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末路烈火

無邊的輕盈的飛舞中,我似乎回到了四十八年前,那一天,我柔軟纖細的腰肢是多麼動人心魄,那種迴旋著的美感,深深地吸引著年輕君王的目光。

我有什麼好後悔的呢?

他給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十年,給了我四十五年的榮華富貴和三年的肝腸俱碎。

如果此生能夠選擇,我還是願意遇見他。





A33·復仇


漫長的冬天終於要過去了,正月裡,公孫賀被削去丞相之職、取消葛繹侯的封爵,下了長安大獄。

我無力救他。

整個冬天,我前往未央宮叩求過三次,都被皇上嚴厲拒絕,最後,皇上索性命人關住宮門,稱他不想見我。

皇后的顏面掃地,這還是其次,那種束手無策、救不出至親之人的感覺,才令我沉痛。長姐衛君孺臨終之前,將公孫賀、公孫敬聲父子託付給我,我卻完不成長姐所託,將來地下如何去見她?公孫賀有今天,我難辭其咎。

這年冬天的大風,十分奇異。長安的民居,有不少被掀去屋瓦,大樹被連根拔起,未央宮前殿,被風吹得坍塌了一半。夾著殘枝碎瓦的大風,在城中尖利地呼嘯著、迴盪著,厚厚的雲層壓住城闕,長安城變得灰濛濛的,街上少見行人,家家掩門閉戶,店鋪整天上著鋪板,到處都是冷冷清清的氣象。

相士說,這要應在諸侯身上,一定會有諸侯遭到滅門禍。我不用猜測也能想到,公孫賀難逃此劫。

深夜,長安街頭飄著暮冬最後一場大雪,滴水成冰,寒氣入骨。

一輛小小的兩馬安車從皇宮東門悄沒聲息地駛將出來,在積雪的官道上奔馳。車窗緊閉,裡面拉合著深藍色的帷幔。

我還是忍不住掀起車窗一角,向外看了一眼,路上一個人都沒有,積雪映著淡淡的清輝,飛雪已經稀疏起來,四下一片素白,樹木、酒肆、店鋪、人家,都顯得格外寂靜。

兩馬安車在路上跑了很久,才停在一處陰森森的灰色屋宇前。原來的長樂宮大長秋、新近升為長安司直的田仁,躬著腰,從屋前的一個陰暗角落裡迎了出來。

「衛皇后。」他壓低聲音,將我扶下來,「你想見的人,都在裡面。」我停住腳步,打量了打量這個陰氣逼人的所在。

這是人人害怕的長安大獄,裡面曾經關過皇嗣,關過十幾位食邑萬戶的諸侯王,關過不少丞相、太子太傅,關過幾百位上卿、公侯、二千石,其他一千石以下的官員和關內侯,更是數不勝數。

來到這裡的人很少能活著出去,能官復原職的更是極為罕見。即使僥倖逃過此劫,從此也就如同行屍走肉,不敢多說一句話。

我沿著沒有燈的潮溼甬道一路往下走去。「公孫父子關在那邊。」田仁提醒我說。

我的腳步沒有轉彎,仍然往西邊的待斬囚牢籠走去:「我想先看看朱安世。」「一個鄙夫有什麼好看的。」田仁不以為然。

「鄙夫?」我嘿嘿冷笑,「他弄得我們衛家家破人亡,公孫家馬上就要慘遭滅門大禍!鄙夫?出過名將衛青和霍去病的大族都不是他的對手!」

田仁默然無語,為我高高舉起了羊角燈籠。清冷的燭輝灑在雪地上,顯得十分詭異淒涼。

「朱安世!」獄卒晃動著腰上的銅鑰匙,叫道,「有人來看你!」

一陣零亂而清脆的金屬聲響起,這是鐵鐐在石板地上拖動的聲音。

「誰來看我?」這聲音有幾分粗獷,有幾分傲慢,還有幾分不耐煩,跟著是一個長長的哈欠,「孃的,深更半夜來看我,帶酒來了沒有?」

我背對著牢門,靜靜站著。

「他孃的是誰?轉過臉來!」那個粗獷的聲音罵道。

「是我。」我屏開了獄卒和田仁,想單獨和朱安世說一會兒話。「你是……」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疑惑。

我緩緩地轉過身來,推開頭上的貂皮風帽,直視著牢柵之內。「皇后?」他大驚失色。

黯淡的牛油燈在石壁上燃著,我在牢柵外坐了下來,向陰溼冰冷的牢籠中看去。那是個身材短小、相貌粗豪的男子,滿面都是疤痕,幾乎看不出真實面目。他看起來十分瘦削,但拖著精鐵手銬和腳鐐站在鐵柵之後,竟然顯得有幾份威嚴和雄壯。

我也有些驚訝:「你認識我?」

朱安世哈哈大笑起來:「認識?你們姐弟化成灰我都認識!你們家的誰,我不認識?」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哀怨、仇恨和刻毒,還有幾分淒厲。

我沒有被他的笑聲嚇住,不屑地高聲說道:「看來,你是我們衛氏的仇家了。衛子夫是大漢皇后,不會怕你這種鼠輩。衛青乃蓋世英雄,縱橫疆場二十年,殺伐無數,也不會將你這樣的小人放在眼中。既然與衛青有仇,怎麼不敢在他生前報復?為什麼不報復在他和我的身上?死後報復他的孩子、親戚,算什麼大丈夫!即使衛氏家族整個毀在你手中,我依然看不起你。」

朱安世的笑聲越發悽慘可怖了,良久,他才停住夜梟一樣可怕的笑聲,血紅的眼睛瞪著我,冷冷問道:「你今天來這裡想幹什麼?」

「聽聽你的深仇大恨。」我平靜地說,「我要知道,衛家究竟毀在誰的手上!」他仇恨地瞪著我,一言不發。

我慈祥地向他笑了一笑:「你願意告訴我嗎,陽陵大俠?」

他灰黑色的嘴脣哆嗦著,雙手托起精鐵鐐銬,猛然間向石壁上砸去,巨大的響聲充斥了地牢,我卻依然面不改色。

在外面守著門的田仁,嚇了一跳,大聲問道:「皇后,你沒事吧?」「沒事,你放心。」我淡然回答,氣定神閒地等著朱安世開口。

朱安世終於平靜下來,他走到鐵柵之前,手指緊緊摳住結冰的柵條,向我說道:「皇后,你看我有多大年紀?」

我打量了他一下,說道:「你,你有四十歲了嗎?」

朱安世看起來十分蒼老憔悴,像是五旬之人,我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四十歲?」朱安世苦笑道,「你相不相信,我今年只有二十六歲?」

我震驚了,低垂下自己的眼睛,不敢再看,但在心裡,我是相信的,因為只有年輕人才有那樣的怒火和忍耐力。

「你仔細看看,我像不像你認識的一個人?」朱安世接著問道。

我抬眼,細細地看了半天,搖了搖頭。他那短小的身材、濃密的鬍鬚,那微陷的眼睛和鮮明的五官,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何況,他臉上密佈的疤痕完全遮蓋了本來面目,這些傷疤既非刀劍傷,也不是燙傷,似乎是用一種藥水洗出來的。

朱安世如此處心積慮地掩飾自己的本相,更顯出他的仇恨之深。這一定是我曾經熟識過的人。

「您不記得了?」他嘲諷地說,「是的,您是皇后陛下,怎麼會記得那些舊賬呢?被害的人恨天哭地,您呢?您是至高無上的大漢皇后,您的兄弟是威風赫赫的大將軍,你們只記得疆國大事,哪裡記得被你們傷害過的那些底下人。」

「你到底是誰?」沙漏的聲音告訴我,子時已過,我不想再和他多費口舌。他沉默片刻,才仰頭說道:「我本不姓朱,我姓李。」

「李?」我猛然站將起來,向前走了兩步,指著他的鼻子,口吃地說道,「難道,難道你……你是……」我震驚得幾乎無法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李?是的,我認出他來了,那形若猿猴的古怪相貌,那湛然有神的眼睛,那倨傲的下巴,那種大丈夫的氣概……

我認出他來了,他是李廣的孫子,名叫李禹。

數年前,他的姐姐曾是太子據最寵愛的姬人,因此,李禹曾經在東宮裡自由出入過幾年。他為人極有膽略,劍術極高,太子據很喜歡他。

有一次,李禹得罪宮中的宦官,皇上詔命他進虎圈,持劍刺虎。

李禹剛跳入上林虎苑,皇上就命他不必去了,可是,勇氣過人的李禹,卻一劍將身後的繩梯砍斷,真的打算與幾隻猛虎拼個你死我活,雖然被救止了,但李禹從此名聲大震。

十年不見,我真的認不出他了。這從前年輕健壯的東宮侍衛,劍術高明的名將之後,郎中令李敢唯一的兒子。

他,他的家族不是在七年前就已經被皇上誅盡九族了嗎?

朱安世將臉扭了過去,我也沉默著,看著他那矮小寬厚的背影,一種愧疚之意湧上了我的心頭。

厚厚的石門外,北風仍然淒厲地咆哮著。這輩子,除了這件事外,我再無遺憾。





B33·李廣之死


在當時,除了我的兄弟衛青和外甥霍去病外,還有一個冠絕三軍的勇將,那就是被匈奴人號為「飛將軍」的李廣。

霍去病從軍的那一年,李廣已經六十歲了,仍然令匈奴人十分畏懼。

李廣出身箭術世家,天生就是長臂,箭術如神。他身材高大,相貌醜陋,形狀有些像猿猴,雙臂長可過膝。但他是天生的大將,三歲就能射雁,五歲就通兵法,他的箭術天下沒有一個人能學得到,他的三個兒子也望塵莫及。

他愛惜士卒,作戰勇敢,連匈奴王都很崇拜他。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一直到了六十歲,還只是個小小的太守,沒有封侯。每次他剛剛打完一場勝仗,就必定有一次過失,與他的軍功相抵,所以,雖然前後與匈奴七十餘戰,取得過多次大捷,李廣卻始終未能得到爵位。

李廣手下以軍功取侯者有幾十人,他的堂弟李蔡才能遠不及他,都已經被封為大漢的丞相、樂安侯。

據長安有名的相者王朔說,李廣曾經在隴西誘殺降卒八百人,罪孽太深,所以此生無封侯之望。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皇上詔命,所有十六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男子全部從軍出征,去剿滅匈奴。

天下轟動,男兒投軍,女子織衣,所有人都在為這場浩大的戰事做準備。連皇宮中,我和宮妃、公主、侯夫人們都在親手縫製寒衣、軍鞋,送到霍去病的軍中。

六十三歲的太守李廣也要求軍前效力。

皇上沒有答應他,說他年紀大了,不能上陣。

李廣涕淚俱下,以那柄御賜的虎筋青銅長弓上指天,下指地,又指著自己的胸膛說:「老臣等了六十年,就為了等這樣一個機會,為天子殄滅胡虜。此去,即使戰死沙場,也是心甘情願。皇上若不准許老臣在漠北盡忠,老臣就在殿上撞柱死去。」

皇上被李廣的豪情所感,當即任命他為前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出征匈奴。這是一次具有決定意義的戰役。

兩年前,驃騎將軍霍去病初次帶大軍出征,斬了匈奴的盧侯王、折蘭王及其部眾八千九百多人,活捉了渾邪王的王子和相國都尉,又指揮幾路精騎直搗祁連山,斬敵三萬餘,俘獲了相國、將軍、當戶、都尉和單于閼氏、王子等百餘人,迫使匈奴北撤二千里。

未幾,匈奴的渾邪王、休屠王率四萬大軍投降。

這一次,霍去病在軍中發誓,要掃平北漠,活捉單于。

衛青十分嘉許霍去病的勇氣,決定要成全霍去病的壯志。

我也想成全這個英偉過人的孩子,便求皇上下了密詔,不許李廣擔任前鋒。因為這個醜陋而沉默寡言的老頭兒箭術天下無雙,用兵常常有奇謀,如果讓他為前鋒,也許會搶了霍去病的功勞。

衛青同樣害怕李廣會得頭功,他將大軍分派為左右兩翼,命令李廣從道路最險最長的東道出兵。

李廣堅決拒絕,以劍拄地,又悲又怨地說道:「老將是天子親命的前將軍,為什麼不能跟著大軍從正面出兵?李廣自少年束髮起就一直與匈奴作戰,今天如果能夠正面和匈奴單于打一次仗,李廣雖然年邁,也能一馬當先衝鋒冒陣,與匈奴王拼個你死我活!倘能如願,我將含笑九泉!」

他氣憤地去找皇上,哭訴道:「孝景皇帝在日,親口說過:‘李廣生不逢時,倘若生在高祖皇帝年間,萬戶侯豈足道哉?’當今聖上何異於高祖皇帝再世?老臣早已斷絕封侯之望,也沒有富貴之想,但與單于親手交戰,乃是每個大將的夢想,希望聖上能成老臣之志!」

皇上含糊地答應了他,我萬分焦急,當夜冒著傾盆大雨,前去郊外軍營面見衛青,終於和他商量出了萬全之策。

年輕的霍去病,雖然將才過人,但並沒有李廣那樣豐富的軍中閱歷,如果斬滅匈奴單于的首功被李廣奪去,那麼,對遲至二十二歲仍不肯成婚,決心先滅匈奴、再立家業的霍去病,必然是一個重大打擊。

