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


  「完了。」他們猛然回神。凱莉思用力呼吸,在魚缸般的頭盔裡驚慌喘氣。「靠。」她說。「我會死。」她朝麥斯伸出手,但他又轉圈轉走了,抓也抓不到。

  「不會的。」麥斯說。

  「我們會死。」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聲音在麥斯的頭盔裡隆隆震耳。「噢,天啊──」

  「別這樣講。」他說。

  「我們會死。噢,天啊──」

  他們在外太空往下墜,距離太空船愈來愈遠,像兩顆塵埃落在浩瀚無邊的黑幕上。

  「不會有事的。」他環顧四周,但什麼也沒有:左邊是漆黑無底的宇宙,右邊是鮮亮耀眼的地球,此外一片空無。他伸手想抓住凱莉思的腳,但指尖才觸到她的太空鞋,他就又轉走了,停也停不下來。

  「你怎麼能這麼冷靜?」她叫著。「噢,該死──」

  「別這樣,凱莉思。拜託,冷靜一下。」

  她的腳翻到他面前,他的臉轉到她的膝蓋。「現在怎麼辦?」

  麥斯盡雖把雙腿往身子縮近,驚慌之餘仍試著改變目前旋轉的軸心。重心?軸心?他根本不曉得。「我不知道。」他說。「可是妳得冷靜下來,我們才好想出辦法。」

  「噢,天啊。」她踢著腿,舞著手,設法別離太空船愈飛愈遠,但徒勞無功。「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她承受更大的衝力,正以比他更快的速度旋轉飛離太空船。「小莉,我和妳愈離愈遠,沒多久我們兩人就會完全分開了。」

  「我們飛動的軌跡不同──」

  「對。」他想了一下。「我們必須重新往彼此靠近。」

  「好。」

  「數到三,雙手用力朝我這邊盪過來,像要跳進游泳池那樣。」他示範著動作。「上半身盡量往前彎。我的腿試著朝妳那邊踢,妳就抓住我的腿,行吧?」

  「好。」

  他們的無線電嗶啪作響。

  「一。」

  「二──」

  「等一下!」凱莉思舉起雙手。「難道我們不能利用這股衝力,轉換方向往拉厄提斯號飄回去嗎?」

  拉厄提斯號側影漆黑,毫無燈光,消隱於他們身後的黑夜。「怎麼做?」

  「如果我們其中一人用力往對方推,」她說。「是不是就能往回飄?」

  麥斯思索著。也許。也許吧?「不,我們先用繫繩和彼此綁在一起,再擔心怎麼回去的事情。快點──我不想在這邊跟妳分開來。準備好了嗎?」

  「好了。」她說。

  「三。」

  凱莉思猛把上半身往麥斯靠過去,麥斯用力挺起背部,她朝他伸出雙臂,他往她踢出雙腳。剎那間他們靜止於半空,像一對倒轉的逗號,最終轉為平行,她抓住他的雙腿,緊緊抱住。「抱住了。」

  現在他們頭對著腳,憑雙臂之力逆時鐘轉動,緩緩轉過對方的身體,終於讓臉對著臉。

  「嗨。」她摟著他。他從大腿的口袋掏出繫繩,綁住兩人的身子,不再分開。

  ☆

  麥斯緩過呼吸。「得想個辦法。」他往後望著消隱於漆黑太空的拉厄提斯號,感覺兩人愈飄愈遠。「我們要求援。」

  凱莉思已經繞到麥斯身後,在他銀色的太空裝後面翻找。「誰能救我們?這附近半個人都沒──」

  「我知道。」

  「我們有手電筒,」她說。「還有繫繩跟水罐。當初怎麼會沒帶推進器?太蠹了。」

  「我們得試試──」

  「早知道就該慢慢來。你應該讓我回去拿氮氣推進器──」

  「這是緊急狀況。不然妳要我怎樣?眼睜睜看妳頭部萎縮窒息而死?」

  她盪回到他的面前,鼻子對著鼻子,以責怪的眼神看他。「才不會那樣。歐洲太空總署說過,不管頭部萎縮或頭部爆掉都是二十一世紀那些爛片掀起的迷思罷了。」

  「歐洲太空總署什麼話都說得出來。歐洲太空總署也說我們非常安全,一切不會出差錯。」麥斯拍著太空裝上總署的藍色臂章。「妳還記得嗎?他們甚至要我們簽下放棄風險評估的切結書。」

  「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她張望四周。「要不要試著傳訊給奧斯利克?」

  「好,當然好!」他用力抱了她一下。

  凱莉思把感應器往下拉,動著手指傳訊給奧斯利克。感應器的網狀構造測量肌肉與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的移動。

  奧斯利克,有收到嗎?

  她等待。

  奧斯利克,你在嗎?

  我在,凱莉思。無線電「叮」一聲,藍色文字出現在頭盔左邊的玻璃上。

  「謝天謝地,麥斯,我連絡上奧斯利克了。」你能向外頭求救嗎?

  沒問題,凱莉思。要打給誰?

  基地?歐洲太空總署?不管誰都好。

  「問問看附近有沒有其他太空船。」麥斯說。「不問白不問。」

  奧斯利克,附近有人可以來救我們嗎?

  沒有,凱莉思,抱歉。

  你確定?

  確定,凱莉思,抱歉。

  你能跟地球那邊通話嗎?

  不行,凱莉思,抱歉。

  她沮喪得大叫,叫聲在頭盔與無線電裡扭曲失真。為什麼不行?

  凱莉思,我的接收器在意外發生時壞掉了。我想我們失去氧氣的時候,麥斯就是在修理接收器。

  媽的。

  什麼意思,凱莉思?

  抱歉,奧斯利克,打錯了。

  沒關係,凱莉思。

  奧斯利克,我們有大麻煩了,你能幫忙嗎?

  妳希望我怎麼幫呢,凱莉思?

  她嘆了一口氣。「麥斯──我和奧斯利克的對話一直鬼打牆。」

  麥斯撫著她的袖子。「小莉,我先前沒時間裝上我的感應器,現在只能靠妳了。反正盡量問問看。附近有其他太空船嗎?」

  她搖頭。

  奧斯利克,你能把拉厄提斯號開過來嗎?

  不行,凱莉思,操作系統沒有反應。

  有辦法開動嗎?

  不行,操作系統沒有反應。

  轉向呢?

  不行,操作系統沒有反應。拉厄提斯號需要導航系統才能轉向,但是系統也失靈了。

  她想把雙手掐進頭髮,可惜戴著手套沒辦法,棕黃辮子也包在魚缸般的頭盔裡。她耳朵上夾著一小朵雛菊,位置有點歪了。你能告訴我們該怎麼回到太空船上嗎?

  凱莉思,請聽我說,有一件更急迫的事──

  奧斯利克,告訴我們該怎麼回到太空船上。

  系統現況分析指出,從你們的脫離軌道來看,除非有氮氣推進器才能回到拉厄提斯號,凱莉思。你們有氮氣推進器嗎,凱莉思?

  你可以不要每句話的結尾都加上我的名字嗎,奧斯利克?

  沒問題。

  謝謝。我們沒有推進器,所以有其他方法嗎?

  請等候現況分析計算結果。

  快點。「奧斯利克說,沒有氮氣推進器就無法回到太空船。」

  麥斯一臉苦惱。「完全不行嗎?」

  在嗎,凱莉思?我必須告知另一個更急迫的狀況──

  等一下。「我們還有什麼方法能試?奧斯利克說導航系統故障了,我是不是該問他──」

  在嗎,凱莉思?

  什麼啦,奧斯利克?

  根據系統分析,你們的氧氣存量並非全滿。

  我們在拉厄提斯號外頭很久了。

  但即使扣除你們在外頭的消耗量,氧氣存量仍然偏低。

  什麼意思,奧斯利克?拜託講人話。

  你們的氧氣筒本來就不是全滿。

  什麼?

  此外,系統分析指出你們的氧氣筒正在漏氣。

  「什麼?」她大吃一驚,一時忘記奧斯利克根本聽不見,回神後迅速傳訊:什麼?

  你們兩人的氧氣筒都有受損,凱莉思。

  我們還剩多少氧氣?

  「怎麼了?」麥斯問。

  正在計算中……

  快點啊,奧斯利克。

  你們恐怕只剩九十分鐘的氧氣量,凱莉思。





2


  九十分鐘

  「小莉,怎麼了?」麥斯抓住她的肩膀,但她仍無法冷靜下來。「奧斯利克說了什麼?」

  抱歉,又叫了妳的名字,凱莉思。

  「九十分鐘。」她痛苦地猛吸一口氣。「我們的氧氣只夠撐九十分鐘。」

  他驚訝地往後倒。「不可能,不可能,應該至少還能撐四到五個小時,我們──」

  「麥斯,我們會死,很快就會死。」她忍住眼淚,他則思索著該說什麼。

  「我們必須現在就回太空船那邊。」最後他說。「當務之急是妳要先冷靜下來。妳現在這樣氧氣會更快用完。」

  「我們的氧氣在往外漏。」

  麥斯猛顫了一下。「什麼?真的嗎?」

  「真的,奧斯利克說我們的氧氣筒有破洞。」

  「我們兩個都是?」

  「都是。」

  「靠。」這一回換成麥斯咒罵。「最好立刻補起來。」他望向她,評估著她的焦慮程度。「我來找破洞,妳先緩和一下呼吸?」

  「不必。」她的心怦怦跳。「我先幫你補。」凱莉思把繫繩稍微鬆開,他們像跳芭蕾般翻滾著遠離對方。「擺出雪天使❦的姿勢。」她說,並抓著他的手腕與腳踝。太空裝上那一層智慧纖維緊實牢靠,替他抵禦著嚴酷的無垠虛空,像是潛水衣兼鎖子甲,然而伸展性卻是絕佳,摸起來很輕柔。「別放開我的手。」

  ❦呈大字型躺在雪地上,雙臂與雙腿擺動,讓雙臂在雪地留下天使翅膀般的印子。

  麥斯伸長雙臂與雙腿,飄浮在凱莉思腰際的高度。凱莉思繼續握著他的手,彎下腰,讓他來到她雙眼的高度,但不容易,畢竟他們不是靜止,是一直往下墜落,墜入黑暗,墜入地球以外一片似乎沒有神存在的虛空。

  凱莉思雙手與雙眼迅速檢查他的金屬銀供氧裝備,由一個個光滑溝槽組成,唯一的色彩是側邊螢幕的藍色倒數數字。凱莉思仔細檢查所有地方,終於發現最底下微微洩出的氣體分子,肉眼幾乎看不見,幸好她找得很仔細,而且分子在失重環境正飄來浮去。「找到了。」她探向膝蓋口袋,從伸手可及的工具包裡取出膠帶,把洞貼住,確認氧氣無法再外洩。

  「行了?」麥斯問。

  奧斯利克,還會漏氣嗎?

  藍色文字出現在頭盔的玻璃上,伴隨著令人安心的一聲「叮」。不會了,凱莉思。

  「行了。」凱莉思朝麥斯點頭,大大吁了一口氣。

  「換補妳的了。」

  她面露遲疑。「事情不該是這樣──我們根本不該困在這裡。」

  「小莉,別這樣。」

  「我們只剩九十分鐘的氧氣。」她終於哭了出來,蓋過他的安慰話語,蓋過他的冷胙態度。他碰到難題就是這樣,老是故作泰然,藉此迴避衝突、壓力與她排山倒海的情緒,向來如此。他馬上會開起玩笑。

  「喔,我不知道妳會怎麼做。」他說。「不過我會在心靈共享系統上給太空旅行打超級低分。」

  「閉嘴啦,麥斯。」她哭著說,雖然他這種意料之中的玩笑多少撫慰了她。「現在不是開狗屁玩笑的時候。」

  「我知道。」

  他總是在最不適當的時候開玩笑:在太空訓練時,在喪禮上,在他們初次見面時。

  「我們該怎麼辦?」

  「冷靜下來,打起精神,然後我會解救妳的。」他露出微笑。「我哪一次沒有成功解救妳?」

  ★

  他們在同一輪調區待到第三個月時相識,那時她初來乍到,正在語言中心學習。

  「我同事從第二輪調區過來。」她對教學程式說。「所以我需要學習現代希臘文。」這間語言中心裝潢得像是懷舊的連鎖咖啡館,低調的崁燈搭配合成皮沙發,飄著一千種劣等阿拉比卡咖啡豆在鍋裡烘得太久的混雜氣味。牆上繽紛的海報寫著:「學會五種語言,跟地球上七八%的人暢談無阻。」

  教學程式嗶的一聲,藍光一亮,開始播出教學課程。

  「謝啦。」她把感應器拉到雙手前面,展開抄寫希臘字母的累人練習。第三次練習進行到一半,她想到晚餐的事。三面牆上流瀉著即時訊息,包括新聞、氣象與最新消息,如同三道瀑布。透過感應器,她迅速向心靈共享系統的當地頻道傳出一則簡短提問:有誰知道第六輪調區哪裡能買到鵝油?這句子以完美的西班牙文出現在訊息牆上,但旋即被輪調區裡其他語言的評論、提問與趣聞給淹沒了。她練習到最後一個字母「Ω」,再重新來過。

  叮。凱莉思抬頭看。有人回應了。

  這年頭為什麼還要買鵝油?對方寫的是法文。

  她感到不悅,以加泰隆尼亞文回答:做菜。

  叮。羅馬尼亞文。這年頭為什麼還要做菜?

  烤馬鈴薯。葡萄牙文。

  我是說「為什麼」要做菜?德文。

  凱莉思的德文沒那麼好,所以切換到義大利文,她嘴角開始上揚。有新鄰居,我打算做香酥可口的烤馬鈴薯請客。有什麼好主意嗎?

  還是義大利文。關於妳的新鄰居?不知道,抱歉。

  在這槌語言大亂鬥比賽裡,對方以同一種語言回應算是落了下風,她見狀露出燦笑。搞不好你就是我的其中一個新鄰居,等一下我會請你吃硬得像彈力球的烤馬鈴薯。這樣,你會不會後悔沒有早點告訴我要上哪買鵝油?

  叮。我不想吃不認識的人煮的東西。

  餐廳的廚師也算是不認識的人吧?她回答。

  不算吧,我就是廚師,這不成問題。

  凱莉思想了片刻。你在輪調區的餐廳當廚師?

  對。

  太好了,你搞不好可以給我一些烹飪建議。那你知道附近哪裡有賣鵝油嗎?

  沒有回應。

  拜託!她加上笑臉符號緩和語氣。

  叮。妳去大道旁的傳統超市看看。

  謝謝。

  這年頭還有人用錫罐裝東西賣,真是難以置信。

  你很愛說「這年頭」,凱莉思回覆,講第三遍了。

  大家都這樣說。好多事都變了。

  確實。多謝幫忙,我晚點就上超市。她做完六輪希臘字母練習以後,把感應器從手腕卸下,腦中留著七種語言的「烤馬鈴薯」。

  ☆

  凱莉思走進美麗的九月夜色,和風吹過斷壁殘垣。老建築早已坍塌,徒留一部分的磚塊與地基,一副空殼,上頭搭蓋光潔的玻璃與鋼骨結構,支撐著嶄新的內部空間。此處彼處仍留有細街窄巷,有鋼梁撐起的老水泥牆,裡面由大塊玻璃隔出空間。外頭古老,裡頭現代,有如層層包覆的俄羅斯娃娃。

  她穿著短袖,雙臂抱在胸前,邁步走過滿是咖啡館的廣場,眼看周圍朦朧成一片橘色光暈,隨即赫然發現晶片的路線更新不及,害她暫停在一個角落。「別擔心,小姐,應該不會再出狀況了。」語音功能說。她不爽地把手轉向另一邊。

  「如果流星會掉下來砸死人,我知道我最希望誰排第一個。」她低聲說。晶片終於更新到該走的路線。

  凱莉思來到一條寬敞的林蔭石板路,旁邊是一排商店,古老店面搭著鋼梁。一面七彩珠簾標示小小的入口,窗戶上方的招牌寫著「福斯超市」,外頭立著新聞布告板,標題醒目:「美國的輻射值終於降至安全範圍」。

  門口兩旁擺放老式的購物籃與手推車。她噹啷啷掀起珠簾,走進超市。

  八號貨架通道有個男子蹲在地上擺罐頭。「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有賣鵝油嗎?」

  他轉過頭來。一綹微卷的深棕色髮絲垂落在碧藍眼珠前,眼神帶著笑意,彷彿她剛說了個笑話。「妳想必是凱莉思囉。」他把罐頭都擺好在小小的貨架上,起身遞給她一罐。「峨,我們剛才聊過。」

  她一頭霧水地接下罐頭。「你……等等,什麼意思?」

  「在心靈共享系統上啊。」

  「可是你不是說……你是餐廳的廚師嗎?」

  「不對。喔,對。差不多算是了。」他露出靦腆笑容。「至少我將來會是。我上次輪調時完成了所有訓練,現在希望這裡的餐廳肯收我。只要有人幫我搞定這個家族事業,我就有空了。」他指著這間店。「希望囉。」

