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9


  「凱莉思,聽得到嗎?」

  「凱莉思,妳不必談那件事。」女子溫暖的聲音顯得遲疑。「妳不必談──」她停下來,輕聲詢問那個急切的醫師。「麥斯。」

  ☆

  她望著牆壁。油漆剝落一塊,木蘭花般的斑點吸引了她的注意(更正確的說,是沒讓她空洞的眼神移開)──在過去這二十八分鐘裡。

  現在所有時間都以分鐘計算。

  ☆

  但願她能把手指伸過去,左刮右刮,也許把斑點擴大為黑洞。木蘭花般的星雲。他們一直說她不必談那件事沒關係,所以她沒談,但這和他們要的完全背道而馳。當別人說你不必談某件事,其實往往很希望你聊一聊。

  ☆

  隔天凱莉思爬到牆上,鑽進那個黑洞,消失了幾個鐘頭。她從木蘭花黑洞後面望出去,看見醫生與護士進來觀察在她病床上沉睡的身子。

  「她脫離那狀態多久了?」

  「大概三小時。嗎啡讓她失去意識。」

  奧斯利克?

  ☆

  每個夜晚,一如每個清晨,凱莉思都會驚醒:她放聲大叫,面對在無重力下朝她逼近的骷髏狗。

  「萊卡!」

  她心臟撲通猛跳,伸手開燈,光點觸及那隻混種狗的每根骨頭,牠轉眼消散不見。

  ☆

  「凱莉思,今天妳有辦法試著──」

  「拜託,別叫我梳頭。」她沒有抬頭,也無意朝她母親聲音的方向轉頭。這裡的所有聲音都一樣。聲聲入耳,聲聲都在,但都不是他的聲音。「我知道。我無法。」

  她側身躺臥,在黑暗中背對著門。

  「我覺得至少床單該換,已經用好幾天了。」凱莉思沒有回話。「好嗎?」

  「這樣就好。」這床聞起來土土鹹鹹,像人似的,撫慰著心,如同汗水與驚惶。

  她母親關恩從門口走進來,以房裡的晶片打開資訊牆,一張又一張海邊之旅的照片如浪潮般在房裡流動。「這樣比較好吧?」

  截然不同的氣候,感覺像截然不同的人生。她記得臉上的熱燙,身旁沙灘上他的溫暖。她沒往上看,反而用羽絨被把頭蓋住。「媽,拜託,今天不要。」

  ☆

  「小莉,我會在這裡陪妳一陣子。」她母親說。「到妳復原為止。」

  復原?要怎麼從這種巨變中復原?但她只是點點頭。

  「我想有人陪妳比較好。」

  凱莉思從床上爬起來,一心想曬曬太陽,不理會想要陪伴她的母親。她悄悄穿過第六輪調區的這座城區,來到小小的海邊,凝望海浪,避開人群。

  眾人的目光是傷悲的死敵,凱莉思只想甩開,甩開討厭的搭肩。一波波同情,一浪浪耳語,她既不在乎也不想要。負面議論惹得她憤怒,打斷不容干擾的昏睡。她知道人們怯畏地看她,想知道事發經過,想知道她的感受,但她只是怒目披髮走過街道,身穿麥斯的漁夫式舊針織套衫,不停下腳步,不對上他人的目光。昏睡豢養著麻木,代表她不必悲傷。怒意會喚醒她,但她不想這樣。

  她造訪這個輪調區的流浪狗之家,尋找在夢中糾纏她的那張臉。她找到了牠,一隻可憐兮兮的混種粳犬,於是倦倦地說要收養牠。

  「今天還不能帶牠回家。」管理員說。「妳這幾週可以過來跟牠培養感情,而且我們必須到府上看一看,確認環境適不適合養狗。」

  凱莉思不發一語,望進小狗綠澄澄的眼睛,想量測牠的靈魂。

  「妳會叫牠軟糖嗎?」女管理員親切地問。

  「什麼?」

  「牠的名字。牠在這邊叫軟糖,但妳也可以替牠改名。不過我們會建議新名字的發音要類似,以免讓狗狗產生混淆。」

  「萊卡。」凱莉思伸出手,狗狗在她的撫摸下瑟縮發抖,每分鐘可以抖上兩百次。「牠叫萊卡。」

  「我相信妳會對萊卡很好。牠先前過得很糟。」

  「牠跟我都是。」凱莉思說,雖然那管理員以為自己聽錯了。

  「真好。」她隨口回應,關掉螢幕,抬頭看凱莉思。「天啊,妳該不是……真的是妳?唉,辛苦了。」

  ☆

  凱莉思每天去看萊卡,替瘦巴巴的牠帶些吃的。起初牠不信任她,但受過傷的有辦法感應同類,她慢慢贏得牠的心。她爬進牠住的地方,躺在牠身邊,牠不再害怕會受她傷害。兩週後,牠會笨手笨腳地走出狗舍找她,他們一起坐在流浪狗中心的庭院,安安靜靜,心滿意足,直到探訪時間結束。

  「牠可以跟妳回家了。」管理員說,凱莉思點頭。「你們倆看起來就像靈魂伴侶。」

  靈魂伴侶。這想法使她心碎,再次退縮回到默然無言裡。

  ☆

  「凱莉思,妳必須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別把每個人都拒於門外。」

  她再次坐回面海的柳條孔雀椅,萊卡在她大腿上呼呼打鼾,但別人不肯任她這樣,不肯任她遲不開口。「我沒把萊卡拒於門外。」她的聲音失去抑揚頓挫,變得很平,如同無浪的海。

  「可是牠是隻狗。」關恩試著換個說法。「妳不能讓每件事都船過水無痕,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一樣。」

