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麗貝卡是在大學食堂認識的,我們那時都在波鴻上大學。高中一畢業我就去了波鴻,不僅想遠離我父母,也想遠離他們的城市——柏林。我很久以前就想學習建築,我喜歡畫畫,學建築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去波鴻也有一個壞處,如果留在柏林的話,我可以不用服兵役。可我不在乎。
我租了套一室的公寓,一邊學習建築一邊利用業餘時間在工地打工。我的徵兵通知隨時會寄到,但我等了好幾個月才收到。我接受完徵兵身體檢查後開始申請免服兵役,理由是基於道德和宗教原因不願服兵役。參加聽證會是標準流程,聽證會成員是幾位老人,其中一個人在戰爭中失去了一條胳膊。他們先是問東問西,最後終於問到了關鍵問題:「假如你和女朋友走在樹林裡,三名俄羅斯士兵突然攔住你們,想要強姦你女朋友。你手裡有槍,能阻止他們。你要怎麼做?」
我早就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有好幾種答案能讓你過關,即便你用槍制住俄羅斯士兵,甚至開槍殺死他們。我知道回答的技巧,有書和講義可以參考。但我決定使用另一種策略,我說:「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開槍,我絕不殺人。我會用談判的方式阻止他們。」
「可他們不聽勸阻。」獨臂老人說道。
「我不會開槍。」我說。
「你的女朋友被強姦了——你想要這種結果嗎?」另一個老人問。
「我當然不想。」我說,「可我不能開槍。我做不到。」
「結果你的女朋友被強姦了。」獨臂老人說。
「我不對人開槍。」我說。
同一個問題來來回回問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們讓我回避一下,說要商量聽證結果。我的免服兵役聽證通過了。聽證委員會主席說,他相信我最終會開槍,我無法反駁他的說法,因為他們並沒有否認我是和平主義者。於是我不用服義務兵役,只需要完成社區服務。我決定先讀幾個學期再去做社區服務。
我的大學生活開始了,跟所有學生都一樣,無所事事、喝啤酒、打牌、交朋友——偶爾交個女朋友,又很快分手。聖誕節時我回父母家過節,家裡沒有任何變化。我姐姐在美術學院讀時裝設計,住在家裡,弟弟還在讀高中,也在家住。家裡佈置了一棵小小的聖誕樹,吃過火雞後父親照常去一旁看書,母親跟我們一起玩拼字遊戲,一派平靜祥和的氣氛。
大學第四學期時,一天弟弟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口,他說:「我要跟你一起住。」我不想這樣——我不希望他輟學——可我又不能把他拒之門外。於是,我的客廳成了他的房間。我們一起在建築工地打工,一起喝酒、爭吵、打架。我安慰那些為他傷心的女孩,有時也會跟那些女孩上床,不過我會事先跟弟弟打招呼,確定他不會在意。起初我們相處得很開心,後來弟弟開始徹夜不歸,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等到早上我才看見他人影,我猜他大概去參加聚會。後來他告訴我說,那段日子裡他「除了殺人什麼都幹過」。
有幾個晚上,他嗑藥太多,擔心他睡著了再也醒不過來,我會為他連續讀好幾小時的書。我為他讀《指環王》小說,那時小說還沒拍成電影,喜歡《指環王》的人都是感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人。我對著弟弟呆滯的眼睛讀書,不讓他昏昏睡去。有時我會突然提高聲音驚醒他,要是他垂下的眼皮一直抬不起來,我會拍醒他。弟弟就是從那時開始畫畫的,他用鋼筆臨摹《指環王》裡的插圖。他未來職業的起點也是從那時開始,我覺得有些自豪,是我促使他走上了這條路。
一年半後弟弟消失了,那時我已經開始在養老院完成社區服務。一天晚上我回到公寓,發現廚房桌子上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大哥,多謝。我走進弟弟的房間,他的東西全部不見了。我到處打電話去問,沒人知道我的弟弟去了哪裡,我母親和姐姐也不知道。我們都為他感到擔心。六個月後,我收到一張從烏拉圭首都蒙得維的亞寄來的明信片,上面一半是圖畫,一半是文字。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布魯諾參了軍,現在正隨著莫爾得斯號驅逐艦環遊世界。