對於我們蒸蒸日上的衛氏家族,也是一個莫大損失。

三天後,皇上終於沒有同意李廣做前隊,衛青也正式下了軍令,命李廣由東道出兵,敢於抗命的話,嚴懲不貸。

白髮蒼蒼的李廣,賭氣不向衛青辭軍,怒衝衝地帶著人馬上路了。東道路險,沒有什麼水草,連駐營的地方都找不到。

其時又恰逢漠北沙暴,李廣的大軍迷失了道路。

一個多月後,糧草快斷絕了的李廣騎兵等來了奏凱還朝的大將軍衛青。

霍去病的主力部隊已經直搗匈奴單于所在的狼居胥山(今內蒙古蘇克特旗以北)處,斬殺俘獲匈奴騎兵七萬多人,俘獲小王、將軍、相國、當戶、都尉等八十三人,匈奴左部全軍覆滅。

衛青的功勞更大。他的西路漢軍經過一千多裡的長途行軍後,在趙信城(今蒙古境內)附近突然與匈奴主力相遇。

衛青臨危不懼,立即命士兵用戰車自環為營,防備匈奴突然襲擊。然後指揮五千騎兵向匈奴單于猛衝,最後大敗匈奴。匈奴單于由幾百名騎兵護衛,倉皇突圍,飛馳逃走。衛青率領幾百名輕騎,連夜追趕單于,直追出二百多里路。

雖然沒有捉住大單于,但匈奴從此一蹶不振,再也無力南侵,只得遠躥北方。不輕易動情的皇上,聽見了他們的功勞,落下了滿面的熱淚,穿起朝衣,一路步行到祖宗祭廟裡,向高祖皇帝、孝文皇帝、孝景皇帝舉起酒碗,笑道:「孫兒終於完成祖宗的遺志,剿滅匈奴了!」

在這同一天,李廣卻伏劍自殺了。

聽說,他臨死前痛飲了一罈酒,舉起衛青召他入幕府問罪的手令,向部下官兵說道:「李廣自結髮起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天幸而能跟從大將軍衛青與單于的大兵作戰,大將軍卻將李廣置於遠道,又迷失了道路,終不能追捕單于。天乎天乎,你既然讓李廣以名將聞世,卻不得與敵酋作戰,豈非造化弄人?李廣若聽軍令前去,必將下獄。我今年已經六十三歲,不能復對刀筆之吏了!」

言罷,他長身而起,從容地刎頸死去。

鮮血濺滿了他斑白的鬍鬚和整潔的半舊白戰袍,一代名將倒在帳前,眼睛睜得很大,不肯閉上,裡面充滿了憤怒和失望。

頓時,軍營裡響起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在長安皇宮裡聽見了李廣的死訊,也不禁愴然。當時,衛青正在我面前坐著,和我談起一些家常。他看見我的眼睛紅了,關切地問道:「皇后,你怎麼了?」

「哦。」我擦了擦潮溼的雙眼,微笑著說道,「不小心被灰迷了眼。」





A34·獄中自殺


朱安世微陷的黑眼睛,充滿仇恨,向我看來,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就是李敢的兒子,名將李廣的孫子,我原名李禹,因為怕被追捕,才用鏹水毀容……多少年來,我用盡心機,與公孫敬聲、衛伉相交,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他悽然地仰起臉,向天說道:「我隴西李家,世代名將,騎射冠絕三軍,不料竟毀於牧羊奴之手!現在,還活在世上的李氏子孫,一個是獲罪待斬的朱安世,另一個是在塞外當匈奴大將的叛臣李陵。李家往日的聲譽名望早已蕩然無存,子孫也零落殆盡。而今,隴西士大夫皆以李家為恥。我有一個孩子,是賣酒婦所生,現在寄養在關東。我仍然讓他姓朱,沒有教他一點劍術和騎射,打算讓他一輩子平平安安地當個農夫。」

朱安世閉上眼睛,冷淚滿面縱橫。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良久,才嘆道:「這些事,有的是天意,有的是皇上的旨意,你怎麼能都怪在衛青、霍去病的頭上?衛青和霍去病雖然治軍嚴苛,但忠心報國,滅了匈奴,是國家良臣。大丈夫處世,當以公事,不以私怨。」

朱安世的眼睛霍然一睜,喝道:「什麼狗屁不值的大丈夫!自從我毀形逃生、改姓為朱的那一天起,朱安世就已經是個真小人了。我只要報了父祖、宗族的大仇,管他什麼大丈夫不大丈夫!滅族之事,雖非衛青所為,但我李家衰落的起由總是他吧?我祖父李廣是他們舅甥逼死的,我父親李敢,死在霍去病的劍下,這些鮮血都必須用鮮血來償還!衛皇后,夜已遲了,請走吧!」

我心下慘然,不僅為李家的命運,更為我們衛家的前途。在不為人知的地方,衛青和霍去病還造就了多少仇敵啊,他們都站在暗處。

我抬腳走了幾步,停在石牢一角,站在那盞昏昏欲盡的牛油燈下,嘆道:「李禹,你還記得你堂兄的那首《酬蘇武詩》嗎?」

朱安世已經收起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湧了出來,他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悲傷,抱頭坐在牢籠的暗影裡,放聲大哭道:「蘇建和李廣同為名將,蘇建武藝不如李廣,兵法不如李廣,名望不如李廣,勇氣不如李廣。但蘇建竟有胡地牧羊十九年、志氣高潔、流芳百世的兒子蘇武!光大蘇氏門楣。我李家隴西望族,世代名將,而今子孫一為大盜,一為叛臣,人人唾罵,人人鄙視,將來地下,如何去見祖宗……」

我扶著石壁,低聲吟著那首《李陵與蘇武詩》:

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躑躕。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

……

漠北的狂風中,不得還鄉、對漢皇恨之入骨的降臣李陵,新近被封為匈奴右校王,在送別牧羊十九年後迴歸長安的蘇武時,卻流露出這樣悽苦的心情。

李陵是李廣的長孫,他生來命苦,還未出生,父親李當戶就在沙場上戰死。跟隨祖父學成一身武藝後,卻在一次戰役中終因後援不到血戰幾天幾夜不得已降歸匈奴。他一直想重回中原,豈料,終究沒能逃過被人譖害的命運,母親和妻兒、兄弟、九族都被皇上殺盡。

這首典雅深沉的長詩裡,有著多少哭不出來的眼淚呵!朱安世淒厲而絕望的慟哭聲像是這首詩的最好註解。

「朱安世。」我長嘆一聲,「你活不過今夜的,你知道嗎?」他點了點頭。

「皇上準備赦免你,但我不能。」我悽然道,「我的姐夫和侄兒都要死在你手上,我不能不報復,這是一個老婦人的復仇,所以不會講什麼道義。」

他苦笑兩聲「:自從昨夜審訊結束,值守的皇家侍衛全部撤走,我就知道你會來。」「你早死幾天,就不會給我們衛家帶來那麼多災難,不會流那麼多血。」我哀怨地說道,從袖中取出一塊磨得十分尖利的石塊,隔著鐵柵扔進去,「朱安世,我敬你是條好漢,名門子弟,你自己割斷脖子,做個了斷吧。本來,我想叫衛士們動手勒死你,再將石塊插入你的心臟,宣佈你自殺身亡。皇上只會後悔,沒叫人將牢中的斷石打掃乾淨。」

朱安世沒有去撿那塊石頭,他面對石壁,沉聲道:「公孫父子和衛伉、陽石公主都必須死。我大仇得報,沒有什麼好遺憾的了。但是‘飛將軍’李廣的孫子,必須來得明白,去得明白,皇后,你拿筆來,我要在這壁上留幾句遺言。」

我隔門吩咐田仁取筆墨來,親自為他磨墨。

朱安世橫握著紫毫大筆,在生著綠苔的石壁上灑墨成文:

隴西有故族,伏胡七十載。蒼天妒英傑,百戰化塵埃。天子一威怒,九族翻血海。忍辱逃餘生,淚盡毀形骸。苦心三千日,舊仇俱齏粉。飲劍從茲去,大夢隔法輪。

寫罷,他將筆擲在地下,愴然淚下。

「李禹,你要是怕死,我放你走。」我冷冷地說。

「死,現在對我來說是個解脫。」李禹長嘆一聲,說道「,我哭的是,好男兒沒能死在疆場上,卻死在這種不明不白的地方!我哭的是,我有著一身武藝、謀略和超人的意志力、膽量,卻一事無成,將一生都用於了復仇。我哭的是,隴西李家,百年將族,從茲而絕!我哭的是,衛青、霍去病和李廣都是驅逐匈奴的名將,卻都絕了後代……」

「你後悔嗎?」我問道。

「不!」他斷然答道,「我不後悔!」

我們都沉默了,石牢中,昏暗的燈下照見我們三個人的影子。「你上路吧。」我轉過了臉,催促道。門外,天要明瞭。

過得片刻,身後,石牢異樣的寂靜中,猛然傳來了幾聲巨響,李禹的慘叫聲被精鐵鐐銬零亂的碰撞聲掩蓋了下去。

站在牢柵近處的我,看見一股細細的血流在地下慢慢延伸著,滲透著,洇染著,快要接觸到我的裙邊了。

我趕緊提起衣服,大步走出氣味難聞的陰森森的地牢。

外面大雪方住,颳了三天三夜的風也停了,處處都是瓊瑤玉柱、冰雪世界,這個清晨似乎格外清新明亮。

衛氏,不能毀在這個性格執拗、滿懷仇恨的漢子手中。

呵,我那曾經顯赫一時的衛氏,現在雖然已經衰敗了,但到底還是長安大族,還是最重要的外戚,還是人們羨慕的對象。





B34·隴西李氏


匈奴人被趕至絕域之後,長安城裡整日陶醉在安樂的氣氛中。

雄才大略的君王,現在天天在上林苑圍場打獵。跟從他的都是在漠北幕南身經百戰的大將們,與往年不同的是,他們追趕的不再是匈奴騎兵、左賢王、單于,而是成群的關中虎、黃麂、蒼狼、野豬、錦雞和灰雁。

元朔六年的秋天,打獵圍場中忽然出了一起血案。死者是郎中令李敢,他是李廣唯一在世的兒子。

人們在一處潮溼的陰暗的雜樹叢中發現了他,當時,李敢還未完全斷氣,他全身是血,嘴角冒著粉紅色的帶血的泡沫,斷斷續續地說:「殺我……者……乃……驃……驃……」

他終於沒能說出謀殺者的姓名,便垂頭死去。

他那一雙幼小的兒女,抱著父親的屍體號啕痛哭,連旁邊站著的將軍們都為之淚下。

李廣曾有過三個兒子,三個兒子個個都英勇過人。

長子李當戶曾是宮中侍衛,深受皇上賞識。一次,上大夫韓嫣對十四歲的李當戶口出不遜,李當戶舉起劍來,咬牙切齒,沒命地追殺韓嫣,結果,年齡力氣和身材都遠勝李當戶的韓嫣不得不當眾賠禮道歉。

十八歲,一次大戰中,李當戶率領三百騎兵突入匈奴大營,血戰到黃昏後,只回來了一匹馬,馬背上馱著李當戶破碎的身體和緊握在手中的長矛。

據說,那一天匈奴的數萬大軍都發生了恐慌,他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漢兵都有李當戶那樣的悍勇和神箭。

次子李椒,十六歲成為太守,數次擊退攻城的匈奴兵,二十歲時病死。李椒作戰英勇,對百姓和兵卒們極愛護,他病死的時候,全城為之舉哀。

三子李敢,跟隨驃騎將軍在進攻匈奴的大戰中立下赫赫軍功,被封關中侯。威名凜凜的隴西李家,在匈奴被滅的第二年,只剩下一個李當戶的遺腹子李陵,和李敢的幼子李禹,如秋風落葉,舊日的將族現在凋零殆盡。我惋惜李家的敗落,命人私下去追查真相。

因為,那天從天子獵的三十多名大將中必然有殺死李敢的凶手。

奇怪的是,皇上並不熱心追查,他向大臣們宣佈,李敢是在追逐一群羚鹿時,被一隻凶狠的公鹿挑開了肚膛。

我不相信。

不久,宮外傳來了一種奇怪的說法,他們說,郎中令李敢死於驃騎將軍霍去病之手。

我大吃一驚,命人到四處細細打聽。我以為,他們的說法毫無根據。

他們說,我那因病休息在家的弟弟、大將軍衛青,其實並沒有生病,他背上和臉上密密包紮的白布帶下,是幾處劍傷,那是李敢砍的。

因為,大將軍衛青,為了自己舅甥爭功,存有私心,將名將李廣遷至遠道,以至造成李廣迷路自殺,毀了一世英名。

李敢為父報仇,在一個下午懷揣短劍,入府拜訪大將軍,喝茶的時候,突然從懷中拔出鋒芒雪亮的利劍,向大將軍刺去。大將軍手疾眼快,避開了那直擊心臟的致命的一劍,卻被刺成重傷。

我不相信,因為衛青從小到大從沒有瞞過我什麼,他生病的時候,我打發宮人去問他情況,衛青在枕上回奏:他得了傷寒。

人們還說,霍去病查明真相,對李敢恨之切齒,他派人催調李敢入府,但李敢知道頂頭上司霍去病會在驃騎將軍府中殺他,所以幾次都抗命不去。

在圍場上,霍去病一直握著長戟,尾追著李敢的黃馬,在一條小路的濃蔭下,霍去病猛然向李敢刺去,李敢大驚,撥馬逃至皇上面前,向他求救。

皇上吩咐霍去病住手,但威權過人的驃騎將軍置之不理,就在皇上的馬前持起長戟,殺死了曾為他建下首戰匈奴右賢王之功的李敢。性命垂危的李敢,握住胸前的長戟,大叫道:「禹兒,為我報仇!」

他拔出長戟,血流遍地,倒在雜樹林下,這時,被甩在後面的那群大將才紛紛追了上來。

我不敢相信這個故事,我不相信自己的兄弟和侄兒有這麼殘忍、這麼血腥。入夜,我親自去看衛青,不顧衛青的懇求,堅持要揭開他身上裹傷的白布,果然看見了幾處又深又長的劍傷。

被我宣詔叫來的霍去病,跪在地下泣道:「舅舅待我如父,兒子看了父親被辱,還能忍得住心中的怒氣嗎?李敢是我殺的,皇后,你要怪就怪我吧!」

我長嘆一聲,看著這兩個我曾經引以為豪的男子。

曾幾何時,他們變得這樣冷酷無情了?這樣血腥嗜殺了?是那一次次與匈奴的大戰改變了他們的性格嗎?還是地位的升高令他們目中無人?