  凱莉思沒有力氣去解釋事情確實發生在別人身上。發生在麥斯身上,從而讓她成為自己人生的局外人。

  「追悼會就在明天。」

  她凝望海裡輕輕漂搖的浮筒。她從沒見過海面這麼靜。

  「聽到了嗎?妳一定得去。」

  「我會。」

  「妳會去?艾莉娜教授在問。」

  她花點時間才想起這人是誰,不禁身子一縮。是他的母親。明天她得面對所有愛他卻失去他的人。「我會去。」

  萊卡感覺到她在動,於是伸展身體,湊過去輕輕舔她的鼻子,讓凱莉思從眼前的處境中抽離,也得到撫慰。牠還很小隻,但每天都在長大。

  明天:再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鐘,比他們最後擁有的時間多十六倍。

  「狗不能帶進去。」接待人員很堅持,但凱莉思置之不理,抱著萊卡走過那人的身旁,萊卡的頭貼著她胸口,愈來愈長的四肢往下垂落。「小姐拜託,這樣──」他話講到一半,她轉頭脫下太陽眼睛看著他。「您可以坐在第二排。」他略顯生硬地改口。

  她點頭,沒注意他在打量她的服裝。她穿著麥斯的漁夫式舊針織套衫,裡頭是她唯一一件黑色禮服,頭髮高高盤成髮髻。萊卡咬著破損的袖口。

  「凱莉思。」麥斯的父親在走道旁迎接她。「我們不知道妳會不會來。」他沒多說什麼,只是把一隻手搭上她的肩膀正式致意。她覺得這舉動很重要,雖然他不過是基於尊重她的身分。

  「普雷內,謝謝。」她不確定是在謝他什麼,但意識到直呼名字讓兩人顯得平起平坐。她靜靜就座,讓萊卡躺在腿上。麥斯的家人花很多力氣籌辦,凱莉思默默想著麥斯不會喜歡這樣。

  音樂奏起,是他會譏笑的風格。他母親和肯特進場,她戴著光亮的黑色頭紗。凱莉思為這浮誇的場景翻起白眼。他們讓場面盡顯悲戚,心裡卻不見得如此哀傷。

  肯特在她這一排停步。「哇,好帥的狗狗。」

  「謝謝。」

  「我可以跟妳坐嗎?」

  「當然。」

  艾莉娜教授把他拉開。「肯特,你要跟家人一起坐在前面。」這幾個字燒進凱莉思的耳裡,五臟六腑都受蔑視之火焚燒,她不禁身子一縮,低頭看著綁在手指上那條鬆脫的棉線。家人。他母親朝她微微點頭,她也小心點頭致意。肯特回頭以熱切的眼神看著萊卡,凱莉思偷偷在長椅上挪動位置,坐到肯特的身後,萊卡的腳掌搭在他背上。他微笑,她也微笑。她不能去想他以後會長得多像麥斯。

  有人悄悄坐到她旁邊。她發現是小劉,他正好奇地看著她,於是她擠出敷衍的微笑。「你來了啊。」她只這麼說。

  他輕輕摸著萊卡的鼻子。「牠是替代品嗎?」

  「再說一遍?」

  「養狗是很尋常的反應。」他的表情並非不友善。

  「喔。」她覺得必須多說點什麼,所以硬著頭皮補充:「沒想到我做了一件這麼普通的事。」

  他牽起她的手,緊緊握住。她從這舉動看見他悲傷的來由,他雙眼與嘴角都流露出失去朋友的空寂。

  「對不起。」她喃喃地說。「真的很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那又不是妳的錯。」

  「我該把他救出來……」

  他父親偏頭瞄了他們一眼,小劉默默請她先安靜。「他那群缺乏想像力的家人聽得到,我們先別歸咎責任。」他遞給她一張面紙,但她雙眼乾乾的,自從回到地球後一直如此。

  「他救了我,還犧牲了自己。」她低聲說。終於有人認識的是她所認識的麥斯,能這樣聊一聊感覺很好。

  「他當然會這樣,不然妳以為他會怎麼做?」小劉說。她的手擺在萊卡的前掌上,小劉把手放上去安慰她,而她輕輕摸著萊卡的腳掌。「是吧。」

  普雷內示意典禮即將開始,眾人安靜下來。普雷內說起麥斯的童年往事,是她沒聽過的,於是她感興趣地聽著。他語調很平,卻帶感情。她感覺他也許是家人當中最煎熬的,但他們一家人都很親近,所以幾乎看不出來。

  「我們這兒子總是想尋根究柢。」他說著。「總是想把事物的來龍去脈打破砂鍋問到底。我還記得他很小的時候帶他去海邊,他一遍又一遍地問:『爸爸,為什麼我不能沿著這片有籬笆的海邊騎車?』我花了好大工夫跟他解釋,他才聽進去,不再老想在北大西洋隔離區騎那輛裝著輔助小輪子的腳踏車。」

  凱莉思聽了麥斯的兒時故事,不禁露出笑容,第一次在這場追悼會上瞧見他的影子。他父親把備忘的筆記闔上。「我們最後一次見到麥斯的時候,互動不太愉快,如今我很希望事情不是那個樣子。」

  凱莉思往前傾身,突然好奇起來。

  「可是既然都發生了,我們只能接受事實活下去。他做了他的選擇。麥斯會希望我們好好活下去,別為那些發生過的事情責怪他。」

  普雷內坐回位子上,而凱莉思頹然往後靠,感到洩氣。剛才那一刻,他大可承認當初可以不必鬧成那個樣子。但他們不認為自己有錯,也不表示歉意,藉此保全顏面。凱莉思開始感到噁心。

  備受尊敬的艾莉娜教授起身,開始回顧她兒子的人生,一字一句不帶感情。她的致詞無比完美,顯然很習慣公開演說,凱莉思為此恨她。

  「歐托邦痛失一位重要公民,我很感謝歐洲太空總署的人員今天過來向他致意。」凱莉思抬頭看,訓練期間認識的許多技術與行政人員坐在後排。「麥斯年紀輕輕,才智過人,在歐托邦覓得自己的位置,掙得一展身手的機會。」凱莉思感到難以置信,聽艾莉娜如此滔滔不絕,簡直不像是在談麥斯。