  「嗯。」她轉動著手裡的罐頭。「祝你找到人。」

  「謝謝,」他說。「妳是做什麼的?」

  她遲疑片刻。「我在天上飛。」

  「風箏?」

  「在大氣層上面。」

  他露出佩服的表情。「酷耶。」

  凱莉思稍微後退一小步。「不好意思,我沒多少時間準備晚餐了。謝謝你餌我……很高興認識你。」

  「沒什麼。對了,我叫麥斯。」

  「凱莉思。」她略帶僵硬地伸出手,他也伸手相握。「你怎麼會看到我的提問?」

  「心靈共享系統會特別標記出提及食物的關鍵字,傳給商家或餐廳來回答。」

  「原來如此。」她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謝謝。」

  「對了。」他從身後喊她。「妳的頭像很可愛,所以我特別注意到了。」

  凱莉思回頭看他。「又要顧店,又要當廚師,還要在網路上把妹?你真夠忙耶。」她說,但語氣輕鬆。

  「三份全職工作,還要懂法文,也就是我上一個輪調區的語言。」他說。「我們剛才聊天就用了法文。」

  她揚起眉毛,轉身面向他。「是喔?我還以為你是用翻譯晶片。」她比著手腕。

  「沒有。」

  「我也沒有。」她說完,兩人都笑了。「我之前也在第八輪調區,上上一次輪調的時候。我待在南邊,靠海。」

  「我在巴黎待了三年,廚藝就是在那裡學的。我做的舒芙蕾可厲害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今晚有幾個新鄰居要來我那邊吃晚餐,只有幾個,就想說認識一下。不是什麼大餐,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阿貓阿狗。你想一起來嗎?」

  「誰叫作阿貓阿狗?」

  「這只是個形容而已,不過我知道你在鬧我,因為你偷笑了。你不只上網把妹,還很愛開玩笑喔。所以今晚行嗎──八點左右?我再傳地址給你,看你想帶什麼過來都行。」她跟先前一樣,點頭轉身走人。「一言為定,晚點見。」

  ☆

  燭光在六個水晶酒杯與水瓶上搖曳,晚餐聚會正酒酣耳熱。凱莉思的客廳有兩面牆當作訊息牆使用;兩大面內建螢幕,一面如瀑水般顯示一則則新聞,另一面則是心靈共享系統的言言語語,她將兩面牆的文字都設定為暖橘色。這是一棟西班牙式老建築,陽臺欄杆的影子投進屋裡,海潮聲也滔滔漫入。餐桌上有烤雞、時蔬、約克夏布丁,還有她先前大力預告的烤馬鈴薯。

  「約克夏布丁配烤雞?」凱莉思的其中一位新同事莉蓮娜說。「這會不會有點……」

  「另類。」約翰邊說邊拿起大湯杓。他是結構工程師,是她的對門新鄰居。「在我家鄉那裡,你愛怎麼吃就怎麼吃,再另類都行。」

  「約翰,你老家在哪?」凱莉思對他抱以感謝的眼神。

  約翰侷促地挪動身子。「呃,我跟大家一樣,其實並不是記得很清楚,但最早的印象是第三輪調區,那時我五歲,保母帶我去吃炸魚薯條,可是我只想吃布丁。我小時候很挑嘴,不知道有多久都沒有乖乖吃完一餐了,結果輪調區餐廳的廚師把兩樣食物擺在一起,還給我巧克力棒外加薯條。」大家哄堂大笑。「我知道很怪,但那時候年紀小嘛,而且這招真的管用,我吃得一乾二淨。保母看我吃光光,就給獎勵,後來那個月我每餐都吃光光。」

  「敬吃光光的你。」莉蓮娜舉起酒杯,大家跟著舉杯。「乾杯。」

  大家乾杯,約翰面露笑容。「莉亞娜,妳呢?妳是哪邊的人?」

  「我叫莉『蓮』娜。」她糾正他。「我知道心靈共享系統上是用不同的拼法。」

  「抱歉,莉蓮娜。」他更正。「很美的名字。」

  「媽媽懷我的時候,她和爸爸輪調到亞得里亞海那邊,所以替我取這個名字,雖然我是純種的非裔。我先前是住在第一輪調區。」

  「說到出身啊。」奧利佛說。他先前跟凱莉思在語言中心認識,她一時基於禮貌邀他過來。「我們第三代的歐洲人不太能講什麼出身。」

  「第一區?」凱莉思沒理奧利佛,逕自對莉蓮娜說。「妳覺得中央輪調區怎麼樣?」

  「是個烏托邦。」莉蓮娜說,全場哈哈大笑。「而且我至今仍為此驕傲。」

  「我們當然驕傲。」約翰說。「活得自由,活得自主,不斷革新,文化又多元──有很多值得驕傲的地方。」

  「說得好。」莉蓮娜說,然後輕聲講出歐托邦的誓詞:「你們是以誰之名行事?」

  「不以上帝,不以國王,也不以國家。」大家說。

  「那是以誰之名?」

  「自己。」

  奧利佛趁機替自己多倒些酒。「不過這很有意思吧?」他搖著杯裡的灰皮諾白酒。「我們不再說自己是哪裡人,而是講待過哪些地方。」

  「這是輪調的樂趣。」麥斯說。「看看不同的世界,待待不同的地方,每三年都不一樣……」

  阿絲崔身子往前傾。「我在北邊出生,第六次輪調時回到那裡。回斯堪地那維亞住一陣子還不錯,北方很美,只是也很冷。」

  眾人笑了。「大家待過最冷的地方是哪裡?」約翰問。

  「俄羅斯。第十三區。那裡的歐洲太空總署辦事處常低於零下十度。」莉蓮娜說。

  奧利佛顫抖了一下。「愛爾蘭。」

  凱莉思揚起眉毛。「愛爾蘭?那叫最冷?」

  「那也叫冷喔。」阿絲崔笑說。「我待過那裡,頂多算涼爽而已。」

  「第五區是我上上上個輪調的地方,那裡冷死了。」奧利佛並不改口。「妳有去過利菲河的河畔酒吧嗎?有民謠演奏的那間。」

  阿絲崔搖頭,但奧利佛不以為意。「那地方很棒。」他大口灌酒,屁股往前溜,懶洋洋地癱坐。「凱莉思,我想妳會喜歡那間酒吧。我在那裡唱過歌,一首經典情歌,現在唱給妳聽。」

  噢,天啊。「不用啦。麥斯帶了布丁──」

  奧利佛拿起吉他。凱莉思在心裡暗怪母親要她保管這把吉他,害她陷入眼前的窘境。此時奧立佛撥起琴弦,朝她走過來。

  噢,天啊。噢,天啊。她死命祈禱他別直接對著她唱,但他張開嘴巴準備高歌──

  「我來幫忙。」麥斯湊過去收凱莉思面前的盤子,巧妙擋在她跟奧利佛之間,看一看大家,然後說:「誰想吃甜點?」

  「好主意。」她說。

  「妳來幫我吧。」他說,至於奧利佛則在他們身後使勁彈著吉他。

  「好啊。」她試著從仍在彈琴的奧利佛身邊閃開,但他湊了過來,呼吸瀰漫酒味。

  凱莉思往後縮時,麥斯伸手按住琴衍,琴聲變成低沉的「塔嗒塔塔」。奧利佛疑惑地住了手。「吃點心嗎?」麥斯親切詢問。

  奧利佛一籌莫展,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阿絲崔輕拍他的手腕。「有些人就是不懂得欣賞藝術。」她替他倒酒,轉身面向他。「他們就是不懂。」

  麥斯和凱莉思把盤子端進廚房。她一把將門關上,靠著門板,吁了一口氣。麥斯也加入她。「天殺的。」她看著天花板說。「還真難纏。謝啦。」

  「真想不到有人會在平常的晚餐聚會做這種事。」他說。「他是要我們跟著……一起來個即興演奏嗎?我敲拉丁鼓,莉蓮娜拿湯匙假裝是沙鈴……」

  「奧利佛的頭可以擺在兩個大大的鈸之間,用力給他……」

  「這主意不錯。」

  「然後我彈個琴……」

  「妳會彈琴?」

  凱莉思點頭。

  「酷喔,琴在哪邊?」

  她微笑著動了動手指,但仍抓著盤子。

  「也是啦,到處都能彈。偏偏妳有把古典吉他擺在飯廳。」

  「那是我媽的。我們看誰待的地方比較冷,輪流交換著彈。她說濕氣會毀了吉他之類的。我媽叫關恩,超愛彈吉他。現在吉他由我保管,但也只有一陣子而已。」

  「她知道今天被這樣亂搞會超不爽吧?」他們再次笑了,低聲地笑。凱莉思把盤子放進洗碗槽。麥斯抽出一條棉質擦碗巾放在肩上,拿出六個點心碗,哼著奧利佛的那首歌,兩人笑了起來。「妳家人現在在哪?」

  凱莉思靠著流理臺,看他擺放甜點。「我爸媽目前住在第十四輪調區。我哥是救難小隊的隊員,在前美國地區──」

  「什麼,真的嗎?」

  「對啊,我們好一陣子沒有他的消息了。這算意料之中,但還是不太好受。我想,報平安還不如提供食物和水給生還者來得重要吧。我妹是在葡萄牙那區。」

  「原來。」麥斯拿擦碗布擦著點心碗緣。「難怪妳在心靈共享系統聊天的時候,葡萄牙文這麼好。」

  她微微一笑。「你注意到啦?」

  「對了,妳會幾種語言?」

  「五種吧?還是六種?馬上就要集滿六種了。我已經開始學希臘文了。你真的都會講那些語言?」

  「我看起來像是靠翻譯晶片的人嗎?」他揚起眉毛。

  「不像。」她打量他。「你像是很認真的人。」她把他的手翻到另一面。「超認真的人。」她發覺這樣很老套,不禁臉紅。「苦幹實幹的人。你是為了履行承諾,所以才會去顧店。」她停頓一下。「我猜得接近嗎?」

  「比大多數人接近。」

  「真的?」

  「對,但主要原因是妳就站在我面前。」她聞言翻起白眼。這時門外響起笑聲,把他們的注意力拉了回來。「所以呢,」他換個語氣說。「妳的工作是在天上飛,不喜歡有人對妳唱情歌,而且會問到處輪調的大家是來自哪裡?」他偏頭打量她。

  「喔。」她開始擦起流理臺。「我老是忘記,我只要在莉蓮娜那種人旁邊就很容易說錯話。」

  「怎樣叫『莉蓮娜那種人』?」

  「驕傲啊,相信烏托邦啊。」

  麥斯偏著頭。「我就是那種人。」

  「喔?」

  「嗯。」他說。「我家人……我們熱愛輪調,而且相信輪調很重要。」

  「調來調去,獨自住在不同的大城市裡,這很重要?」

  「對。」

  凱莉思聳聳肩,表情不置可否。「我的成長環境大概跟你有點不同。」

  「怎麼說?」

  她挪移烤雞的盤子,上頭的油脂晃動,香味再度飄了出來。「說來話長,以後再說。甜點要端出去了嗎?」

  他表情短暫改變,同時熟練地拿起四個點心碗,穩穩擺在手腕與手臂上。「好。之後有機會再聊聊妳的出身吧。」

  「有機會的話。」她輕聲說,拿著另外兩只碗往門走去。「不過別在奧利佛面前提起『出身』,不然我們這些第三代的歐洲人會失控。」

  ★

  「沒錯。」凱莉思說。「麥斯,你總是能夠解救我。真是我的白馬王子。」他們像是以絲線吊在太空的傀儡木偶,直往下墜,由星塵團團圍繞。「但眼前的狀況比烤馬鈴薯還棘手。」

  「至少現在妳比較冷靜了。」他說。「要好好善用氧氣。」

  「好。」她說。「你可以不必再替我操心。我好了,恢復了,開始好好呼吸了。」她環顧周圍的闇黑,看著氧氣筒顯示的藍色讀數。「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別擔心。」麥斯說。「我有個計畫。」





3


  八十七分鐘

  他解開繫繩,兩人輕輕分開,仍在緩緩遠離太空船。「換妳擺雪天使的姿勢。」他說,並抓著她的手腕與腳踝。「因為計畫的第一步是找出妳的氧氣筒哪裡有破損。」

  「噢,天啊。」她看著飄浮在兩人之間的白繩,試著壓下潮湧的恐懼。她把膠帶給他,他像她剛才那樣找著破損處。「很小。」凱莉思說。「不一定看得見。要在暗處才可能看見。」

  麥斯不發一語,移著凱莉思的身子,直到他背對地球,往外望出太陽系,紫色的銀河襯在她背後。

  「你知道吧,」她開口道,故意想讓專心找破洞的麥斯轉移注意力。「宇宙裡的星星比地球上任何一片沙灘的沙子都多。」

  「真嚇人。」

  「有人說每一粒沙相當於一萬顆星星。有些星星比太陽大非常多。」

  一會兒過後,他按住小小的破洞。「在底下。」

  「你的也是。補得了嗎?」她問。

  「可以。」他貼上膠帶,用力貼牢,鬆了一口氣。「好了。現在先別動,我要看行不行得通。」

  「什麼行不行得通?」

  麥斯緩緩摸索著凱莉思的供氧裝備,先摸到不同氧氣筒之間的手動控制開關,然後摸到供氧裝備連至頭盔的管子。管子固定得很牢,他感到沮喪──要拆下來可不容易。

  「怎樣?」

  「等一下下。我有個點子,但得花一分鐘好好思考一下。」

  「你瘋了喔?」她說。「我們沒剩多少分鐘了。」

  「那就半分鐘。相信我啦。」他手伸到管子旁,用力扭,感覺微微鬆開了。他以食指與拇指轉著管子,再次用力猛扭,想把這條長長的橡皮管拉出來。隨著他在頂端的施力,整條橡皮管在裝備底下一圈圈扭著。無論如何,他繼續用力。真是棘手。

  「進展如何?」

  「我需要一個噴嘴。」他說。「我們可以拿什麼來用?」

  「多大?」

  「小的。」他把兩根指頭比得很近。「這麼細。」

  「可以用喝水的管子。」她輕聲說。「但如果拿來用,我們就不能──」

  「我們還有另一組裝備,可以撐……」

  「撐多久?八十六分鐘?我們只能靠那組裝備?」

  「不是,當然不是。可是如果不現在試試看,就算有兩天份的水也沒用,只要氧氣沒了就……」

  他們對看,不發一語。

  他搭著她的手。「拜託。」

  「你說得對。」她把另一隻手搭上他的手。「你說得對,我們得試試看。」

  「謝啦。」

  她翻找到手電筒和水罐,拆下半透明的白色管子,遞給他,一份襯著廣大空無的微渺希望。他接了過去。「加油。」她仍慎重抓著另一端。

  他把塑膠管的一端擰細,膂折起來以維持這形狀。「我會替妳保留足夠撐一分鐘的氧氣,然後旋緊。妳要盡量省著用,可以嗎?」

  她眨眨眼,然後點頭。

  「很快就好了。」他把管子和供氧裝備分開。「準備囉。」

  「要怎麼弄?」她低聲說。

  「盡量別講話。慢慢呼吸,最好暫時別呼吸。而且別驚慌。」他卸下氧氣管,把湊合的噴嘴插上尾端,壓下氧氣筒的手動控制開關,逼氧氣從管口噴出,想讓她的身子順勢往前移。她往前移了一公分左右,他放鬆地笑了。「有用耶!」他鬆開她的手,看著噴出的氧氣,而她又往前飄了一點點。

  「等等──」凱莉思擺動雙臂,試著抓住他。她在重新接回氧氣前不能隨意說話。

  「小莉,妳在往前飄了。」

  她急得朝他猛揮手,綠眼珠泛起淚光。她的氧氣消耗太快,移動距離卻太少──

  她才移動了這麼一點點,他這是在浪費她的氧氣。他抓住她的裝備後頭,一時慌了起來,笨手笨腳地把管子接回去,卻急得轉錯方向。管子尾端彈起,旋轉著往外飄,把更多氧氣噴向太空,他連忙伸手去抓。

  每一秒都很寶貴。

  他把氧氣管接回去,開關調回正確位置。

  「麥斯。」她喘著氣說。

  「妳還好嗎?」

  「你想靠那樣推進?」

  「對。」

  「那樣的距離絕對不夠。你必須把氣體加熱才有推進力。」汗珠在她的頭盔裡從臉頰滾落。

  「可是我想說如果壓力──」麥斯說。

  「沒辦法。」凱莉思想擦眼睛,卻無法,只得左右搖頭,讓汗珠滲進盤著的髮辦,別留在臉上。她腎上腺素高漲,心臟偵測器嗶嗶響。她連忙關掉警鈴,但心跳繼續加速。

  「對不起。」他說。

  她的警鈴再次響起。「要加壓才有推進力。」

  「我不知道。對不起。」他朝她伸出手。

  「我真不敢相信你想把我一個人送回去,卻沒有先跟我說。」

  麥斯的手停在半空。「妳真正不爽的是這一點吧?」

  「我損失了多少氧氣?」

  「不怎麼多。」他瞥向她的供氣裝備。「我會彌補。下次用我的氧氣。」

  「下次?」她大吼,聲音都扭曲失真了。「現在我剩下的氧氣比你少,你大概得眼睜睜看我先掛了。真棒。」

  「別這樣,我只是想幫忙。」

  「喔,你只是幫倒忙,結果現在我能一起想辦法的時間比你少了。」

  「如果剛才那樣管用,現在妳就安全了,可以獲救──」

  「天啊。」凱莉思搖頭。「麥斯,我不需要什麼白馬王子。」

  他語帶難過。「我只是想做對的事情。」

  「救我又不是你的責任。」

  ★

  他在午夜前後離開晚餐聚會。她送他到門口,靠著門邊,冷得手縮在羊毛衫裡。

  「今晚謝啦。」他說。「謝謝妳額外多邀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來吃晚餐。」

  「謝謝你幫我做出賣相還不差的烤馬鈴薯。」兩人都笑了。「你明天要做什麼?」

  「在店裡工作。妳呢?」

  「一樣,工作。」

  他還不打算離開。「最近會再學希臘文?」

  「當然啊。」

  「去語言中心學?」

  她點頭。

  「好,那我知道要怎麼找到妳。」他停了一下。「之後見囉,凱莉思。」

  他回頭望了幾次,橘黃街燈照著她要進門的剪影。

  他沒多久就到家了。手腕上的晶片感應到他的住處,門喀一聲打開,金屬拴從木片前滑開。他走進家裡,玄關的燈自動打開,但跟凱莉思家不同,她家牆上內嵌的面板會秀出她晶片裡的照片,麥斯家的則一片空白。前一個住戶的相片仍掛在廚房牆上,他會在照片下做菜,無視他們的笑臉與美麗落日。

