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層有機玻璃,「一號」用後腿撩起來的那些沙土並不會撒到林希的身上去。不過即便是這樣,林希還是被嚇了一跳。畢竟安藤博士的筆記上可沒有寫過這個。而在地球上,任何一種昆蟲都……都只是蟲子。可星蝶這種高智商的外星昆蟲,卻會在不高興的時候直接開始撒潑發脾氣。
「嘿——這可不禮貌!」
林希彎下身子,他敲了敲玻璃,力度要比之前大一些以彰顯自己的堅決態度。「一號」很可愛,是的,林希絕不可能否認這一點,但他可不打算縱容這隻小傢伙的調皮搗蛋的行為。不過,雖然想是怎麼想的……就連林希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當他再次跟「一號」說話時,他的語氣已經變得溫和了許多。
「嘩——」
「一號」對他的回應是更是直接——牠用力又撩了一些砂子撒向林希。
林希:「……」
他哭笑不得地看著「一號」。林希還是第一次在一隻蟲子身上看到如此鮮活又明顯的情緒,大概也就是因為這樣,在看到「一號」這種發脾氣的行為,他甚至都很難生出生氣的情緒。
「算了……」他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又看向「一號」,「不管怎麼說,謝謝你送我的禮物。」
他放軟了聲音,對那隻氣呼呼的小蟲子補充了一句。
聽到他那帶著少許退讓之意的回應,「一號」的觸鬚在頭頂輕微地晃動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林希甚至以為「一號」打算跟他和好並且再次向他從來盡情地討要撫摸了,但「一號」一對上他的目光,瞬間又頓住了,緊接著牠冷淡地扭過頭,背對著林希,然後氣勢洶洶直接衝向了那根完全掩不住牠巨大體型的蘇努香木,躲了起來。
——很顯然,牠並不打算就這樣「原諒」林希。
「好吧。」
林希看著牠充滿了怒氣的背影,略微頭痛地嘆了一口氣。不過,下一秒,他還是沒忍住用手擋住了自己的臉,然後在手掌後面露出了一個忍俊不禁的笑容(他可不敢在「一號」面前直接笑出來,他有一種預感,他的笑容大概會讓「一號」越來越生氣)。
「一號」大概永遠都不可能掩飾自己的情緒吧,林希盯著牠從蘇努香木後面漏出來的翅膀想道。那對漂亮的大翅膀如今看起來竟然頗有威懾力,點綴在翅膀上的斑點此時正在拚命地閃爍著,圓斑內部則呈現出極具攻擊性的紅色和黑色,只不過每間隔幾秒鐘,那些斑點又會變幻為溫柔的藍色和綠色,兩種不同的顏色不停替換,完美地將「一號」那複雜的心思暴露在了林希的眼底。
林希嘆了一口氣,他並沒有繼續跟那隻小蟲子僵持下去,畢竟這並不能解決什麼問題。所以他走到了房間的另一邊,打開個人終端開始呼叫動物實驗室的歐尼。
對方很快就接通了他的呼叫。
只不過 讓林希稍微有些納悶的是,一看到林希,歐尼就顯得慌亂起來,就連他跟林希說話的時候都是結結巴的。但林希記得很清楚,上一次見面的時候,歐尼還十分嘮叨地在他面前抱怨這個抱怨那個的,這傢伙可不是那種連話都說不清楚的研究員……
林希假裝一無所知地與歐尼談話,可歐尼看起來簡直不敢直視林希的眼睛。
是自己在不知情地情況下得罪了歐尼?