  肯特也跟艾莉娜一起說著「我的哥哥」,雖然他對麥斯的童年記憶少得令人痛心。他講得結結巴巴,帶點顫音,最後停下來說:「我哥跟我說,那個女生是他最好的朋友。」

  原本低頭的眾人抬起頭來,凱莉思在驚訝間綻出微笑,麥斯的母親則在眾人面前變得僵硬。凱莉思拉起萊卡的手,微微向肯特揮手,肯特也向他們揮手。全場看著這個坐在第二排的寒酸女子。

  「我哥跟我說,世上最重要的就是你最好的朋友。」肯特說。比起和凱莉思初次見面那時,他長大了許多。「我哥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全場低聲交頭接耳,心弦牽動了。麥斯的母親注視著凱莉思,眼神很冰冷。

  「這下子引起軒然大波了。」小劉低聲說,第一次正眼看她,發覺她的臉變得枯瘦憔悴,臉頰都凹陷了。「妳上一次好好吃飯是什麼時候?」凱莉思聳聳肩。「走吧。我們離開這裡,找點東西吃。」

  「就這麼拋下追悼會?」

  「他會希望我們離開的。妳在這邊看得到半點麥斯的影子嗎?」

  「看不到。」除了在前排肯特的臉上。

  「凱莉思,他不在這裡。這裡沒有半點他的影子。」

  她很猶豫。

  「他們橫豎能粉飾過去。我們自己替他另外舉行一場追悼會吧,一場他值得擁有的追悼會。」

  她遲疑片刻,悄悄離開座位,抱著萊卡低頭走向最後面的出口。在她離開之際,後頭一名男子舉起手想吸引她的注意,但她不想注意。現在不想,永遠不想。

  畢竟他不在了。





20


  小劉施展魅力,替他們連同狗狗在輪調區餐廳弄到了位子,向服務生要到碗和剩菜,擱在地上,萊卡狼呑虎嚥。

  「妳要記得餵牠。」他輕輕地說。她一把火燒上來。

  「我的狗我會照顧。」

  「小莉,我只是不確定妳有沒有在照顧自己。就算妳不餓,狗狗還是得吃東西。」

  她看萊卡舔著水,顯然很渴,不禁一陣內疚。「天啊,我誰也照顧不了,我所愛的都給我害慘了。」

  「噓。」小劉抓住她的雙手,把菜單放在她手上。

  「我整慘牠了。」

  「牠是流浪狗,這沒什麼。牠需要妳。」

  「我不能……」她盯著菜單,卻讀不進上面的字。

  「肚子餓很難保持頭腦清楚,也無法管好情緒。」小劉說。「來啦,點餐。」

  她順從了,選了義大利麵,伸出手臂感應晶片,把麥斯那件破舊針織套衫的袖子往後拉,露出手腕。

  「她還要來點大蒜麵包。」凱莉思聽了想抗議,但小劉揮手阻止。「吃點碳水化合物比較好。這是營養學。來吧,跟我說說你們之間最美好的一件事,妳對麥斯最深刻的回憶是什麼?」

  她驚訝地抬頭。

  「妳以為我會任由妳意志消沉?」他搖搖頭。「那上面的事情發生就發生了。我們要做的是懷念他,然後往前走,妳別用內疚和悲傷逼死自己,老想著該如何扭轉這一切。」

  「說得倒容易。」她低聲說。

  「他不會想看到妳這樣。他會建議妳畫下句點,到此為止,必要時大醉一場。」她撇著嘴,但明白意思。「所以,說說妳最喜歡的一件往事吧。」

  「我本來還以為你不認同。」她說。

  「不認同你們倆?我沒有不認同,一直都沒有。只是我脫離壓迫的文化還不夠久,知道違抗社會體制是什麼感覺。」

  凱莉思闔起雙眼。

  「說說你們最美好的回憶吧。」

  「我不知道。」凱莉思說。她第一次回想麥斯,在他的熠熠光亮邊緣徘徊,不肯踏入光裡,免得觸動情緒。「有太多關於他的記憶,關於他的事情。」

  「我先說我的吧,講簡短版給妳聽。」小劉倒水,排好刀叉與調味品。「我們第一次見面,他幫我回答了一些飲食上的問題,這妳大概知道。他是很棒的人,在那裡工作真是可惜。我每天都回去超市,但他不為所動。後來我說服他教我下廚,畢竟我是第一大主顧嘛。」他向她乾杯。「我家沒廚房,他就在他家廚房為我上了一課。後來我每晚去他家,他會讓我進去,我們像好麻吉一樣靜靜看電影。」

  「這是你對麥斯最深刻的回憶?」她聽小劉把故事結束在這裡,不禁困惑地問。

  「對。」小劉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因為這是他典型的作風。他沒主動跟我交朋友,只是默默跟我變熟。我想交朋友,他就讓事情自然發生。」

  凱莉思想著她和麥斯的進展卻是截然不同。沒錯,在兩人認識之後,他並沒有主動約她,只是靠一個有點巧合的會面讓兩人重逢,但那是他要的。至於在議員面前……那是麥斯第一次主動替自己選擇一條路嗎?「我想他跟我也是這樣。」她說,心裡卻不是這麼想。

