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睜睜地看著林希的倒地,沙維爾立刻掙扎了起來。
「林希——林希——」
牠口齒不清地呼喊著。牠本已奄奄一息,然而林希如今的狀況,卻讓牠不得不從瀕死之中強行壓榨出些許生命力來。
沙維爾用盡一切力量,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後勉勉強強爬到了林希的身邊。
牠驚慌失措地輕輕推了推林希,就在幾秒鐘之前他身上還散發著那種古老而冰冷的氣息,但在這一刻他看起來卻是那樣的蒼白瘦弱。
沙維爾下意識地展開了自己的蟲肢,牠用力地抱住了林希。
牠感到非常不安,不詳的預感席捲而來讓人無法招架。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沙維爾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周圍傳來了一股黏膩潮濕的摩擦聲。牠勉強蠕動著自己的身體企圖把林希掩得更嚴實一些。
某些東西正在靠近……
那種讓人想要發狂的吟唱變得越來越響亮,也越來越接近。
沙維爾緩慢地抬起頭望向自己的周圍。
然後,牠的眼中閃現出了一抹驚恐。
那些東西……
那些被稱之為特殊實驗體的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從那些冷凍培養皿中擠了出來。
在看到牠們的那一瞬間,沙維爾的身體變得格外的僵硬。
那些不斷向他湧來的實驗體,讓這隻強悍的異種也忍不住全身發毛。
這些怪異噁心的爛肉團上瀰漫著一股讓沙維爾十分不舒服的氣息。當然這氣息並不陌生,沙維爾很快就想到了自己之前在那間黑暗潮濕的「溫室」中聞到的味道。
「走開——」
沙維爾撐起自己的身體,衝著那些湧來的實驗體發出了威嚇的嘶嘶聲。牠企圖驅趕這些東西,但是就跟之前一樣,這些蠕動的,濕潤的肉塊沒有任何思考能力,因此在面對沙維爾的威嚇時也毫無反應。
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面。
就像是亞瑟也曾經被黑暗中那名模樣和氣息都格外古怪的男人蠱惑一樣,沙維爾在面對聚集在一起的實驗體時,神智也出現了明顯的遲鈍和混沌。
沙維爾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被分裂成了兩半。
一部分的牠,在不由自主地親近這群蠕蠕而動的血肉怪物,而另一部分的牠,卻在心底不斷地發出警報,危險和恐懼宛若潮水一遍一遍拍打著沙維爾脆弱的神經。
那些怪物身上散發出來潮濕,甜而微腥的味道讓沙維爾眼前發黑,恍惚中,牠彷彿又變成了最當初的那隻弱小蟲卵……牠正在卵鞘的包裹下,陷入深沉的睡眠……
而包圍著牠的,則是林希溫暖而甜美無比的懷抱。
然而就在沙維爾暈暈沉沉低下頭時,牠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懷抱中毫無知覺的林希。
不,不是的——
林希昏迷的側臉讓沙維爾猛然倒吸了一口冷氣,牠清醒了很多,只不過隨即牠就發現,在牠意識模糊之前,距離牠們尚有一小段距離的特殊實驗體,如今就像是正在流動的瀝青一樣,逐漸地覆蓋在牠與林希的身上。
那是多麼令人發狂的場景,在這之前沙維爾只在人類製作出來的恐怖電視劇裡看到過類似的場面。
只不過當時的牠在看到那樣的畫面時總是忍不住揮舞著自己的蟲肢,暗自慶幸自己不像是人類那麼孱弱無力……
而現在,沙維爾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那些表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管與黏膜的肉塊,一點一點爬到林希的身上。
強烈的憤怒和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無力感啃噬著沙維爾的心靈。
牠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細長且十分尖的「嘶嘶」之聲。緊接著牠用力地舉起自己的肢尖,拚了命地想將那些肉塊從林希的身上撕開。
那些腫瘤狀的肉團表面依然遍布著屬於斯克利普斯的五官,只不過那五官看起來扭曲而畸形……牠們看起來是彷彿是無害的,然而一旦沙維爾伸出手碰觸到牠們,那些歪斜的嘴唇在瞬時間倏然張開露出了細密的獠牙。
牠們在尖叫,隨即用力地撕咬起沙維爾的前跗節。
疼痛自從肢體尖端穿來,但沙維爾並沒有在意——在這一刻,肉體上的痛苦早已不算什麼了。
牠唯一希望的就是帶林希離開這……