林希在暗地裡皺了皺眉頭,但在表面上,他們的對話依舊平靜友好。
「——我不希望給你們造成太多的麻煩,但是很抱歉,我還是想確定一下我需要的大型昆蟲培養槽已經從倉庫裡找出來了嗎?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真的非常需要那個東西。」
不然的話,我的房間很有可能會在某隻喜歡越獄的小蟲子的「幫助」下,變成一堆缺乏螺栓連接然後直接垮塌的金屬片和泡沫板也說不定。
林希把這句玩笑默默地嚥下了喉嚨,因為他的餘光剛好瞟到了牆角的培養皿。
在幾分鐘前還顯得怒氣衝天的「一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從那根蘇努香木的背後鑽了出來。牠的觸鬚小心地在頭頂顫動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希所在的方向,毫無疑問,這隻小蟲子正在仔細聆聽他與歐尼的對話。
林希甚至還有一種奇怪的錯覺,他覺得「一號」似乎還在仔細地打量著通訊中屬於歐尼的投影。
而在通訊終端這邊,聽到了林希的問話後,歐尼看起來竟然像是鬆了一口氣。
「老天,你在說那個……」他小聲地嘟囔道,肩膀都放鬆了下來,「一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了,培養槽已經被布置好了,我正打算跟你聯繫。」
(你看起來可不想是想跟我聯繫的樣子。)
林希在心底暗自腹誹道。
「……我馬上就讓人把那個昆蟲培育槽運過去,安放的地點就在你的溫室裡,對吧?」
歐尼說道。
「當然,我想整艘飛船裡也只有那裡可以放得下星蝶的培育槽。」
林希平靜地說道。
既然已經聽到了自己滿意的回答,林希倒也無意去追究歐尼那副躲躲閃閃的模樣究竟是因為什麼。林希向來不喜歡想太多,畢竟在他如今的生活裡麻煩已經夠多的了。
聽到歐尼保證大型昆蟲培育槽在今天下午就可以在他的溫室裡安置好之後,林希十分直截了當地切斷了對話。
就在這個時候,他身後傳來了非常輕微的沙沙聲,應該就是「一號」快速移動時發出的動靜。而當林希回過頭時,「一號」早就已經重新回到了之前牠躲藏的位置,就好像牠從來都沒有從蘇努香木的背後爬出來然後偷聽林希和歐尼的對話一樣。
牠這副模樣讓林希感到有點好笑。
「你馬上就會有一個新家,這可是值得慶賀的事情,不要再生氣了。」
他興致勃勃地對著那隻彆扭的小蟲子說道。
事後想起來,林希覺得自己或許不應該多說那一句話,畢竟自從降落到這顆該死的星球上之後,他的人生就一直事與願違。
……
在昆蟲培育槽被安裝好後,林希簡直是迫不及待的地將「一號」帶到了牠的新家。
這種培育槽是針對於蘇努星上許多體型巨大的特殊昆蟲訂製的,牠比林希預想的還要大上許多,安置在林希的溫室正中心後,看起來幾乎與一間玻璃小房子沒有什麼兩樣。
如果林希願意的話,他甚至可以在裡頭架上吊床好好地睡上一覺,當然,他並沒有這種奇怪的愛好。
林希認真地檢查完安裝完畢地昆蟲培養槽,接著就開始了自己異常忙碌的工作。他在培養槽內放置了大量丰容材料——灌木,蓬草,厚實冰涼來自於蘇努的沙土。
當他最終擦著汗氣喘吁吁地完成了布置之後,屬於「一號」的玻璃槽已經十分像模像樣了。那些茂密的蘇努植物蔥蔥鬱鬱地在培育槽舒展著自己的枝葉,「一號」可以自由自在地在特地流出來的空曠空間裡進行牠那些有趣的舞蹈,也可以鑽入枝葉之間藉由植物完美地掩住自己的身體。
而若是牠想重新建造巢穴,也再也不用擔心過於纖細的樹枝會讓巢穴的地基不穩直接翻到在地了。
當然,最讓林希感到滿意的並不僅僅是這些——他檢查了昆蟲培育槽的通風系統,還有那相當專業的密封措施。他對那些設施相當滿意,因為牠們的存在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林希再也不用擔心某隻熱愛越獄的小東西在培育槽內外來回奔波,並且拆掉某個他不知道的設備上的金屬零件放在自己的巢穴裡了。
就連「一號」自己在最開始對於林希為牠準備的新居所也顯得非常滿意——林希並沒有注意到,在他忙碌的時候,「一號」一直靜靜地躲在那根蘇努香木背後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不過當林希完成了自己的布置,然後小心翼翼地哄著「一號」移窩的時候,出於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緣由,「一號」頑固地對林希不理不睬的態度……大概是為了向這名人類顯示自己的怒氣。