  「騙誰呀。」小劉語帶嘲弄,把剛送上來的大蒜麵包掰成兩半,一半給她。「他對妳不一樣,所以他對妳是認真的。」

  她很訝異。「謝謝。」

  「吃吧,然後把你們的故事告訴我。」

  她從邊緣小口小口吃著油滋滋的麵包,感覺強烈蒜味衝擊著索然的味蕾。「我真的不知道。」

  「拜託,小莉,就說一段妳和他的故事吧。」

  「好吧。」她拿紙巾擦嘴。「我們的太空船叫拉厄提斯號。在上面的時候,偶爾會有好幾個小時得消磨。麥斯有溫室和地質室,但有些實驗和工作要一連坐上好幾個鐘頭。有一天,麥斯想知道『拉厄提斯號』這名字的由來,就用太空船上的電腦查詢,結果這名字出自《哈姆雷特》,連太空船上的電腦『奧斯利克』也出自《哈姆雷特》,他一看簡直開心到翻掉,他很嗨,覺得自己發現了歐洲太空總署內部的小幽默,興奮到不行。

  「後來他把劇本調出來,投影在整艘太空船上,堅持要我跟他一起讀,說是要在獨處的太空中『自我充實』。我還以為他會去查詢有沒有其他名字出自莎士比亞。他這人從來不讀書,卻說我們要挑一部莎翁的傑作來演,真是太搞笑了。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背《哈姆雷特》的臺詞,甚至把我給吵醒。」她終於露出微笑。「我聽到他說『生存還是毀滅』,後來他演練到看見幽靈的反應,我又睡著了。

  「最後那一天,我以手動駕駛太空船的時候,他從溫室摘了一朵雛菊送我。我正努力專心,他卻靠過來把花插在我的頭髮上。那時他在讀哈姆雷特和奧菲莉亞的場景,求我把太空船切換為自動駕駛,跟他一起朗讀劇本……」她聲音顫抖,回想著那個時刻。「可是我覺得我看見了──我覺得我能看見──」

  小劉握住她的手,輕輕叫她繼續說下去。

  「警報響起,拉厄提斯號的船身被流星體撞裂,大量氧氣外洩。我們連忙穿上太空裝,衝向減壓艙門,出去試圖修補……」

  小劉的一隻手仍握著她,另一隻手把一小塊大蒜麵包放到她的盤子上。

  「到處都有微流星體。我們要去船身裂開的地方,自己卻被擊中……」

  她努力想繼續講下去。「我始終沒能知道哈姆雷特對奧菲莉亞說了什麼。那時麥斯身穿藍色T恤,胸前是電玩遊戲『太空侵略者』的圖案,衣服皺得跟剛起床沒兩樣,頭髮也亂糟糟,傲然唸著《哈姆雷特》的臺詞──」

  「麥斯在地球上從沒迷過戲劇。」小劉柔聲說。「看來他們說得很對:太空會改變你。」

  凱莉思低頭看萊卡,牠的名字源自一段太空神話,一個她不敢去想的太空神話。太空確實改變了妳。她不敢這樣看待自己。

  「妳接下來呢?」他問。這時他們的主菜上桌。

  她聳聳肩。「在我們──我──經歷了這件事之後,歐洲太空總署會照顧我一輩子。」

  「可是妳一定會很無聊,這輩子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我快要輪調了。等到知道要去哪一區,再看看那裡有什麼事能做,大概吧。」

  「凱莉思,妳得振作起來。」他斷然地說。「妳得工作。」

  「喔?」

  「妳是我看過數一數二專注的人,做起事來無比專注。妳必須重拾那樣的自己。」

  「終究會的。」

  「要把進展告訴我啊。」

  她愕然看著他,從沒想過他會想保持連絡。「真的?」

  「對。妳寫信給我,我寫信給妳。我可以當妳的筆友……凱莉思,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小劉沒想到這句老套的話會勾起她的情緒。凱莉思頭埋進義大利麵,他把她拉起來,弒她擦去滿臉的淚水。

  ☆

  他們在凱莉思動身之前又碰面幾次,表面上是要帶萊卡出去走走。在她就要輪調的不久前,小劉終於有辦法逗笑她。

  「你也快要動身了嗎?」她問。

  「嗯,第十七輪調區。」他把嘴一撇。「沒什麼事情可以寫信回家分享。其實,我根本沒有家。老家沒人能收信了。」

  「真感傷。」她對萊卡吹著口哨。萊卡在一小叢矮矮的檸檬樹下玩瘋了。

  「妳呢?老家在哪?」

  「『老家』跟家人在哪是兩回事。我爸媽住在十四區,我哥在前美國地區,我妹住在太陽上。至於老家嘛,是在山區裡,我前半生住在那邊。」

  「所以來自威爾斯的坎莉有老家。你們家真的很少見。家人這陣子有來陪妳嗎?」

  「有。」她靜靜地說。「我媽搬來跟我住。我想她沒料到會需要餵我吃東西,替我梳頭髮。」

  「重回小寶寶時期。這是每個媽咪的夢想。」小劉說。「我現在不擔心了。妳看起來好多了,臉頰凹陷不適合妳。」

  「當時我好幾天沒脫下那件舊針織套衫。」她說。「我覺得跟憔悴的凹臉很搭。」

  「不搭。」

  她湊近看他。「小劉,你……有畫眼線?」

  他把頭一甩。「也許喔。」

  「是為了我嗎?」她不確定,只是微微擔心。

  「不是。妳很正,但從來不是我的菜,就連穿西藏日出裝的全盛時期也不是。我今晚要出去。」他把頭髮撥順。「要一起嗎?」他補上一句,但知道她不會答應。

  「好。」

  「什麼?」

  「我想去,拜託。」

  「天啊。」

  「謝啦,現在我知道你只是隨口問問。」她牽著萊卡,牠看到附近有一隻狗東聞西嗅,很想去交朋友,抓狂般猛拉著狗鍊,她連忙把牠拉回來,輕輕拍著牠。

  「我是真的想邀妳,只是很訝異妳會答應。」她沒接話,他又說:「妳當然要一起來。」

  「可以跟你借眼線筆嗎?」

  「行。」

  「你可以幫我化妝和綁頭髮什麼的嗎?」

  「考慮考慮。」

  她微微一笑。「聽起來很讚。我們要去哪?」

  他有些遲疑,但只遲疑了一剎那。「老窗子夜店。」

  「好啊,出去晃晃也好,創造一些新的回憶。八點來接我?」

  「八點。」他語帶嘲笑。「老阿嬤做早操啊?我十一點才要去,妳可以十點準備好來我家,記得帶酒。」

  ☆

  才抵達半小時,凱莉思就知道她犯了一個大錯。那裡到處留著麥斯的身影,無從去除。當初她是在這裡第一次跟小劉說上話,那夜她看到麥斯,麥斯沒看到她。目前還在世的全球頭號太空人本尊駕到……為什麼當一個人死後,你到處都能找到他的痕跡,甚至在一句發神經的搭訕開場白之中?