我只得不再追查這件事情。

但宮人又告訴我,霍去病還想殺死李敢唯一的兒子李禹,因為那幼小的孩子曾經跪在月下發誓說:「等李禹長大成人,當手刃仇人!」

還沒來得及下手,霍去病就死在了病榻上。

我暗暗地想,是不是李家父子在陰間顯靈?剛剛二十四歲的霍去病從前身體健壯得像老虎一樣,怎麼會說病就病,三天沒到晚就斷了氣?

李廣的長孫李陵首先長大了,像他的祖父一樣,他有著驚人的勇氣和箭術,深通兵法,性格沉靜而有毅力。

匈奴人驚呼道:李廣再世了。甚至還說,李陵強爺勝祖,是真正的一代名將。隴西李家到底非同凡響。

天漢二年(公元前99年)的秋天,皇上又派貳師將軍李廣利帶三萬騎兵出征匈奴,本應該監護大軍輜重的李陵主動請纓率五千步兵出戰,不料行軍中突然與三萬匈奴騎兵遭遇。

李陵不慌不忙,學著當年衛青的方法,以輜重車佈陣於營外,前列士兵持戟盾,後列士兵持弓箭,千弩急射,匈奴兵應弦而倒,漢軍追殺數千人,大勝而歸。

匈奴單于大驚,急調左右部八萬餘騎攻打李陵,即使如此,李陵也沒有退縮,第二日再戰,又斬首三千餘。

如此又堅持了十幾天,每日大小接戰幾十回,匈奴軍戰死萬餘,耗盡五十萬支箭矢,亦未能得勝。

可惜,李陵率著三千部下被困入峽谷,弓箭用盡,卻仍沒盼來李廣利的援兵,他半夜裡率著最後的殘兵突圍,終於被匈奴人俘獲。

他投降匈奴後,仍盼著能和當年的浞野侯趙安國一樣,伺機逃歸。只是皇上誤聽了別人的傳言,竟將李陵的全家人都殺了。最後,凡是與隴西李家沾點遠親的男子,都被綁在城闕下砍了頭。

李陵有國難歸,只得死心塌地在匈奴為將。

數年後,他娶了匈奴單于的女兒,又被加封為匈奴右校王。





A35·奇禍


公孫賀、公孫敬聲父子終於沒能逃脫那被朱安世早已設計好的命運。正月,水衡都尉江充帶著人在馳道上發掘出了兩隻綵衣木偶,偶人胸口塗滿了狗血,一隻上面寫著「漢天子劉徹」,另一隻上面寫著「河間王劉弗陵」,字跡是公孫敬聲親筆。

公孫敬聲大呼冤枉,但無濟於事。長安震動。

徵和二年(公元前91年)正月,皇帝下詔:

故丞相賀倚舊故乘高勢而為邪,興美田以利子弟賓客,不顧元元,無益邊谷貨賂上流,朕忍之久矣。終不自革,乃以邊為援,使內郡自省作車,又令耕者自轉,以困農煩擾畜者,重馬傷苗,武備衰減;下吏妄賦,百姓流亡;又詐為詔書,以奸傳朱安世。獄已正於理。誅其九族。

死在刑場上,是多麼丟人,我派人給他們送去了劇毒鶴頂紅。

公孫父子死後,皇上餘怒未消,誅滅了公孫家的九族和公孫敬聲生前的許多朋友,不少公子哥兒因為此事送了性命。

皇上還派江充大治此事,要查出這件事後面還有什麼人,要查查這件事的根源和背景。

我的心臟縮緊了。

我本來以為,殺了朱安世和公孫父子這件事就可以告一尾聲,我的諸邑和陽石二位女兒就可以保得住。

現在看來,事態遠遠超乎我的想象。

兩個不聽話的女兒也毫無收斂的跡象。

看起來風流成性的陽石公主,在公孫敬聲死後,竟一反常態,變得老成持重。在公孫敬聲死後的一天晚上,她穿著一身孝服,闖入我的宮中,痛苦地責問我說:「皇后,你為什麼不去救公孫敬聲?」

我撫著她忽然間斑白了的髮髻,回答說:「皇上拒絕了我的懇求。」

幾個月來消瘦了很多的陽石公主,冷笑道:「母親,你是怕他累了你的皇后高位,累了你衛家的門庭吧?」

我無話可說,確實,我沒有為拯救公孫敬聲盡全力,而且,在潛意識裡我希望他獨力承擔起這個重罪,不要影響我的伉兒和兩位公主。

誰又能明瞭一個失勢皇后的落魄感和無力感呢?

兩個月前,皇上明詔,此案皇后必須迴避,不得干涉,皇后有任何反對意見,有任何旨意,都必須先經過江充上奏天子。

陽石公主瘦削的臉高高仰起,眼中流下淚來:「母親,我愛敬聲,超過你的想象。在千萬人中只有他一個人懂得我的笑聲、歌聲和眼神。從此以後我只有無聲的眼淚了。母親,我活著和死是一樣的。」

她表情漠然,轉身離去。我看著她無限寂寞的背影,怔怔地流下淚來。

與此同時,諸邑公主生下了一個嬰兒,她給他取名衛念,生下來只三天,便由衛伉祕密送往民間,據說由南山下的一位老獵戶收養了。

他們像知道自己末日已到,素性公開住在一起。諸邑公主在長平侯府裡像妻子一樣為衛伉操持一切家事,他們整天大開宴席,夜裡相擁著,在月下看白鶴飛舞、梨花飄落,聽箜篌悠悠地彈奏《湘夫人》。

素有「美男子」之稱的江充為了追究這個案子眼睛都熬紅了。

春三月,他向皇上密報說,衛伉、陽石公主都與此案有牽連。衛伉常在背後向人說皇上寡恩薄義,對衛青身後的兒女十分苛刻,而且每年都削奪他的食邑,令曾經食邑萬戶的長平侯變成了一個連侯府的漏雨屋頂都無錢翻蓋、過年時祭祖的酹金都拿不出來的窮光蛋。衛伉府中常年供養著幾個神漢和巫女,只敬天地,不敬君父。

江充說,與公孫敬聲有私情的陽石公主對自己的父親也懷恨在心。

她因為自己的不幸婚姻和受過的責打,常常在背後抱怨父親,言詞極為放肆。公孫敬聲在北軍盜用的一千九百萬錢,有一千萬用於給陽石公主購買海上來的奇珍異寶。公孫敬聲在甘泉宮馳道下埋設的血汙偶人,是由陽石公主親手縫製的,公孫敬聲答應陽石公主,等皇上橫死之後,他一定會迎娶陽石公主,白頭偕老。

皇上震怒,在朝堂上咆哮道:「不孝女,朕要殺了她!」

當夜,陽石公主被掖庭令搜捕,與長平侯衛伉一起下了長安大獄。宮人稟報我說,夜色中,陽石公主穿著那身素白孝服上了車,她帶著精鐵的鐐銬,向長樂宮方向抬了抬眼睛,輕聲喚道:「孩兒走了,母親!」

我的心碎了。

我跪在皇上面前,頭髮已經白得像山頂上的積雪,我皺縮的手指在顫抖,我痛楚得不能控制自己:「皇上,她是您的女兒啊……」

「朕沒有這樣的女兒!」皇上仍然在咆哮,長滿老人斑的臉漲得通紅,幾乎變形了,他一腳將椅子踢翻,「生下這樣獍梟心腸的女兒,你不配做大漢皇后!」我匍匐在地下,渾身發顫:「廢了我吧,但是不要殺我的女兒……」

皇上又掀翻了一個宮女託著的茶盅,拔出腰間的長劍,宮人們全都害怕地向後退去,皇上吼道:「陽石公主活不成了!這種女兒,應當五馬分屍!」

我昏厥在地,又被宮人們救醒過來,喉間發出非人的聲音:「皇上,念在我們夫妻四十八年的份上,皇上!你還記得嗎,陽石公主小的時候,你抱著她對我說,這孩兒真美,笑容這樣明媚,她的笑容裡似乎永遠都是春天……」

我號啕著,聲音漸漸嘶啞了,再也說不下去。「諸邑公主求見!」宮人們報道。

「朕不見!」皇上大喊大叫,他用劍擊在殿內的蟠龍漆金高柱上,火星四濺。「諸邑公主闖宮!」宮人們又大聲說道,在重閣的紗簾後面,我忽然看見鉤弋夫人的側影,我看見她臉上若有若無的微笑。那微笑是如此洋洋自得,意味深長。

諸邑公主衝了進來,和陽石公主一樣,她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裳,面色沉靜。「給朕滾出去!」皇上怒吼著,「朕不想看見你們這些混賬透頂的女兒!」

「父皇!」諸邑公主跪在地下,眼睛裡沒有一絲恐懼,「您要殺死您自己的孩子,沒有人能勸阻你。」

皇上像瘋了一樣衝過去,向她高高地舉起了劍,又放了下來,一腳將諸邑公主踢倒在地。

諸邑公主重新爬了起來,眼睛裡湧出了晶瑩發亮的淚水:「父皇,您老了,心志不能受自己控制。」

「胡說!朕心裡清醒得很!你們這些王八蛋,一個個都巴望朕死!你不要以為江充沒查出你來,你就沒有事了,朕知道你和衛伉那個雜種在一起,也天天抱怨朕沒有答應你們的婚事,抱怨朕對長平侯薄情!」皇上連連冷笑,「誰想盼朕死,就給朕先死在前頭!陽石這個孽種肯定活不成了,你不許為她求情!」

「我不是要為陽石求情。」諸邑公主收斂了眼淚。

「想為衛伉求情嗎?」皇上獰笑著,「朕沒有將他車裂而死,沒將他用烈火燒死,就是看在他父親還為朕打過幾年江山的份上!衛伉必須死!」

「我也不是要為衛伉求情。」

「那你想幹什麼?」皇上咬著牙齒。

「女兒想和衛伉死在一起。」諸邑沉聲回答。

「昏話!」我沿著深紅的氈氆爬了過去,捂住她的嘴巴,「諸邑,你在發昏嗎?衛伉謀反,不干你的事啊,諸邑!你千萬別存著糊塗念頭……」

諸邑掙脫了我的手:「娘,女兒很清醒。今天,有些話我想面對面和父皇說個明白。」

「你講!」皇上橫眉怒目地坐回到自己的金床上。

「父皇過了六十歲以後,不再像從前那樣勤政愛民,一方面窮兵黷武,大建宮室;另一方面又心怯外敵,屢次和親、輸幣。父皇年紀越大疑心越重,總是猜忌大臣、諸侯、子弟,人心惶惶,天下騷亂。」諸邑仰起頭來,無畏地說道。

「諸邑,住口!」我厲聲喝道。

「讓她講下去!」皇上重重地拍在自己的金床扶手上。

「父皇一輩子想遇神仙,最後一無所得,反而因服丹添了痰疾。父皇一輩子想征服四夷,最後老百姓貧困潦倒,家家都有戰死異域、屍骨不得返鄉的男兒。父皇一輩子想擴大疆界,在西域建立大漢郡縣,最後幾支戍邊的大軍都匹馬未還,道路上累死病死的人更是不可勝數,老百姓背井離鄉、流離失所。父皇害怕大權旁落,害怕百姓不服王化,以殺立威,以刑獄治國,卻不懂得人心所向才是真正的王道……父皇!」諸邑公主痛切地說道。我從前並不知道,沉默寡言的她竟然有這樣高明的見解,「開朝的功臣名將都沒有得到應有的封賞,反而好幾個被滅了九族,父皇任用的丞相沒有一個得到善終。父皇,您本來是個雄才大略、胸納百川的君王,現在卻多疑、猜忌、刻薄寡恩、喜用酷吏、嗜血好殺……父皇啊!您尊崇儒術多年,難道忘記了孟子說過的話嗎?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女兒一直希望您有一天會幡然醒悟,不再像今天眾叛親離,這樣讓妻子兒女不敢接近,做出親者痛而仇者快的事情……」

「夠了!」皇上氣得渾身發抖「,既然你要和衛伉一同死,朕就成全你。黃門令!」

「皇上!」我絕望地叫道。

「閉嘴!」皇上粗魯地罵道,「衛子夫,瞧你生的好女兒,一個要祭祀上天,祝詛朕早點死,一個竟敢當面侮辱寡人!好,諸邑,你果然有膽量,有氣概,不愧是朕的女兒!朕要將你的頭懸在長安城闕上,讓天下人都看看,朕有這樣的好女兒!」

諸邑緊閉雙脣,一言不發。

我再次昏倒在地,耳邊隱隱約約聽見皇上厲聲吩咐道:「叫掖庭令來,即刻收捕諸邑公主下獄!與陽石公主一起審訊!」

在陰雲密佈的日子,竟也有一絲亮色。

四月,我的曾孫降生,來到這個陰風習習的皇宮,他是太子據的孫兒,名叫劉詢,因為他的外祖母姓史,人們稱他史皇孫。

成為曾祖母的我,強打起精神為他置辦了酒筵,但出席的只有我、太子據、劉詢母系的幾個親屬,東宮中無限冷清。

皇上甚至連份賀禮、連個封號都沒有賞。

太子據神情抑鬱,他為兩個姐姐向父親求情,但皇上沒有理睬他,反而冷笑道:「等你作了大漢天子的那一天,再逆朕的意思也不遲!」

太子據只得噤若寒蟬。

事實上,他現在也難以自保,江充將這起「巫蠱案」越查越大,現在滿城風雨,有傳言說,已經發現太子與此案牽連的證據。

皇上雖然還沒有明詔剝奪他的權力,但已經很少帶他上朝聽事了。

「將皇曾孫抱給我看。」我強撐著自己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向皇孫的史夫人說道。

詢兒裹著淡紫色的錦被,皮膚雪白,像他的曾祖父一樣,汗毛很重,五官鮮明,雖然還十分稚嫩,已經可以看出將來必定是個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男子。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是未來的大漢天子,然而,他有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三歲的劉弗陵,他的叔公。

我別無良策,準備將鉤弋夫人和江充往來的信件送給皇上看。劉弗陵,他或許根本就不是皇上親生的孩子,難道皇上準備將劉家的江山交給一個亡命徒的私生子嗎?