不過牠的倔強只維持了很短的一段時間,進入新的培養槽之後,也許是出於天性,「一號」迫不及待地在更加充裕的空間裡翩翩起舞了好一會。
林希將牠之前的巢穴也帶了過來,連同之前那根細細的蘇努香木一起繫在了培養槽內的灌木上,接著,他又從自己的口袋裡取出了「一號」之前的那些收藏品,並且在那對紅寶石一般的豆豆眼的注視下,一顆一顆將那些金屬零件放在了牠的巢穴中。
當然,在最後,林希還給「一號」加上了一些新的小東西——那並非是金屬零件,而是一枚因為過於華麗而被他閒置不用的袖扣。這大概是某個朋友許久之前送給他的禮物,因為不符合林希的審美而一直被他隨意地丟某個角落,林希都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把牠帶上太陽神號的,但現在牠總算有了用武之地。
林希一看到這枚袖口,就覺得這種鑲嵌著寶石又亮晶晶的東西大概會很討「一號」的喜歡。他根本就沒有猶豫,直接就牠拿出來墊在了星蝶巢穴的下方。
果不其然,一看到那枚袖口,「一號」就控制不住地抖動起了翅膀和觸鬚。
表面上,牠依然逞強地沒有與林希互動,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慢慢往巢穴裡爬了幾步。
然後牠停在了那裡,一動不動。
林希與牠對視了片刻,然後才忽然反應了過來出了什麼問題。
他緊緊地抿住了自己的嘴唇(以免自己真的笑出來)接著往後退了一步,假裝完全沒有注意到「一號」還有牠那寶貴的巢穴。
果然,一旦林希離開了一些,「一號」就迅速地竄進了巢穴中,牠抖動著翅膀,繞著袖口轉了好幾圈,然後用前肢不停地摩擦著袖口上那閃亮的寶石。
無論是那不停晃動的觸鬚還是那對快速閃爍的紅眼睛,都能看出來「一號」的心情頗佳。
林希微微偏過頭,用餘光觀察著「一號」活潑的模樣。他終究還是微笑了出來,並且安靜地站在那裡看了牠好一會。
其實若是能夠一直這樣下去,他與「一號」之間的關係大概很快就可以複合了。
但上帝似乎並不樂意讓林希如同他期望的那樣過得輕鬆點——
「林希博士?你有時間嗎?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去找你嗎?」
有人向林希發起了呼叫並且按下了來訪請求。
林希十分詫異地看著那個人的ID。
「馬克?」
他認出了那個格外年輕的男孩,心中閃過一縷疑惑。
自從那一次在醫療室裡他當著那些隊員的面,強行殺死了那兩個被蟲子寄生了的隊員,他和勘探隊之間原本融洽的關係便急轉直下(當然,林希可以肯定,索里安那刻薄惡毒的態度也對那群年輕小伙子們有著不小的影響),在這樣的情況下,作為勘探隊員的馬克竟然會主動來找他,確實顯得格外不同尋常。
林希在短暫的猶豫後同意了馬克的來訪。
而那個人很快就敲響了溫室的大門,就像是他一直就在等著林希的回應一樣。
林希走出了培養槽然後鎖死了那個巨大的玻璃箱子,「一號」在他身後跟了一小段路,然後就被擋在了落下來玻璃幕牆後面。
牠看起來似乎有點不敢置信,牠重重地拍打著自己的翅膀在半空中盤旋了好一會,然後落在玻璃上,翅膀上的顏色又開始了急劇變幻。只不過,「一號」的這些小舉動,並沒有被背對著牠的林希注意到,而當林希帶著馬克回到溫室時,「一號」已經飛快地沖回了那茂密的灌木叢中,讓那些豐茂的樹蔭擋住了自己的全部身影。
「哇,這就是你的溫室。看起來可真高級——」
馬克跟在林希的後面走進溫室,他看起來滿腹心事,原本他相當擅長的搭訕和油嘴滑舌,如今也變成了乾巴巴的寒暄。
「沒錯,這裡的蘇努特種植物如果能順利抵達地球,可以直接參加拍賣會了,牠們中的每一棵都可以說價值連城。」
林希回過頭對馬克說道,然後他面帶微笑地看著馬克迅速地將手從一棵蛇曇上縮了回去。
林希暗自觀察著這個年輕的男孩:馬克就跟他的同事一樣,在這段時間裡也瘦了很多,而且眼睛旁邊也鑲嵌著標誌性的黑眼圈。但讓林希感到欣慰的是,他的瞳孔裡至少還有作為人類的神采,看起來……看起來似乎也還挺正常的。
發現勘探隊員裡竟然還有馬克這樣的正常人,林希的心情一下子放鬆了許多。
唯一讓林希感到有些在意的就只有馬克身上的酒味了,那股用香水都改不過去的酒臭味明晃晃地告訴著他人,他在來找林希之前喝了酒。
若不是飛船出了意外,光是喝酒這件事情就足夠讓馬克進金幣死了,這可是嚴重的違規行為。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隨著塔蘭的病和飛船擱淺時日的增加,特別是那一次瘋狂的蟲子攻擊後,船上的各項秩序都有了微妙的鬆動和改變。