  凱莉思坐在破舊的大沙發上,環顧四周。門口安管陸續讓聒噪的辣妹和痞痞的型男進場,連未成年青少年都混進來彼此擊掌。小劉的夥伴都潮得令她相形見絀,他們對她都很友善,努力讓她融入對話,但她總帶有局外人的傷悲,雖然強顏歡笑,他們卻終究一個個走開了。她凝望吧檯,當初她在那邊第一次聽到小劉加油添醋地歡迎麥斯到場:這傢伙完美到只應天上有,能帶你們飛上月球再回來……小劉的幾個朋友在這個聖壇改裝的吧檯前等候,凱莉思好奇為何歐托邦如此熱中於保留舊建築和原始特色。也許美國迷戀新大樓,於是歐洲便固守且崇尚舊樓房。置身廢墟也許有反財團之意,現代玻璃內裝則帶來一股活力,並未掩蓋原本的建築,而是歌頌文化的傳承。唯一的美學瑕疵是失之刻意。

  吧檯那群人說說笑笑走回沙發,拿著木製舊滴管架,架上是一根根眼藥水滴管。戴超大眼鏡的女生給了她一管,她接了過來,稍微猶豫,接著把裡面黏稠的液體滴在眼睛裡。一會兒過後,藥效發揮作用,大家開始嘻嘻笑笑。她發覺夜店裡每個人都滿臉開心,不禁納悶自己之前怎麼渾然未覺。

  「妳用這個比喝酒好。」小劉在凱莉思耳邊大喊,抱住她,她也抱回去。

  「這有什麼作用?」

  「慙時刺激神經系統。絕對安全。」他大喊。「來跳舞吧。」他牽起她的手,她跟著他走,兩人突然東歪西倒,蹦跳飛躍爬上玻璃樓梯,來到舞池,一陣笑意迸出胸膛,彷彿把肋骨都蹦開了。小劉大吼大叫,讓大家看向他這邊,然後他雙膝跪地猛然往前一滑,所經之處亮起一排繽紛色彩,像是鋼琴滑奏。大家歡呼叫好,他高舉雙臂慶祝,在地上轉圈回頭,歡迎他的夥伴,他們開開心心跑向他,開始跳舞。凱莉思看著腳下的地板,恍惚地左扭右搖,把舞池踩得五彩繽紛。

  另一個女生(麥茜?還是瑪西?)拿來另一根滴管,她順從地把頭往後仰,讓裡面的液體滴入眼睛。凱莉思眨眨眼,有些混著睫毛膏流下臉頰,讓她變得像丑角演員,襯著暗色緊身衣褲與嶙峋瘦骨,在昏暗中狀甚駭人。

  第二管藥劑對神經系統發揮作用,心臟開始撲通狂跳,她哈哈大笑,發狂手舞足蹈,左揮右踢,一旁的舞客紛紛閃避。「這傢伙完美到只應天上有,能帶你們飛上月球再回來。」她一遍又一遍講著這句話,到處劈砍亂跳,最後才發覺自己正左顛右斜,每個凌亂腳步都給玻璃地板照亮。她東張西望尋找認識的臉,但小劉在另一頭忙著跟一個拉丁俊男跳舞。她摔倒在地,心臟簡直要從胸膛裡跳出來,這時眼前竟然出現一張臉,一張──

  「什麼?」麥茜或瑪西正彎下腰看著她。

  「妳有看到那張臉嗎?」

  「臉?」

  「有看到那個男的?」

  「男的?」

  「在那邊。」凱莉思指著,手臂卻顫抖,麥茜或瑪西伸手扶她。「他盯著我。」

  「大概因為妳很正吧。」那女生把凱莉思從舞池地板拉起來,但她掙脫開。

  「不,不是──」

  「妳很正。」她重講一遍。

  「不對……那男的……」

  麥茜或瑪西失去興趣,轉身加入大眼鏡女生。凱莉思爬向樓梯,尋找那張臉的主人。方才那人盯著她看,讓她為自己的失態很難為情。但他此刻卻完全不見人影。





21


  凱莉思輪調到第十八區,少了先前輪調時的小題大作:沒有哭哭啼啼,沒有擁抱朋友、遠親或鄰居,沒有互相保證會保持連絡、拜訪以及種種其他。這一回,她只是打包好行李,搭機前往歐托邦的北邊,連萊卡也包著禦寒的毛料滾邊新外套。

  凱莉思走下電車,吸進冰寒空氣,每吸一口都在喉嚨與肺部結成冰柱。靠,超冷的。看來最好學些當地的粗話。她搬進新公寓,一個空蕩的白色空間,位於舊工廠遺址,從門到天花板都有晶片感應。她第一次讓家裡保持空蕩,倒是把柳條孔雀椅寄來北方,擺在客廳中央的壁爐前。

  每天早上凱莉思帶萊卡出去散步,晚上餵牠吃肉汁炒蛋。牠吃飽後躺在她身旁,在壁爐邊。牠體型大了許多,瘦腰轉為圓肚,晚餐後尤其肥圓。她不再試著自己下廚,樂於到輪調區餐廳外帶,有外送的話更好。