然而,最終沙維爾發現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那樣無力。
就在牠差點成功地將一團特殊實驗體從林希的身上剝除下去的瞬間,牠清晰地聽到,依然處於重度昏迷狀態的Lui林希發出了一聲含糊的痛呼。
「林希——」
沙維爾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牠震驚地低下頭,然後看向那些腫瘤一般鼓鼓囊囊的特殊實驗體。
只是這麼片刻工夫而已,那些血肉模糊遍布黏液的肉塊竟然長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管,而那些血管在接觸到林希的皮膚之後,立刻就刺入了林希的皮膚,隨後,牠們就那樣與毫無知覺的林希本人長在了一起。
這也就是為什麼,當沙維爾企圖將這些東西從林希身上扯開的時候,會讓林希那樣痛苦。
那些血肉……那些特殊實驗體正在與林希融為一體。
「不,不,林希……」
沙維爾束手無策地看著林希。
發生在林希身上的事情讓牠感到無比痛苦。
緊接著,沙維爾自己也感到自己裸露在外的傷口周圍傳來一陣麻癢,牠側過頭,直直地看向自己的胸口——就在他的傷口的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爬上了一大團一大團不成形的特殊實驗體。
從那些爛肉內部探出了深紅色的新生血管,如同蠕蟲,如同珊瑚,深深地扎入了沙維爾的傷口。
只不過在接觸到沙維爾的血液之後,那些新生的血管立刻就開始變成了灰白,然後脫落。
牠們並不需要沙維爾的身體。
再這樣下去……林希會被這些「東西」徹底吞沒的。
雖然完全無法理解這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這個認知還是無比清晰地劃過了沙維爾的腦海。
牠死死抱住了已經被一大團肉瘤狀爛肉覆蓋住的林希,隨後掙扎著站了起來。
在一片血海之中,沙維爾踉踉蹌蹌地帶著林希往門口衝去。
短短的一段路,對於這時候的沙維爾來說竟然是如此的漫長。
只不過,沙維爾尚未抵達門口,一些更加不詳……更加令人發狂的濡濕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了過來。
沙維爾用力的將林希往自己的懷裡按了按,牠直直地站在了原地。
隨後,牠睜大了紅色的複眼,呆呆地看著門口。
牠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那裡——在黑暗的溫室中孕育著萬千子孫的那個怪異的男人,在無數隻粉紅色的胚胎的簇擁下,緩緩地自黑暗中浮現。
他還是那樣顯得空洞而黑暗,灰白色的雙眸中沒有任何的情感。
當他移動的時候,他的身後留下了一大團黏稠的液體,以及大量散落在地面上的蟲卵。
他看起來是如此的虛無,平靜,彷彿一具早已在很久之前就徹底死亡的僵屍,然而,就在沙維爾對上他的視線的那一霎那,沙維爾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思維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利爪牢牢的抓住了。
「嘶……不……嘶嘶……」
沙維爾發出了痛苦地喘息。
沙維爾正在受到控制。縱然牠的內心噴湧著無比激烈的憤怒和對林希的擔憂,但牠的身體卻被活生生的定在了原地,牠甚至都沒有辦法低下頭看一看林希。
而那個男人就那樣一點一點地靠近了沙維爾與林希。
黏稠的,混沌的,腐爛的肉體,近在咫尺。
在這個距離,沙維爾可以清楚地看見那個男人膨脹的腹部——不停蠕動的半透明薄膜下面依舊儲存著大量的蟲卵。只不過跟上一次見面時比起來,這個男人的身體看起來更加畸形了,而且他儼然也正處於一種不太正常的狀態中。
有許多蟲卵被提前啟動了,其中有些,甚至還在他體內的時候就已經孵化了。
那些粉紅色的胚胎一般地小東西,就那樣直接撕破了男人的皮膚然後鑽了出來。
牠們在那個男人不斷變型和蠕動的身體表面飛快地爬行著,最後直接匯入了男人身體下方那些怪物的大軍。
那個男人的嘴,張到了極限,這讓他的表情變得格外的扭曲
與其他同類一模一樣的低吟不斷地從他喉嚨深處傳出來,那甚至都不是用舌頭或是聲帶發出來的聲音……
牠的胸腔內部有什麼獨特的器官正在發聲。
「嗚嗚……嗚……嗚嗚嗚……」
漫長的抽泣與鳴叫逐漸變得格外高亢。
在那個男人出現之後,死死纏著沙維爾與林希的那些感染體也越來越興奮。
到了這個時候,哪怕沙維爾再想逃跑……牠也沒有辦法做到了。
最終,那個男人朝著緊緊擁抱在一起的沙維爾和林希,張開了自己腐爛的雙臂。
沙維爾知道自己無法抵抗。