特別是考慮到勘探隊員這段時間遭受的巨大壓力,大部分人都對這種違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他們沒有在出任務時把自己灌成一頭醉狗,那麼這種事情就不算什麼。
林希稍微思索了一下,隨即就釋然了。
「所以,是什麼事?」他開門見山地對著馬克問道,「如果不是有什麼特殊情況,我想,你的同伴們不會想要看到你來找我。」
「啊,我……」
馬克張開嘴,他呆呆地看著林希,很顯然,酒精的作用讓他比往常要遲鈍很多。
「我只是想來提醒你。」
過了好半天,馬克才像是終於找到了他的舌頭一般對林希說道。
「提醒?」
「沒錯,其實我不應該來的,但是,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你應該知道……」
馬克含糊地嘟囔個不停,林希能夠看出來,他還在猶豫自己接下來要說的那些話。
「知道什麼?」
林希雙手環胸,儘可能平靜地繼續追問道。
「那些不是很好的消息。」馬克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態度越來越顯得遮遮掩掩的。
林希挑起眉頭,馬克這樣的態度似乎有點眼熟——啊,對了,就在今天早上,他跟歐尼通話的時候,後者似乎也有著同樣的躲閃。
「你可以直接說,我想我還沒有脆弱到聽到壞消息就直接暈倒過去的程度。」
林希的臉色漸漸多了一些陰沉,聯想起歐尼之前同樣的異狀,林希心中已經有了一些不好的預感,而面前馬克的態度更是他開始覺得有點煩躁了。
「是關於約翰·布朗森死的事情。」終於,馬克對著林希艱難地說出了口,「我來找你就是想說……那個……其實有理智的人,或者是看到現場的人都知道那絕不是人類可以幹出來的事情。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認為那是你做的……」話說到一半,馬克的聲音忽然戛然而止。
林希可以感覺到他探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
然後那種不可思議的情緒在掠過馬克的眼睛。
「等等,你不知道?」
他顯得異常驚訝然後問道。
林希在這個時候已經木然了。
「你是指的我不知道約翰·布朗森死了,還是指有人覺得他的死是我幹的?」他問。「順便說,沒錯,我都不知道。」
事到如今,再用震驚來形容林希的心情似乎已經變得有些老套了。但當他得知,那個拿著斧頭砍向他的瘋子竟然在一夜之間就死在自己的禁閉室裡,他還是感到了一種近乎虛幻的荒謬感。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卻發現自己的舌頭格外乾澀。
約翰·布朗森竟然死了?
要知道,他原本還打算找個時間去見一下約翰·布朗森,他渴望跟那個人好好談談。
約翰·布朗森在襲擊他的時候大聲喊叫出來的那些話,對於布萊斯或者艾麗莎來說大概只是一些不著邊際的瘋狂之語,但對他來說,卻是滿滿的困擾和疑惑。
林希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為什麼那個老頭會知道「眾蟲之母」這個單詞,更想知道,為什麼後者竟然會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人。
這實在有些說不通,畢竟,在神話故事中,「眾蟲之母」可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女神,在記載中,祂所「孕育的億萬萬子嗣」即可證明這一點。
「這件事情已經傳遍了……」馬克的喃喃的說道。
他開始向林希解釋起來。
「他們今天早上給那可憐的老先生送飯,結果一打開禁閉室的門,所有人都被嚇呆了。約翰死得很慘,而且……現在有些人覺得這或許跟你有關。而且,因為約翰之前一直在那些人中嘮叨個不停,他說你是那個什麼蟲子……」
「眾蟲之母。」
林希糾正道。
「啊,對,就是那個,什麼『眾蟲之母』。」馬克皺著眉頭嘟囔道,「有些人對你充滿了偏見,他們覺得你可能真的有哪裡不對勁,畢竟當初莉茲·陳也死得很奇怪,安藤教授的發瘋也……有點嚇人。索里安說,在他們出事之前,只有你去探望過他們。哦,對了,還有那次被外星蟲子襲擊,喬他們躺在治療儀裡,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只是被咬傷了,只有你嚷嚷著他們的身體有蟲子,但當時那些蟲子甚至都還沒有從他們的身體裡鑽出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馬克的聲音在林希的注視下漸漸地變小了,很快,令人窒息的沉默徐徐落在了兩人之間。