  他回想先前凱莉思在晚餐聚會講的話。她說剛搬進來就開始布置新家、上心靈共享系統認識鄰居、跟其他輪調區的家人朋友聊天。她的生活充滿了人,充滿了聲音,充滿了混亂。「妳真想一天到晚找這些人來妳家?」當時他指著沙發上的阿絲崔與奧利佛說,而奧利佛正把酒滴到她的淺色地毯上。

  「不然呢?」她回答。「這樣就不必成天一個人。」他不確定是否同意這句話。

  麥斯上樓,小心避開嘎嘎作響的地板,靜悄悄走進浴室,點選潔牙功能。他靠著洗手臺,盯著鏡中的自己,依然感覺得到她的目光,心裡明白他不希望今夜就此結束。

  ★

  他輕碰夜店門口那名男子的肩膀,對方就讓他進去──凱莉思並不是麥斯在心靈共享系統上唯一幫助過的人。時近凌晨一點,但老窗子夜店依然熱鬧,畢竟那天是週四,很多剛輪調的人交了新朋友,還不到週末就先來樓下的酒吧喝酒,在他頭上的玻璃舞池跳舞。他往上看,舞客的腳步踩得炫目綺麗,無論跳到哪裡,腳下的感應式玻璃都迸綻繽紛色彩。這彩色玻堝使人目眩神馳,也是這間由教堂改建的夜店唯一真正需要的妝點。自從歐托邦把不同的信仰統一整併為「信念」系統(並且區分出「無信念」族群),許多老宗教建築經過翻修,精采內部空間搖身一變為夜生活的絕佳去處。

  「麥斯,在這!」小劉在樓下的大沙發上喊他,就在聖壇改裝的吧檯旁。小劉是華裔,以講話顛三倒四著稱,總能把事情說得天花亂墜,吸引一票人圍觀。現在有一群顯然彼此還沒混熟的女生圍著他。麥斯走過去,拉平舊舊的T恤,把臉上的頭髮往後撥。

  「嗨。」他說。一陣高低音交雜的「嗨」對他回以問候,他露出親切笑容。

  「我沒想到你今晚會出來。」小劉說完起身,雙手搭著麥斯的肩──這個輪調區愛用的打招呼方式。「我以為你不會再跑出來了。」

  麥斯搖搖頭。其中一個穿開叉紅洋裝的女生跳了起來。「我們聽說過你。」她說。「大名鼎鼎的麥斯。」

  「是喔?」

  「別那麼害羞。」她舔著手腕上的鹽巴,把龍舌蘭倒進嘴裡。麥斯發現她的嘴唇與洋裝是同一種紅色。「我們都聽說你是即將拯救世界的太空人──」

  麥斯面露戒備。「小劉,陪我去點些酒。」他們走向吧檯,靠著老舊的木造檯子,面前斟了數杯龍舌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問。

  「喔,就老樣子。」小劉露出賊賊的笑容,彷彿《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笑臉貓。「你喝嗎?」他指著吧檯上那排酒。

  「沒當太空人,薪水付不起。」

  小劉露出燦笑。「這些是我先替你準備的。」

  「你根本不知道我會來。」

  小劉笑了起來,拍著麥斯的背。「那你真是好狗運,因為我幫不了那群女生,你說是吧?」

  麥斯戳他胸口。「你這白爛。」

  「我本來只是希望你會來,就像平常那樣。就算沒來,反正我就多交些新朋友,施展風采迷倒她們,讓所有女孩都超想見到你這位知名太空人。」

  「別玩過火了。」麥斯說。「搞不好明天她們當中有一半的人來我店裡買東西。」

  「她們看起來像是會自己開伙的人嗎?」小劉露出懷疑的表情。「你說啊?」

  「不像。」

  「沒錯,所以我們瞎掰一下沒差啦。」

  「是你在瞎掰。」麥斯說。小劉又笑了。「今晚我遇到一個女生。今天。在店裡。」

  「店裡的珊蒂?金髮碧眼的那位?聊得怎樣?」

  「不是她。另一個。」

  小劉擺出很懂的樣子點點頭。「女生就像公車嘛。」

  「喂,大哥。」麥斯說。「你這樣講──」

  「別擔心,我很重視男女平等,所以也會這樣酸男生。」

  麥斯灌下一杯,臉一皺。「我想也是。」

  「快講一下,」小劉說。「那個新認識的女生怎麼樣?」

  熟悉的旋律響起,大沙發上那群女生高聲驚呼,一溜煙全跑到樓上的玻璃舞池。麥斯看著頭頂上的她們,然後開口:「她……我跟她挺聊得來。可以講心底話。」

  「心底話?」

  「心底話,我是指我們聊天的感覺。當然不是調情。」他轉身把手肘支在吧檯上。「就是不像那些……」

  「也不像珊蒂。」小劉說。

  「不像她們跟珊蒂。」麥斯說。「就是覺得更踏實,如果你懂我的意思。其他人感覺很……萍水相逢。」

  小劉放低聲音。「麥斯,輪調就是萍水相逢。」

  「我知道,我先前也不以為意,一向喜歡獨自一人過生活,什麼時候想做什麼都行,然後事情又從頭來過,漸漸變得有點無聊。」

  「這樣形容歐托邦最理想的個人生活,可真特別。」小劉說。

  「凡事為自己而活,話是這麼說的。沒有國族認同,沒有宗教歧見,沒有認真的關係,最後再定下來。可是──」

  「我不敢相信。麥斯,你竟公然反對輪調制度?」

  麥斯聳肩。「喔,冷靜,我沒有要搞革命,只是覺得老是在萍水相逢不太好。」

  「我覺得呢,」小劉思索著。「輪調制讓我們沒幾年就換到別的地方,所以會急著跟好看的人上床。這一點還滿好的。」

  「嗯,而且下一個地方又有滿滿的獵物。」

  小劉暫不作聲。「撇開這個老掉牙的比喻不提,麥斯──」

  「噢,你懂我的意思,別裝作不知道。那女生叫凱莉思,她跟別人不一樣。」

  這次換小劉一臉提防。「不一樣?麥斯,你該不會想……不要吧,你才二十七歲,而且是在這裡。」麥斯不吭一聲。「還是跟一個叫坎莉的女生。」

  「凱莉思啦,笨蛋。那是來自威爾斯的名字。」麥斯笑了。「我懂,我懂。」

  「你從小就在歐托邦吧?我算比較晚才來,但伴侶規定確實運作良好。我們以誰之名行事?」

  麥斯有點煩躁,背出誓詞來回答:「不以上帝,不以國王,也不以國家。」

  「以誰之名?以自己之名。」小劉搶著替麥斯說完。「不是以女兒,不是以兒子,不是以家族。如果人人無保留地付出,社會將更為理想,所以我們是以個人身分為這個烏托邦貢獻己力,最後時間到了再思考怎麼定下來,建立家庭。目前伴侶規定設了一個年紀,就是至少三十五歲以後。」他豪飮一口酒。「個人主義代表你年輕時享有自由,稍有年紀以後能擁有家庭。還能奢求什麼?這太完美了。」

  「我知道。」麥斯嘆了一口氣。

  「別打給她。」小劉建議。「那不值得,只是自找麻煩,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那群女生從舞池回來,彼此之間變得比剛才熟悉許多。其中一小群去上廁所。紅洋裝女生湊向麥斯,靠著吧檯用他的吸管喝了一大口,盯著他的臉說:「你住附近嗎?」

  「滿近的。」

  小劉微笑退開。她伸出手,鮮紅指甲跟洋裝搭配。「我叫麗莎。喜歡我這身洋裝嗎?」她擺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姿勢,麥斯看著她一會兒。

  「頗不賴。」

  她湊向他。「我們回你家吧。」

  「不行。今晚不行。」

  她噘起嘴巴。「如果明天彗星毀了地球,難道你不會後悔今晚沒來我家嗎?我家不遠。」

  「妳一向這麼直接?」

  「只在我想要某個東西的時候。」麗莎勾住他的脖子。

  「通常都能得到嗎?」

  「每次都能。」

  麥斯往下看她。「喔,我還是……」他沒說完,她的雙唇已經吻上他,默默拉著他朝門口走去。

  ★

  她的話懸在半空,兩人的爭執來得快、去得也快。「小莉,我必須想辦法救妳。把妳擺在第一優先。」他看著她,一臉急切。

  「為什麼?」

  「因為我一直做得不夠。」

  「什麼意思?」

  「所有妳討厭的,所有妳認為我沒做的……我始終配不上妳,打從一開始就配不上。」他搖搖頭。「我甚至在我們認識的那天晚上帶別人回家。前一晚也是。」她不發一語,他看起來彷彿想把這段告解呑回去。「我實在不該……現在不是時候說這個。」

  「不。」她說。「現在正是時候。我──」

  他搓弄著兩人之間的繫繩。「對不起。」

  「我懂。」

  「我不該選在這時候講。」

  她思忖該如何解釋自己在兩人相遇後做了什麼。「不,麥斯。我是說,我真的懂。」





4


  八十分鐘

  凱莉思知道只剩八十分鐘的氧氣,再講下去很不智,但實在很想趁機談談兩人從未談過的事。她拿起繫繩的尾端,就是剛才麥斯鬆開好讓她飄回拉厄提斯號的那段。她著手綁起結實的水手結,確保兩人不會再分開。即使他們的太空船受損了,返回船上仍是在這浩瀚太空裡想活命的最佳機會,但她想確保麥斯無法把她獨自一人送回去。無論他們要去哪,她都想一起行動。

  「麥斯,在我們相遇之後,在我們彼此有了連結──呃,真可怕的字眼──在那之後,我以為會再見到你,可是卻沒接到你的消息。」她抬頭看他,說得很快,邊綁繩結邊急著說出口。「我想你心知肚明。我待在你知道我會去的語言中心,在心靈共享系統問了很多做菜的問題──卻一無所獲。」她若有所思,摸著他裝備側邊的鉤子,然後把繫繩繞出一個圈,將繩尾穿過去。

  「你不知道的是我甚至去了超市,有個別著名牌的金髮女生說你那天休假。」凱莉思倒沒提起,那時珊蒂聽到她想找麥斯,便翻白眼挖苦道:「又來一個啊!」凱莉思很多餘地補充說明,是麥斯在心靈共享系統上幫她忙,還去她辦的晚餐聚會。「大姊,妳跟我都一樣啦。他看到正妹都會出手幫忙。」

  「對不起。」他低聲說。

  她在太空裝裡聳聳肩,把繩尾以「8」字型繞回圈圈裡。「幾週後,我去幫莉蓮娜慶生,在一家由教堂改裝的夜店,舞池的地板還會發亮。我不想跳舞,所以假裝頭痛,坐在吧檯。有個男的對每個女生都出手,我觀察了一陣子,他絕對是男同志,但她們樂得有人捧,所以不在意。很難不偷聽他講話,因為簡直像在表演一樣。」

  「『各位觀眾。』」凱莉思放低聲音,把繩結綁在麥斯裝備側面的鉤子上。「『目前還在世的全球頭號太空人──麥斯本尊駕到。』那男的擺出馴獸師的姿態,接著你就出現了。」

  麥斯瞪大眼睛。「妳怎麼什麼也沒說?」

  「喂,我覺得很受傷耶──你都沒打給我。」

  「我──」

  「我知道,我懂的。我轉身面向吧檯,免得被你看到。等你一離開那邊,我就跟馴獸師聊了一下。」

  「妳說小劉?」

  「對。」

  「妳跟小劉聊過?他從沒提起。」

  凱莉思聳肩,緊張地看著供氧裝備顯示的藍字。「我們真的沒時間聊這個。」她說。

  「我知道。趕快跟我講一下小劉說了什麼,然後我們就回去船上。」他指著飄浮在上方黑暗裡的拉厄提斯號,船身明顯有個裂痕。小碎片圍繞著裂口飄浮打轉,宛如排水口流動的小漩渦。

  凱莉思也把她那邊的另一端繩圈打結,牢牢拉緊,以求必要時承受得住強大拉力。

  「我跟小劉說,哪有太空人會在超市裡補貨?他聽了還知道要臉紅,順便露出一副連妹妹都能賣給馬戲團的賊笑。」

  「很正常,那傢伙賊賊的。」

  「我問他為何要瞎扯,他忽然變得很正經,說這只是拿來逗人開心的花招,既然新聞成天在報小行星帶,歐托邦對外太空著迷到簡直有病,拿這話題開場可是再適合不過了。這一聽就是他說的,不是我辦時。」

  「確實。」麥斯說。「妳絕對不會用『著迷到簡直有病』來形容外太空。」

  「他生來是個搞笑咖,真不知道怎麼沒當節目主持人。」

  「現在可能當上了,尤其如果地球上的人知道他怎麼撮合我們倆的話。我倒不是說我知道我們最後怎麼會真的在一起,妳遇見我的時候知道嗎?」

  凱莉思用繫繩把兩人的裝備綁住,最後在兩端各打上一個安全結。「當初我滿喜歡你的,跟你聊天很有趣,而且讓我感覺被需要。我不是很有安全感的人,所以覺得這樣也不錯。不過我一直不懂你為什麼要在夜店自稱是太空人。」

  麥斯把手搭在繫繩上。「別人會覺得我很了不起。」

  「你本來就很了不起。」

  「我在超市工作。」

  「那又怎樣?」她火氣上來。

  「在歐托邦,多數人都是做自己熱愛的事情,但我不是。」他說。

  「你想當廚師,為什麼不說自己是廚師?」

  他微微一笑,透著後悔。「廚師不是多光鮮亮麗的工作吧?」

  「到外太空就很了不起?」凱莉思環顧周圍。他也左右張看,準備開個玩笑,但時機不適合,所以沒說出口。他們正墜入無止無盡的黑暗,只有腰部綁在一起。

  凱莉思把繫繩猛抖了一下,一彎波動在他們之間擺盪,如同心律。「好了。」她一時為這測試結果感到滿意。「現在我們不會再分開了,除非有銳利的東西把繩子割斷。」

  「例如微流星體?因為我們後方有很多。」麥斯說。「現在該怎麼辦?」

  「我正在想。」她說。先前外洩的氣體讓他們更飄忽不定,補好洞之後下墜的感覺稍微平順了些。先前麥斯做了噴嘴,用了氧氣。如果──

  「小莉,那時我沒辦法打給妳。」

  該死。她臉垮了下來。

  「我是說我們認識的時候……妳也知道我的想法。那時的想法。」

  「嗯。」

  「而且妳是接受專業訓練的太空人,我卻只是個顧店的。」

  「可是你最後也跟我做了一樣的工作。」

  「妳當初說妳在天上飛,我以為或許是在航空公司。他們來找我的時候,我不知道妳也在那裡。」

  「你沒有向歐洲太空總署提出申請?」她輕輕地說,幾乎彷彿他們是坐在公園長椅上討論兩人的關係。

  「沒有。」麥斯說。「是他們來找我的。」

  ★

  總署的人過來時,他已經一連在店裡工作九天不曾休息。先前他想打給凱莉思,但又隱約意識到,喜歡上一個人──真正喜歡上一個人──就會因此而心神不寧,有一部分的他不想面對這個風險。當年他父母遵照規定,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才在一起。如果他真想定下來,大概也是快十年後再去找一個像凱莉思這樣的人。然而……他心想,如果做出不同的選擇呢?歐托邦並不限制放縱的關係──這似乎還讓輪調更加熱絡。輪調制度旨在讓你保持個體的獨立性,擺脫國族認同,擺脫社會壓力──但不代表你必須孤單寂寞。也許他能製造一個相遇的機會。這輪調區很小,他們既然已經見過面……會有多難呢?