「您能想到嗎?」我問母親。
「他像你爸爸。」母親說。
「那我呢,我又像誰?」
「你也像你爸爸。」她說。
重返大學的幾個星期後,我在學校食堂遇到了麗貝卡。當時我正一個人坐在桌子旁,蘸著番茄醬吃雞塊,麗貝卡走過來說:「我想認識你。」我很驚訝,不知道該說什麼。「可以跟你聊一聊嗎?」她問。
「可以啊。」我說。
我之前在學校見過麗貝卡幾次。她留著黑色長髮,深色皮膚,身材豐滿——不是胖,是性感的豐滿。她眉心有一顆痣,幾乎就在兩眉正中,剛開始我有些困惑,因為天生的痣不應該在正中的位置,至少從構圖角度來看,要稍微偏一點才對。她看上去像是來自地中海地區,講話卻沒有口音。
「你確定嗎?」她問,「你還好嗎?」
「我挺好的。」我說,然後告訴她我的名字和專業。
「為什麼要學建築?」她問。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給了她一個非常長的答案。「看看我們居住的城市。」我說,「看看那些房子,看看我們周遭的世界。」我對她說。我們不能只侷限在建造房屋和城市。我們必須建造世界。我那時候就是那樣,有宏偉的計劃和理想,把狂妄自大當成優點,而不是缺點。我為麗貝卡描繪我想建造的世界,將生活、工作、購物以及所有的一切以全新的方式呈現給人類——我不是為了在麗貝卡面前表現自己,我真的是這樣想的。我拿出一沓紙,邊畫草圖邊向她解釋,我偶爾抬頭時,發現麗貝卡並沒有看我的新世界草圖,而是一直盯著我看。
之後我和麗貝卡經常約會,我們喝酒,跳舞,去波鴻劇場欣賞戲劇,這樣交往一陣後我們確立了戀愛關係。麗貝卡讀的是醫學。她父親是艾克森-沙佩爾大學的古典學者,母親是皮膚科醫生,麗貝卡的一頭黑髮來自母親的遺傳,但她不是來自地中海地區,而是講德語的比利時少數民族。我有時叫她「我的西班牙荷蘭女孩」,她不喜歡這稱呼,沒人知道她家的深膚色來自哪裡。
有時她提議今天我們必須用正式的稱呼,於是一整天的時間裡我叫她「夫人」,她叫我「先生」。或者她會說今天我們是契訶夫戲劇裡的角色,她叫我伊萬·伊萬諾維奇,我叫她安娜·彼得羅夫娜,她會說:「個性,伊萬·伊萬諾維奇,你說起個性來總是沒完沒了。」我會說:「安娜·彼得羅夫娜,你不覺得無聊嗎?不覺得無聊極了嗎?」這些不是戲裡的對白,我們不熟悉契訶夫的戲劇,我們只是喜歡扮演角色的感覺。
六個月後,麗貝卡搬來和我同居。之前我們沒上過床,但之後的幾年我們在床上驚人地合拍,我們不停地做愛,直到做夠了,累到再也做不動了,然後我們的身體又糾纏在一起。我們在一起永遠不會厭煩,我們聊天、郊遊、旅行,假如我們分開一會兒也是因為有事必須處理,事情一結束我們立刻又膩在一起;當繼續膩在一起可能會拿不到學位、失去朋友或牙齒蛀掉時,我們才不得不生離死別般痛苦地分開。
「那些年是我們的神話階段。」麗貝卡曾經對我說,「當我沒辦法找到你,我不是說打電話找不到你——我的意思是,即便你在家,甚至就坐在我身邊,我卻沒辦法找到你——我會回想我們曾經的神話階段,告訴自己說,我們曾經的美好一定會再回來的。」我喜歡神話階段的說法,不過我有時在想,我們的神話階段是不是給了我們安全感的錯覺,是不是成為今天我把自己放逐在婚姻外的原因。
三年後,我弟弟回來了。他摁響門鈴,在對講機裡喊我下來。
「你不上來嗎?」我問。
「不上去,我想讓你看個東西。」他說。
我跑下樓,不知道分開這麼多年後,弟弟為什麼堅持讓我去大街上見他。我第一眼就看見他脖子上的文身,然後是他的長頭髮。我們見面先熱情地擁抱。我看見一輛摩托車停在人行道上,有著長長的前叉和低車座的美式機車。油箱、擋泥板和側板上畫有精美的圖案,我立刻猜到是布魯諾畫的,是他的風格,他心中的世界——陰鬱的神祕世界,明顯受到《指環王》的影響。
「你覺得怎麼樣?」他瞧著摩托車問我。
「不錯。」我說。
「拜託你熱情一點。」他說,「能不能說酷炫、了不起、棒極了?」他捶了我胸口一拳,我也給了他一拳,然後我們又擁抱在一起。
「你從哪裡搞到錢買這輛車?」話一出口我立刻後悔。弟弟終於回來了,我不應該剛一見面就是一副教訓人的口吻。
「是一個客戶的。」布魯諾說。
我們邊聊邊喝咖啡和威士忌。弟弟告訴我說,他學會一種特殊噴槍技術,能在汽車和摩托車上噴繪圖案。