馬克雖然一直在努力強調勘探隊對他的揣測不過是無稽之談,但光是聽他滔滔不絕說的那些疑問就可以聽出來,其實馬克自己心裡多少也是相信了一些的。
不過林希當然不會責怪他的口不擇言。畢竟馬克看起來醉醺醺的,而他還一直在不停地揉著太陽穴。有那麼幾秒鐘,他的眼神看起來就像是那些已經開始變得不對勁的同伴們一樣,漆黑而渙散。
林希忍不住繃緊了神經。
酒精,那只是酒精的緣故馬克才會如此奇怪。
他內心裡那個想要逃避這一切的小人在努力安撫著他的情緒。
「啊,對,對不起!」
就這樣過了半晌,馬克忽然反應了過來,他非常慌張地提高了聲音。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林希打斷了他,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十分的冷硬。
「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腦子有一點亂,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他對馬克說道。
然後他勉強對馬克擠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
「不,不用謝。我希望能為你澄清些事情,但是沒有人願意聽我的,所以我……我只能來提醒你,這段時間如果你遇到那些勘探隊員,最好避免與他們單獨相處,誰都不知道他們究竟從那兩個人嘴裡聽到了些什麼……」
在這段話剛剛開始的時候,那個年輕男人還顯得很正常,但是漸漸的,漸漸的他的目光卻變得渙散了起來。
「我知道你,你明明是一個很好的人……你……你聞起來好香,博士……是用了什麼特殊的香水嗎?這種味道簡直太迷人了。」
「馬克?」
當林希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他才發現馬克幾乎已經快要貼到他的身上來了。
而且,後者的目光迷醉,呼吸也非常粗重,那張異常消瘦的臉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紅潮。
「馬克!」
林希被嚇了一跳,馬克究竟是什麼時候靠過來的?為什麼他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我從來沒有聞到過這麼美妙的味道……這味道……呼……呼……」
馬克不斷地嘟囔著重複的句子,林希很懷疑他是否真的能聽到自己呵斥。
他用餘光瞥了一眼自己身後,謝天謝地,這裡距離溫室的工具台並不遠。
「你最好離我遠一點!」
林希朝著馬克吼道,同時,他本能地想要後退,想要從這個不對勁的男人身邊躲開。但是馬克卻表現出了一種詭異到不似人類的迅捷。
林希剛想往後退,他就猛地伸出雙手,用力地抓住了林希的肩膀,不僅如此,他乾脆將自己整張臉都朝著林希的脖頸貼了過來,
「我不想冒犯你……這味道實在是令人……令人……瘋狂……」
馬克的喘息聲變得越來越沉重,也越來越渾濁,林希甚至可以聞到從他口中漫出來的那股味道。
那不僅僅是酒臭味。
而是隱含在酒臭之下的,另外一種奇怪的,混合古怪的甜味和腥臭的氣息,那種味道讓林希感到有點熟悉,但仔細想卻想不出這種熟悉感究竟是從何而來。
「我最後警告你一次,馬克,你他媽最好把你的手從我的身上拿開。」
林希的身體繃緊了,聲音也變得格外冷酷。
他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身後,工具台上有用於修建植物的剪刀。也有他之前沒用完的殺蟲劑,林希可以保證無論是哪一種都能給馬克足夠的教訓。
不過,就在林希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時候,馬克忽然驚叫了一聲。
他猛然從林希的身邊跳開了——
「好痛!啊啊——」
他不斷地甩著自己的手指然後痛苦地叫出來。
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他手上的蟲子重重地咬了他一口,現在馬克的大半個手掌都已經腫了起來。
這很慘,不過也很幸運。
因為在痛呼之後,馬克看起來倒是回歸了正常。