  他們的車開到波恩大道,如同正午的輕霧,噴射引擎唰地駛過石板路。麥斯掀起超市門口的珠簾查看。三名男子下了車:一位穿雙排釦細紋西裝並拄拐杖的老紳士,兩個戴太陽眼鏡的安全人員。麥斯愕然看著他們朝超市走來,低頭入內,脫下太陽眼鏡,適應著裡面的光線。

  「麥斯‧福斯在嗎?」其中一位安全人員說。

  「請問有何貴幹?」麥斯說。

  老紳士往前湊近。「事關機密,但無須擔心,所以如果你……」他身子稍微往後仰,盯著麥斯。「……剛好知道麥斯在哪,你可能會改變他的人生。」

  麥斯呑著口水。「唔,這機會我無法拒絕。嗨,我就是麥斯。」他抬起手,擺出這輪調區的傳統招呼姿勢,老紳士搭著他的肩,做出合宜的回禮,袖釦在燈下閃閃發亮。

  「很高興見到你。不好意思,弄得這麼正式,但你能否讓我的同仁掃一下晶片……非常感謝。」

  「我叫阿道斯。」他說。「在歐洲太空總署負責人員招募,尋找優秀人才加入我們的太空計畫。我們聽說過你的專業知識,想邀請你擔任專門人員。」

  「不好意思,你在開玩笑嗎?」麥斯放下手裡的鳳梨罐頭。

  「當然不是。」

  「小劉叫你來耍我?我會宰了他。」

  「誰是小劉?」阿道斯眼睛眨也不眨。「麥斯,希望真如你剛才所說,這樣的大好機會你無法拒絕。」他調著袖口。「自從五個月前來到這個輪調區,你靠自己一個人回答了心靈共享系統上有關做菜的大多數提問,所以被直接推薦給我們。」

  「真的?」

  「真的。你喜歡做菜?」

  「我在巴黎跟名廚坎普學過做菜。」麥斯的語氣透出一絲驕傲。

  阿道斯點頭稱許。「你想加入我們嗎?」

  麥斯撥一下頭髮。「問題在於這是我家的店。」他指著這間超市。「我輪調時要負責顧店,而且每個輪調區都有一間。我沒辦法去面試什麼的,得一直待在這裡。」

  「我們會請全職店長代替你顧好你爸的超市,每天、每週定期向你回報,這樣可以嗎?」

  麥斯目瞪口呆。「在我面試的期間?」

  「接下來一直如此。麥斯,我們徵才是採人員推薦制。你明白嗎?」麥斯頭點到一半,又搖搖頭。「這表示我們只找內部職員直接推薦的人,他們的推薦就是入選的資格,此外沒有其他管道能加入我們。這個職缺沒在外面廣告,也無法日後再申請,所以不好意思,你必須現在給個答覆。」

  他們靜靜站著。珊蒂偶爾從搖晃不穩的早餐麥片貨架探出頭來。

  「這工作好到簡直不像真的。」麥斯說。「你們太空小隊裡需要有隊員會做菜?」

  阿道斯揚起眉毛。「每個太空人都需要吃飯。」

  麥斯前後晃著身子,雙手深深插在口袋,衡量這個機會。「好。」他緩緩地說。「算我一份。」

  「明天會有人來接你,早上九點前把東西準備好。」這位打扮特別有型的阿道斯碰了一下帽沿示意,三人走了出去,只剩麥斯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

  ★

  凱莉思別開目光,眼看黑暗籠罩一部分的地球,太陽在那裡日落,卻沒有在這裡日出。「還真棒。你一次得到了你很想做的工作,還有假裝在做的工作。」

  他臉皺了一下,但不理會這個諷刺。「他們說是因為我在心靈共享系統上回答了非常多關於做菜的問題。」

  「人員推薦制。」她點頭。

  「我總認為我們還能再次相遇,完全是機緣巧合。」他說。

  「那頓午餐?嗯。」

  「我再次看到妳的時候簡直不敢置信。我的人生轉了一個彎,即將要實現很不得了的事情,終於可以自稱是太空人,幾乎──」

  「我敢說那些女生很愛這──」

  「我去了很棒的地方工作,結果妳就在那裡,當時我蠢到沒有好好把握的那一個妳。」他停頓一下。「小莉,兩分鐘前妳才說妳一直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凱莉思不想陷入每對情侶都會有的爭執,才剛從氣頭上言歸於好,卻又為了一句尖銳的話重陷僵持,所以她只是說:「抱歉。」但接著卻按捺不住:「可是你剛才說我是『那一個妳』。」

  「所以?」

  「『那一個』代表『還有很多個』。」

  「不是的。」麥斯嘆了一口氣。「那是代表我自知錯失了和妳繼續發展的機會。妳留在我心裡,但我們無法在一起,那時還無法在一起,而我什麼也做不了。」他們四目相視。她的手抓著繫繩,他把手貼上她的手,凝視她。「我們何必執著於這件事?」

  「說得對。」她往下看著黑暗中的幽藍地球。「我們還有事得做。現在先沉住氣。」





5


  七十五分鐘

  他們以穩定速度遠離拉厄提斯號。凱莉思偏頭去看她的氧氣剩餘量讀數,再看看面前麥斯的讀數。七十五分鐘。在他們交談之際,氧氣存量少了五分鐘。天啊。她雙手撫過他的供氧裝備,感受數個氧氣筒平滑的溝槽表面。

  「我們最好能回到拉厄提斯號,對吧?」

  「對。」

  「回到太空船比較有機會活命。」她撇著嘴說。「只要我們能補好船身的裂縫,重新操縱拉厄提斯號就行。」

  「我要問奧斯利克有關呼出來的二氣化碳的事。」

  她在他面前迅速動著雙手,感應器幾乎瞬間就把肌肉動作轉為字母,再出現預測的單字,最後根據前後文轉為最可能的字詞,手一揮就能刪去不正確的句子,簡便有效率,但跟多數軟體一樣,偶爾會自動把正確的字更正為錯的。她暫停動作,讀著奧斯利克的回覆。

  「妳要跟我解釋了嗎?」麥斯問。

  「好。」她找到麥斯裝備上的卸除按鈕,立刻伸手碰觸,斟酌是否該壓下去。「奧斯利克說氧氣儲藏在最頂部。」凱莉思讀著頭盔玻璃上的回覆。「二氧化碳儲藏在那下頭的銅濾網裡。」

  「嗯,妳有什麼主意?」他問。

  凱莉思仍撥弄著那個塑膠按鈕。「你剛才想用氧氣推進,但為什麼不用二氣化碳呢?畢竟我們不需要二氧化碳。」

  「噢。」

  「值得一試吧?」

  麥斯扮個鬼臉。「我真蠢,這麼明顯的事情卻沒想到?」

  「也不是。」凱莉思說。「問題在於這些二氣化碳不是以氣體型態儲存。太空裝會把通氣管裡的二氧化碳冷凍,整個系統像是散熱裝置。」

  「所以說……」

  「二氣化碳凍成了固態。如果要用來推進,我們要停掉冷凍功能。」

  「好。」他說。「妳想好法子再跟我說。」

  她停下來看著他。「抱歉,這方面妳比我懂。」

  「我還得靠奧斯利克。」凱莉思安慰他。「銅濾網裡的二氧化碳是結凍到零下一百四十度。」她掃視奧斯利克的回覆。「這些二氧化碳會降到冰槽,再導回頭盔裡,替面罩除霧,所以我們需要──」她停下來思考。「在二氣化碳進入銅濾網結凍之前先攔截下來。」

  「要怎麼做呢,天才?」

  「把銅濾網拿出來。」

  他吃了一驚。「妳想把裝備裡的東西拿出來,在這種地方?」

  「我們還有其他選擇嗎?」她問。

  「不小心弄掉了呢?」

  「會飄在半空,不然你幫我拿著。」

  「可是那樣的話,二氧化碳一定不會從太空裝裡排出去。」麥斯的聲音冷靜下來。「我們會吸到。」

  「如果我們能往拉厄提斯號飄回去就沒關係。」

  「如果我們半路昏迷就大有關係。」他說。

  「如果回得去就沒關係。」

  他略微停頓,但只有一瞬間。「好,行。試試看吧。」他心臟撲通猛跳,轉過身去,方便她挪動他背上的裝備。「做妳想做的,來吧。」

  「好,我會把你的銅濾網拿出來,把冰槽移開。少了這兩樣東西,二氧化碳的溫度應該就夠──」

  「拜託少點『應該』,多點『絕對』。」

  「這樣溫度應該就夠。」她再說一遍,拉起他裝備中間的部分。「再來把二氧化碳當成推進力。」她猶豫片刻,按下側面的塑膠按鈕,那部分往前滑動,啪地打開。凱莉思往外拉,毯果狀的銅濾網往前滑,溫度相當低。她抓住外框,拿出銅濾網,任其飄在半空,跟他們一齊往下墜。「這裡。」她輕輕把銅濾網往麥斯一推,他以手套接住。

  奧斯利克,凱莉思動著手指,請教我如何拆開麥斯的通氣管。

  哈囉,凱莉思,我必須先提出警告,拆下銅濾網會導致麥斯出現高碳酸血症。

  高碳酸血症會怎樣?

  失去意識。通氣管會產生近五百克的二氧化碳,但麥斯在這段期間吸入的二氧化碳璗會是三倍。這樣無法產生足夠推進力,卻絕對會影響到他的呼吸與意識。

  能推進多遠?

  凱莉思,遠遠達不到你們需要的距離,他就會出現高碳酸血症了。

  「把那個給我。」凱莉思突然說,把麥斯嚇了一跳。

  「什麼?」

  「我要裝回去。」

  他把銅濾網交給她。「遵命:立刻重新裝好。」

  抱歉,凱莉思,濾網結構涉及複雜的物理。

  「好了不起喔,混蛋。」凱莉思低聲咕噥,麥斯往上看。

  如妳所見,拿出濂網之後,妳可以直接接觸麥斯的供氧裝備的主要部分。

  凱莉思停下動作。

  「妳還好吧?」麥斯擔心地問。

  她轉頭面向他,忍住臉上的笑意。「先拿著一下好嗎?我們試點別的。」

  麥斯面露疑惑。

  「剛剛是B計畫。」她解釋。「現在試C計畫。」

  「C計畫更好?」

  「對。」

  「小莉,我們本來有九十分鐘,現在剩──」他看了讀數,咬著嘴唇。「七十三分鐘。有什麼方法就試吧。」

  「嗯。」她說。「我們來試個化學反應。」

  「什麼反應?」

  「我要改變你裝備裡的氧氣。」她指向他身後。「在你的背後。」

  麥斯哀嘆。「化學喔,我一向很弱,什麼鳥跟蜜蜂都搞不清楚。」

  她訝異地看著他。「麥斯,那是生物學。」

  ★

  她再次看見他的時候是在排隊拿午餐,他在前面不遠處,為了某件她沒聽到的事情放聲大笑。歐洲太空總署的餐廳人聲鼎沸,廚房的炒菜聲淋漓熱鬧。他曬黑了,襯得一口白牙與鼻梁上的印子格外白亮。腎上腺素湧起,她闔上眼睛,強迫自己別掉頭離開──她就是想看見他這樣。他不是大混蛋,只是一般人。她低頭看著公家發的藍色上衣,深呼吸,刻意湊向前詢問。

  「這是牛肉嗎?」她以還算合宜的音量大聲問道。服務人員說是。前面的他並沒有聽了轉頭,她不禁暗罵:「我今天吃蔬食好了。」她從隊伍退開,繞向蔬食櫃檯,離他僅一步之遙。

  「請給我一點花椰菜。」她說,眼角餘光看見他轉過頭來。「再來點馬鈴薯,如果有的話。」

  「烤過的?」他開口,並站到她身旁,不過卻是對著服務人員說話。「烤馬鈴薯有個祕方,想知道嗎?」他低聲說出答案:「加鵝油。」

  「有些事從未改變。」凱莉思說。

  「但看起來,」他轉頭看她。「一切似乎都變了。」

  「嗨,麥斯。」

  「凱莉思。」他朝她的方向恭敬鞠躬,一頭凌亂鬈髮往四方披散。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她拿起餐盤。「在這裡遇見你真妙。」

  「妳很好笑耶,講得這麼理所當然,但其實我還真無法想像,竟然會在這裡……」

  「……是你走進我每天都來的餐廳。」她說。「真想不到。你過得好嗎?」

  他眼神黯淡下來。「我先前想打給妳。」

  「喔?」她沒料到他態度一變,但努力不表現出來。

  「真的。」他語氣誠摯。

  「那沒什麼。」

  「兩個月來,我天天忍著不打給妳。我家──」

  她從蔬食櫃檯往後一彈。「你話太多了。」她讓語氣保持輕鬆。「我本來只想聊聊天氣。」他露出微笑,沒有接腔。「好吧。」她嘆了一口氣。「反正你沒打。」

  他停頓一下。「我覺得我們兩個人可能差太多了。」

  他們都穿著歐洲太空總署的藍色T恤,拿著相同的托盤,站在第六輪調區的同一間餐廳。凱莉思以懷疑目光看著他。

  「我不太知道該說什麼。」他說。

  「上次見面時你明明有很多話好說。」她揶揄他。「還用了很多種語言。」

  「不錯吧?」他說。

  「還不錯。」他一聽眉開眼笑,她內心翻攪。「很會嘛。」

  「我不是裝的。」他說。「不是故意想吸引妳……」她揚起眉毛。「妳心動了?」

  他們笑了。麥斯抓住機會打量她:太空訓練讓她的體態苗條結實,棕黃長髮披垂肩上,幾絡秀髮給餐廳燈光照得金光閃閃。「很高興再見到妳。」

  「我也是。」

  「最近有做即興演奏嗎?」

  「沒有。」她說。「我都避開彈吉他的男人。」

  「好主意。」麥斯說。這時牆壁開始閃著綠光,代表午休時間結束。「糟糕。」他說。「我都還沒吃就得趕回去了。」他把午餐塞在兩片麵包裡。「我家小弟的最愛。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包在三明治裡,肯特都會吃。」他解釋說。

  「肯特──跟那個政治人物同名?」

  麥斯點頭。「就是他,我們烏托邦的創立者。我弟弟以他為名。」

  凱莉思努力不撇嘴。

  「我能說什麼?我爸媽超相信這套。對了,我們還能再碰面嗎?」

  「不確定。」她說。

  「拜託。」

  「不知道。」她虛應幾聲,把盤子移到另一隻手。

  「今晚?」

  「我不能──」

  「拜託,凱莉思,我想給妳看一個東西,千載難逢的。」她再次笑了,他做了個怪表情。「我剛又想了一下,這樣講確實有點瞎,但說真的,晚上我要做一件事,很想找妳一起來。妳能空出時間嗎?」

  「也許。」

  「拜託。」

  「這樣吧。」她態度軟化。「如果你到我家門口找我,而且那東西真的很千載難逢,那我會考慮跟你出去。」

  「太好了。」麥斯說,把麵包擱下來。「我十點去找妳。妳不會後悔的。」

  ☆

  「我不能啦。」

  「試試看,很好騎的。」

  「不要。」

  「試試看。」麥斯和凱莉思站在她家外頭的大街上,面對面,中間隔著一輛電動腳踏車。麥斯把龍頭朝向她,表示邀請,她則雙手抱在胸前。「來嘛,我特地為妳準備的。」他說。「我的在後頭。」

  「麥斯,我不是怕騎車,是怕路上的其他人。」

  「噢,這倒是,這裡的人簡直發神經。」

  「就是啊,我才不要騎這車,然後一堆時速一百公里的車從旁邊呼嘯而過。」

  「妳寧可我們用走的?」他說。

  「嗯。」她說。「抱歉。」

  他嘆了一口氣,把心愛的腳踏車牽到一旁巷內,從口袋掏出鍊條鎖,繞過前輪鎖好,推一下,確認固定住了。

  「等等。」凱莉思升起一種無以名狀的感覺,擔心自己如此小心翼翼會毀了這一夜。未來有一天,她會回想起兩人今晚是如何疾駛過這座城市,她滿頭長髮隨風飛舞,他笑嘻嘻轉頭看她。此刻她該擱下疑慮,放大膽子,別只看表面的危險,去聽從當下的恣意。「把車牽回來。」

  麥斯歡呼一聲,手舞足蹈地把鎖打開。「妳不會後悔的,坎莉。」

  她打了他的胳膊一下。「我叫凱莉思。你喜歡的話可以叫我小莉,不然乾脆叫我呆瓜算了。」

  他把車擺在她面前。「好了,上來吧。」他咧嘴一笑。她跨過椅墊,騎上車水馬龍的大街。

  他匆匆騎著另一輛電動腳踏車,追上在紅綠燈前等候的她。「哇賽,妳騎得真快,我本來還以為妳不太敢騎。」

  「你沒聽清楚。」她大聲說。「我是說我怕路上的其他人,並不是自己不敢騎。」綠燈亮了,她往前飛馳,太空船駕駛員的本能湧現,突然轉彎穿過電車軌道。一列銀色的油電混和動力電車停在她旁邊,跟車廂等長的汽缸閃閃發亮,一陣陣吐著蒸汽。

  「凱莉思。」麥斯高呼,但她沒聽見。「小莉!喂,呆瓜!」

  她轉頭看他。「怎麼?」

  他露出微笑。「第二個路口左轉到大道上。」

  「我們要去超市?」她語帶驚訝。

  「不是啦,小呆,妳讓我帶路吧?」

  「別小看我的自尊心。」她回答,接著再次衝向車陣,一個個車燈照出她的背影。

  「這樣的話……」麥斯趕忙加速,超過另一輛腳踏車,短暫騎上人行道,趁著下坡路段提升速度。凱莉思飆過左邊第一個路口,切換為腳踩,使勁猛騎,調整變速,接著轉過街角,搶在麥斯的前頭到達超市。

  「老天啊。」他幾秒後追上來,氣喘吁吁。

  「不喜歡輸的感覺?」她開玩笑地說。

  他把腳放下來,喘口氣。「我比較喜歡團隊合作。」

  「接下來要往哪裡?」

  「這邊。」他說,接著他們並排往前騎,一路以語速一百公里聊個不停。

  兩人停在一排鳶尾花樣式的鐵欄杆旁,後頭樹籬生長茂密,簡直要把舊欄杆擠倒在路上。麥斯與凱莉思下車,上鎖,走向一個幾乎遭樹叢掩蓋的鐵門。他拉開插栓,用力把門推開,兩人穿過門,在黑暗中腳步遲疑。一條窄道彎向石砌臺階。