「奚君。」我吩咐著,「將那包東西帶上,我要前往未央宮,叩見天子。」

忠心的奚君答應著前去了,不一會兒,她從密室裡大叫著跑了回來,驚惶失措地跪地在下,渾身發抖地說道:「皇后,那些書信不見了!」

「什麼!」我擲下了手中的名貴玉杯,眼睛充滿了血絲,怒道,「在我的長樂宮內,也有奸細嗎?」

我幾乎要發瘋了,叫來新上任的大長秋,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宦官,咬牙切齒地說道:「給我將長樂宮所有的侍女和黃門都抓起來審訊,重重責打,往死裡打,我倒要看看,是誰想斷送我們一家老小的性命!」

長樂宮上下,到處都是慘哭聲。

我做了三十多年的皇后,從來沒像今天這樣殘忍過。

奚君不忍看那些被打得骨斷肉開、滿身鮮血的侍女,她將臉背了過去,偷偷落淚。

「奚君,你不要同情她們。」我扶著雪白的髮髻,嘆道,「誰又來同情我呢?我的兩個女兒將要被斬首了,我的侄兒已經死了,我的親戚都被株連,我的家族已經不復存在,我的兒子將要失去皇位,至於我,我只有一顆破碎成粉末的心。」

奚君更加悲傷地嗚咽起來。

「皇后,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饒了奴婢吧……」

「打!用力打!問她將東西收到哪兒去了!」我不顧她的乞求,發狠說道。哭求聲越來越小,最後變得細若遊絲,輕不可聞。

「她死了。」掌刑的黃門官探頭看了一下,稟報道。「拖出去,埋在園子的樹下。」我冷冷地吩咐。

兩天來,這是被打死的第三名侍女,自從鉤弋夫人的私信被盜以後,長樂宮人人自危。死掉的這三個侍婢本來都很受我的寵愛。正因為她們是我的近身侍婢,才受到大長秋的審問和侍衛的刑訊。

「又死了一個。」奚君含著眼淚蹲身下來,為那個正在盛年的侍女整好已經破碎的衣服,又從懷裡取出小梳子來,輕輕為那侍女梳著鬢髮。

死去的侍女躺在地下,眼睛絕望地睜著,裡面寫滿了不甘心。她是竟陵侯的次女,相貌秀美,十一歲時隨著母親入宮,我非常喜歡她的乖巧溫順,將她留在了宮中,今年她才十五歲。

沒有料到,這個相貌十分甜美的少女竟然死在了我的手中。就在半年前,我還笑著打趣說要將她正式許給太子據,做一名皇妃。

侍衛們將她拖了出去。那條淺紫色印花的長裙一路與地上的深紅氈氆摩擦著,發出「嗤嗤」的輕響,不久後就遠離我的視線。

我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再將在側殿書房侍候的幾個婢子抓來嚴審!快去!」侍衛們領命去了。

站在我身後的奚君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下,仰起那張含淚的臉:「皇后,請您息怒,這些妹妹都是無辜的……皇后,您饒了她們吧……」

「我饒了她們,誰來饒我?」我淒厲地笑道,「我的女兒也是花枝一樣的女孩,也是我的心頭肉,為什麼沒有人去寬恕她們?為什麼?」

我站了起來,在殿內激動地走來走去,向上舉起雙手:「金枝玉葉,天潢貴胄,這些榮耀統統救不了她們的性命。下個月,皇上就要將她們在北宮的東司馬門前當眾斬首了!諸邑和陽石的頭顱將要高懸在離我的宮門只有半里的地方,我將要面對我女兒們血淋淋的斷首和再也睜不開的眼睛。天哪,這樣的命運何其悲慘!

如果早知道有這一天,我不會生下她們兩個,我寧願在襁褓中捏斷她們嬌嫩的咽喉,也不願意在今天去面對這樣巨大的人生悲劇!諸邑,陽石,你們再也不能喊我一聲娘了……娘犯了什麼樣的罪過,竟要承擔這麼恐怖可怕的命運?」

「皇后!」奚君悲不自禁,忽然間,她挺直了身子,高聲說道,「皇后,您不必再審訊那些侍女了,鉤弋夫人的信是我拿的!」

「什麼?」多少天來,我的眼睛因為流淚而變得痠痛,再也看不清東西,我向奚君湊過臉去,迷茫地問道,「什麼?」

「長樂宮的奸細不是別人,是我,劉奚君。」她擦乾了眼淚,大聲回答。

「是你?」我再次茫然地重複著,「是你?是我當做親生女兒一樣的奚君?是我最忠心的奚君?」

「是我。」奚君聲音顫抖地說道,「是你當做親生女兒一樣的奚君,是你最忠心的奚君。皇后,從今天起你不要再相信任何人了。」

我衝上前去,抓住她的衣領,拼命地搖撼著,問道「: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奚君平靜地推開了我:「皇后,您知道我今年多大年齡?」

「你?」我冷笑,「二十五六歲罷了,這與你的叛逆行為有什麼相干?」

「奚君今年已經三十一歲了。」奚君仰望著我蒼老的面容,悲傷地說道,「三十一年來,我從來沒有被男人愛過,皇后也從沒有問過我,我是否想嫁人。」

「呵……」我震驚了,奚君已經三十一歲了?是的,她在宮中已經待了差不多十四年,進來時,她已經是一位風姿綽約的少女了。

這麼多年來,我確實從來沒為她的婚事打算過,我以為,她會心甘情願地陪我一輩子。

「半年前,我遇見了一位年輕英俊的羽林郎,他是個世襲的關內侯,騎術很高,箭法出類拔萃。」奚君依舊語氣平靜地述說著,「我們在長樂宮的後園偷偷相會,他從很高的外牆上一翻而入,那身手真是矯捷。」

奚君的眼睛霧濛濛的,閃動著抑制不住的真情「:他比我小三歲。他說,在他的眼中,我無比娟秀動人,勝過了宮中的一切女人。世上所有的女人加起來,都比不上我的一個小指頭。從來沒有男人對我說過這些,我不肯相信,他便忽然抽出劍來,削掉了自己的中指,大聲說道:奚君,你是我的女人,我愛你勝過世上的一切。」

「不要再說了。」我厭惡地皺著眉頭,「他在欺騙你,你看不出來嗎?」

「我知道。」奚君悲哀地說,聰明如她,怎麼會看不出他的口不應心,怎麼會看不出他眼中閃動的狡獪?「但是我寧願被他欺騙。」

「蠢材!」

「是,我是蠢材。我心甘情願地為他做了一切,甚至出賣瞭如此厚待我的皇后。我和皇后相依了十六載,感情超過真正的母女,但我竟然將您出賣了……那包信,我拿給他以後,羽林郎便沒有再來。」奚君低下了頭,「有一次,我在江充的衛隊中看見了他,他已經穿著六百石官員的朝服了,中指卻永遠少了一截。」

我跌坐在妝臺之側,呆呆地望著奚君,不知道該怎麼發落她。

「皇后,我欺騙了你,還連累了這麼多姐妹。」奚君的聲音發著抖,卻聽不出來悔意,也許她真的心甘情願受騙,只要他曾在月下輕擁著她,在她的耳邊說,她是世上最美最可愛的女人,「我已經來不及挽回什麼了,皇后,我去了,您好自珍重!」我依舊呆呆地看著她,閃電劃空的剎那,奚君從袖間取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向自己的胸前插去,她插得是那樣準,那樣狠,那樣迫不及待……「奚君!」我撲上前去,發出撕心裂肺的喊聲。

她微微睜開眼睛,笑了一笑,聲音微弱地說道:「皇后,小時候,您教過我一首詩,說,女人啊,千萬不要輕易愛上男人,男人若是愛上女人,拋棄她很容易,女人若是愛上男人,永遠都無法將他從心裡抹去……」

奚君的聲音漸漸輕不可聞:「但是,他也教過我一首詩,說,他一天見不著我,便心急如焚,銀白的月亮下,深綠的柳蔭中,他輕輕吻著我,在我耳邊念道: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採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採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

皇后,我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是他的圈套,但我抗拒不了那樣的月色,那樣的柳蔭,那樣低沉的吟詠聲和那樣俊朗的笑容……皇后,我將自己給了他。但我不後悔……」

奚君的身體慢慢變冷了,我仍然抱著她,一動不動。





B35·和親


奚君是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入宮的。

那一年,劉細君毅然為這個族姐代嫁,才好不容易讓她逃過了去萬里之外的烏孫和親的命運。

劉細君帶上豐厚的嫁妝和幾百名送親官員、侍從,歷時數月,才來到烏孫國。烏孫昆莫(即國王)獵驕靡舉辦了盛大的婚禮,封劉細君為右夫人,也是正室夫人,她到達烏孫的那天,匈奴也將公主嫁來了,匈奴公主被封為左夫人。

烏孫昆莫獵驕靡,已經六十七歲了,而劉細君才剛剛十六歲。言語不通,風俗各異,自幼生長深宮的劉細君,悲情難抑。

烏孫昆莫看見她的眼淚,長嘆道:「我老了,唐突佳人。」他遂將劉細君重新嫁給自己的孫兒,後來的烏孫王岑娶。

雖然貴為王后,劉細君始終懷念自己的故鄉,她更想念長安上林苑那些年輕俊美、家世高貴的羽林郎,她曾在春日的圍苑中被他們追求過。他們遠非這個虯髯暴眼、用刀子割烤羊肉吃的烏孫國王可比。

奚君為我念過一首劉細君在異鄉寫下的詩: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託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氈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我從奚君悲傷的吟詠聲中,聽出來一種潛伏著的慶幸,她慶幸出嫁西域的畢竟不是自己。

原本,皇上已經指名劉奚君為大漢公主,嫁給烏孫王。奚君以死相拼,又求託了我,才得以進入長樂宮。

當時,她哭著對我說:「皇后,我不嫁人,一輩子也不嫁!」我竟然真的相信了。





A36·屠殺


夜已深,我獨自坐在上林苑的一處荒亭中,望著任安那挺拔的身影從花園裡急行而來。

他與霍去病差不多年紀,霍去病要是活到今天,不知道會不會坐視他的姨父、表弟、表妹們全都陷入絕境。

一盞冷清的白燈籠將他引到我面前,任安是北軍使者護軍,駐守長安城的北軍共設中壘、屯騎、步兵、胡騎八校尉,他們全得聽從這位護軍將軍的調遣,長安之內,唯任安馬首是瞻。

「皇后陛下!」任安臉有戚容,蓬亂的鬍鬚遮住了他半個面龐,「深夜找老臣來此,有何吩咐?」

「事到如今,任將軍,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與田仁當年都是衛青門下舍人,是青弟向我極力舉薦你們,你才有今天的飛黃騰達。」我心力交瘁,有些口不擇言地說出了舊事,「現在衛氏風雨飄搖,衛伉與諸邑、陽石公主全被繫獄,任將軍,你當年說過,大將軍待你以國士,你當以國士報之。我已走投無路,希望任將軍能救救我的女兒和衛青的兒子們!」

我努力擋住側臉,不讓他看見我洶湧的眼淚。

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呢?或許,調動北軍困住未央宮,將悖亂殘狠的皇上軟禁起來,已是我最後的退路。

皇上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放過,他憑著毫無根據的疑心就要殺完所有的衛家子弟,為了家族,為了兒女,我只能硬起心腸。

三十年前,任安是河南滎陽的一個孤兒,大雪天裡,他推著車子光著腳跑了上千裡,來到了長安城。

長安城的滿目繁華與出人頭地的機會,令任安目醉神迷,他投身在衛青門下,從養馬奴做起,一直到衛青發現他是個有勇有謀的少年,於是賜給他衣食黃金,又舉薦他入朝為官,陸續遷升到三河太守、北軍使者。

任安有今天,全都是因為衛氏。

除了趙破奴、田仁和任安,我別無倚仗商量的大臣。

任安低頭沉默了片刻,嘆氣道:「陛下,老臣雖是北軍使者,卻無權調遣大軍,皇上新近改了號令,各校尉只有見了皇上的赤色旄節才能發兵。」

我倒吸一口氣,從前的幾十年裡,皇上都以虎符發兵,由於據兒數次監國,為了便利,太子與皇上手裡都分別持有虎符,若是據兒願意,他的虎符也可以調動各處軍隊。

可什麼時候就忽然改成了旄節發兵?