  凱莉思第一次沒有學當地的語言就直接輪調,事後感到後悔,覺得該安排些語言加強課程才對。後來她倒樂得發現斯堪地那維亞的語言頗為類似,很容易就能三種全學會,其他北日耳曼語大概也不難。她想起先前在語言中心海報上看到的標語:「學會五種語言,跟地球上七八%的人暢談無阻。」她花很多時間待在語言中心,這是她在自家公寓以外唯一真正的避風港。這裡跟各輪調區的多數語言中心一樣,咖啡豆都烘得太久,任何人在家裡都能煮出更好的咖啡,只是沒有奶泡。凱莉思於是認定奶泡是全國性的祕密癮頭,是使社會上了癮的燃料。每天她付幾枚銅板,請人幫她的咖啡打奶泡。在等待之際,她苦惱地發現這裡的紙杯要額外套上隔熱杯套,於是隨手在心靈共享系統上建議直接把隔熱杯套做在紙杯上。數月後,建議獲得採納,整個輪調區改用新式紙杯,她很欣慰。

  某天晚上,凱莉思比較早離開語言中心,看到對街的一名男子,愕然停下腳步。她確定那個人曾經坐在追悼會的後排,在她不願回應之際,舉起手想吸引她的注意。如今她認為,那晚她在老窗子夜店跌跌撞撞之際看到的臉也是他,那張被地板亮光照得七彩斑斕的臉。不過現在她知道自己並不認識他。她感到失望,明白心底希望這是……唔,算了。

  男子朝她走過來,遲疑猶豫,而她出於反射地繃緊身子,不願被認出來,盼望他能停步。他停下來,顯然是在考慮,但又再次朝她走近。他瘦瘦高高,似風吹彎的樹。男子趨前開口說話,聲音比她預期的直率爽朗,畢竟他看起來很……弱不禁風。

  「不好意思,妳是凱莉思‧福斯嗎?」

  她聽到這姓氏十分訝異。「你怎麼──」

  「妳是,對吧?」

  「沒人這樣叫我。」她變得警戒。「你怎麼知道?」

  「抱歉,無意冒犯,我只是想以最新的姓名來稱呼妳。」他把頭髮撥到一邊。「我在歐洲太空總署工作。」

  「喔,不好意思。」她伸出手。「你大概是救了我的其中一個人。」

  他面露微笑。「不是,拜託──」

  「不然就是要來找我好好談一談安全協定的人。」

  「我是說,我想以我──」她再次想打斷他,他只好急忙把話說完:「最後所知道的姓名稱呼妳。」

  她停頓片刻。「我們見過?」

  「嚴格來說不算。可以一起喝杯咖啡嗎?」

  「不好意思,我──」她露出歉意,指著她家的方向。

  「凱莉思,我叫利克,為妳……和麥斯負責拉厄提斯號的通訊系統。」

  她聽到這名字眨了眨眼。「通訊?」

  「我使用操作桿與妳通訊,凱莉思。『奧斯利克』。」

  「什麼?」

  「我名叫──我是奧斯利克,凱莉思。」

  ☆

  「妳還好嗎?」他面露擔憂,趨前攙扶她的手臂。「我沒有要嚇妳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一股衝擊再次湧上來。「奧斯利克?那部電腦?」

  「我本來差點要臨陣退縮,只打算跟妳說我叫利克。」他這句話主要是對自己說,而不是對她。「我該做好心理準備的。」

  「奧斯利克?」

  「讓我幫妳。」他站近一步,但凱莉思仍佇立原地。他鬆開她的手臂。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看著他,又氣又驚,而他一臉自責。「你不是電腦。」

  「不是。」

  「你不是人工智慧。」

  他左右張望。「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聊聊?」夜幕正迅速低垂,刺骨寒風吹起。路人低著頭腳步匆匆,趕著回到溫暖的家。天光消失,街頭逐漸空蕩。「語言中心?」

  她點頭。「好。」他們轉身走回語言中心,她加上一句:「可是我不明白。」

  「對不起,凱莉思。」

  「喔。」她聽到熟悉的語調。「就是這口吻。」她在一張老舊的皮沙發坐下。他想幫她點咖啡,但她揮手謝絕。「為什麼語言中心老是像咖啡廳?」

  「當局幾年前認為,連結雲端做事的自由工作者在咖啡廳最像是在家裡。」他說,凱莉思翻起白眼。他走到櫃檯點咖啡和冷飮,拿著她的最愛走回來,她面露驚奇。

  「你怎麼知道?」

  他聳聳肩。「在太空船上,我知道很多眉眉角角,像是你們的喜好、對什麼過敏。」

  她臉紅,接著憤怒。「所有對話你都聽得到?」

  「沒有。」他立刻說。「系統不是這樣運作的。拜託聽我解釋。」

  凱莉思突然提防起這個大談她喜好的陌生人。「你最好從頭解釋,因為我感覺像是臉上被重重打了一拳。我所謂的從頭,是從奧斯利克為何不是人工智慧開始解釋。」

  利克喝了一大口飲料,把杯子擺在雙手之間,看著她。「歐洲太空總署極重視保密,但我想跟妳碰面……想讓妳知道妳並不孤單,有個人第一手了解妳的經歷。我對於在上頭發生的事情感到非常非常抱歉,凱莉思。」

  「謝謝。歐洲太空總署極重視保密?」

  「希望妳不介意我這樣遮遮掩掩。妳真的想知道嗎?」

  「對。」

  「好。」他調整姿勢坐定。「我不想一下讓妳承受太多。」她嘆了一口氣,他趕忙解釋。「妳肯定知道太空競賽一向取決於誰先達成目標,先讓火箭飛上太空、把人送上月球、把探測車送上火星。以戰略角度來說,先做到的國家總是贏家。妳同意吧?」