  「我們可以進……?」她講到一半決定不問,邁步穿過樹叢。

  「大概不行。」麥斯壓低聲音。

  一會兒過後:「沒燈?」

  「沒有。」

  「恐怖。」他們靜靜走上臺階。在矮丘頂上,步道變寬,黑暗裡亮著城市的燈火,一棟棟西班牙殘破老建築裡,架著玻璃鋼骨結構。他們前方是一棟低矮灰暗的圓頂建築,屋頂上的窗關著,木板飽經風霜,門邊長滿野草。

  凱莉思愕然盯著面前這棟建築。「這是間天文臺?」

  「走吧。」麥斯握住她的手,她身子一彈,接著立刻鎮定下來,跟他一起走向眼前的建築。他推一下門,再一下。門開了,他們走進去。

  「你怎麼──」

  「妳問題很多耶。」

  「無法掌握狀況會讓我有點緊張。我想知道這是在幹麼,我們人又在哪裡。你怎麼找到這地方的?為什麼我們要過來?我不知道還有這種天文臺留下來。」

  「我是幾週前找到的。這裡很老舊,是天文臺大多還蓋在地球那時代留下來的。」

  「哇。」凱莉思往裡面走幾步,手搭上橫跨房間、有如帆槓一般的大木桁。「這裡只用可見光?」

  「不是吧。」

  「確實是只用可見光喔。」她眼帶笑意,樂得糾正他。「真是很老的設備。」

  他欣然聳聳肩。「想看嗎?」

  「還能用?」她驚訝地看他。

  「所以才帶妳過來呀。」麥斯拉開發霉的木頭活動遮板,取出一部單筒望遠鏡。「今晚是從這個地區可用肉眼看到土星的最後一晚,再來就要等三十年後了。」

  「太空任務呢?」

  「用肉眼看。」他微笑重申。「從我們這裡,往上方看。我想讓妳看一看土星環。」

  「真浪漫。」

  他露出賊賊的微笑。「我也有浪漫的時候。」

  「見識到了。」

  他帶她到望遠鏡前面。「轉動鏡頭調焦距。」

  凱莉思湊上前去,倒抽一口氣。鏡頭裡靜靜臥著土星:小巧,渾圓,一道道圓滿的灰色光環。「像畫的一樣,好不真實。」

  「是真的。」麥斯朝她身後走近一步。「聽說看得愈久愈漂亮。」

  她調整視線,地球上方的小行星雲移動著,宇宙的漆黑讓天體更顯清晰銳利,土星環泛著一抹紫光。麥斯再走近一步。「很美吧?」

  「很壯觀。」她轉頭朝他一笑,再繼續湊回望遠鏡。「我有一天想飛到那裡。」

  「那真是棒呆了。我很愛這些星星。」

  「我也是。」她靜靜凝視土星環,再次把焦距拉近。「流星群來了以後,歐洲太空總署的太空人都不能到地球的中氣層外面。」

  「妳會到的。」

  「希望。」她說。這時一陣流星燃亮視野,片刻間遮掩住土星。「我想看一看沒有流星群的夜空。我還沒離開平流層過。」

  「所以妳都在做什麼?」

  她露出微笑,依然盯著望遠鏡裡的土星。土星再次從黑暗中浮現。「當局一直在招募太空人。在歐洲太空總署,我負責在地球的大氣層內出任務,現在也學習怎麼飛到更高的地方,但主要是模擬飛行練習。可是不久之後,也許可以到小行星帶,試著找出一條往外的路線。目前他們正在探測小行星帶的分布位置。真希望沒有那一堆石頭擋住視線,讓我好好看一看土星。」

  「妳會的。我知道妳會的。」輕輕地,他撥開她的髮絲,吻了她的後頸。

  她往他的手靠過去,他的拇指往下滑過她光溜溜的肩頭。「那你又都在做什麼?」她仍維持輕鬆的語氣。

  麥斯讓她的髮絲往下披垂在背上,他自己一動也不動,就這樣站在她身後。「我本來以為會加入餐飮小隊,替妳這樣的太空人做菜。但他們正打算把我調到營養研究部門。」

  「有意思。」

  「對於原本已經有三份全職工作的人來說,還真是意想不到。」他的手從她肩頭一路滑至腰際。

  「哪三個?」

  「顧店、做菜,還有上網把凱莉思這樣的妹。」

  「我想起來了。」她稍微停頓。「你對每個女生都這樣?」

  「小莉。」他平靜地說。「我對妳做的這些,其實都是我的第一次。」

  「例如哪些?」

  「不知道……擅闖廢棄的天文臺看千載難逢的天文景觀,跟妳一起追求些什麼,好奇妳脖子後面的肌膚吻起來是什麼感覺。」她臉一紅,他笑了起來。「妳很特別,於是我開始思考自己能不能也變得跟妳一樣特別。」

  她偏頭看他,倚靠著他。

  「可是我們不能違反規定。我可不想被歐托邦踢出去。如果歐托邦的議員發現,或是我家人……」

  「因為一點點男女關係?」她仍語帶輕鬆。「他們不可能那麼閒吧。」

  「別掉以輕心。我聽過各式各樣的傳聞,有人明知故犯而被要求離開。」他再吻她的後頸。「繼續看吧。」他輕聲說。「看看土星環。」她湊回望遠鏡,他摟著她的腰,感受她的呼吸。凱莉思望著土星環,三十年內最後的機會,麥斯則撫過她脖子與背部的曲線,摟著她,溫暖著她。





6


  七十分鐘

  「我要改變你背後氧氣筒裡面氣體的化學式。」凱莉思不再盯著他們逐漸耗盡的供氧裝備。

  「好。」麥斯感到好奇。

  「我要花點時間想一想。想氧氣的事。」

  「我能幫忙嗎?」他面露懷疑──倉促受訓的結果就是落入這般窘境。但凱莉思點一點頭,邊想邊講。

  「氧氣本來稱為『火氣』,其實是很好的動力來源,卻受到極大的誤解。氧氣有很多種形式:O2、O3和O4。就是按照這個順序,幾乎每隔一世紀才發現下一種形態。」

  「重點是?」麥斯晃著身子,有點不耐煩。

  「科學會往前進步,也會自我推翻。如果我們活得夠久,多數現在接受的理論就會證明是錯的。科學永遠會日新又新──我們也要與時俱進。」

  「就像從前人們以為地球是平的。」他低頭望著地球的輪廓,一片流星就在下方。

  「沒錯。物理學愈進步,氧氣愈多樣,這可不是巧合。我們學著如何以更複雜的科學來運用氧氣,然後氧氣自己會進步。」

  「我們在二〇〇一年發現O4不是O4,而是高壓的氧氣分子,後來在二十一世紀早期用作火箭燃料。還有O8,威力極大的紅色氧氣──可說是威力最大的。」

  「嗯,我懂了,根據我淺薄的化學知識盡量聽懂了。」麥斯說。「妳要巧妙地運用氧氣,轉為燃料。」

  「氧化劑。」

  「妳要巧妙地運用氧氣,轉為氧化劑。」

  「就是這樣。」她說。

  麥斯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想擊掌,凱莉思迅速拍了一下。

  奧斯利克。她動著手指,透過感應器觸動虛擬鍵盤。我有辦法把裝備裡的部分氧氣轉換為氧化劑嗎?

  哈囉,凱莉思。如果妳能製造出雙菱形對稱體,就能當作氧化劑。

  強力氧化劑?

  對。

  什麼是雙菱形對稱體?

  也就是O16,凱莉思。

  呃。她思索片刻,望向地球藍藍綠綠的大陸與海洋,視線逗留於一大片棕黃突兀的荒蕪旱地,也就是從前美國的所在。如果我們施加的壓力不足呢?

  會產生另一種同素異形物。

  這樣不好嗎?

  不盡然。根據分析,如果妳能製造出O8,就有五〇%的機率能當作氧化劑,力量大到足以推動你們。

  看來值得一試,她動著手指,想一想後又說:謝謝。

  不客氣。

  她隱約留意到奧斯利克不再每句話都以她的名字結尾,但心思仍放在接下來該怎麼做。

  「怎麼樣?」在凱莉思和奧斯利克通訊之際,麥斯更加明白兩人處境堪慮。他望著下方的流星,再望著上方的拉厄提斯號。「還好嗎?」

  「不壞。奧斯利克說我們必須製造出O8。」她講得輕描淡寫,觀察他的反應。「紅色氧氣。」

  「妳要我們在這裡製造紅色氧氣?」

  「嗯。」

  「在外太空,沒有安全設備下,製造紅色氧氣。」他面露懷疑。「不是在實驗室。」

  「對。」

  「在外太空。」

  「是。」

  「沒有設備。」

  她乾脆全盤托出。「其實要活著度過這關的話,我們最好製造出O16。」

  「什麼?」

  「黑色氧氣。不過奧斯利克是說,只要製造出O8就有機會。」

  「黑色氧氣。」他複述。「不可能的。」

  「我們得試試看。」她語帶哀求。「拜託,麥斯,我們得試試看。」

  他害怕地往上望。「好吧,該怎麼做?」

  凱莉思。這三個藍字出現在魚缸狀頭盔的玻璃面罩上,不請自來,她的腎上腺素直湧而上。

  怎麼了,奧斯利克?

  妳的太空裝正感應到大量紫外線。

  所以?

  妳直接受到太陽的照射嗎,凱莉思?

  凱莉思望向拉厄提斯號,看見陽光從太空船後方直直照過來。對,我們現在距離拉厄提斯號更遠,已經脫離太空船的陰影範圍了。她再次從麥斯裝備的後面著手,伸進銅濾網的孔洞,探向氧氣筒。

  凱莉思。

  怎麼了,奧斯利克?「我很忙。」她喃喃地說,動手關掉奧斯利克的「叮叮」警示聲,下一刻卻猛然心跳加速。

  妳不能在紫外線的照射下動到氧氣。

  凱莉思停下動作。為什麼?

  在太陽紫外線的照射下,氧氣分子之間的化學反應有很高機率會產生O3。

  「怎麼了?」麥斯問。

  「等一下。」

  「告訴我──」

  凱莉思,O3不是氧化劑,不具推進效果,而且如果吸入的話──

  「小莉,怎麼了?」麥斯抓住凱莉思的手臂。

  「是太陽──」

  她剛動手卸除的裝備彈了開來,飄在半空,她連忙甩開他,伸手抓住那裝備。

  如果氧氣還在他的裝備裡呢?她動著手指。

  不行,O3含量太高。

  「小莉,快跟我說──」

  「拜託等一下,奧斯利克在說氧氣如果受到紫外線照射──」

  奧斯利克,請定義O3。

  O3,又名臭氧,是不如O2穩定的同素異形體──

  「凱莉思。」麥斯的聲音相當急切。

  「靠。」她抓住他的手臂,他也仍抓著她的手。「靠。」她小心興翼把銅濾網從他手中拿過來,裝回去,把裝備關上,然後鬆開手,兩人只靠繫繩綁在一起。「行不通。」

  「為什麼?」

  「風險太高。如果我們沒有成功製造出紅色或黑色氧氣,就會製造出O3。因為陽光的關係。」

  「臭氧?」

  「對。」奧斯利克:列出吸入臭氧的生理反應。

  吸入臭氧的副作用為:誘發呼吸道相關症狀。肺臟功能受損,氣管灼痛發炎,其他症狀包括:咳嗽、喉嚨痛、疼痛、灼熱、深呼吸時胸腔產生不適、胸腔緊繃、喘氣、呼吸短促,有時甚至導致死亡。

  很好。

  「真希望我能跟奧斯利克說上話。」麥斯說。「我沒帶到感應器真氣人。」

  「我不確定你會不會想讀到他正在告訴我的東西。」麥斯聞言撇嘴,凱莉思朝他伸出手。「我的感應器肯定有辦法重新設定,如果你想的話。」

  「時間不夠,妳繼續吧。」他望向她持續下降的氧氣讀數。

  「好。」

  奧斯利克,她靈光一閃,你有辦法移動太空船,替我們擋住太陽嗎?

  不行,凱莉思,操作與導航系統沒有反應。

  噢。一秒鐘過去。你有辦法讓我們的對話也顯示在麥斯那邊嗎?

  可以,凱莉思。妳希望我把對話傳輸到他面罩上時刪掉髒話嗎?

  他又不是三歲小孩,一字不漏地給他看吧。

  好的。

  一秒後,麥斯的面罩亮起凱莉思與奧斯利克整段對話的藍字,左邊對齊他的視線範圍。麥斯眨眨眼,一路讀下去。「他跟妳講話的方式和對我不太一樣。」

  「才怪。」

  「真的啊。天啊,小莉,臭氣會引發好多症狀。」

  「對啊,但總好過注定死路一條吧?」她說。「如果我們嘗試過,失敗了,肺部會受損。可是也可能成功,就能活下去,難道不好嗎?」

  「妳是說,與其送死,不如冒著身體受損的風險試一試?」他說。

  她點頭。

  「我不確定這樣好不好。」

  凱莉思盯著他。「真的?」

  「尤其是由妳承擔風險的時候。」

  「喔。」她說。「照理說,承擔風險的是你。我們要用你的裝備來試。」

  他笑了,笑聲像是打嗝。「喔,那就好。」

  「真的?確定?你真的要試嗎?」但他正在分心讀著凱莉思和奧斯利克的對話。她試著再問一遍。「麥斯,說話啊,你真的要試嗎?」

  他沒回答。

  「要嗎?」

  「他們不太會主動啊?」

  「誰?」

  「奧斯利克。還有歐洲太空總署。幾乎都是妳先提出問題,奧斯利克才幫忙分析。」

  「我想這是系統的限制吧。」她說。「這是反應式系統。」

  「不知道日後的版本會不會改進。」

  「大概會吧,主動智能系統應該快出來了。」

  麥斯仍在讀面罩上的文字。「小莉,奧斯利克說拉厄提斯號的操作與導航系統沒有反應。妳問問他什麼系統有反應。」

  奧斯利克:列出有反應的系統。

  一行行藍字出現在兩人的螢幕上。生命維持系統、空氣循環系統、溫室系統(包括光合作用功能、太陽能板和灌溉功能)、排水系統、遊戲系統、重力模擬系統、照明系統、供水系統……

  「溫室系統。」麥斯說。

  「怎麼了?」凱莉思說。

  「植物需要陽光。啟動溫室程序會讓額外的太陽能板打開。妳看拉厄提斯號的位置,那樣必須把太陽能板往太陽轉,太空船就會跟著轉動。」

  「你說得對。」凱莉思說,麥斯身子一振。「雖然那樣沒辦法讓拉厄提斯號開往我們這邊。」她感染了他的興奮,聲音再次有了精神。「可是能擋住太陽,你的裝備就不會製造出臭氧。」

  「而且讓拉厄提斯號往我們轉近一點點也好。」

  「還有,減壓艙門會朝向這邊,我們過去更方便。不過重點是能完全擋住太陽。」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

  「試吧。該試試看。」凱莉思上下擺動身子。「我們要這麼做吧?」

  麥斯對她微笑。「當然啊。」

  奧斯利克:啟動溫室程序。

  溫室程序前一次於十二個小時前啟動,生態系統無須再進行光合作用,否則對植物生命具高度風險。

  「又來了!我要勒死他!」

  「他只是電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叫他快做就對了。」麥斯說。「手指動作大一點,讓奧斯利克感覺妳正掐住他的脖子。」

  強制啟動溫室程序。

  確認密碼是?

  「FOX」(福斯)。感謝。

  確認。啟動溫室程序。

  麥斯與凱莉思盯著拉厄提斯號,緊緊盯著。毫無動靜。他們對看一眼,然後繼續盯著拉厄提斯號。最後,太空船終於開始動了:兩側分別伸出一根桿子,轉動,如同戰艦的大砲。「感覺好詭異。」凱莉思說。「我們在太空船上能聽見所有金屬的嘎嘎聲,在外面這邊卻一片死寂。」拉厄提斯號再次停頓,然後極緩極慢地旋轉九十度,長長的右舷朝向凱莉思和麥斯持續往下墜的位置。

  「真詭異。」

  兩根桿子同時打開太陽能板,緩緩慢慢,像是抵抗大雨的傘。太陽能板大大撐開,銀白色,先前受小行星撞擊而破損,但剩下的部分點亮黑暗,朝太陽調整角度。麥斯和凱莉思落入黑暗中,精神為之一振。「太好了。」

  「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愛太陽能板。」

  「太棒了。」

  「你看──看得到減壓艙門了。」

  他撫著她的手臂,一時間有點恍惚。「現在呢?」

  他們看著彼此,她咬著嘴唇。「我們繼續製造化學反應吧。」

  ☆

  凱莉思再次繞到他身後,撥動他的裝備。「你確定要試嗎?」

  他點頭。「知道該怎麼加熱氧氣嗎?」

  她停下來看著他,所以他也回頭看她。「麥斯,我跟你說過,這是散熱裝置。」

  他哼了一聲。「我哪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取下冷凍裝置,改變低溫氧的溫度,以這個好用的電子溫度計監看。」

  「溫度顯示絕對有上限。」

  「對,但也有壓力計。」

  「天啊,他們真的考慮得很周到。」他想了一下。「不只是顯而易見的部分而已。」

  「還有操作說明。」她的手在銀色裝備上移動,摸索軟管,各電子裝置亮著許多藍色讀數。「我們要加熱和加壓。」

  「但願奧斯利克能教我們怎麼做。」

  「這不在他的管轄範圍。」凱莉思說。「很討厭。」

  「他能聽令操作各個系統,在問題發生時提出警告,對吧?」

  「還能根據狀況分析提出可能的預測結果。」

  「對,那些吸入臭氧的副作用可真把我嚇到了。」

  「我們該決定如果這招管用的話要怎麼做。」她說。「如果能靠氣化劑產生推進力,你最好準備朝著拉厄提斯號前進。你覺得還在到得了的距離嗎?」

  麥斯聳了聳肩。「妳比較懂吧。」

  「假設到得了。就算這次不行,距離拉近些也好。我們最好讓你朝著正確方向。」

  「小莉──」

  「氧化劑能把你往前推──」

  「有什麼問題嗎?」他打斷她的喋喋自語。

  「我擔心氧化劑不穩定,從你的裝備後面往外噴。」

  他揚起眉毛。「然後……」

  「然後如果我在你的後面,我會被往後推,牽動繫繩,害我們猛然往後飛遠,所以最好先鬆開繫繩──」

  「凱莉思,聽我說好嗎?如果妳成功製造出O16,而且威力真的那麼大,那麼我們暫時往後飛也完全不成問題。」

  她以極小的聲音說:「你這樣認為?」

  「對,所以別給我鬆開繫繩。」

  「好吧。」

  「去弄那個化學反應,然後繞到前頭,避開往後推的力量,好嗎?」

  「好。」

  「希望我們不會死。」他說。她一時衝動抱住他。

  「不會的,我們的壞運用完了。」

  麥斯緊緊抱住她,可惜無法真正觸摸到她,只是穿著太空裝的身體彼此依偎,就這麼抱了一會兒。

  「我們還剩多少時間?」她說,於是他往下看。

  「六十五分鐘。」他想著以前賴床超過一個小時的日子,花上比現在所剩還長的時間窩在被子裡──真是浪費了。

  「就在上頭而已。」她說。「準備好回去那艘笨船了嗎?」她指著拉厄提斯號,接著突然喊:「怎麼──」

  「小心!」

  一個個壓縮過的大塊廢棄物朝他們飛來,撞得麥斯猛打轉,繫繩拉得凱莉思也跟著團團轉。遠方的拉厄提斯號的右航艙口開了,朝著他們。

  奧斯利克,凱莉思動著手指,卻只跑出破碎字詞,因為驚慌之下手指不太聽使喚。奧斯利克──

  「怎麼──」麥斯身子翻滾,雙手緊抓繫繩。

  「小心那一大塊!」

  「在倒垃圾嗎?現在他媽的倒什麼垃圾?」

  奧斯利克!

