事件的起因。人已經殺了,是我們籌劃已久的謀殺,同所有犯罪行為一樣,是一連串的事件導致了這一後果。我想講述事件的全部過程,不僅包括我對妻子隱瞞的部分,也包括如何從正確角度理解我所隱瞞的細節。坐在這裡用文字記錄的感覺真好,看著窗外的煤氣燈,看著溫暖的燈光投射在鄰居家屋外的大型汽車上。夜晚,燈光下的街道看起來如此寧靜。放射科醫生的客廳裡不時閃過電視機發出的灰光。

和父親一樣,我也喜歡讀歷史書,對歷史學家常會掉入的陷阱自然也再熟悉不過。當你回顧重要歷史事件時——例如世界大戰——每件在此之前發生的事情似乎都指向它。你幾乎可以肯定,大量偶然的事件最終導致了一場無法避免的戰爭。我,倫道夫·狄梵薩勒,四十五歲,建築師,已婚,兩個孩子的父親,決心成為記錄我自己生活的歷史學家,不希望掉入那種陷阱。從另一方面講,重大事件不會憑空出現——一定事出有因。它必然有一段演變發展史,往往可以追溯到數十年前。我認為,它永遠由兩者構成:可能性和必然性。如果我們在購買公寓前見過迪特爾·提比略,我們就不會買——這點毫無疑問。我們沒見到他是可能性。我認為,他的死和我個人歷史中的某些事件有關。我不否認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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