  凱莉思點頭。

  「在美國與中東互相毀滅對方之後,各國明顯想把戰爭自動化,無人機作戰變得稀鬆平常。人工智慧顯然是下一步。起初以無人機運送炸彈,從遠端遙控引爆,接著由機器替我們決定要引爆炸彈,人類完全不必為戰爭行為負責。不只如此:第一個實際運用人工智慧的國家等於向全球各國送出一個訊息。」

  「就像原子彈。」凱莉思緩緩地說。

  「沒錯,投原子彈既能展現嚇人的科技優勢,也展現投彈的意志,一旦決定了就不回頭。」

  她身子往前。「所以人工智慧……」

  「當初歐盟決定團結起來保護自己,抵禦其他大陸上的巨變,於是做了一個重要決定,那就是不主動侵略他國。」

  「你是說肯特當選的事。」她逼自己不去想同名的麥斯弟弟,而是那個提倡和平與反戰的政治人物。

  「沒錯。」他顯然很高興。「我們不會姑息或攻擊美國,只是保衛疆界。這是個重大抉擇。」他停下來喝飮料,凱莉思也喝著濃醇的蘋果汁。

  「你一直在跟蹤我?」她玩著吸管問。

  「對,但我不是那種變態,我是真的想向妳解釋,可以的話也想幫忙,只是妳很難找。」

  「我不常外出。」

  「我能理解。我從妳的語言能力研判,妳輪調過來之後可能會去語言中心,結果終於等到了。」

  「這確實很變態。」她說。「是嗎?抱歉,我覺得只是依常理推斷。」

  「哦。」她嘆了一口氣。「你果然是奧斯利克。多跟我說些人工智慧的事吧。」

  他點頭。「敵對的其他大陸誤將我們的互不侵犯原則當作軟弱與不堪一擊──現代戰爭崇尚攻擊是唯一的防衛。他們覬覦我們的領土,我們必須採取行動,可是歐盟大多數會員國極為反對參戰,我們明白永遠無法協調眾多獨立國家發動攻勢,所以轉為……以無傷大雅的簡單方式,展現技術上的優勢。」

  「太空競賽?」凱莉思說。

  「對,我們在現代太空任務導入人工智慧,沒有大張旗鼓,但有關鍵媒體報導。在地球上空出任務的俄國太空人開始與電腦感應通訊,由電腦操作太空船的基本系統。」

  她往後靠,他瞥向她。「但這是假的。」她說。

  「這是必要的偽裝,而且很有用。原本想攻擊我們的人轉移目光,望向更弱的目標。時界大戰之後,歐洲變成歐托邦,輪調制度開始逐步施行。」

  「歐托邦的很多東西都有開放原始碼,怎麼有辦法造假?你們怎麼有辦法捏造人工智慧的事?」

  「資料有防護,不會平白交給競爭對手。所有讓歐托邦取得戰略優勢的資料都受到保護。」

  「可是如果歐托邦建立之初是假裝擁有人工智慧,難道從那之後到現在還沒辦法真正研發出人工智慧?」凱莉思把整件事想過一遍。

  「該怎麼說呢?這真的很困難。」

  她看著他,等待著。「就這樣?」

  「我只是想耍冷。」

  「耍冷的奧斯利克──真令人吃驚。」他微笑,但她神情嚴肅。「我還是很氣。」

  「我知道,對不起。」他雙手相握擱在大腿上,頭髮整齊梳到一邊,但額前垂落一綹作怪的髮絲。她看著他穿牛仔褲的長腿,一絲不苟扣好的襯衫,閃著金光的鬍子。他不是缺乏魅力,但「清爽」或「細心」更適合用來形容奧斯利克,也就是利克。

  「至少告訴我,為什麼我們不能夠知道?」她說。「為什麼他們要讓我們把性命繫於這麼不可靠的東西上?」

  「為了公關?我不知道。經常在外頭露面的人有可能說溜嘴,他們不能冒這個險。我想這就是合理的推諉吧。你不知道,就無法確定或否認。」他以紙巾擦嘴。

  這人愛整潔,她下了定論。「所以你大老遠跑來十八區是為了跟我說,我們在鬼門關前的時候你也在場。」

  他往後一縮。「凱莉思,那時我試著要幫你們,我真的努力過。」

  「喔?」她試著回想他們在小行星帶即將落出通訊範圍的情景。別浪費時間。妳要問什麼?

  「如果當時有任何我能做的,我都試了。如果當時能說出什麼有助解救你們的……不過你們非常聰明,什麼都試了,連不可行的也試了。」一時之間,兩人各自回想她是如何想憑黑色氧氣死裡逃生。「可惜全部沒用。」

  「我知道。」她盯著桌子,喝剩的蘋果殘渣黏在玻璃杯上。

  「你們脫離通訊範圍以後,我試了所有方法。事實上……」他愈講愈小聲。

  她抬起頭,「怎麼?」

  「我試了所有方法。」他把句子說完,她再次低下頭。另一邊的咖啡師準備打烊,開始清理咖啡機,機器噴嘴發出惱人的噪音,蒸氣四處瀰漫,飄出熱牛奶味。

  「我該走了。」她伸手拿包包。「我得回去顧狗狗。」

  「好。」他有氣無力地說。「追悼會上那隻?」

  「萊卡,牠是流浪狗。」她說。「你在這地方會待一段時間嗎?」

  「會。我在哪都能工作。」

  她很意外。「我以為你們會關在地下碉堡。」

  「沒有,我們的工作很彈性。我有一艘主要負責的太空船,還同時輔助其他三到四艘太空船的通訊工作。」

  「如果大家同時發問呢?」

  「立刻請支援團隊幫忙回答,時間有點延遲並不會被察覺。」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該讓妳知道的。」利克說。