  一個個垃圾猛飛過身旁,使他們一路遠離拉厄提斯號,飛向下方危險的小行星群。

  來了,凱莉思,妳還好嗎?

  為什麼要排放垃圾?她傳訊給奧斯利克,努力控制肌肉動作,一邊繼續翻滾著遠離拉厄提斯號。

  這是預定排放。由於溫室程序啟動,所以比預定時程更早排出二氧化碳,預定排放也跟著提早。

  「凱莉思!」麥斯大喊。「別分開了,抓住繩子──」

  「撤銷。」她本能地大喊。奧斯利克,撤銷預定排放!快叫它停下來!

  確認密碼是?

  FOX。快叫它停下來──

  「抓住繩子。」麥斯大喊,兩人往不同方向翻滾,身體上轉下扭努力不跟對方分開。她抓住繫繩,把自己往他拉近一點,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氣體分子在他們四周竄動,如同瑞雪紛飛,太空船靜靜洩出的大塊壓縮廢棄物也一一飛過。

  「停了……」

  「艙口開始關閉了。」

  「我們要想辦法找塊垃圾踢上一腳,也許有助減速。」

  「我們正飛向──」

  「我知道,我們會死得很慘。雙腿打直!」

  「要是我們最後掉在那裡……」

  「打直啊,雪天使動作,現在馬上!」

  他們踢出雙腿,肌肉緊緊繃住,把雙腿盡量朝最大的一塊廢棄物打直,踩住,接著用力一蹬,速度開始減慢,那塊廢棄物朝反方向飛走了。他們仍往下墜。儘管變得緩慢平順,但仍是往下墜。

  「我們比先前都離得更遠了。」拉厄提斯號的太陽能板變成雞尾酒小傘的大小。仰賴黑色氧氣返回太空船的計畫已變成奢望。





7


  「我要去澳洲一陣子。」凱莉思突然對麥斯說。那是他們造訪天文臺的幾週後。

  「去做什麼?」

  「你看。」她指著頭上戴的兩個觸角型感應器。

  「看觸角?」

  「你看。」兩個感應器瞬間亮了。她頭上出現「參加大賽」四個亮紅大字,有點LED燈的效果。

  麥斯很訝異。「妳要去歐托邦大賽?」

  「對。」凱莉思動著手腕,感應器上的文字變了。

  「酷耶,我家小弟會很喜歡。這是全息投影嗎?」

  「類似。」

  「改成『蠢妞』吧。」她聞言改成「你X」。他見狀輕輕槌她一下,哈哈大笑。「妳哪時會替髒字打馬賽克了。」

  她把感應器扔向他,仍在摸索跟他打鬧的默契。「我超興奮!我一直很想去。」

  「我也是。」他說。歐托邦大賽每兩年舉辦一次,以歡迎最新加入的輪調區。今年格外特別:舉辦地點在澳大利亞。澳大利亞是距離舊有歐盟最遠的國家,也是歐托邦的最新成員國。俄羅斯在十年前加入,免得在戰後世界遭孤立。非洲即將簽訂協約。中國跟歐托邦結盟得不情不願,但仍有不少中國人前仆後繼搬來歐托邦,小劉就屬一例,中國政府因此大為頭疼。

  「我有事要跟妳說。」他突然嚴肅起來,她胃部一緊。過去一個月以來,他們常像這樣找時間碰面,嘴上都說「沒有違反萍水相逢的規定」,但她隱隱擔心麥斯隨時會抽身離開。

  「喔?」她打定主意屆時不要在意,但依然……

  「我也要去。跟歐洲太空總署一起。」

  「噢!」凱莉思摀住雙眼,笑了出來。

  「我參加署內摸彩,贏得了門票。」

  「我也是。」

  他跟著大笑。「我早該猜到才對。一半的人都要去。」

  「噢,那很好玩,我們要一起感受一下。」

  「大概吧,只是……」

  「要稍微保持距離?」她替他說完。

  「正是。」麥斯握住她的手。「我們是擁抱歐托邦精神的朋友,沒有必要打破遊戲規則。」

  凱莉思點點頭。「了解。到頭來都是獨立個體。」

  「那樣最好。」

  她嘆了一口氣。「你可以至少陪我看無尾熊嗎?」她走向她擺在門邊的帆布背包。

  「小心得披衣菌。」

  「什麼?」

  「無尾熊會把披衣菌傳染給人類。」

  「好噁。」她做出嘔吐的樣子,然後轉為嚴肅。「我以為披衣菌絕跡了。我們理應是活在一個完美的時代。」

  「沒錯,完美的世界,現代烏托邦。」麥斯一臉說理的樣子。「但還是會從無尾熊身上感染性病。」

  「我們機場碰面?」她走向門口。

  「要走了?」

  她微點頭。「想早點去。」

  「今天又不是妳負責開飛機。」他打趣道,並走向她。「但如果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私下見面──」

  他把凱莉思拉向自己,低頭迎向她的雙唇,頭髮垂落額前。她輕輕替他把頭髮撥到左邊。

  「我跟妳走到車站。」他在兩人雙唇分開時說。

  她剛打開對著街道的門,他連忙把她往後拉,一輛電車就從兩人面前駛過。「靠。」她咒罵。「住這裡真危險。你之前說為什麼要住這裡?」他們靠著門框,電車從面前喀啦喀啦行進,發出招牌的咻咻響聲。

  「搭車方便。」

  「缺點是每次出門都有小小的死亡風險。」凱莉思說,麥斯則跨過軌道。

  「我們所有人終歸會死。」他說。「少掉死亡的威脅,生命就沒意思了。」

  「有病。」她說。

  「是事實。」

  「有病的事實。」

  他露出好辯的表情,兩人站在他家外面軌道的不同側。「如果那輛電車就要撞到我了,妳會生出超人的力量救我。」

  「如果我沒有那種力量呢?」

  「我們會在生死關頭展現真正的面貌。」麥斯說。「有婦女生出神力抬起車子解救被壓住的乘客,有男子冒生命危險把不認識的小孩從疾駛的電車前推開。遇到生死關頭,我們會展現英勇行為。或者有時不是英勇──是懦弱。在死亡面前,妳無法隱藏本色。小莉,但最棒的是我們愈來愈常聽到英勇的故事,而非冷漠的袖手旁觀。」

  「這不像你會說的話。」她說。「你之前講話不會這麼……慷慨激昂。」

  「因為歐托邦的關係。」他淡淡地說。「我們是做想做的事,而不是該做的事。我們正在變成愈來愈好的一群人。」

  「愈來愈好的人。」

  「什麼?」

  「人就人,不用講『一群』。」

  「閉嘴。」麥斯說。「反正就是這樣。」

  「你真的相信這一套。」她聲音很輕。

  「對。」他示意她跨過軌道,跟他一起走到電車站,但她並無動作。「我提到輪調,所以妳不開心。」

  「不是。」她調整背包肩帶,快步走過他身旁。「是提到烏托邦的理想。」

  ★

  麥斯在凱莉思之後來到機場,加入大家,沒跟她對上目光,卻在看到她猛盯著手錶時微微一笑。他是在班機即將起飛的前幾分鐘才抵達。

  歐洲太空總署的大家紛紛就座,麥斯在最後一刻坐上凱莉思旁邊的位子。她翻起白眼。「還想繼續聊?」她低聲說。

  「我打算坐在緊急時刻能接手駕駛飛機的人旁邊,要是他們問說:『有人會開飛機嗎?』我就可以把妳推出去,自己也沾光。」

  「真是模範公民。」

  他突然把聲音壓得很低。「有一件事至關重要──」他左右張望,確定附近偷聽得到的人都在專心聽起飛前廣播。「那就是我確實是個模範公民。」

  她聽了大笑。

  「真的啦,小莉。」他盯著前方。「我必須是,畢竟我來自創立歐托邦的家族。」

  這出乎她的意料。「真的?」

  「嗯,我爺爺奶奶在戰後著手建立歐托邦,其他親戚也出了很大的力。」

  凱莉思想著自己的家族與出身,不發一語地咬著指甲。班機起飛,升上高空,準備航行到南半球。凱莉思低聲說:「你是以誰之名行事?」

  「以我自己。小莉,我必須如此。」

  她點點頭,然後面向窗子。

  「我們正飛在中東上空嗎?」麥斯問,湊到她身上去看。

  「戰後的中東。」凱莉思回答。「到處沒水,只剩沙漠。」

  「多少人死在那裡?」

  凱莉思仍盯著窗外。「大多數人。」

  「天啊,不知道是美國比較慘,還是中東比較慘。」

  「沒有贏家。當你毀了一塊大陸,可無法抱著勝利離開。」

  「而妳卻說歐托邦不是理想的……?」

  「他要羊肉。」她跟空服員說,低低地「咩」了一聲。

  「為什麼我是羊?」

  她把餐盤推向他。「吃掉。」

  「真正的意義不是做人群裡的一員。」他襯著嗡嗡引擎聲靜靜說道,嘴裡嚼著一塊羊肉。

  他們從卡門線❦往下降,外頭從黑夜轉回白晝,而她笑了起來。「麥斯,我懂。所謂的個人主義。」飛機經過不穩定的氣流,她神情平靜,他則抓著座椅扶手。「所以我才這麼寂寞。」

  ❦位於海拔約一百公里處,一般認定為外太空與地球大氣層的分界線。

  「不過這是值得的。我是指寂寞這件事。畢竟,如果要向自己生命中曾經待過、有朋友在那裡,或是接下來即將輪調的地點宣戰、丟炸彈,這會難上許多。」

  凱莉思沒有看他。「但我還是感到寂寞。」

  機身往她那邊斜,他順勢湊過去,微微跟著飛機的顛簸調整姿勢,趁機在她耳邊說:「妳已經有了我。」他小指碰觸到她的手。「聽到了嗎?我說妳已經有了我。」

  飛機降落,她啪地解開安全帶,起身拿行李,低聲說:「是嗎?你真會為了我而違抗整個家族?」她低頭看他,他面露懊悔。「我是這麼想的。」

  傍晚時分,太空總署的人來到體育館,落日的乾熱直直照上他們來自北半球的臉龐。大夥三三兩兩分散開時,凱莉思說:「冷氣。晶片系統下一次更新應該加上冷氣操作功能。」皮賻上的汗珠才一滲出就瞬息消失,空氣乾燥至極。「托托,我們已經不在歐托邦了。」

  「誰是托托?」

  「不知道,我只是偶然聽到這名字。」麥斯哈哈大笑。

  「嚴格來說,現在這裡還是歐托邦。」

  「這是完全不同的一種熱。」他們排進蜿蜒的隊伍,準備通過有晶片與動作感應器的閘門,憑手腕感應後在螢幕上做選擇。「這種熱──」

  「凱莉思!」

  他們被一句高呼打斷。只見一排排隊伍滿滿的人,像規規矩矩的倉鼠,各自低頭看著東西,而一男一女正穿過隊伍朝他們走來。

  「莉蓮娜!」

  「抱歉,我們遲到了。」莉蓮娜大喊,面露歉意地擠過人群,來到他們身旁。「我得找個信念會所。」

  「時間剛剛好。」凱莉思朝閘門點頭示意。他們排進隊伍,雙手搭住彼此的肩,帶著感情做出合宜的打招呼動作。

  「所以我們有四個人?」莉蓮娜朝大家示意,一秒後凱莉思點點頭。

  「阿娜,妳還記得麥斯嗎?」

  「甜點大王。」莉蓮娜看著他說。「這是我的新朋友賽義德。」

  「幸會幸會。」賽義德說。「你們都是歐洲太空總署在第六輪調區的人員?」

  「沒錯。」麥斯說。「你呢?」

  「我也是。我跟莉蓮娜都隸屬於漫遊者計畫。」

  麥斯露出微笑。「真好。我在營養和實驗部門之間調來調去,至於凱莉思,她比我們這些技術人員更厲害──她是駕駛員。」凱莉思假裝敬禮。

  「賽義德才剛加入輪調。」莉蓮娜說。「要對他好一點。」

  「輪調的生活還好嗎?」麥斯問。

  「不錯。」賽義德在隊伍裡拖著腳步行進。「還不錯,就是有些事要去適應,還要學語言。好多不同的語言啊。」

  麥斯笑了。「確實要花工夫適應。我爸從我六歲起就開始讓我輪調了。」

  「六歲?」凱莉思很吃驚。「好小喔。」

  「我想是歐托邦創辦人家庭要樹立楷模吧。而且對人格有益。以自己之名去做每一件事,人生中有二、三十年只為自己而活。」

  賽義德喃喃唸著新灌輸的想法。「你會刷晶片參加樂透嗎?」

  麥斯瞇眼望著夕暮。「可能會,你呢?」

  「你們都該參加。」凱莉思說。

  「妳也該去。」賽義德說。「也許我們都參加吧。」

  莉蓮娜抖了一下。「我就不了。不過啊,凱莉思,妳該參加策略競賽才對,畢竟妳是天生的解題高手,一定會有絕佳表現。」

  「真的。」她說。「我練習好幾個月了,想說以備萬一。」

  他們一起走進相鄰的閘門。凱莉思選擇參加樂透,選定類別,然後輸進螢幕。自從前美國地區受到攻擊,引發大戰,後來大型活動的安檢都很嚴格,剛成為歐洲人的賽義德在閘門被擋了下來。

  「你選了什麼項目?」麥斯把手離開晶片感應器,走入大會公園時,她問道。「靠蠻力的比賽?」

  他擺出肌肉男的姿勢。「喔,當然啊。舉重、綜合格鬥、柔道。」看凱莉思一副害怕又佩服的樣子,他笑了起來。

  「很好。」凱莉思說。「我們得準備把你的屍骨打包帶回去了。」

  大會公園中央是一座光潔熠熠的玻璃大競技場。這是歐托邦罕見的做法:不同於舊歐洲寓現代於古典的樓房,大會公園向來是另行打造全新的場館。四面八方都是亮麗場館,處處響著音樂,各式傳統鎔鑄於一爐:爵士吉他手與軍樂鼓手同臺合作,饒舌歌手與長笛手聯袂演出。

  一列列旗幟隨著人造風左搖右擺,數位旗面每隔幾秒就轉換花色,展現各輪調區的地方圖案,穿插歐托邦大賽的三色圖樣。

  「幫我們拍張照吧?」凱莉思把相機遞給麥斯。她跟莉蓮娜手勾手,朝鏡頭微笑。

  「換你們兩個。」莉蓮娜接下相機,凱莉思和麥斯笨拙地比出大拇指,旗幟在後方翻舞。

  「再一張。」莉蓮娜大喊。「近一點。」他們對上目光。「別害羞,靠近一點。」下一秒麥斯點點頭,摟住凱莉思,她也往他湊近,露出燦笑。「你們好配耶。」莉蓮娜笑著把照片給他們看。「要遵守伴侶規定真是太可惜了。」

  凱莉思笑得有點過頭。「他少作夢了。」

  麥斯露出嫌棄的表情。「十年後我還會想打給她,就算她走運了。從哪裡開始?」

  「田徑。」賽義德跟上他們,看著路線圖。「我幫大家拿到前排的位子。」

  他們往大賽場走去。麥斯一聲不響地拿著凱莉思的相機,把照片傳到他的帳號。

  新穎的跑道呈「8」字形,換個方向看就是「無限」的符號。射出成型式塑膠椅繞著場館,顏色橘亮,一列列排往樓頂。「好壯觀。」他們驚呼,看著圍繞在開放式屋頂的一面面大螢幕把亮光投射向天空。

