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幾乎沒想過自己已經變成殺人凶手的事實。因為我父親承認殺死了迪特爾·提比略,當時有各種狀況需要我處理,於是我接受了自己的角色——殺人凶手的兒子。我們要跟律師會面,要探望父親,要照顧母親。我們還要照顧孩子們,不能因為爺爺殺人讓孩子們失去幸福的童年——準確地說,是爺爺涉嫌殺人。我有時會陷入恍惚,以為自己扮演的角色是真的,殺死迪特爾·提比略的人真的是我父親。因為每個人都相信這是真相,所以我也把它當作真相。
直到一天晚上,我和妻子在赫丁餐廳吃飯時,我才真正意識到我是個殺人犯。那時,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個星期。自從上次我在餐廳流鼻血後,我再也沒一個人去星級餐廳吃飯。我和麗貝卡也沒想過一起去,可能因為那裡會勾起我們不愉快的回憶。事情過去三週後,我向麗貝卡提議說:「我們去赫丁吧,今晚放鬆一下。」各種事情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父親對羈押生活適應得不錯;母親有時會傷心難過,但沒到痛不欲生的地步;孩子們剛開始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現在又每天開心地遊戲玩耍。
我在餐廳訂好位子,請母親過來幫我們照看孩子。我和麗貝卡兩個人坐在一家充滿大都會元素的高級餐廳,藍色的餐椅、精美的木雕、萊姆綠色的中國花瓶、垃圾箱外側裝飾著哈拉爾德·赫爾曼的畫。現在這個時代,至少在我的生活圈子裡,每樣事物似乎都帶有一絲嘲諷意味。連垃圾都要美化一番,變成符合美學角度的垃圾。不過,假如赫爾曼畫中的垃圾袋會散發出氣味的話,那他的畫絕不可能出現在赫丁餐廳。
我和麗貝卡沒點香檳。我們心照不宣,今晚沒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擺脫掉迪特爾·提比略的確讓我們鬆了一口氣,但死亡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我點了一瓶便宜的紅葡萄酒,我們邊喝邊聊,談論孩子們,談論麗貝卡想重新工作的事。第三道菜是龍蝦配格陵蘭島芹菜泥,吃完後我突然感到一陣不適,全身開始冒汗。
「你怎麼了?」麗貝卡看見我的淺藍色襯衫慢慢被汗水浸透。
「我不知道。」我說,其實心裡已經有了答案。赫丁餐廳裡的其他客人也在享用這裡的美食,他們可能會喜歡看謀殺片,愛聊某些國家的暴政,稱某些政府是殺人機器,但他們絕不願和一個殺人凶手共進晚餐——即便勉強同意,這個殺人犯至少也要服滿刑期,改過自新了。他們的這種想法完全可以理解,可惜對我不適用。我覺得他們已經看出我是一個殺人凶手,我的出現破壞了他們美好的晚餐和愉快的氣氛。現在的我知道這些都是我臆想出來的,可當時的我不知道。我突然感覺所有人都在盯著我,我從來都不喜歡面對人群講話,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我喜歡沒有人注意我。
晚餐的甜點是法屬圭亞那巧克力酥皮,我和妻子在侍者上甜點前離開了餐廳。
第二天,我在一家咖啡店喝濃意式咖啡時,那種感覺再次襲來。這種咖啡店在柏林遍地都是——類似星巴克咖啡——大家進來買杯咖啡提提神,準備迎接又一小時的繁忙工作。柏林是個極度緊張和敏感的城市,每個人都在超負荷運轉,應對各種談判、噪聲和衝突,隨時會被一根稻草壓垮,精神崩潰。我的凶手身份讓我成為一根活稻草,我的存在對所有人都是難以承受的負擔。
工作也無法給我帶來片刻平靜。我是建築師,人們在我蓋的房子裡過著平靜的生活——在殺人犯蓋的房子裡能過上平靜的生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