「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我今天有點喝得太多了,畢竟這段時間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我沒控制住,而那種酒的後勁太足了。」
又過了好一會,已經恢復了神智的馬克一邊抽著冷氣一邊對著林希說道。
他道歉的樣子倒是顯得十分真誠。
林希與他保持著一定距離,遠遠地將一盒醫療用泡沫丟了過去。
「你最好去找布萊斯看看。」
他僵硬地建議道,順便下了一個委婉的逐客令。
「這些蟲子從品種上來說都沒有毒性……不過你的手腫得有些太厲害了,我也不知道是因為牠們這段時間吃了太多殺蟲劑亦或者牠們乾脆就是在遷躍中變異了。」
「我真的很抱歉,博士,我不是有意的,我……我只是沒有控制,你知道的,我對你一直……」
馬克悲慘地看著林希,他企圖挽回局面。
「你應該走了,馬克。」
林希面無表情地對他說道。
馬克看起來挫敗到了極點,他有些不甘心地往林希的方向多走了一步,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
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睜大了眼睛,驚恐萬分呆滯在了原地。
「那,那……那……是什麼……」
他抬起手,顫抖地指向林希的身後。
林希回過頭,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一號」竟然已經從牠藏身灌木中爬了出來。
此時此刻,牠正緊緊地貼在玻璃槽的幕牆上。
牠的翅膀完全地舒展開了,簡直就像是一張掛毯一般掛在那裡,只不過,從牠翅膀上的斑紋來看,這個時候的牠心情大概十分惡劣。
「一號」的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馬克,表現出了異常明顯的敵意。
而林希皺著眉頭看了看牠,又看了看馬克,最開始填滿了他心間的對馬克的厭惡,在這個時候卻被迷惑所替代了。
「這是星蝶。」林希簡短地回答道。
馬克看起來非常害怕「一號」,但就是因為這樣林希才會如此迷惑。
好吧,他要承認,生氣的「一號」看起來絕對不是牠最好看的模樣,但馬克卻表現得像是見到了什麼異常恐怖的怪物一樣。
這讓林希心中越來越不爽。
「動物實驗室那邊的人忙不過來,所以現在由我代為照顧牠。順便說,雖然他現在只是一隻年輕的幼蟲,但牠恐怕比你在這間溫室裡所能見到的所有植物加起來還要珍貴。」
「是,是嗎……哦,對,星蝶,我聽說了這個,人類想辦法孵化了蘇努人的聖物。」
大概是林希的態度影響了馬克,他看起來比之前冷靜了一些,不過當他看到「一號」時候,他的臉色依然十分難看。
「這很了不起……這……確實很了不起。」馬克呆呆地重複著,「我之前倒是在圖鑑上看過牠,但我實在沒有想到星蝶在現實中竟然真的長成這副樣子……」
「馬克,看看你的手,我真的覺得你應該去醫療室——」林希指了指馬克的手,現在那個年輕人的手掌已經徹底的腫了起來,現在他的手簡直就像是一個閃閃發亮紫紅色布丁球插著五根短短的香腸。
林希可沒有耐心繼續跟馬克討論下去,他還記得後者之前表現出來的異常。
哪怕馬克已喝醉作為藉口,但光是跟這個人待在同一個空間,就已經足夠讓林希不舒服了。
馬克最後飛快地離開林希的溫室,只留下了一個恐懼的背影。
林希看著他遠去的身影,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似乎……
似乎有什麼東西不是很對勁。
他忍不住想。
出於種奇怪的不安感,林希還是給布萊斯發了一個簡訊,讓他好好的檢查一下馬克的身體狀況。不過往常永遠都會迅速回覆消息的布萊斯,這一次卻過了很久都沒有給他回應。
因為布萊斯此時此刻正在約翰·布朗森的禁閉室外,而他面臨的棘手狀況,讓他很難第一時間注意到個人終端上那屬於林希的訊息。
就像是之前就已經提到過的,位於飛船底部的禁閉室實際上就是用來臨時囚禁某些犯下重大錯誤船員的監獄。這裡靠近儀器層,管線也老化得相當厲害,無論是空氣還是噪音都很糟糕,平時除了機器人和一些定點巡視人員之外這裡幾乎罕有人至。
只不過現在這裡比起之前卻可以說得上「熱鬧」無比。
狹窄陰暗的走廊幾乎已經被安保人員和不安的圍觀船員堵得水洩不通。
幾名管理層站在距離禁閉室稍遠一點的地方,他們臉色沉重地打量著眼前的場面,心底都已經暗暗感覺到了不妙。