皇上對太子的疑心和戒備已經毫不掩飾。就算此刻告訴皇上劉弗陵不是他的兒子,也改變不了皇上對衛氏、對太子的厭惡。

我頹然坐下,感覺到一股鹹鹹的熱流在衝擊著胸口。「皇后,你怎麼了?」任安有些焦急地望著我。

我低頭,望見口角一縷暗紅色的血慢慢滲透了我雪白的前襟,諸邑、陽石,原諒我,我是一個多麼沒用的母親……

殿外下著暴雨,桃樹、杏樹上才掛的青果被打落一地。

太液池泛著巨大的波濤,狂風呼嘯,長樂宮頂深紅色的雕花瓦當被掀翻了一半。這是個怎樣可怕的日子啊,皇上正式下了詔書,由水衡都尉江充司刑,將諸邑公主、陽石公主和長平侯衛伉在北宮門外的廣場當眾斬首。

我的長髮散落開來,形如枯鬼,怔怔地坐在自己的宮門前,任憑大雨澆淋。「母后!」一個悲涼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那是太子據,「我們再去求求父皇吧……」

我搖了搖頭,沒有用的,我知道。

六十六歲的君王,現在暴戾得像個魔鬼,一定是有人真的給他下了巫蠱,迷住了他的神志和心竅,所以,他才會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下此毒手。

「那麼,我們去給她們送行……」太子據只會哭,這個懦弱無剛的兒子,我厭惡地看著他,難道他不能像戰國時的太子們一樣,毫不猶豫地爭奪他父皇的權位?殺我女兒的不是她們的父親,是那至高無上的皇權。

我再次搖了搖頭,雖然我的心早已經破碎成塵,但我還是不能面對我那一雙可愛的女兒,面對衛青曾鄭重託付給我的伉兒。

「天啊,讓我早點死去吧!」我仰起臉,向烏沉沉的天空大喊大叫道,很久沒有梳洗過的長髮,溼淋淋的,像亂草一樣堆在積水中。

「母后!」太子據撕心裂肺地叫著。

「皇后!」一個長樂宮的侍衛忽然從宮門慌忙地闖進來,跪在大雨之中,「諸邑公主說,她還有遺言要留給皇后!」

我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向宮門外走去,眼前一片模糊。五十年來淚流不止的眼睛,終於看不清了,多好啊,我不再能看見這個黑暗的捉弄人的世界。

侍女們擁上來,小心地扶住我,一路撐傘。

深紅的宮道上有幾輛三馬安車,緩緩行走,裡面傳出嬉笑之聲,我聽得出來,其中有皇上,有他的寵妃牡丹夫人,有鉤弋夫人,還有幾個宮女。

「是皇后。」鉤弋夫人拉開車簾的一角,輕聲說道。

「天哪,皇后看上去真可怕。」嬌小的年方十六歲的牡丹夫人說道,她現在只看得見世間的美好和快樂,像我當年一樣。

皇上的聲音充滿了厭惡:「瘋婆子!朕想不出來,朕當年竟立了這樣的女人做大漢皇后!她現在看起來簡直像個骯髒的女巫,像吸血的魔鬼。」

魔鬼不是我,而是他。

他怎麼能這樣說我?我不是和白睡蓮一樣清純的絕代佳人嗎?他曾經親口說過,那是四十八年前的夏天。

皇上的安車轆轆遠去,我站在宮道上,向他們投去模模糊糊的視線,這樣大的風雨,他們還向上林苑裡去,是幹什麼?喝酒賞雨嗎?是的,圍苑裡新起了一座高臺,皇上親筆「期雨臺」,華貴無比,臺下埋著三百個民夫的白骨。

北宮前面擠滿了人,狂風驟雨也打不散他們,這些嗜血的長安百姓。

臺上,高高地綁著三個人,儘管在這樣危難的時候,他們的臉上也沒有一絲慌張,仍然顯得高貴、驕傲和冷漠,他們不愧是皇家的血胤。

「諸邑,」我努力克服住亂麻一般的情緒,不讓自己昏倒過去,被侍女們扶上高臺,「娘來看你了。」

「娘!」諸邑高高地抬起頭,美麗的眼睛望著我,裡面沒有淚。「陽石!」我憑著感覺,向同樣跪在大雨中的二女兒看過去。

「娘!女兒不能給你養老送終了!」陽石竟然微笑起來,「娘,女兒要去地下尋找公孫敬聲,他答應過我的,死了以後,我和他以夫妻之禮合葬。」

「好,這件事娘來給你辦。」我點點頭,再將臉扭向諸邑,「諸邑,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要對娘說?」

「娘,女兒的幾個孩子,都在嚴家,他們衣食無憂,早已承襲了侯爵,女兒沒有什麼不放心的。」諸邑的臉輕輕摩擦著我的裙裾下襬,說道,「只有最小的那一個,現在寄養在南山之下,還沒滿一歲,女兒十分牽掛。」

「你放心。」我毅然答道,「娘會替你好好撫養他,他不但是你的孩子,也是衛家唯一的兒孫,娘要請最好的師傅,教他學武,學兵法,學治國之術!」

「娘!」諸邑痛楚地喚了一聲,哀求道,「我不要他學武,不要他學兵法,不要他學治國之術!娘,我只求他平安!」

我卻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狂熱的思維,譫妄地說道:「不!他是衛家的兒孫,就必須學會騎射和兵法,必須成為一代將相,必須建功封侯!衛青死了,衛伉死了,我們衛家還有衛念,對,衛念將成為新的大將!」

諸邑沉默了,低垂下發髻。

「行刑時刻到,衛皇后請速退!」忽然間,一個洪亮的聲音叫道,那是穿著鮮豔的絳紅朝服的江充,他正得意洋洋地負手站在宮門前。

「告訴娘,他有什麼特徵,他寄養在哪個獵戶家中?」我急忙問道,「娘要叫人馬上將他接入宮中來!」

諸邑公主卻閉目不答。

「你說呀!說呀!諸邑,你不是要叫娘好好撫養他嗎?」我搖撼著諸邑的肩膀。諸邑的臉上滿是決絕之色:「娘,我不會說的。」

「好伉兒,你告訴我!」我連忙向衛伉身邊走去,叫道,「衛伉,你的兒子到底在哪裡?」

衛伉苦笑兩聲:「娘,就讓衛念在民間長大吧。我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不必再讓他入宮受教,像他的父祖一樣,一輩子活得心驚膽戰。」

「諸邑!」我絕望地叫道,「你為什麼不告訴娘?」

「娘!」諸邑忍不住哭道,「女兒是皇帝的長女,食邑三萬戶的大公主,卻落得一個上斷頭臺的下場。伉弟是大將軍衛青之後,衛青為朝廷建下了那樣重大的功勞,卻保不住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家族!出將入相、建功封侯,究竟有什麼用處?就讓衛念成為南山下的獵戶吧,至少,他會平安、快樂!」

我狂亂地呼喝著,叫著,沒有人理睬我。

一隊穿著絳紅衣服的劊子手邁著大步走過來。侍女們將我挾持下了高臺。

身後,圍觀者們驚叫不已。

天上,一道長長的閃電劃破了厚厚的深灰色雲層,接著,是一記格外響亮可怕的炸雷。

雷響過之後,街頭傳來了恐慌的呼叫:「長安城的城牆倒了!」





B36·錦繡叢中


衛伉、公孫敬聲、諸邑公主與陽石公主、據兒,他們雖然是衛家的孩子,但卻從來沒有過父執們當年那些卑賤痛苦的記憶。

他們的童年非同凡響,整天都有成群結隊的奴婢圍繞著他們,小心伺候著他們的衣食起居,只要一開口,他們就能得到價值連城的珠寶珍奇。

長大一些,我們就請來全天下最高明的師傅們,教會他們詩書、禮樂、騎射。我們以為這樣就足夠了,我和青弟的半生坎坷、無數次的徹夜不眠、枕戈待旦,可以鋪平這些孩子們一生的道路,讓他們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讓他們有最高深的學問,足可以應付一切人生風雨。

公孫敬聲是家門的第一個叛逆,他讀書很聰明,騎射也不錯,但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晒網,最愛乾的事情是在長安城的大街小巷裡追逐美貌女子。

十六歲那年,他就勾引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婦,若是惹出禍事來,敬聲就趕緊往家裡閉門一躲,讓他父親公孫賀將軍去打發掉那些麻煩。當然,更多的時候,他只要報上公孫賀的名號,報上姨母衛皇后的名號,就能化解掉一切大小障礙。

衛伉沒他那麼下作,可也好不了多少,我從來沒看見他認認真真做完過一件事情,他今天張羅著要養幾匹鬥馬,明天和一群少年喝酒嬉遊,醉倒在龍首原的夕陽中,後天又突發奇想,坐船跑到廣陵去為他最愛慕的表姐蒐羅衣服香料,一去就是兩個月。

衛伉什麼事都熱心,什麼人都交往,終年為旁人的事情在外面奔波忙碌,圖的是人家豎指頭誇他一聲「講義氣」。

可他從來沒動過腦筋認真想一想,到底人家與他攀交,看中的是他急公好義、俠肝義膽,還是他身居要位、能夠上動天聽?

衛不疑、衛登這兩個小兒,生於將門,竟然連一張牛筋弓都拉不滿。

衛青一生氣,打發他們兩個去太學讀書,前後讀了十幾年,寫出的字還是如同狗爬,十個字裡頭竟有八個字缺胳膊少腿。

我以為這兩個孩子天生魯鈍,誰知道叫到宮裡頭一問,一個賽一個的聰明伶俐,只是那伶俐全都沒用對地方,他們一個是京城裡頭大小賭場知名的闊少,腰間常年揣著骨牌和骰子;另一個專愛替人家送葬,哭起墓來,聲動天地,連天上的大雁都能感動落淚,可到了衛青出喪的那天,他卻又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折騰了,從早到晚連人影子都沒看見。

是他們的智勇才略全都被霍去病一個佔完了,還是從小生長在侯府深宮,遠離塵世,讓這些孩子們根本就沒活明白過一天?





A37·掘地三尺


傍晚,有人在叩動長樂宮的青銅獸頭門環,叩聲十分無禮。「去看看是誰。」我躺在床上吩咐。

今天,我驅車前往南山,找了一塊四面環山的墓地,將陽石公主和公孫敬聲、諸邑公主和衛伉全都合葬了,在長眠的兒女們旁邊,我命人築造了一塊格外簡樸的墓地,墓前只有四棵高大的柳樹和一對石羊,墓碑上刻著「衛子夫」三個字。

此處,離皇上給自己建造的墓地「茂陵」非常非常遙遠。「是水衡都尉江充的手下。」宮中女官緊張地回報。

「他要來幹什麼?」我的眼睛看出去,到處一片白茫茫,只有個模糊的輪廓。「水衡都尉江充、按道侯韓說、御史章贛,領了皇上的聖旨,要搜查宮妃們的住處和地下,看還有什麼人私下裡埋著偶人,詛咒皇上。」寢宮的簾外,幾個人影大踏步地走了進來,領頭的是江充。

他的聲音躊躇滿志,是的,他和鉤弋夫人離久已嚮往的太子之位,現在很近了,在踏上由我女兒屍體築成的臺階之後。

「搜查宮妃,上我這兒來幹什麼?」我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人的聲音了,陰森森的,像出自地下。

站在簾外的江充似乎打了個寒戰。

「宮妃們的房子下面已經全部發掘完畢,沒有發現任何巫蠱。」江充在簾外踱了幾步,「現在,我們三個奉天子明詔,來搜查長樂宮和東宮。」

「是嗎?」我的聲音很可怖,「鉤弋宮也搜查了?」

「皇上說鉤弋宮不必搜查。」面容俊秀、與乃兄有幾分相似的按道侯韓說,笑著說道,「皇上說,他要是連鉤弋夫人都信不過,就沒有誰可以相信了。」

「連太子他都不相信?」

「皇上招來望氣者,在期雨臺上俯瞰,說宮中有巫蠱妖氣,其氣來自東方。東方只有長樂宮和東宮兩處宮室。」江充微笑著告訴我,「所以皇上發詔,命我帶領宮中侍衛,將長樂宮和東宮全部搜查一遍,看是不是有什麼宮女和宦官、侍衛心懷私憤,詛咒皇上。皇后,這一個月來,皇上龍體不安,夜晚總是從睡夢中驚醒,說有人持劍刺他,想來,必有人在背後使用巫術。」

皇上老了,糊塗了,而他仍是皇上,仍可以被那些野心家們用作發號施令的偶人。巫蠱?我也相信這世上真有巫蠱了,若是不曾中了巫蠱,那個博學多才、天縱英明的皇上,怎麼會一天比一天變得血腥、多疑、輕信、無情?