  十一位跑者出場,觀眾熱烈歡呼,接著在樂透要公布時立刻安靜下來。莉蓮娜以眼神詢問麥斯與賽義德,兩人搖搖頭──他們的晶片沒顯示中選。左方遠遠傳來歡呼,一個男子從觀眾席跑上臺,拿到所需的裝備。一面面螢幕開始頌揚歐托邦的團結合作,觀眾也加入互動。那名男子和其他跑者一起領受歡呼鼓掌,在第十二跑道就位。頂尖選手的非凡實力要靠普通人才能充分突顯,所以每場賽事都會邀請一位觀眾上場,讓在家欣賞的觀眾更有比較基準。

  「你們要跟誰?」麥斯問凱莉思。這是比賽的第二個互動元素:觀眾可以自行選定一位選手,同步感受場上的每個步伐、呼吸與顛簸。

  「那個普通人。」凱莉思指向剛才上場的觀眾。「體驗一下跟歐托邦的頂尖高手同場競技是什麼感覺。」

  「好喔。」麥斯說,跟著大家把座位上的眼罩型顯示器戴在頭上,和手腕上的晶片做同步設定。「我選第十一跑道的選手,體驗一下幹掉第十二跑道的滋味。」

  「開始了。」他們往前傾,跟在家收看的觀眾一起屏息以待,場內顳然響起配樂。選手朝觀眾行禮,稍微放鬆,隨後在各自的跑道彎腰就位。觀眾安靜下來。一聲槍響,選手疾然往前衝。凱莉思選的素人選手踉蹌起跑,腳步相當笨重。

  「妳選了個軟腳蝦。」賽義德哈哈大笑,凱莉思則唉聲嘆氣,眼看其他頂尖選手輕鬆拉開距離。她的晶片與素人選手同步,心跳加快,身體直挺,跑到腰側劇痛,簡直一路跌跌撞撞。相較之下,麥斯和莉蓮娜跟著職業選手一路疾衝,心跳規律而穩定,不時得意洋洋地把頭往後甩。莉蓮娜的選手贏了,她整個人跳起來歡呼,雙臂像老鷹展翅往前一甩,開心極了。全場其他選中冠軍的觀眾也跳了起來。

  他們脫下眼罩型顯示器,周圍觀眾有說有笑,聊著各自的體驗,替選手歡呼喝采。凱莉思的選手眉開眼笑,氣喘吁吁,朝全場鞠躬致意。

  「接下來呢?」莉蓮娜說。「來打賭吧。我覺得今天我都會選中冠軍。」

  「在這裡再看幾場,然後去水上運動中心?」麥斯提議。「讓凱莉思喘口氣。」

  ☆

  水上運動中心的泳池如水晶般閃閃發亮。觀眾的歡呼聲從池面反彈,迴盪於整個場館。由莉蓮娜領頭,他們來到自己的白色座位,每個位子附有眼罩型顯示器。凱莉思走在最後面,目前為止她都是選素人選手,因此累到不行。即使是在室內,數位旗幟仍隨著同樣的微風飄舞,泳池的化學藥劑味刺激鼻腔。

  選手照例出場。觀眾已經很有經驗,在抽人樂透開始前就先安靜下來。

  「該死。」

  麥斯轉頭看凱莉思。「怎麼了?」

  「該死。」她手忙腳亂地拿起感應器,把感應網套在手指上,看著手腕上的晶片。

  「怎麼了?」莉蓮娜跟賽義德轉頭查看。

  「我被抽中了。」

  「游泳比賽?」麥斯開始大笑。「希望妳有帶泳衣。」

  「不好笑。真該死。」

  「凱莉思,我還以為妳只參加了策略競賽的樂透?」莉蓮娜湊向她說。

  「我是啊。」

  「但這場是女子組體能競賽耶。」

  「噢不,該死。」她看著麥斯。「我該怎麼辦?」

  「一定出了什麼錯。」麥斯聳著肩說。

  「凱莉思,妳必須上場。」賽義德認真地說。

  「什麼?」

  「妳被抽中的機率很低,要再次抽中的機率更是微乎其微。」

  「賽義德說得對,妳該上場。」莉蓮娜說。「此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

  「不行啦。」

  大會再次廣播,請抽中的觀眾上臺。麥斯鬆開她的手。「小莉,上去吧。我知道妳想在戰略比賽痛宰選手,但游泳也很好玩的。這種體能比賽,沒人會怪妳怎麼沒贏。」

  她看著他,眼露絕望。「麥斯,我不擅長游泳。我──」

  「反正就一路踢水。」莉蓮娜說。「又沒人指望妳贏。」

  賽義德很鼓勵她。「如果不上去,妳以後會後悔。只要游四趟就好,凱莉思。」

  「是四式混合耶。」

  大會最後一次請抽中的觀眾上臺。在莉蓮娜和賽義德的慫恿下,麥斯拉著凱莉思站起來,周圍響起歡呼,全場知道得主現身也紛紛高呼。他輕輕把她推往樓梯,她邁步往下走,惶恐不安,轉頭往回望著他們三個。麥斯打手勢要她微笑,手在臉上盡個弧線,於是她硬擠出笑容。

  「你要和凱莉思同步體驗嗎?」賽義德問。

  「當然。」麥斯說,把顯示器戴在頭上。主持人向觀眾介紹凱莉思,遞上裝備,請她趕快到更衣室換裝。

  「我可不。」莉蓮娜說。「我目前連連獲勝。」

  賽義德往前靠。「有時小兵能立大功。」

  「有意思。」麥斯說。「我來這裡的路上也說過一樣的話。」

  凱莉思穿著潛水衣回到場上,跟其他運動選手一起站上跳臺,觀眾爆出如雷掌聲。槍聲響起,她躍入水中,麥斯猛吸一口氣,跟著她同步怦怦心跳。賽義德也選凱莉思,感受她在第一趟時每次揮動都幹勁滿滿的蝶式划手,其他頂尖選手游在前頭。

  「她游得很好。」賽義德朝麥斯大喊,麥斯點頭贊同。

  回來這趟是仰式,她游得有點歪,撞到水道繩,有些觀眾倒抽一口氣。麥斯、賽義德和其他選擇她的觀眾同時感到氣喘吁吁。

  進入第三趟時開始不妙。凱莉思在水道中間吸了最後一口氣,朝身側划水,原本可以來個開放式轉身,輕鬆往前一蹬,當下卻太專心,變成了翻滾式轉身,雙腿觸及腹部,在水面下換為蛙式。她的換氣時間不對,又急著要呼吸,麥斯和賽義德透過晶片感覺到麻煩大了。

  麥斯大口吸氣,掙扎著想抓住東西,確實感到有水灌進嘴巴與肺部。周圍許多觀眾也有同樣感受。他猛地扯開顯示器,衝下樓梯,晶片在他衝向泳池末端之際解除同步功能,醫護人員驚呼一聲,跳入池中抓住漂在水裡的她,而她無力地垂著雙手。

  「不!」麥斯高喊,賽義德和莉蓮娜也開始跟著他往下衝。

  與凱莉思同步的觀眾紛紛手動解除體驗功能,觀眾席傳出說話聲。與頂尖選手同步的觀眾脫下顯示器,赫然察覺當前的狀況。

  旗幟停住,閃爍紅光,轉播人員向在家中遠端觀賽的觀眾說明有意外發生,大家眼看醫護人員把凱莉思從池裡救上岸。「是淺水昏迷。」醫護人員說。這時頂尖選手紛紛上岸,站在一旁以示尊重。

  麥斯一手撐著臨時護欄,翻跳過去,衝向躺在池畔一動也不動的凱莉思。

  「她還好嗎?」

  「拜託,請交給我們來。」醫護人員朝凱莉思的心臟按壓一下,兩下,規律的第三下,交扣的雙拳呈心室形狀。凱莉思的心臟毫無反應。

  麥斯跪倒在一旁,抓住她的手。「凱莉思。」

  「先生,請讓開。」他繼續規律按壓。

  「小莉。」

  「腦部缺氣。」另一個醫護人員說,而第一個醫護人員正捏住她的鼻子,開始進行口對口人工呼吸。莉蓮娜驚恐地站在一旁觀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想到許多雙眼睛正盯著這對年輕亮眼的遇難情侶:麥斯跪倒在藍綠色的水邊,凱莉思的秀髮從泳帽往外披散,宛若湖之女神。某處有個大會高層人員正在苦思──如果她在現場轉播上斷氣該怎麼辦?

  醫護人員再次朝她嘴裡吹氣。她猛然抽動,咳嗽,把水咳出,接著哭了起來。

  「小莉。」麥斯緊握她的手,跟著哭了。她轉過頭,滿臉池水與淚水,他爬到她面前,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對不起。」

  旗幟閃動,變回白色。觀眾鬆了一口氣,為凱莉思的甦醒歡呼,而她躺著舉起一隻手,讓大家知道她沒事。莉蓮娜喊著他們的名字,麥斯眨了眨眼。

  魔力消散,他想起了此刻身在何處。全場掌聲如雷,醫護人員輕輕扶起凱莉思,而麥斯感到委頓,覺得該後退,害怕自己已經表露太多、太過公開。如果歐洲太空總署的人員正在大會公園裡觀看呢?如果他的家人正透過轉播觀看呢?他掃視場上的觀眾,對上莉蓮娜的反對眼神,但這時凱莉思拉動他的手腕,他壓下擔憂,繼續握住她的手。

  「我說過我不擅長游泳。」她虛弱地說。

  「我知道。對不起,是我把妳推上場。」

  「你沒有。」我有,他心想。

  「我無法好好閉氣。就是沒辦法。」

  四周一面面大螢幕播放凱莉思甦醒過來的振奮時刻,一次次重播麥斯低頭關心她的畫面。





8


  六十分鐘

  凱莉思和麥斯跟著拉厄提斯號噴灑出來的廢棄物往下墜,繫繩將兩人從腰部相連,朝黑暗墜得更深更遠。陰影罩上他們,唯一的亮光來自太空裝與頭盔。他們高舉銀閃閃的雙臂,彷彿透過這動作能感受或止住下墜。但是無法。

  「如果我們最後困在下頭……」

  「現在該怎麼辦?」

  「……小行星會要了我們的命。」

  一顆微流星體飛過,無聲無息,像是將燃盡的煙花。「妳看到了嗎?」

  凱莉思哀嘆一聲,舉起雙臂護著頭。「我們在這裡一點活命的機會也沒有──連這些該死的星星和岩塊都在垂死邊緣了。」

  「不是完全沒有機會,只是幾乎沒有。妳剛在說什麼?」

  「我們能怎麼辦嗎?」

  麥斯搖搖頭,面露悲傷。「沒辦法吧。」他們面面相覷。另一小塊岩石飛過。先前正是這些小行星碎塊擊中他們的太空船,撞破太陽能板,依日照狀況伸縮的金屬支架在裂開時發出轟然一響。如今在這裡,岩塊再怎麼撞碎與裂開都無聲無息,反而更顯駭人。「我們掉進了小行星帶。」

  小行星大量出現時,曾引發全球驚慌失措:藝術品鎖進地下儲藏室;信念會所說的都是各種大災難,從史上各種信仰系統裡尋求天啟或意義;這個巨大威脅籠罩全球,世人不再關切先前美國與中東核子大戰的後果;俄羅斯為此迅速加入歐托邦輪調區。不過小行星只是停在那裡,懸浮於地球上空。有些岩塊墜向大地與海洋,但大多數小行星滯留在平流層上方,包圍住地球。倖存的國家攜手合作,研究天上的小行星帶,也研究地上的岩塊殘骸──隕石採集成了有利可圖的熱門活動。歐洲太空總署匆忙進行飛行模擬訓練,研擬探測路線,把最頂尖的太空人送上太空,卻全數鎩羽而歸,無法突破小行星帶。

  在可預見的未來,地球會跟宇宙其他部分隔絕,人類不再探勘太陽系,幽遠的太空寂然無聲。兩百年來,全球頂尖科學家宣稱我們的未來繫於太空,人類的出路在於探索遼闊的銀河,如今卻再次受困於地球。時鐘倒轉回兩個世紀前,思想如此,科技亦然,而這都源自於一圈岩塊。

  凱莉思和麥斯抓著那條把他們連結在一起的繫繩,在小行星帶裡默然思索。「我們只剩不到一小時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麥斯說得誠實而殘酷。「我們現在距離太遠,大概怎麼努力都會被流星阻撓。我能想到的方法全試過了。」

  「不如回想一下我們目前試過什麼吧,你覺得呢?」她謹慎地說。「也許會激盪出新的點子。」

  「我不知道。」

  「一定還有新的辦法。」

  「小莉,我不知道,好嗎?」他最後幾個字都破音了。「我不知道。妳想試就試吧,反正我沒轍了。」

  「如果我們有推進器──」

  「可是我們沒有。妳不該亂想這些狗屁,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

  「不過如果我們當初有拿……」

  「我知道,是我的錯。」他語氣變得尖銳。「我巴不得回到過去,在艙門旁把推進器綁在裝備上,可惜當初我沒這麼做。現在我覺得很糟,但這件事是無法改變的。」

  「嘿。」她朝他伸出手。「我沒有怪你。」

  「沒有嗎?」

  「麥斯,拜託冷靜點。」

  「都是妳在說。」

  她深呼吸一口氣,不確定該如何繼續下去。她希望能不斷想方設法,逃過這一劫,但麥斯正在氣頭上。她不放棄:「我們可以想一想目前試過什麼嗎?」

  「我不想一一複習自己犯的錯。」

  「夠了,你夠了。」她氣得大吼,吐出一大口氣。

  他愕然看著她。

  「我想再次確認我們目前試過哪些方法。」

  「妳不該那樣呼吸。」他說。「氧氣快被妳用完了。」

  「喔?你還在乎嗎?你不是已經放棄了?」

  他撥弄著手臂上太空總署的藍色徽章。「沒有。」他語氣和緩了些。「我只是沒了主意。我們沒辦法生出推進器,就算生得出來,這裡也太遠了,回不去。」

  「我同意。」凱莉思說。「但不管怎麼說,我們只剩大約六十分鐘能相處,我寧可好好面對,不要放棄。」

  麥斯看著凱莉思裝備上的氧氣讀數,再次發現時間比她剛說的來得少。

  「拜託。」她說。「我們目前試過哪些方法?」她面露期盼,而他軟下來,不再針鋒相對。又一個岩塊飛過附近。

  「我們試過把未經加壓的氧氣往外噴,當作推進力,可是行不通。」

  「好。」

  「那很蠢。對不起。」

  「沒關係,還有嗎?」

  「後來我們想讓二氣化碳不要降溫。接著又換成更不可能的方案:製造紅色氧氣或黑色氧氣。」

  她翻起白眼。「這方法不管用是因為有陽光,但我們現在沒有直接受到陽光照射,不如再試試看怎麼樣?」他們環顧四周的漆黑,背對著地球。彷彿要幾百輩子才到得了的月亮與遠方長長的一片星辰,消隱在廣闊銀河的淡紅光暈裡,令凱莉思和麥斯分外感到渺小、絕望。

  「我覺得我們距離太遠了。」麥斯說。

  凱莉思回想先前跟奧斯利克有關氧化劑的對話,思索一會兒,低下頭。「確實。我們現在遠到回不了拉厄提斯號。還有嗎?我們叫奧斯利克駕駛拉厄提斯號,但他說沒辦法。他列出有反應跟沒反應的系統。」

  「有反應──奧斯利克只列了有反應的系統。」麥斯猛地閃身,一顆石礫大小的流星體飛過,險些打中他的太空鞋。「我們要小心。如果面罩被這種小石子擊中就完了。」

  「我們正掉進最大的岩塊所在區域,所以一定會被擊中。」她數著手指,回想下一個方法。「我們啟動溫室程序,讓拉厄提斯號轉向,打開太陽能板,遮住了陽光,但也啟動排放廢棄物的程序。」

  「該死的廢棄物。」

  「對啊。」她同意。「真沒料到。」

  「被屎尿攻擊,就像衰到底了還被多踹一腳。」他想了一下。「有任何方法能讓拉厄提斯號送點什麼東西給我們嗎?」

  「有意義嗎?」她指著拉厄提斯號。「從那裡到這邊的衝力只會害我們飄得更遠。」

  「而且我們沒有救生筏之類的。」

  「沒有。」她說。

  「拉厄提斯號沒有智能裝置,沒有我們能操作的裝置?」他再次語帶希望,這次她立刻精神一振。

  「我問奧斯利克看看?」

  他點頭,她開始動起手指。

  奧斯利克,那邊有無人機嗎?

  她等待,但奧斯利克沒有回應。

  奧斯利克?

  麥斯透過自己的面罩看見她的提問。

  哈囉,凱莉思,由於干擾太多,所以妳輸入的文字並沒有完整傳送過來。

  拉厄提斯號上有無人機嗎?

  沒有。兩艘正在外頭探勘,目前不在通訊範圍內。另外兩艘在擔任巡邏衛星的工作。

  該死。

  她等待「該死」兩個藍字出現在面罩玻璃上,卻沒出現,所以她再次輸入。

  該死。

  仍未出現。「搞什麼……」

  麥斯盯著她。「怎麼了?」

  他的聲音在她頭盔裡變得吱喳不清,她趕忙查看播音系統,再檢查手腕上的感應器。「你聽得到嗎?」

  他面露不安,搖了搖頭。

  「現在呢?」

  他再次搖頭,比著耳朵,愈來愈不安。

  「靠。」她再次看手腕,查看通訊系統,檢查袖子內側的音量鈕,驚恐地指著他,用嘴形叫他講講話。

  「我們無法通訊了?」麥斯問,但她聽不見。她伸手觸摸他,試著傳達出訊息。他猛朝左右張望,說著她聽不見的話。

  「我不想變成孤單一人。」她說。奧斯利克?