同時,牠也沒有辦法逃離。
此時此刻,沙維爾唯一能夠做的事情,就是用自己的身體緊緊地護住林希
於是,那個男人就那樣帶著扭曲的表情,直接覆蓋在了沙維爾與林希的身上。
在他的重壓之下,早已不堪重負的沙維爾也虛弱地倒了下去。
緊接著,他的世界就變得一片暗淡……
那些潮濕的黏膩的肉塊彷彿無窮無盡,牠們不斷湧上沙維爾的身體,並且將牠牢牢的密不透風的覆蓋住了。
從那些血肉塊底部生長出來的珊瑚狀血管,甚至直接刺破了沙維爾的身体表面格外堅硬的甲殻,然後將沙維爾對穿,最後深深地扎入了林希的體內。
就像是沙維爾之前就隱隱有所預感的那樣,整個冷凍倉庫裡的實驗體,都在與林希融合。
不停翻湧的肉塊,支離破碎的人類內臟和五官形成的肉海就這樣逐漸覆蓋了實驗室的整片地面。
在這一刻,幾乎所有的東西都被那些肉塊所溶解,所支配。
而這可怖的景象的唯一的目擊者卻是一隻白色的,畸形的異種。
亞瑟顫抖著將自己的身體固定在實驗室的頂端。
牠呆呆地看著自己下方那片洶湧的血肉海洋,單純的大腦裡只有一片空白。
亞瑟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並不妨礙牠感覺到下方傳遞上來的那種令人不安的混沌氣息。
在所有的肉團都從冷凍培養皿中衝出來並且融為一體之後,牠們形成了一巨大的,不斷脈動的巨型肉囊。
粗壯的血管與黏液包裹著下方深紅色的血肉,而沙維爾和林希……乃至那個無比可怖的男人,早已被肉囊包裹住,再也不見蹤影。
但事情截止到這裡卻並沒有結束……
就在肉囊穩定了自己的形態,並且開始了自己的第一次脈動之後。
帶領著邪惡男人來到實驗室的粉紅色胚胎在黑暗中蠕動起來。
無論是身體完整的抑或是畸形的,這些細小的粉色生物就那樣直直地衝向了那團巨大的肉囊。
「嘶……」
亞瑟身體僵硬,無比恐懼地盯著下方的場景。
因為就在那些粉色的胚胎狀怪物動起來之後,肉囊也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反應——無數環狀的口器從那些肉囊的縫隙中擠了出來。
即便隔了這麼遠,亞瑟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口器中細長猩紅的舔舐舌與密密麻麻的牙齒。
那些牙齒並不尖銳,但粗糙的齒面卻非常適合用來咀嚼東西。
幾乎每一隻胚胎狀怪物都自願地跳入了口器之中。
牠們貪婪的吞噬著那些前仆後繼朝著牠們撲過來的胚胎狀怪物,大量的鮮血和黏液從歪斜的嘴唇和牙齒的縫隙中噴了出來。緊接著,細細密密的咀嚼聲瞬間在實驗室裡迴響起來。
血腥味變得更加濃重了。
那些細小的小怪物很快就化為了肉囊的食物。
但那巨大的肉囊吞吃完無數細小怪物之後,原本就格外可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了好幾倍。
然而那枚肉囊並沒有就此停下自己的發育和攝食。
在那群數量繁多的胚胎狀怪物完全被吃完之後,出現在實驗室的是令人驚嘆的,小型昆蟲的海洋。
數量驚人的蟲子有規律地順著牆角和通風管道爬進了實驗室。
以亞瑟如今的智商,牠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些細小的昆蟲從哪個縫隙爬進戒備森嚴的地下實驗室的。
牠更加無法理解,為什麼這些來自於AS192的外星昆蟲會如此聽話,並且前仆後繼的用自己的生命充當那團邪惡的肉塊的養分和食物。
但不理解歸不理解,有些東西卻是顯而易見的。
這間實驗室裡,有什麼極度邪惡的事情正在發生。
亞瑟的身體抖個不停,牠可以感覺到自己身體裡也萌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欲望——牠想衝向視線範圍內那一大團不斷翻湧的肉漿,牠想成為其中的一員……
牠無比渴望將自己的身體轉化為養分去供養對方,但是……
但是亞瑟並不願意這麼做。
因為林希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讓牠逃跑。
而且林希說過了,當他再一次出現的時候,他會呼喚亞瑟。
亞瑟不是這顆星球上無名的怪物,牠擁有名字……牠被林希賜予了一個好聽的名字。
亞瑟不斷地念叨著自己的名字,然後牠咬著牙慢吞吞地爬到了實驗室距離那團肉囊最遠的一個角落。
在意識陷入混沌的最後一刻,亞瑟找到了一根已經廢棄了粗壯管線,將自己牢牢地捆在了實驗室邊緣一台冷凍培養皿的基座上。
牠得確保自己在失去意識之後,不會跟其他同類一樣衝向那團肉囊。
隨即,亞瑟便因為承受不了過重的思維負荷,而徹底地暈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