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前門發出吱吱的響聲,我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摩爾多瓦女人回來了。她看見我,揮手打了個招呼,我們的臉上同時露出友善的笑容。現在,洗衣店的那個摩爾多瓦女人住在地下室,她大概快四十歲了,身材粗壯,是一個安靜友好的鄰居,我們不用擔心她。不過,有一次她送烤蛋糕給我們時,把我們嚇壞了,擔心噩夢又來了,幸好不是。她不愛講話,只偶爾向我們表示一下鄰居的善意,我們也會回贈她一些實用的小禮物,像是保溫瓶和漂亮的沙拉碗盤。她沒什麼錢。

洗衣店經理有時晚上會過來,在地下室待上一兩個小時。他和家人住在附近。我們不是愛管別人閒事的人,每個人都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只要開心就好。我們調高了音樂聲,讓馬勒的第二和第五交響曲更加響亮。我們在前門碰見洗衣店經理時,臉上不會露出好笑的神情,雖然他的豔紅色燈芯絨褲子讓我們心裡暗笑。他來找摩爾多瓦女人時總穿著那條燈芯絨褲子。夏洛滕堡有一家商店,專門賣廉價的彩色燈芯絨男褲。我不知道有些男人——通常是五十多歲的禿頭男性——為什麼一定要穿彩色的燈芯絨褲子。

黑標葡萄酒快要空了。我今天喝了不少,把這些寫出來不是件容易事。我從沒跟任何人說過,也許有一天我會告訴麗貝卡、布魯諾、我母親和孩子們。我想告訴他們真相,可我又不敢說,怕他們會用異樣的目光看我——也許會厭惡我,也許會佩服我,我不知道。一切都有可能,可我寧願維持現狀。我們的生活終於恢復正常,應該說,是一種全新的正常狀態,後提比略時期的正常狀態。

如果不是定期去監獄探望我父親,我們現在的生活跟以前沒什麼兩樣——不過,我晚上仍然在花園巡邏,倒不是怕迪特爾·提比略的鬼魂來找我們麻煩,而是擔心他有跟他一樣的變態朋友,想要為他復仇。晚上巡邏時我會帶上狗,反正也要遛狗。狗在花園裡到處亂嗅,有一兩次我看見它對著一隻刺蝟發呆。我還見過一隻狐狸跑過花園,但從沒遇見過陌生人。可能沒人來找我們復仇,但我們再也沒有過去的安全感。即便這樣,我也不想要一支槍。

我們養了一條體形巨大的羅得西亞脊背犬,在家溫順,但在外面具有攻擊性。我帶狗在花園裡巡邏時,有時感覺我變成了我父親,同樣隨身攜帶武器。本諾不是殺人武器,沒有殘忍的本性,我們也沒訓練它去傷人,可它天生的攻擊性常常讓我感到尷尬。本諾會對人狂吠,即便拴著狗繩,它也會跳起撲人,遇到這種情形,我必須連聲解釋它不會傷人。在家裡,我和本諾喜歡偎依著躺在地板上,不過它的存在讓我偏離了一直堅持的開明中產階級價值觀。任何一個身邊帶著一條大型犬的人似乎都有反社會的嫌疑。但我們需要本諾,沒有本諾,麗貝卡永遠不會恢復正常。迪特爾·提比略的事情過去後,我們的生活重回正軌,麗貝卡卻陷入了憂鬱情緒。在我們經歷的這場危機中,麗貝卡一直保持理智冷靜,非常勇敢地面對一切,現在卻常常莫名其妙地哭泣。本諾來到我們家後,麗貝卡的情況才逐漸改善。本諾帶給麗貝卡安全感。

我和麗貝卡關係的改善要歸功於迪特爾·提比略。這句話我很難啟齒,可有時候,即便不願承認,有些話我們還是要說出來,因為是真話。在迪特爾·提比略設法破壞我們的家庭之前,我和麗貝卡之間已經有了裂痕。說出這句話同樣讓我感到痛苦。為什麼痛苦有時會帶給我們幸福?我不知道,但我能夠感受到。仔細回顧我和麗貝卡的婚姻關係,當迪特爾·提比略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時,我和妻子正面臨嚴重的婚姻危機,是提比略讓我誠實地面對我自己、我的妻子和我們的婚姻。從那時起,我們的婚姻狀況開始改善。