「使用巫術的就是你,江充!你用巫蠱之案,牽連屠殺我的家族,江充,你必遭惡報。」我嘶聲叫道,就像個街市上絕望撒潑的老婦,「江充,你妄求富貴,利用皇上年老昏亂,進獻美人,陰謀奪嫡,加害公主太子,哼,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命,當年在燕地獻妹求榮,連累你父兄被殺,這一次,你自己、你的妻兒老母,沒幾天都要人頭落地了!」

「皇后言過了,江充對皇上一片忠心,所以才窮究此案。王法面前,諸侯公主與庶民平等,皇后不得懷憤。」他依舊試圖保持著冷靜,這個可怕的亡命徒,他怎麼能走到今天,一直走進了我長樂宮的宮門?他到底有什麼樣的巫術?

「哈哈!平等?是的,平民被屈,尚可以到廷尉前鳴冤,公主被誣陷,只能含冤被殺。諸邑、陽石,她們都死在你的手上,遲早有一天,她們的鬼魂會纏上你,會咬住你的脖子,吸你的血,剜你的心!」我厲聲狂笑,「江充,你等著吧!你這一輩子不會再有一晚能安睡了!」

江充向後退了一步,他沉默了,手指哆嗦著,向後一揚,叫道:「侍衛們,快到長樂宮各個殿內挖地,看看有沒有埋什麼刺血偶人!」

钁頭碰著石板地的「噹啷啷」巨響聲充滿了長樂宮。

我閉目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動不動,像個屍首。從前碰見我不敢仰視的侍衛們,隨意在寢宮裡進出著,我的侍女和黃門們都心驚膽戰,隨著我的失勢,長樂宮的所有僕役都好像低人一等。

「再分一半人去東宮!」江充坐在我的妝臺邊把玩著一個玉球,不耐煩地吩咐道,「快點,找到東西就趕緊拿來,最好在子夜前辦完交差。」

「那東西上的血跡太新鮮。」侍衛低聲咕噥著。

「拿尿水浸浸就變過顏色來了,」江充踢了他一腳,「快去,還要我教你。」

原來,他們是有備而來。無論東宮和長樂宮地下是否曾經埋過刺血偶人,今天江充的侍衛都能「發掘」出來。

我「騰」地掀開帳子,坐了起來,叫道:「來人,我要去見皇上!」

本來以為我昏迷不醒的江充嚇了一大跳,猛然站了起來,說道「:皇上不在宮裡。」「皇上在哪裡?」我撩開自己紛披的白髮,形狀如鬼如魅。

「皇上去了甘泉宮。」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宮外已經有人一迭聲地報了進來:「報,報,江都尉,東宮裡挖出東西來了!」

闖進我寢宮的,是鉤弋宮的黃門令蘇文。

黑黑壯壯的蘇文手裡持著一個黑漆木盤,盤上竟有七八個彩繪的木頭偶人,那形貌極其逼真,高高的玉冠冕,寬大的天子朝服,向上翹起的虯髯,又黑又長的眼睛,神情威嚴而冷酷,和皇上一模一樣。

「找到了?」江充驚喜地叫著,接過了那盤木偶。

「還有沒想到的好東西,江都尉看,這兒有一份帛書,」蘇文興奮地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卷白綾錦寫就的書信,「大部分是太子和衛伉、諸邑公主來往的信件,信上都是大逆不道的話。你趕緊命人套上三匹快馬,到甘泉宮去稟報皇上!」

「好!」江充接過這卷信,將臉轉向坐在一旁的按道侯韓說,「侯爺,你跑一趟如何?這頭功就送給你了,將大逆不道的太子廢了,有你的好處。」

他笑著,向韓說擠了擠眼睛。

我渾身哆嗦,用手指著韓說道「:你敢!你們竟然互相勾結,誣陷皇后和太子!」他們三人站在簾外哈哈大笑,對我不加理睬。

我是什麼樣的皇后啊,如此屈辱而卑微!

「報!」侍衛們忽然從宮外跑了進來,「江都尉,皇上派使者來問消息!」「快出去迎接!」江充忙吩咐道。

殿裡響起了腳步聲,一群侍衛簇擁著一個身材高大威猛的漢子走了進來,他身穿天子使者的深紅袍服,帽子壓在眼睛上,黃鬍鬚遮住了半張臉,腰上懸著天子親賜的「伏夷劍」,神色肅穆。

「天子使臣到!」前頭帶路的侍衛喝道。

「微臣叩見天子使者!」江充搶先迎了過去,恭敬地跪在地上。「江充,你在宮中大掘三日,發現了什麼?」使者大聲問道。

「臣發現太子不端謹,與反賊有書信來往,信中全是大逆不道的話,臣都不忍上奏。」江充從蘇文手中接過托盤,也高聲回答,「此外,臣在東宮中發現了不少巫蠱用的刺血木偶人,太子反跡鑿鑿,無法自辯了!」

「長樂宮呢?」使者冷冷地問。

江充似乎從使者的冷漠裡發現了一點什麼,抬起頭來,放低了聲量:「長樂宮還沒有發現什麼,但已經掘出了一處香壇的舊址,馬上就能掘出大批罪證了。」

「江都尉好大的功勞啊!」使者冷笑道。

「哪裡,」江充端詳著使者的臉色,不禁有些膽怯,「都是為皇上分憂,為君王效力。這是臣的分內之事。」

「哼。」使者從鼻子裡發出聲音,將頭轉向一邊,忽然厲聲吩咐道,「皇上詔命,將江充、韓說、蘇文都捆綁起來,即時押送甘泉宮,嚴加審訊,問他離間皇上父子之情、誣陷皇后太子的重罪!」

江充面如土色,伏地叩頭不止:「微臣冤枉,微臣冤枉!請皇上明察,請使臣大人轉告皇上,微臣忠心耿耿,絕無離間和誣陷之事!」

幾個粗壯的侍衛走過來,將江充按住,捆綁起來。

癱軟在床的我,心下又驚又喜。皇上,他真的幡然悔悟了嗎?他醒得是多麼及時啊,太子據的性命和地位終於能保住了!

外面狂風大作,深夜的長樂宮是這樣陰氣逼人。

兩個侍衛走到韓說面前,準備捆起這位與哥哥一樣俊秀、也與哥哥一樣終生甘做皇上孌童的侯爺。

「你到底是誰?」精明的韓說忽然尖聲問道,「我怎麼從來沒在宮中見過你?你將皇上御筆拿出來給我看!」

我也心下一怔,確實,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條威風凜凜的大漢,只是他的身形讓我有幾分眼熟。

「憑你也配看御筆?」使者冷笑著,將下巴一揚,向侍衛們說道,「不用跟他廢話,快把他捆起來!」

按道侯韓說退後一步,猛然抽出自己的長劍,橫在胸前,叫道:「沒有天子手諭,誰敢收捕我?哈哈,我看出來了,你是趙破奴,別以為你染了鬍子,喬裝打扮,我就聽不出你的聲音!」

「天子明詔,抗命者死!」那高大威猛的使者,怒喝一聲,右手迅速地拔出腰間的伏夷劍,寒芒閃過,韓說已經橫屍在地。

這身手讓我也看了出來,是趙破奴!當年他向太子發過誓,會肝腦塗地保太子登上帝位,他為什麼要有那樣的誓言?莫非那麼早以前,他就在匈奴的草原上遙遙看到了太子今天的命運?

「殺人了!殺人了!」鉤弋宮的黃門令蘇文害怕地尖叫道。

「殺一個人你們就害怕了?」一個怒中含悲的聲音忽然在殿門外響起,那聲音讓我震驚,「公孫父子、諸邑公主、陽石公主和衛伉都死在你們的手上,你們怎麼從來沒有害怕過?」

「據兒!」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叫道。

「母后!」太子據一邊大步走入我的寢宮,一邊泣道,「孩兒一直猶疑不定,沒有早作決斷,讓你受苦了!」

「據兒!」我將他攬入懷中,用皺縮的手指撫著他的臉和肩膀,哭道,「娘還能見到你一面,已經心滿意足了。」

「母后!」太子據在我的衣服上擦乾眼淚,撫摸了一下我的白髮,抬起頭說道,「請你速速派遣長樂宮的所有侍衛,跟隨我保護東宮和長樂宮!將皇宮中所有的馬匹、戰車、弓箭和刀槍劍戟都運至東宮,孩兒要為自己、為母后、為大漢拼上一場!」

「據兒!」我有些畏縮,「你的父皇還在甘泉宮……」

「父皇在甘泉宮已經住了一個月,母后派去的女官、孩兒派去的家臣和別的使者都沒能在甘泉宮見到他,大臣們也都找不到父皇。誰知道父皇現在是死是活?」據兒大聲說道「,皇后,你讀過史書,不記得前秦的故事嗎?秦始皇病死在道路中,趙高和胡亥用鮑魚堆在天子玉路車中,掩蓋他的屍臭,偽詔廢了太子扶蘇,終於亂了大秦的天下!皇后,你忍見舊時的慘劇再次發生,孩兒成為第二個扶蘇嗎?」我被他的話打動了,支撐起半個身子,厲聲向殿下叫道:「大長秋,發盡長樂宮侍衛,隨太子到東宮去!」大長秋剛剛答應著去了,殿下,侍衛們忽然亂紛紛地叫道:「蘇文跑了,黃門令蘇文偷偷騎馬跑了!」

「快追!」據兒急切地命令著。





B37·萬世太平


曾經有一個春日,據兒侍宴,我和皇上共飲,旁邊圍著幾位宮妃和大將。我們坐在上林苑的杏林中,淡粉色的杏花輕輕墜落在我們的綠氈氆上,沾上我們的衣襟、臉頰和酒杯。

據兒醉了,忽然向他父皇面前跪下來,大聲說道:「父皇,孩兒想帶著十萬大軍,前往北漠,掃平匈奴,為父皇分憂。」

十七歲的據兒,因為激動和醉酒,白皙的臉上透出酡紅,十分英俊瀟灑。

皇上笑著舉了舉酒杯,道:「喝酒,喝酒!」

「父皇,你就答應了孩兒吧!」據兒的神態有些撒嬌。「據兒,你醉了。」

「我沒醉,我心裡清楚得很,父皇看不起孩兒,覺得孩兒沒用,只會喝酒、吟詩、看美人歌舞!父皇,孩兒不是這樣的,我也有熱血,也有自己的抱負!」據兒大叫大嚷,他的臉越來越紅了,舌頭有些硬。

「給太子拿醒酒湯來。」皇上轉臉吩咐小黃門。

「父皇!」據兒掙脫了侍衛的手,衝了上去,抱住皇上的腿,叫道,「我真的沒醉,我說都是心裡話,平時,我不敢這樣對父皇說話,因為我害怕父皇會嘲笑我,嘲笑我的任何抱負和志向。因為在父皇心中據兒是個懦弱的猶疑不定的無所作為的太子,父皇不放心將國家交給據兒……」

皇上收斂了微笑,表情嚴厲地看著據兒。

「父皇,我真的想帶甲十萬,平定北疆……」據兒的眼睛朦朧了。

「傻孩子!」皇上莊容說道「,帶甲十萬,那是大將的事情,不是天子的所為。天子只要善於用人,明察洞鑑,掌握天下大勢,就可以了。上陣廝殺,有騎將軍;審理案獄,有廷尉;料理錢糧,有大司農;監察百官,有御史;天子的才幹本事不在此處。」

「可是,父皇這樣日理萬機,我怎能坐享其成?」據兒眼含熱淚。

「傻東西。」皇上疼愛地說,「朕苛法治國,屢次北征,就是為了讓朕的太子坐享萬世太平!據兒,你是守成之主,只要本本分分地守著朕留下來的江山社稷就夠了!不必再興兵,也不必再有所革新。」

據兒只得唯唯。有這樣一個雄才大略的父親,也許並不是太幸福的事情。無法超越自己的父親,這種人生前景是多麼黯淡。





A38·江充之死


長樂宮的殿上,江充目瞪口呆地看著太子,忽然間,他大叫道:「太子謀反了,太子竟然偽詔收捕大臣!太子私自殺死了按道侯!」

據兒站在高高的殿上,冷冷地看著他,譏笑地說道:「你喊吧,你儘管大聲叫嚷,看還有誰來救你的性命!你不是想等著看我的末日嗎?你不是想逼死我嗎?咱們看看,先死的是誰!江充,你死到臨頭,還不反悔嗎?」

我隔著簾子,大聲說道:「好據兒,娘今天才算看清楚了我的據兒,到底不愧是大漢太子,你父皇的兒子!」

江充的神志幾乎要錯亂了,他瞪大了血紅的眼睛,直著脖子叫道「:太子謀反了,皇上,快廢了太子!不不不!殺了太子!鉤弋夫人,你終於夢想成真了,皇上將正式冊封你為皇后,等皇上一死,你就是年輕美貌的皇太后了!哈哈哈,太子謀反了!」

殿上的侍衛大聲喝罵著他,據兒卻伸手製止住了。

「讓他叫去。」據兒冷冷地說,「鉤弋夫人呢?找到了沒有?」

偽裝成「天子使者」的趙破奴,歉意地躬身答道:「殿下,鉤弋夫人和河間王劉弗陵昨天已被皇上召入甘泉宮了。」「皇上還活著?」據兒和我同時怔住了。但事態如此,不殺江充,也會被他逼死。據兒所做的不過是一個窮途末路的太子必然會做的事情。

正在地下翻滾的江充,聽見鉤弋夫人已經逃離皇宮的消息,也忽然精神一振,從地上一躍而起,笑道:「太子,你逆行倒施,罪行彰著,快將我放走,我還可以在天子面前為你進幾句好言,饒你一條性命。再遲疑可就來不及了!」

據兒將眼睛轉向他,斜視片刻,臉上忽然浮出一種嘲諷的神情:「江充,事到如今,你還想活嗎?」他猛然從腰間拔出天子親賜的長劍,向江充面前一步一步逼近:「賊子!你害了趙王劉彭祖和太子丹父子還不夠?還想亂我大漢社稷,害我漢皇父子嗎?江充,自從你入宮以來,發生了多少人間慘劇!將你千刀萬剮,也解不了我的心頭之恨!還我姐姐們的性命來!」

江充的眼睛絕望地睜大了,那張本來俊美動人的臉扭曲變形。他痛哭著哀求:「饒命,太子!我都說,我全都說出來,想害你的人不是我,是海西侯李廣利!」是李廣利?我和據兒都怔住了。這些年,李廣利活得並不張揚,薄情的皇上不再肯重用厚賞李廣利,每次攻打匈奴,卻會第一個派李廣利出征。

昌邑王劉髆身體越來越差,一年有九個月臥倒在床,去年迎娶了王妃後,更是一日不如一日,連皇上都吩咐了要給昌邑王準備後事。昌邑王命在旦夕,李廣利為什麼還要處心積慮對待我們衛家?