「幹得還不錯。」他說。
其實弟弟的噴繪職業一直不太順利——到現在也一樣。有時他能賺到錢,有時候賺不到,沒錢時他靠我給他的錢生活,或者用他女朋友的錢,但他的女朋友掙得不多,而且他們的關係往往維持不了多久。他在美國有粉絲,在中國和卡塔爾也有。他全世界到處跑,毒品吸了戒,戒了吸。我覺得他這樣也挺好,他從沒想過換一種活法,有時我想,他過得比我輕鬆。
我時不時要用西聯[1]往利馬或休斯敦匯款給他,否則他回不了德國。一次我不得不飛到馬拉維的布蘭太爾,他被人囚禁在一個小屋裡。他欠了他們一千美元,卻連一分錢也沒有。這些事情並沒有影響我對弟弟的感情,他是我的弟弟,我必須照顧他,況且很長時間以來,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弟弟搬進我和麗貝卡的公寓。三個人住在一起很侷促,但我們相處得十分愉快,弟弟和麗貝卡都很喜歡對方。一年後,弟弟在波鴻找了一間小公寓搬走了,他現在仍然住在那裡。
波鴻的那段日子,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不過倒是有一件讓我感到不安的怪事。有一天——那時還沒有手機——我公寓的電話響了。我拿起聽筒,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沒聽清對方的話,那些字眼對我來說非常陌生:「我是爸爸,我想知道你怎麼樣。」我當時好半天沒說出話來。我沒聽過父親從話筒傳來的聲音。他從沒給我打過電話,連我過生日也不打。母親會打電話給我,祝我幸福長壽,講一講我出生時的事,每一年都如此。最後她會說,父親祝我生日快樂。「您跟爸爸說聲謝謝。」我會回答。父親現在打來電話問我怎麼樣,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挺好。」我說。
「大學怎麼樣?」他問。
「嗯,很好。」然後我們陷入了沉默。我努力想找句話說,還沒等我想出來,父親說道:「嗯,那就好。我就是想問問你怎麼樣。」他掛斷了電話。
我告訴了麗貝卡這件事,她說我父親是在向我表示關心。
「他從沒關心過我。」我說。
「不對,他關心你。」她說,「你告訴過我,說他帶你去射擊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堅持道。
幾天後,麗貝卡催我給父親回個電話,我沒回。今天我為此感到深深的自責。我猜父親那時是想重新找回父子親情,卻撞上一顆堅硬冰冷的心——我的心。
在波鴻的那段日子裡,我沒有想念過他,但我想念過有父親的感覺。有一年,過完聖誕節我從柏林坐火車回波鴻,等車時我深深體會到自己內心深處渴望父親關愛的痛楚。我旁邊是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年輕人,和他父親一起等火車。火車進站時,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久久不肯放手,眼中充滿了淚水,我被他們深深地感染了,不禁流下淚來。我掉轉頭,不敢再看。
東德和西德統一那年我大學畢業了,我決定返回柏林——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我要為建造新城市盡一份力。麗貝卡跟我一起去了柏林,在一所著名學府繼續深造。她那時已經知道自己不會成為一名醫生。她對人類基因組很感興趣,想在這一領域進行深入研究。我們很快就結婚了,我們相信我們命中註定要在一起。現在我的想法改變了嗎?沒有。我們是彼此命中註定的愛人,不過我們現在知道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能擁有美好的生活——至少不會一直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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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①西聯是西聯國際匯款公司(Western Union)的簡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