謝謝你,迪特爾·提比略。

說出這句話,真的非常痛苦。但是,守衛我潛意識深井的蟾蜍有時會放鬆警惕,讓這些念頭浮出水面。我在心裡對提比略說了聲謝謝,然後將它投入井底,但我知道,它以後還會冒出來。如果我們能夠控制住自己的念頭該有多好。不過,現在我至少可以說,我和妻子在一起非常幸福——我不再封閉自己,不再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我真心覺得麗貝卡讓我的生命變得完整。我認為,這也許就是最好的婚姻基礎。我不是說我們不能沒有彼此,我們仍然是獨立的個體,但如果沒有彼此,我們就不再是完整的個體。

我不知道,麗貝卡的感受是不是跟我一樣。我注意到,她特別容易特別容易對本諾讓步。我們這條羅得西亞脊背犬有著很強的妒忌心,每次我抱住麗貝卡,它立刻擠過來讓我們分開。我會趕它走,可麗貝卡會讓它待在我們中間。我知道這是件小事,可麗貝卡以前不會這樣,像是她現在喜歡有自己的空間。也許是那件事給她留下陰影,也許是我的原因。難道她也和我弟弟,還有監獄的那些犯人一樣,覺得我是個膽小鬼?

不管怎麼說,我認為這場危機給我的家庭帶來了正面的影響。我們經受住了考驗。面臨威脅時,我們攜手共同面對,相信我們能保護自己,並且最終取得了勝利——雖然「勝利」一詞用在這裡不夠恰當。我們一起努力,保護家人度過危機,還有比勝利更恰當的詞?我覺得沒有。

我曾經失去的父親又回來了。這是我的心裡話,而且我不想多做解釋。

我們承擔起照顧母親的責任。我在離家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個非常棒的小公寓,窗外就是花園。母親喜歡在花園裡忙碌,剪剪玫瑰花,給西紅柿澆澆水,房東很樂意讓我母親照顧他的花園。母親幾乎每天都來看我們,陪孩子們玩遊戲,或者讀書給他們聽。雖然母親非常想念父親,但她現在的生活還算不錯,況且我又開始跟她分享我幸福的生活和成功的事業。我跟弟弟和好了,我們還是好朋友。我當眾講話時偶爾聲音發顫,但我能應付得來。

我經常問自己,殺死迪特爾·提比略到底對不對。這是我很難正視的問題,它讓我感到痛苦。提比略沒對我們造成過實質的傷害,也許我們可以忍受他的存在,直到他玩夠了激怒我妻子的遊戲。但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嗎?我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我們會一直生活在恐懼中,因為我們不知道迪特爾·提比略會對我妻子使出什麼手段。我反覆思索這些問題,沒辦法給出答案,也不知道我到底是錯是對。迪特爾·提比略的死讓我良心不安,雖然我無法想象跟他繼續生活在同一片屋簷下。令我感到更加困擾的是,提比略只用語言攻擊我們,而不是行動,他傷害的是我們的思想,而不是身體,他用高級文化工具——詩歌——雖然也就是打油詩的水平,傷害我們一家。最後,變成野蠻人的反而是我們。我腦子一片混亂。不,我不應該繼續胡思亂想,而是寫下我想要說的話。我又打開一瓶黑標葡萄酒,喝了一大口。藍色的牙齒——我的牙齒變成藍色了,我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我的目光停留在外面的煤氣燈上,希望從它的光亮中獲得安慰或力量,好面對接下來的問題。看著那盞路燈,我想起亞歷山大·布洛克的一首詩。

夜晚,路面,街燈,藥鋪,

昏暗的燈光,照不清前路。

日復一日,二十年彈指過,

沒有改變,沒有出路。

死亡,重生。

沒有改變,永遠不變。

夜晚,運河蕩起冰冷的漣漪,

藥鋪,路面,昏暗的街燈。





難道不是這樣嗎?小時候我害怕父親衝到樓上朝我開槍,後來我害怕迪特爾·提比略衝上樓傷害我們。我的人生從恐懼武器開始,我拼盡一生想擺脫恐懼,結果卻失敗了,一個男人被殺了。

別再亂想了!是時候說出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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