「胡說!」據兒也不相信,「鉤弋夫人明明是你弄進宮裡來的,與李廣利有什麼干係?」

「是真的!鉤弋夫人本是李廣利重金購來的美人,他送她入宮,就是要動搖衛氏的根基,奪走太子之位,他知道昌邑王沒有奪嫡的希望,所以才另起爐灶,要用劉弗陵來實現李夫人當年的夢想!」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也許這是江充為了活命編造的謊言,也許這一切是真的,真的有一個精心編制的羅網罩在我們的頭頂,只因了皇上的老邁昏聵和不信任太子,我們衛氏才輸得這麼慘。

江充爬到據兒膝下,抱著據兒的衣裾,哀求不已:「殿下,我什麼都說了,我願意到皇上那裡說明白所有事情,幫你逃過這一劫,殿下,饒命啊!」

據兒一腳踹開他,慘笑著回答道:「我饒了你,你肯饒我嗎?那幾十個被你陷害的王公大臣、諸侯和公主們的性命,你曾經饒恕過嗎?哼,你休想花言巧語逃到一命,然後再反咬一口置我們母子於死地!今天本太子要為天下除此公害!」

據兒的臉上滿是殺氣,手起劍落,斬斷了江充的一條腿。「殺了我吧……」痛得滿地翻滾的江充哀求道。

「好,我成全你。」長長的伏夷劍從江充的後背穿出來,青芒閃耀。就這樣報了仇嗎?我覺得茫然,我覺得不甘。

「報,發現了和江充私下來往的胡巫,就是他曾經在皇上面前說東宮和長樂宮有巫蠱妖氣。」趙破奴再次稟報。

「把他活活燒死!」據兒咬牙切齒地吩咐。兵士們很快在長樂宮滿是瓦礫的空地上架起了柴火堆,將那個黃鬍子綠眼睛的胡巫捆起來放在柴堆上,又渾身潑上油。據兒走了過來,侍衛遞上一根燃著的火把。火把照亮了據兒那張白皙如書生的面龐,他舉起火把,眼中噴出憤恨與殺氣,略一遲疑,就用力將火把擲在了胡巫身上。

大火熊熊燃燒了起來,很快將那個據說能與神靈對話、能望見妖氣的胡巫燒成了一截黑炭。





B38·射鹿


據兒一直長到二十歲都從沒有責罵過宮女和小黃門。

皇上討厭據兒的柔弱,曾道:「開國諸事草創,盜賊橫生,想要建太平盛世,非用重典不行!太子柔弱,恐難以服眾。」

他命據兒隨著他去上林苑打獵。據兒的劍術很好,騎射也都十分精通,宮中春演武時,他甚至能射到二百步外,遠超眾人,但他跟隨皇上整整一個秋天,竟然沒有獵到一頭野獸,哪怕是野雉野兔,都沒有射過一隻。

皇上動氣了,命他跟在衛青後面學射,並說道:「倘若秋天過去,太子仍獵不到十隻鹿,必須在東宮前當眾受杖二十。」

據兒心煩意亂,我也將他叫來責備,道:「你的父親、母舅、姨夫、表弟,都以軍功聞名,無一不精於騎射,怎麼你連一隻鹿都射不到?還是不是一個男子漢?」

據兒垂頭去了。

晚上,衛青進得宮來,密報道:「據兒射獵故意引偏弓箭,而且從獵的士兵曾經撿到太子的羽箭,發現箭鏃全部折斷,沒有殺傷力。」

我心下明白了,想了想,還是告訴了皇上。皇上不言。

這天,據兒仍然空手而歸,皇上將他叫來問道:「上林苑處處有野鹿群,七歲小兒都能射到,為何據兒如此無能?」

據兒忽然落淚,泣道:「臣射獵之時,看見公鹿故意往鹿群相反的地方狂奔,想引開獵人,保護自己的妻兒老小,其情可憫。上天有好生之德,為何父皇屢屢逼著據兒殺生?據兒寧肯受杖,也不願意殺鹿。」

皇上長嘆一聲,道:「以仁治天下,朕不如太子據,然而,太子據即位治理天下,恐怕法度過寬,民不畏法。」





A39·長安大戰


天亮了,殿外狂風呼嘯,從窗口看出去,風中飛舞著枯枝、落花、碎瓦、野草和一些破舊的衣物。

據兒出宮去整理軍隊了。

我命侍女們將我扶到長樂宮的宮闕上,俯望長安城。侍女們勸道:「門樓上風大,寒氣逼人,皇后的身體已經不堪受凍。」我嘆道:「來日已無多,何惜此賤軀?快扶我上去,我要看著據兒怎樣平定好長安城,向皇上請罪。」

長樂宮闕上冷冷清清,只站著我一個人。奚君不在了,沒有人再明白我的心。蒼老的大長秋立在我身後不遠處。

「那處城門開合,是怎麼回事?」我吃力地指著西邊,一隊戰車後面拖著雜亂的旗幟狂奔而去。

大長秋遠望了片刻,答道:「那是劉丞相的兵車,他往甘泉宮方向而去。」

「什麼?」我大驚,扶著欄杆叫道,「快叫據兒攔住他,快,快!丞相跑了,據兒將大禍臨身!」

據兒飛快地趕來了,我滿臉都是絕望的神色:「據兒,劉丞相跑了。」

「孩兒已經叫人追趕了。」

「追不上了。」雖然眼睛已經看不清,但那隊兵車逃離長安的速度如飛,我還是看得出來的,「據兒,你為什麼不先到丞相那裡去,將事情的前後經過向他詳細分說,要他去回報皇上,恕你的擅殺之罪?」

「沒有用的。」據兒的眼睛很哀傷,「今天早晨,有密報告訴我,鉤弋宮的黃門官蘇文逃至甘泉宮,對皇上說太子造反。皇上不肯相信,命使者來問,豈料那使者膽小,不敢進城,竟然回去向皇上撒謊說:太子已經造反,欲斬使者,使者僥倖逃生。皇上大怒,此刻已經命人回來追捕太子,並說道:見到太子,殺無赦。」

我張著嘴巴,半天沒有醒過來。大錯真的已經造成,沒有辦法挽回了。

「母后,還有,你忘記了,丞相劉屈髦是貳師將軍李廣利的岳父,若是昨天江充說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巫蠱之事,劉屈髦也一定有份,他為了滅口,為了瞞天過海,肯定會極力誣陷孩兒,很快就要調集諸侯軍隊來攻打長安!」

據兒說的沒錯,無論如何,劉丞相也不會幫我們洗清真相:「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據兒的眼睛裡浮出來一絲悲涼之色:「孩兒準備馬上集合百官,宣告皇上已經駕崩了,有奸臣作亂。孩兒的手中有八千名侍衛,足可以平定長安城,抵抗皇上了。孩兒平素在長安城頗得民心,這次宮中生亂,消息傳出後,有數萬百姓願執戈矛相助太子。平亂之後,兒臣即刻宣佈即位,將父皇軟禁在甘泉宮,退位為太上皇。」「只有這樣了。」我無可奈何,「早知道有今天,不如早點動手,你兩位姐姐的性命還能保住。」

「唉!」據兒長嘆一聲,凝視了一會兒我暮氣沉沉的臉,說道,「孩兒去了。」「唔。」我看著據兒退下門樓,忽然又叫道,「據兒回來。」

據兒重新上了樓,不解地問道:「還有什麼事?」

我撫摸著他的臉,良久,才猛然將頭扭向一邊,說道:「八千侍衛不夠,據兒,你將長安大獄裡的囚徒都放出來,列入隊伍。」

「是。」據兒轉身欲下樓。

我知道我們輸了,輸得乾乾淨淨,我們沒有及時發兵去圍住甘泉宮,如今皇上一旦有備,他很快就會調集各路諸侯兵馬,前來勤王。

一座被幾十萬兵圍困的長安城,就算裡面所有的百姓都願意為太子效勞,也毫無用處,何況衛戍長安城的北軍有八萬人之眾,他們也只聽從皇上旄節的召喚。此時,趙破奴父子滿頭大汗地從城闕下跑了上來,趙破奴手裡揚著一根長長的竹節,節頭束著三重赤紅色牛尾,隨風飄灑,他喜悅地叫道「:殿下,你看這是什麼?」「旄節!」據兒大喜,「趙將軍從何處得來?」

「是我兒安國冒死從甘泉宮皇上的身邊盜來的!」趙破奴興奮不已,「好了,殿下,如今我們旄節在手,不但能調動北軍,還能調動天下各郡國的軍隊,皇后陛下,只要我們大軍攻出長安城,圍住了甘泉宮,皇上插翅難飛,太子一定能夠平亂!」據兒也滿臉都是欣喜,一掃剛才的愁容:「趙將軍父子對我真是忠心耿耿,不

枉當年大司馬稱你為肱股之臣,待我平定江山之後,你就是我的大司馬!」

三重長長的牛尾被城頭的風吹拂著,像三朵豔麗的芍藥在盛開,五十萬漢軍,就是被這根神聖的竹竿所調動著攻來殺去嗎?我望著眼前那豔紅的旄節,不禁悲從中生,又要有多少人的血染紅長安城的街頭巷尾,在漫長的一生中,我聽聞了數也數不清的殺伐,人們究竟為什麼要永遠爭鬥,永遠互不信任?

據兒轉身下了樓。他這一去,再也沒回來過。我不斷地聽見大長秋帶來新的消息。

皇上聽說長安城被太子的部下控制,深為震怒,命令劉丞相重返長安城下,與太子的軍隊作戰,要奪回長安。據兒將長安獄中所有的囚徒罪犯都大赦出來,列成一隊六千人的大軍,與八千侍衛分列城頭,與劉丞相作戰。

據兒還向長安百姓和百官宣佈:皇上已經死了,現在是丞相在作亂,因為他與女婿李廣利相勾結,為了奪走帝位而故設巫蠱之計,要除去衛皇后與太子,與當年指鹿為馬的趙高所為差不多,趙高在秦始皇死後祕不發喪,偽詔逼公子扶蘇自殺,好讓他手中的傀儡胡亥登基。大漢子民們,你們是想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太子嗣位為帝,還是想讓國家權柄被亂臣賊子把持?

據兒當時一呼百諾,文武百官與百姓都齊心共守長安城。

劉屈髦率軍久攻長安不下,皇上大怒,他拖著病體,從甘泉宮起駕回來,住在城外西郊的行宮,詔發關中的所有兵力,圍攻長安。

第二天,皇上親臨城下,向城上說話。

他很老了,又生病,卻不要人扶,也不避流矢,步履蹣跚地走到城牆下不遠,那份顧盼間雄視天下的氣概令城頭上的官兵一見就知道不可能是別人。

所有的弓箭都停射了,皇上扶著腰上的劍,森嚴地望了望長安,道:「朕就在這裡,好端端地活著,太子膽敢犯上作亂,大逆不道,形同謀反!著丞相大軍即刻入城平叛,四海勤王之兵立至,敢有助逆者,即刻斬首,株連九族!」

其實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很多人根本沒有聽清,但一看到皇上的影子,人們就滿心惶恐,連腿都在打哆嗦,這天下,這四海,有誰敢對抗和挑戰皇上?皇上不但暴戾無情,而且英明神武,就算他年近七十,也依然鎮得住這江山、這臣民,與皇上作對,永遠都是絕路。

當日中午,大多數官員都攜兒帶女地逃散出城,不再願意幫助太子作戰,老百姓也以為太子在造反,他們乘夜逃出城去,長安很快就要空了。

我每天都站在門樓上面,緊張地觀看長安局勢,太子的手下有侍衛、囚徒、貧民數萬人,日夜守城。只有這些人一無所懼,與其在皇上手裡受無窮的刑罰與折磨,還不如痛快地一戰,說不定會僥倖得勝,會讓這個寬仁和氣的年輕人成為他們新的皇上。

太子的手下快要抵擋不住那剽悍的關中大軍了。只剩下兩支軍隊了,一支是駐在長水、宣曲的匈奴兵,他們是衛青親自收服的;另一支是北軍,他們是霍去病的老部下,也是護軍使者任安的統轄軍隊。

任安說過,軍中只認旄節,不認皇上還是太子。

大長秋將我的話轉告給太子。太子派人持節出去到處召喚軍隊,卻不再起任何用處。去召喚匈奴兵的使者,被皇上的大將殺死。

太子親自驅車到北軍的南轅門外,要北軍發兵,任安開門出見,他跪在地下,從太子的手中接受了調兵的赤色旄節,轉過身,就驅車急馳入宮,閉門不納太子,也不肯發一兵一卒。

以國士報之……這古老得已成傳說的誓言,我怎麼也能相信?