他們擱淺在這顆不知名的星球上已經太久了,船員們的信心正在消失,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安藤夫婦以那樣可怖的姿態慘死,現在又輪到了約翰·布朗森,這個之前就已經鬧出了大風波的老人身上。
艾麗莎穿著套制服站在人群地最後面,她的臉蒼白得就像紙一樣。
「其實我不應該允許你來的,你聽到了那些傳言……」
她保持著目視前方的姿勢,嘴唇微動,用近乎唇語的聲音對著身邊的男人說道。
布萊斯面沉如水,但沒有顯露出任何慌張的情緒,他從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了乳膠手套套在了手上。
「我當然聽到了,那些可笑的傳言……也許長期待在壓力和封閉空間下確實會降低人類的智商,不然這種荒謬的傳言不可能流傳開來。順便說,我在這艘船上的身份,也並不僅僅是林希的哥哥,我還是太陽神號的醫療官。」
布萊斯冷淡地說道,他越過人群朝著禁閉室走去,艾麗莎跟在了他的身後。
幾乎就在布萊斯出現的同時,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他的臉上。
那種探究和懷疑幾乎要化為實質,但布萊斯卻顯得不為所動。
很快,布萊斯和艾麗莎就來到了約翰·布朗森死亡的禁閉室。
「你可以回過頭去。」
布萊斯只往禁閉室內看了一眼,就回過頭對艾麗莎低聲說道。
「得了吧,我沒有那麼柔弱。」
艾麗莎回答道。
她也往禁閉室內望去,然後原本就已經異常蒼白的臉色,瞬間又褪去了一些血色。
「上帝啊……」
她喃喃地說道。
無論是布萊斯還是艾麗莎都不是在溫室裡長大的花朵。
事實上,只要你在太空中飛上足夠久(久到讓你可以晉升為飛船最高醫療官和副艦長),那麼你就不可能沒看過各式各樣的事故現場。
如果想要在太空中生存,那麼合格的船員就必須要有格外粗壯的神經。
只不過,在看到約翰·布朗森的那間禁閉室後,布萊斯和艾麗莎都覺得自己的專業態度受到了挑戰。
沒有別的原因,純粹是因為,這裡的慘狀實在已經超過了以往事故現場的總和。
約翰·布朗森的屍體……不,應該說碎片才對……幾乎布滿整個禁閉室。
血,人體分泌物,內臟的碎片,被吃剩下的指甲和頭髮,隨意地散亂在房間的每一個面上。
更加讓人感到恐懼的是,在牆壁,地板還有天花板上,除了這些屍體碎屑和血跡之外,還有無數明顯的抓撓痕跡。
這也就是說——
「他在被撕碎時候甚至還有神智。」
那個可憐的老頭是在清醒的情況下遭受這一切的。
一想到這裡,布萊斯就不由自主地感到背後發寒。
他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將一塊碎肉從牆壁上撕下來,放在掌心的玻璃皿中對著光線仔細查看。
而他所觀察到的那些細節讓他的臉色變得比之前更加糟糕了。
很多細小的傷口讓這塊碎肉的切面變得支離破碎,斑駁不已。
無論布萊斯怎麼想,都想不出有任何一種武器能夠製造出類似的痕跡。
除非……
除非是蟲子的咬痕。
似乎有個聲音在他的心底冷冷地說道。
布萊斯搖了搖頭,彷彿這樣就可以把他腦海中的這念頭直接甩出去。
約翰·布朗森在發瘋之前可是船上的廚師長,哪怕之後他變得那麼佝僂消瘦,從骨架上來看他依然是一個大塊頭的男人。
究竟要有多少蟲子,才能在一夜之間把約翰這樣的人啃成這副鬼樣子?
這種猜測真的太荒謬了。
布萊斯對自己說道。
將需要的屍體樣本收集完畢之後,他便快步朝著門外走去。
他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因此差點撞到門口那個男人。
那是索里安,他一直在門口仔細地觀察著禁閉室的內部,而當他對上布萊斯時,他目光更是尖銳地宛若匕首一般。
「應該死的人明明是你弟弟。」
索里安對著布萊斯輕聲低喃。
一聽到這句話,布萊斯的拳頭在身側一下子就握緊了,他猛然抬頭狠狠地瞪向索里安。
有那麼一瞬間,他差點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直接跟那該死的混蛋打起來。
但聯想到太陽神號上日益緊繃的氣氛,布萊斯還是強行按捺下了自己的脾氣。
「我不想跟瘋子說話。」
布萊斯說道。
他並不打算與對方糾纏下去。
直到索里安對他說出了那句話……
「在我小時候,我父親帶我去過那個展覽。我後來才知道,約翰·布朗森當時也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約翰和索里安不是父子哈……
只不過當時他們兩個人都在展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