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時期,父親有時會變得暴躁易怒,我長到十幾歲時,父親會連續幾天情緒低落,母親怎麼安撫也沒用。他會自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生悶氣,一點點小事就惹得他大發雷霆。哪怕我們在自己房間裡,也必須把音樂聲調得很小,而且父親可能隨時怒氣衝衝地闖進來。我的電唱機唱頭就是這麼被父親弄壞的,他粗暴地掐斷了平克·弗洛伊德樂隊的歌聲。
我想說的是,父親和我幾乎不講話的局面並非父親單方面的錯——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我身上。我十幾歲時最可悲的一件事就是學校老師和朋友們都覺得我聰明。我的父母絕不笨,但他們都沒上過大學:父親高考失利,母親十四歲就輟學了,因為家裡負擔不起學費。我覺得自己比父母聰明得多,我現在感到很羞愧,可那時的我總喜歡表現自己的聰明,故意讓父母難堪。每次我跟母親辯論時,她都很當真,其實我有時是在故意逗她。如果我在晚餐時跟母親辯論,父親會立刻起身坐到沙發上。他或者看雜誌,或者擦槍,可我知道他在聽我們辯論。我也知道,過不了一會兒,他就會跳起身對我大吼。我一臉得意地走回自己房間,可我的心卻在狂跳,害怕父親會衝過來向我開槍。
我十五六歲時已經知道父親不是間諜。我也知道,他不僅是一名業餘槍手、獵人和槍迷,他還需要槍來保護自己。父親在害怕,我不知道他在害怕什麼——據我所知,他沒有需要害怕的東西,也沒有需要害怕的理由。他不去城裡的紅燈區,連酒吧也不去。要是去酒吧喝上幾杯啤酒的話,說不定他真會跟人打上一架。他不上班時幾乎都待在家裡。我看見過他把槍插進槍套後開車跟母親去商店。他在害怕什麼?為什麼我從來沒問過他?我現在很想問他,可是當著科特克的面又不能問,而我去監獄探望父親時,科特克總在旁邊。
我還有一個發現,父親不僅朝槍靶開槍,一旦他覺得受到威脅的話,他也可能朝人開槍——他不是那種用拳頭解決問題的人。他報名參加戰鬥訓練課程,學習用手槍自衛。我看過他在家裡練習,他把槍套卡在皮帶上,朝空中拋硬幣的同時從槍套中拔槍。他不開槍,練習的目的是在那枚五馬克硬幣落地前拔出左輪手槍。我弟弟喜歡看父親練習拔槍。每當父親開始練習的時候,我會立刻起身回自己房間。
弟弟布魯諾比我小三歲,公寓時期我們住同一個房間。我家有一張他小時候坐在嬰兒車裡的照片,一臉驚訝地盯著鏡頭。我站在嬰兒車扶手旁,很有哥哥的樣子。剛開始我不喜歡布魯諾,因為我必須在我的小房間裡為他騰出個位置,而且他小時候又特別喜歡哭鼻子。後來,他大一點,我玩軌道賽車時會讓他把開到終點的玩具車拿給我,作為回報我也偶爾讓他玩一次。我開始喜歡弟弟,在我還不懂得表達時就喜歡上這個小弟弟了,現在依然喜歡他,雖然布魯諾並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
我們一起去父親工作的汽車專賣店,他每次會直奔修理間,可我卻不喜歡那裡的嘈雜和骯髒。那時候的修理間到處是油汙——現在更像是一間電子實驗室。要是修理工讓他用螺絲刀或扳手擰幾下螺絲的話,他簡直會樂瘋。我喜歡坐在嶄新的車裡假裝開車,最喜歡配有真皮座椅的汽車,那股濃烈的皮革味特別好聞。
有一段時間,父親也帶弟弟去射擊場,但布魯諾接受不了嚴格的訓練——父親總是強調,射擊場上最重要的就是訓練。布魯諾不是揮舞著槍當玩具,就是干擾周圍正聚精會神準備射擊的人。在布魯諾對著一隻鳥胡亂開槍後,父親為弟弟的槍手生涯畫上了句號。只有我姐姐跟著父親繼續練習射擊,她獲得過柏林青少年級別射擊比賽的亞軍,獎盃擺放在客廳裡。我和布魯諾開了很多關於獎盃的玩笑,部分是因為我們非常嫉妒科妮莉亞的射擊本領。我不知道父親發現兩個兒子都不可能成為神槍手時是什麼心情,但我相信他對我和弟弟的失望程度不會超過我們對他的失望程度。
一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看書,突然聽到一聲槍響。我膽戰心驚地往樓下跑,害怕是父親開槍殺了弟弟。沒人能像布魯諾那樣把父親氣得發瘋——我衝進客廳,看見布魯諾好端端地跟母親和姐姐玩記憶遊戲。父親腰上卡著槍套,正站在露臺門旁仔細查看玻璃上的一個洞。地板上掉落了一枚五馬克的硬幣。父親的左輪手槍意外走火,幸運的是,槍響時沒人從我們的房子前面經過。
我又躺回床上,心想,原來父親存放在家裡的槍是裝滿子彈的。我知道他有很多彈藥——那些彩色紙箱有時就放在餐桌上——父親把槍和子彈分別存放,從來不會同時拿出來。他總是——我一直以為——特別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