劉丞相的軍隊已經攻入長安城了,城裡變成一片紅色的海洋,到處都是漢軍的火紅戰袍。丞相的軍隊,太子的軍隊,他們穿著同樣的戰甲,他們在每一條巷落裡持劍作戰,死者的屍體堆得像山一樣。

激戰五日,太子落敗。

我在長樂宮的門樓上看到了這一切,然後,眼睛一片漆黑,我瞎了。





B39·秋水


那還是我剛入宮的時候,一個秋天的夜裡,皇上帶著我,在南郊的山下騎馬。「子夫,」從林中滿載而歸的皇上興致勃勃地說道,「你知道,你最吸引朕的地方是哪裡?」

長草裡秋蟲唧唧,寒螢點點。南山是我們初遇的地方,是我們定情的地方,也是他除了未央宮外去得最多的地方,那時候一有閒暇他就會帶我同去夜遊。

我嬌羞地回答:「我怎麼知道?」

皇上哈哈大笑,將我從另外一匹馬上攔腰抱過來,輕聲說道:「是你的眼睛。

朕有時候生你的氣,一看你的眼睛,朕就歡喜了,氣也消了。你的眼睛亮如秋水,皎若明月,動人極了,一眨一眨,彷彿會說話似的。」

「皇上!」我斜瞥他一眼,「你別忘了,去年你有半年都不理人家,和什麼韓嫣在一起。」

「韓嫣的眼睛沒有你美。」皇上笑道,「你那橫波一轉,任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心動。去年冬天,你在朕的面前哭著說,既然不喜歡你就將你放出宮去。你不知道,那份情致婉轉,天下沒有一個女人比得上。」

我不由得紅了臉。

「子夫,朕要愛你一生一世,直到你的這雙眼睛再也不能說話。」他溫柔地吻著我,「南山作證。」

「真的嗎?」我懷疑地問。「真的。」他熱忱地回答。

我們都沉默了,山中忽然響起了夜鳥的聲音,這條路越發顯得寂靜了。身後,皇上忽然放聲歌唱起來:

秋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華,芳菲菲兮襲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蓀何以兮愁苦?

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

滿堂兮美人,忽獨與餘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辭,乘迴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

這是屈原的《少司命》。





A40·青袍似春草


我在門樓上站著,狂風已經漸漸平息。

下面的長安城已經成了一片火海,丞相沒有勒住他手下的來自外地的勤王兵,那些外埠的官兵們陡然見到長安的繁華富貴,忍不住乘著亂勢,縱兵大掠。

太子手下的敗兵和來自長安大獄的囚徒兵也同樣趁機入舍搶劫,準備借火勢發一筆橫財後逃走。我再也看不見這些可怕的景象了,然而老百姓們的哭叫聲仍然傳入我的耳中。

「造孽呀!」我哀嘆道。為了漢皇的家事,天下動亂如此。

據兒派來的二十名侍衛正在門樓下等候,我從前的大長秋現在的司直田仁也來到了長樂宮的宮闕上。

「皇后,快隨他們走吧。」年老的大長秋勸道。

「我不走。」我固執地坐在妝臺前。雖然看不見自己的容貌,我也想象得出來,滿頭霜雪一樣的白髮,憔悴枯乾的面容,雙目失明,心如死灰,幾乎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兒女,丈夫又對她十分厭憎,這樣的女人,有什麼好苟活於世上的呢?

「皇后,再不走,城門就要關了!」負責京城門戶的司直田仁也苦勸道,「太子正在外面等你,快和他逃離皇宮吧。皇上回來,皇后的性命難保!」

「我不走。」我的聲音十分冷靜,「田仁,你去勸太子,叫他先走,說我隨後就來。」

「皇后!」大長秋哭道,「皇后難道想坐以待縛嗎?你已經六十三歲了,若被打入冷宮,還能活上幾年?鉤弋夫人對你恨之入骨。」

我苦笑道:「就是不打入冷宮,我又能活上幾年?我哪裡都不會去的。一個瞎了眼睛的老婦人,去哪裡都是一樣。這裡是我的家,是我的皇宮,是我生活了快五十年的地方,我就是死也要死在這裡。」

「皇后!」田仁見我主意已定,遂哭著在地下叩了一個頭,道「,皇后,老臣去了,老臣要為太子打開城門,不能再耽擱了。皇后,你好自珍重,老臣顧不上你了……」

「你去吧。」我嘆息著,向田仁揮了揮手。

為叛亂的太子打開城門,我那忠心耿耿的老臣田仁犯下的是同謀之罪,免不了也要捱上一刀。我的親信們,死的死,散的散,跟隨著這個背時的大漢皇后,他們全都沒有享受過一天安生日子。

太子在門樓下面,望著宮門叩了一個頭,就被手下急忙推上了車,出長安城,往東面的大湖而去。他身後,跟著的是太子的一家老小,其中還有我那個才幾個月大的曾孫劉詢。呵,孩子,生在帝王家,你得到是什麼啊,是顛沛流離,是恐懼,是躲藏逃生,是跟隨在你們身後的雪亮刀槍和可怕的命運。

「扶我到寢宮去。」我扶著牆站起來,吩咐身邊的侍女。「皇后,天晚了,您歇息吧。」侍女們說。

「唔。」我答應道,「你們都退下。」奚君不在了,再沒有人明白我的心。

她們湮滅了蠟燭,悄悄退下,留下了無邊的寧靜。殿外,有什麼東西窸窸窣窣地響著,越來越密,越來越大,是今年的第一場秋雨。

它能熄滅長安城中無邊的火焰嗎?我從床邊站起來,向密室裡走去,那裡有著我最珍愛的東西。

我僵硬的十指摸索著,終於找到了那隻描金繪圖的小小鹿皮箱。鑰匙在我的頸間,掛在一個黃金項鍊上,我輕輕地解下來,插入鹿皮箱的鎖孔。裡面是一件五十年前的舊舞服,水青色的舞袖仍然是那麼長、那麼飄逸、那麼柔滑細膩,到底是出自平陽公主府的名貴舞衣。我熟練地穿上這套衣服,上衣仍然那麼瘦削合體,但五十年後的我,穿起來卻覺得寬大許多,長裙還是那麼飄逸,只略微顯得有些短,進宮時才十六歲的我,後來又長高不少。

甚至對於這件衣服的觸覺,還是那樣敏銳和美好。

我的耳邊,又響起了建元二年春天的歌聲,當時我有沒有想到呢,這首詩裡寫盡了我的一生。我的一生都在等待裡過去了,直至這個絕望的冷雨蕭蕭的晚上。

穆穆清風至,吹我羅衣裾。青袍似春草,長條隨風舒。朝登津樑山,褰裳望所思。安得抱柱信,皎日以為期?

長袖飛舞了起來,對於一個瞎了眼睛的婦人,這種飛舞是多麼不凡,我自豪著。

無邊的輕盈的飛舞中,我似乎回到了四十八年前,那一天,我柔軟纖細的腰

肢是多麼動人心魄,那種迴旋著的美感,深深地吸引著年輕君王的目光。

我有什麼好後悔的呢?他給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十年,給了我四十五年的榮華富貴和三年的肝腸俱碎。如果此生能夠選擇,我還是願意遇見他。

「皇后!」門外忽然有侍女尖叫的聲音。「怎麼了?」我推開密室的門,站了出去。

侍女有一刻沒有說話,燭光中,她看見年老的瞎眼的皇后,白髮蒼蒼,卻穿著嬌豔的樣式老舊的舞服,是不是驚奇得說不出話來?侍女沉默了片刻,開口奏道:「皇后,大事不好了。」

「什麼事?」我一路摸索著,走到梳妝檯前。

「宗正劉長樂、執金吾劉敢二人奉皇上詔命,入長樂宮收繳皇后印璽和封綬。」

「哦,」我平靜地說,「我知道了。」

「皇后!」侍女為我的態度而驚訝,「他們二人已經在寢殿前面等著了。」

「唔。」我點了點頭,坐在妝臺前,吩咐道,「為我化妝。」摸不著頭腦的侍女們,走到我的身邊:「梳什麼髻?」

「墮馬髻。」我回憶著當年滿長安城都是嫵媚的墮馬髻。「墮馬髻是四十年前的髮式。」侍女小心翼翼地說道。「依我的話去做。」

兩名侍女輕柔地盤起我的頭髮,呵,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到我的心中,窗外似乎麗日當空,桃花爛漫,好一個晚春。

「將眉筆給我。」我要求道。

「是。」侍女們已經不再問原因了。

我抖抖索索地按住自己的眉頭,在黑暗中為自己畫著眉:「好看嗎?」「好看。」侍女們違心地答道。

「這是四十八年前風行長安的八字眉。」我驕傲地說,「由我創制。」她們正七手八腳地在我的髻上插著髮釵和珍珠。

「換皇后的禮服嗎?」侍女們問著。

「不用。」我推開了她們的手,吩咐道,「在我抽屜裡有一把青銅鑰匙,拿來給我。」

我命她們用鑰匙打開床下的暗屜:「那隻黃金鑲寶的匣子裡是大漢皇后的印璽和綬帶,去,拿給劉長樂和劉敢。」

她們應聲去了。

「回來。」我忍不住開口叫道。

侍女聽話地轉過身來,問道:「還有什麼事?」

「把那隻盒子給我。」我伸過手去,接住那隻滿是積塵的盒子,輕輕撫摸了片刻,想了想,又道,「拿筆來。」

「皇后,執金吾已經在簾外催促你了。」侍女們擔心地說道。我沒有理會她,吩咐道:「拿最好的白綾子來,我要寫信。」

侍女們只得為我展開白綾,我一字一頓地口述著:「大漢天子親覽:太子已遁,妾當大行,行前別無餘事,唯思天子年事已高,諸子之中,唯河間王劉弗陵賢,可當天下重器,然子幼母少,陛下獨不思前朝有呂后亂政之事邪?衛子夫絕筆。」

「皇后……」執筆的侍女哭泣起來。

「哭什麼?」我依舊平靜地說,「我死了,我的仇人鉤弋夫人也會死,我的孩子們都在地下等我前去相聚。」

她們捧著那隻金匣和我的信,掀開簾子說道:「長官,皇后的印綬都在這裡。」

「衛子夫接旨!」殿外響起了腳步聲,一個洪亮而嚴厲的聲音叫道,「快點,到殿外跪接聖旨。」我沒有理睬他,臉上浮出了一絲冷笑,這是他給我的最後一封信了。我將拒絕加給我的任何恥辱和痛苦。黑暗中,我在袖裡摸索著,撫摸著那一隻他月夜為我殺虎所用的匕首,在高大華貴的青銅妝臺前端然坐好。

「衛子夫接旨!」那個嚴厲的聲音裡透著幾分冷酷和藐視。忽然間,我從袖中拔出匕首,快捷無倫地往胸口插去。

「皇后自殺了!」侍女們悲呼著。

「她已經不是皇后了!」那個聲音仍然冷漠而殘酷。

在這一個瞬間,奇蹟般的,我的眼前一片明亮,我看見了一個相貌俊雅的中年大臣站在簾外,冷漠地瞧著我。和從前一樣,他仍然循規蹈矩,舉手投足完美得可以為宮廷禮儀做示範。

幾十年來他從不走近我,這讓他如今可以把與衛氏的干係撇得一清二白。這是我們衛家碩果僅存的唯一子弟:霍光,他現在已經是大漢的光祿大夫了,貴重親信無比。今天,就是他來親口向我傳達廢后的聖旨嗎?那個冷酷的聲音就是他嗎?我們衛霍二姓幾十年的苦心經營,只剩下了這個來自平陽鄉下的心地冷酷的少年嗎?

我看見了一片血跡從我水青色的舞裙上滲透開來,越來越大,越來越紅,越來越像一幅久遠以前的圖案。

那是一個月夜吧?他在南郊的山林中輕吻著我的長髮。那是一個雨天吧?他在尚衣軒中熱烈地向我傾訴著感情。那是一個夏夜吧?他攜我的手在太液池中泛舟採蓮。

眼前又重新變得一片漆黑,迷迷糊糊中,我看見更大的黑暗向我身邊湧來,那黑暗中,有著無數人的咭咭聒聒的叫聲,是我的兄弟衛青嗎?是我的外甥霍去病嗎?是我的女兒諸邑公主和陽石公主嗎?

他們似乎都向我微笑著,歡迎我到來。

然而我卻掙扎著回過頭來,我覺得自己似乎想找一個人,他對我十分十分重要,可是在此刻,我卻想不起他的名字,也記不清他的面容,更不知道他在哪裡,我只記得我曾經愛過他,也被他深切地愛過。

此刻,我無比渴望能握住他的手,守在他的身邊。我模模糊糊地呼喚著,卻沒有人回答。

四下裡一片寂靜,秋雨蕭索,長風呼嘯,我的呼喚越來越悽切,越來越響亮,卻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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