  凱莉思。文字出現在她的面罩上。凱莉思,干擾很多,而且妳即將脫離通訊範圍。

  她心頭一震。什麼?

  別浪費時間。妳要問什麼?

  麥斯搖著她的手臂,但她把他甩開,穩住手指。

  什麼?她動指傳訊。

  妳即將落出通訊範圍,很快就會斷訊。凱莉思,需要我告訴妳什麼?

  麥斯再次抓住她,從他的面罩讀著她與奧斯利克的對話,但她聽不見他正在大喊什麼,而時間快沒了。

  「誤認為心悸?」她試著解讀,搖了搖頭,相當無助。「什麼啊?」

  誤認為心悸。這段唇語沒頭沒腦的,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大聲叫她怎麼做。她猶豫片刻,想著她希望接下來這一個小時如何度過,然後下了決定。

  我該怎麼跟麥斯恢復通訊?

  麥斯絕望地猛揮雙手。

  凱莉思,你們的無線電訊號是先傳回拉厄提斯號,再傳到對方的晶片上。轉開近距──

  「奧斯利克?」她語帶絕望。

  沒反應。

  奧斯利克?

  只有死寂。她雙手摀住臉,但有面罩阻隔,接著再次看著麥斯。她心想或許奧斯利克還能收到訊號,於是迅速動指傳訊:謝謝你,奧斯利克。這句話沒有出現在他們的面罩上。

  麥斯看著她,聳聳肩。現在他們無法通訊──徹底孤獨了。

  ★

  經過歐托邦大賽的瀕死經驗,反而讓凱莉思想要活得更真切。兩人終於帶著緊張與微醺上床睡覺,心中掛念著這件事,認為其中應該有某種意義。不過他們以酒精暫時壓下了恐懼與雜念,感覺恍恍惚惚──她把他往後推倒在沙發上,爬到他身上,扯著他那件海軍藍漁夫舊針織套衫的領口。

  「哇靠!」麥斯哈哈大笑。她拉住一個線頭,把針織衫扯得變形,他趕緊抓住她的雙手。

  她往後坐起身子,臉上的肌肉自動做出反應。「哇靠?」

  「『哇靠』的意思不是要妳住手。」他低聲說,一把將她往下拉,想來個熱吻,但力道沒控制好,結果她一臉撞上他的胸膛。「我們好像有點醉了。」他說。

  她重新坐起身,低頭看他,辮子散開來,髮絲披垂在肩上,髮尾曝曬太多陽光而褪成淡金色。「是嗎?」

  他笑起來,她動手解他的襯衫鈕釦。他摟著她的腰,凝視她,眨一眨眼,免得眼前天旋地轉。

  「帶我到裡面的房間。」她說。

  「確定?」他問。

  「當然確定。」她說。

  「我很想要。」

  「我也是。」

  他從沙發站起來,她雙腿夾著他的腰,他就這麼抱她進臥室,而她一路吻他。「我們需要小心……?」

  「沒關係,我裝了避孕器。」凱莉思說。「很安全。」她不耐煩地拉起他的套衫,他忙著脫掉衣服並把她放在床上。

  他脫下她的褲子,抬起她的一條腿,拇指抓著她腳底。「這樣還好嗎?」他問。凱莉思繃緊又伸長了小腿,他的手往上探向大腿內側,挑逗著,她躺在床上喘息,腿勾住他還以顏色,突然猛把他往下拉近。

  「別再問我確定嗎、還好嗎?我這輩子從沒這麼想要某個東西。」她咬著唇,拉下他的拉鍊,他看著她推他進入。他往前頂一下、兩下、三下,事情進展得天殺的快,如此挺進這個他魂牽夢榮的女人,她美妙的肉體──

  他抓著她的雙手,激烈地出來了。兩人就這樣躺了一會兒,最後他輕聲說:「對不起。」

  「別蠢了。」她聲音冷冷的。「根本沒怎麼。」

  「是沒怎麼,只是我很──」

  「這沒什麼。」她吻他的肩,下床穿過黑暗的房間,只有月光照著她的白皙胴體。他不解地看她,她撿起地板上他的套衫。

  「可以給我穿嗎?」她穿上套衫,下襬遮住一半的大腿。他點頭,她走進廚房。「要喝什麼嗎?」她喊。

  他明白她不是直接離開,鬆了一口氣。「我想喝點水。」

  「等我一分鐘。」

  他躺在床上,看著路上車輛映在天花板的光亮,感覺天旋地轉,因為酒精,因為方才的事。過了五分鐘,她還沒回來,他開始擔心。

  他發現她縮在廚房的椅子上。月光洩進玻璃門,照出她的剪影。她望向外頭從前作為院子的磚塊地基,咬著指甲,下巴抵著輕輕晃動的膝蓋。

  「還好嗎?」

  她沒回答。

  「怎麼了?」

  「沒。」她露出一抹勉強的笑容,不願對上他的目光。

  「妳可以看著我嗎?」他輕輕趨前,手放上她的背。

  「我想我已經醒了。」她說,依然沒看他。

  「真可惜。」她一聽不滿地抬頭看他,但他繼續說,「因為我還沒醒。」

  她把頭埋進雙臂間。「我是笨蛋。」

  「別儍了。」他在她身旁坐下。「我才是笨蛋──沒有把持住。」

  「我也沒有。」

  「可是我沒──我本來想為妳好好表現,但……」

  她抬起頭,終於好好看他,一綹鬈髮垂在綠眼珠前。「麥斯,我不在乎這個。」

  「很糗。」

  「不會。」

  他往後靠。「不會?」

  「這是讚美,真的。」

  「喔,嗯,那就好。」

  「抱歉,我怪怪的。」她說。「我只是害怕。」

  他把她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為什麼害怕?」

  「因為我喜歡你。我希望你想要我。」她忸怩地把腿放下,起身泡茶。

  「我確實想要妳。」他說。「雖然妳變得有點狂野。」

  她把臉躲進套衫裡,兩人笑了,終於打破緊繃的氣氛。「抱歉。」她凝視著他。

  「我也是。我覺得妳超棒,可惜我們太緊張,太趕了。」他走過去,她低下頭,他抬起她的下巴。「但好消息是──」

  她揚起一邊的眉毛。

  「既然我們做過了,之後還可以再來。」

  她笑出來,他吻上她的唇,伸出舌頭。兩人親吻之間,他雙手往下摸,感受著每一寸曲線,一路摸到大腿,把她抱上流理臺。她呻吟著,頭靠上他的肩。他吻遍她的肌膚,她雙腿夾住他。

  「謝謝。」她低聲說。

  「謝什麼?」

  「謝你要我這個笨蛋。」

  「沒什麼。」他吻著她的耳際。「我也是笨蛋。」她摟住他,他的手伸向她的秀髮,接著兩人止住了笑,肚子的咕咕叫聲可是來真的了。





9


  五十二分鐘

  麥斯與凱莉思從肢體語言看得出對方在生氣。他說著她聽不見的話,面罩裡的臉很猙獰,雙手的動作比廚師切菜還快。她的姿勢顯得洩氣,彎腰駝背,但身體還在移動,在微重力下就是動者恆動。

  「我知道。」她說,雖然他聽不見。「我向奧斯利克問錯問題了,浪費了機會,所以你在生我的氣。我知道。」

  他們失去了通訊,聽不到對方的聲音。奧斯利克不在了。麥斯的沮喪膨脹為憤怒,凱莉思受夠了他這樣,把手舉到他面前,等他注意到之後,再把掌心向前,伸出拇指,另外四指併攏上下擺動,擺出國際通用的「呱呱呱呱」手勢要他住嘴,但麥斯見狀更是火大,猛說著她聽不到但他事後會後悔的話。

  兩人靜靜爭執了一會兒,繼續飄向黑暗。等到吵夠了,麥斯把身子縮成一團,雙臂抱住頭盔,雙膝貼著胸口,放聲大喊,為了種種原因大喊:他們陷入這種無助處境,持續飄向黑暗,歐洲太空總署的訓練根本不夠;他先前想盡方法遠離她,想遵守歐托邦的規定,結果現在卻跟她一起困在這裡;最重要的是,現在她剩下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喪命,而他得眼睜睜看著她走。

  凱莉思聽不見他的吶喊,只看見他身子蜷縮起來,宛若胎兒,渾身上下顫抖,激動的情緒透過肢體散發出來。她看著他崩潰的樣子,知道他正發出她聽不見的聲音,片刻間倒為此慶幸。

  凱莉思伸手去碰麥斯的手臂,他立刻想揮開,但她不從。「對不起。」她輕聲說。「非常非常對不起。」

  慢慢的,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輕拍安慰她。沒事了,他以動作示意。他回來了。

  他逐漸伸展開來,不再像是緊緊綑住的線圈,雙腿如飛翔中的水鳥般打直,雙臂放鬆開展,抬起頭緩緩深呼吸。他腰上的繫繩隨之緩緩擺動,接著他用力一拉,把她拉向身邊,如同跳探戈。

  她看著他。麥斯把一隻手貼在胸口,藍色眼珠帶著歉意。

  「我知道。」她說。「我也很抱歉。」

  他以手指拍了胸口兩下,像是心跳。

  凱莉思看著他面罩上的時間,只剩五十多分鐘了──他們歲數的加總。她想著接下來要怎麼做,不靠說話還能怎麼溝通,又要如何一起逃生。她輕輕張開手指,像海星,開始靠感應打字,但她的面罩依然沒出現文字,他的面罩也沒有如願出現文字。她搖了搖頭,他面露不解,於是她再搖搖頭,他看了聳聳肩,不明白意思。

  她回想在學校學過的通訊方式,而非歐托邦的語言。問題在於沒人深諳摩斯密碼。多數人知道「求救」怎麼比,頂多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比,但對整個密碼系統不太清楚。

  凱莉思放棄這條路,不想在這上面花太多力氣。她可以在他面前比手畫腳,但她不記得每個字詞的比法,況且他不見得懂──

  她思索著。

  他碰她的肩,像在詢問。

  等等。

  他再碰她一下。她舉起一根手指要他稍安勿躁,腦袋繼續思索。

  他揚起眉頭。

  接著她匆匆比著動作,像在說她想移動到他後面,要他轉身。他點頭,於是她扶著他的身子,越過肩膀,來到他身後。她探進他的裝備袋,伸向先前看到的水罐和……手電筒。

  她拿出發光二極體手電筒,雙手抓住,以便把開關打開。她稍微從他身邊飄開,讓他看得見燈光,繫繩扯得上下晃動。

  燈亮了,她在他面前使勁揮動手電筒。他覺得刺眼,伸手遮住眼睛。

  「抱歉。」她說,但他聽不到。她把燈光照向黑暗,手指著光束的盡頭。燈光對他們很亮,跟銀河相比卻顯得微小。他望過去,猜想她是不是要向誰打信號,或是發現了什麼求生方式。他轉頭之際沒看到救生艇,只看到一哩外的遠處有一大塊岩石,不禁身子打顫。他們深深墜入了小行星帶。

  凱莉思晃了晃手電筒,要他別分心。他見狀點點頭,於是她指著光束,等他再次點頭。

  好。

  她手抓穩,緩緩移動手電筒,以微小光點在黑暗中往上畫出一條線,然後往回繞半圈,回到線的中央。她看著他。

  「P?」

  她笑著點頭,祈求他確實是在說「P」,而不是另一個嘴形相似的字。她再次畫起相同的形狀,但還沒畫完他就拍了拍她的手臂,再說一次:「P。」

  凱莉思搖搖頭,重畫一遍,示意他繼續看,光點回到線中央之後往右下方撇過去。

  「R?」麥斯的嘴形說。

  她豎起拇指,迅速畫了一個圈。

  「O。」麥斯一頭霧水。「PRO。專業(professional)?承諾(promise)?我不知道,太難猜了。妳繼續吧。」

  她全神貫注地用光束畫了個「X」。「PROX。代理(Proxy)?」

  「不是。」

  「代理。什麼『代理』?代理性佯病症?替代。代替。投票代理。死亡代理。」他看著她。「這些都不是吧。」

  她看著他一路說下去,以誇張姿勢搖頭,雙手從他比向自己,再從自己比向他,指著兩人之間的空間。

  「對,我們在這裡。」他重複一遍動作(從他到她,再從她到他),她見狀翻了個白眼,拿手電筒畫出一條線:「I」。

  「我(I)。還是數字「1」?我?跟妳?」

  「麥斯,不是我。不是我。PROXI。」他聽不見,而她明白必須從頭來過。如果不能想辦法讀懂對方,很多話就無法說了,畢竟光靠肢體語言能表達什麼呢?他們都撐到現在了。她耐著性子,抓著手電筒,用手在空中揮,代表把一切擦乾淨,要他忘掉先前看到的東西。她匆匆重寫:PROX──

  「我這白癡。近距通訊(proximity)。妳是在說近距通訊。」他以嘴形對她說。她比出拇指,指著感應器,然後模仿傳訊給奧斯利克的動作。

  「哦。」麥斯迅速回頭查看她最後跟奧斯利克的對話:

  凱莉思,干擾很多,而且妳即將脫離通訊範圍。

  什麼?

  別浪費時間。妳要問什麼?

  什麼?

  妳即將落出通訊範圍,很快就會斷訊。凱莉思,需要我告訴妳什麼?

  誤認為心悸。

  我該怎麼跟麥斯恢復通訊?

  凱莉思,你們的無線電訊號是先傳回拉厄提斯號,再傳到對方的晶片上。轉開近距──

  麥斯看到「誤認為心悸」呃了一聲,接著朝她點頭表示懂了。他先前看漏了。奧斯利克的最後指示是:他們要設法打開近距通訊,才能再次交談。

  「近距通訊。」麥斯喃喃說著,一邊滑動面罩上的藍字,把對話移到旁邊,試著調整設定。「我沒弄過。」

  凱莉思面餒疑問──他知道?她搖搖頭,表示她不曉得。

  「我也不知道。小莉,我也不知道。」麥斯檢視亮度、對比和顏色等設定,一無所獲。「不在這邊。」他轉而察看手臂上的聲控裝置,調著音量、等化器與清晰度。難道有人會擔心在太空中聽到很多雜音嗎?

  他無助地看向她,指著耳朵,搖搖頭,然後指著螢幕,再次搖搖頭。

  她滑回剛才與奧斯利克的對話,絞盡腦汁。

  凱莉思,你們的無線電訊號是先傳回拉厄提斯號,再傳到對方的晶片上。轉開近距──

  她猛拍麥斯的胸口一下。「在我們的晶片裡。」她知道他聽不到,所以指著她的手腕:「晶片(chip)。」她察覺這個單字的發音很像「太空船(ship)」,所以猛戳手腕好幾下,看到他會意過來不禁露出笑容。她迅速瀏覽諸多設定,滑到很少用的相關功能,找到正確的設定就伸出手腕給他看。他照著做。啪嘶一聲,通訊功能驟然恢復,皆蜇比先前跟拉厄提斯號通訊時大了許多,一個她所能想像最美好的聲音傳入耳裡:「喂。」

  他們相擁而笑,聲音非常立體。

  「喂?」他說。「妳知道我是怎麼錄取這份工作的嗎?」

  「這是你想講的第一件事?」

  「我們不能通訊的時候,我想到了這件事。我想問妳。我想知道。」

  「問我什麼?」

  「他們說我會中選是因為有人推薦,加上我在心靈共享系統回答了很多問題,但推薦人必須是內部職員。」

  她撥弄著繫繩。「我們聊過這個。」

  「當我再見到妳的時候,當我發現妳也在歐洲太空總署工作──這真是巧合……」

  「嗯。」

  「見多了世面,就知道沒有巧合這回事。小莉,是妳推薦我的嗎?」

  「這很重要嗎?」

  「是妳讓我得到這份工作?」

  「對。」她無意否認,而他點了點頭。

  「我本來以為我是憑自己的能力才錄取的。」

  「你是啊。」

  他笑了,頭盔裡響起劈啪刺耳的聲音。

  「妳跟我見了一次面之後,就決定介紹個好工作給我。」

  「兩次面。我們見了兩次面。」

  「妳發神經嗎?」

  「沒有。唔,有。」她知道這很難解釋。「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看得出來你並不快樂,陷在家族事業的牢籠裡──這是你自己說的。後來那天晚上我跟小劉在夜店聊天,他說他都會謊稱你上太空,我就想到可以善用你的厲害本領,來讓他編的故事成真──麥斯,其實你的烹飪專業真的很有用。他說你是『目前還在世的全球頭號太空人』?誰說這不能成真?誰說你不能成為太空人?歐洲太空總署需要擅長做菜的專門人員,而你又受過廚師訓練──我只是推薦了合適的人選。」

  「小莉,為什麼?」

  ……沉默。

  「為什麼是我?」

  「不知道,也許你……牙齒很白?」

  「妳還真的在發神經耶。」

  她試著解釋最後一次:「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會不會繼續發展,那時還不知道,但我心想,不妨試著讓你快樂一點。我不想坐等什麼好事發生,而是至少有這麼一次,真的去幫助別人實現抱負。」

  他離開她身邊一會兒,思索這段話。「一直以來我們都開玩笑說,相識之初是我解救了妳。」他說。「但其實是妳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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