  「我是你主要負責的……?」她問,而他點頭。「我跟其他奧斯利克交談過嗎?」

  「不曾。」利克面露微笑。「妳要求不算多,我都應付得來。麥斯問的問題比較多,尤其在晚上。」

  「喔?」

  「我們聊了很多。我甚至開始把他當成朋友。」

  「這我不曉得。」她著手收拾東西。「我們會再碰面嗎?」

  「取決於妳。」他說。

  「什麼意思?」她停下動作。

  「歐托邦沒有要求我輪調,因為照理說我是不存在的。」

  「你在歐洲太空總署,所以不用輪調?」凱莉思愕然。「還真是諷刺。」

  利克聳了聳肩,帶著歉意。

  「但願我是在不同的部門。」她想到麥斯,但沒說出口。如果他們不必輪調,不必在天各一方的輪調區談遠距離戀愛,就不會去爭取廢除……

  「我很想再跟妳聊,只要妳有空。」利克說。「我有東西想跟妳討論。」

  她看著門口,拿不定主意。他了解她,但又不真的了解她。

  「凱莉思。」他語氣溫柔。「妳不需要朋友嗎?」

  她心臟跳了一下,再跳三下,然後她不再看著門口。「我想我需要。」她伸出手來,跟他握手。「利克,見到你讓我驚訝又困惑。」

  「我也很高興見到妳,凱莉思‧福斯。」他們離開這裡,他替她扶著門,讓門輕輕在兩人身後掩上。





22


  凱莉思和利克坐在暗灰岩石上,眺望冰河切鑿出的陡峭港猜。萊卡像一般狗狗那樣,沒什麼勁地追著一隻烏鴉,知道永遠追不到,但時常能(從主人身上)為這份努力得到獎勵。

  「『奧斯利克(Osric)』這名字不是出自《哈姆雷特》吧。」凱莉思說。

  「是,也不是。」利克說。「這名字確實出自《哈姆雷特》,跟拉厄提斯號一樣,但也代表『OS Ric』。大概是個不錯的巧合吧。」他挪動身子。「大眾習慣把『OS』當成『作業系統』❦的縮寫,所以這很適合拿來當人工智慧的名字。」

  凱莉思笑出來。「如果我是通訊專家,我的太空船電腦可以叫做奧斯卡❦囉?」

  ❦作業系統的英文為Operating System。

  ❦凱莉思的英文為Carys,奧斯卡的英文為Oscar(Os car)。

  「對,然後妳的太空船命名方式大概會向奧斯卡‧王爾德致敬之類的。」他把一顆石頭丟進峽灣,萊卡追了過去,衝向水邊,在邊緣緊急煞停。這隻可憐的狗狗嚇壞了。「抱歉,萊卡。」利克輕聲說。

  「你不該鬧牠。」過去幾週,他們每天散步到這裡。凱莉思放棄再追問利克何時會返回歐洲太空總署基地或中央輪調區。他似乎沒有地方要回去,或是不打算回去,而且老實說,她樂於有他陪伴。以這麼整潔細心的人而言,他難得算是很好相處。剛認識他的時候,她誤把整潔細心當作溫和,後來卻會跟他久久辯論意識型態與輪調制度,赫然發覺他其實固執己見,卻又很禮貌。

  「凱莉思,我有件事想跟妳說。」她揚起眉毛,但沒吭一聲,他小心地繼續說。「很抱歉跟妳提起……但妳是唯一一個穿過小行星帶抵達另一邊的駕駛員。」

  她默然不語。

  「這事我知道,妳也知道。如果是在別的情況下,妳會為這個成就非常自豪,歐托邦也會為妳盛大慶祝,甚至全球都會為妳歡慶。可是由於後來發生的一切,他們並不曉得這一點。」

  她沒說半句。

  「妳沒跟他們說──我理解原因。可是拉厄提斯號沒了,只剩下妳知道穿越的方法與路線,這第一手經驗非常可貴,至關重要。我知道妳想忘掉,但如果我協助妳……」

  「喔。」她語氣鬱鬱的。

  「我盡量不問。」

  「但我是唯一能讓我們離開地球的人。」

  「算是。」他說。「沒錯。」

  他們一起凝望水面。「如果我把部分的飛航日誌給你,或是把飛航步驟講給你聽之類的,只怕是不行吧?」她說。

  「歐洲太空總署的飛航日誌只是一堆參數。妳是地球上唯一知道要怎麼做的人。」他語帶歉意,她嘆了口氣。「想一想吧。我會盡力幫妳。」

  ☆

  她母親偶爾來訪,有一次加入他們和萊卡的峽灣散步,穿著羽絨外套,戴上毛絨帽,在冷風中縮著身子。那是個陰冷的冬日,天色和港灣周圍的岩石一樣灰暗,關恩與利克爭論著歐托邦對前美國地區的新措施。凱莉思靜默不語,知道只要稍微偏向一方,情況就會不妙。

  「我沒有不敬之意,可是關恩──」

  「利克,你該知道這樣講話本身就是一種不敬。」

  他臉一紅。「對不起。」

  「你重新講一遍。」她稍微感覺受到尊重,把球拋回給他,他默默接下。

  「關恩。」他說。「歐托邦、中國和非洲確實有責任插手,幫助遭到戰火蹂躪的國家吧?」

  「對。」她同意。「如果我們確實是在幫助他們的話。可是我們不能信任那些自認比被援助國優越的國家。」

  「我們是最有能力提供幫助的。這是基於人道的反應。」利克替萊卡把一根樹枝朝冰河旁錯落的岩石扔過去,萊卡猛撲上前,腳步啪啪作響。「妳會這樣覺得,也許是因為妳不是在這個烏托邦生兒育女──」

  「帝國主義的小子,你還真敢說啊。多謝提醒,但我不必身處這個制度之中才能分析它吧。」

  「我的說法失當。」利克說。他舉手致歉,萊卡叼著獎品跑回來。「對不起。」

  「無論我的孩子是在哪裡出生長大,我兒子此刻就在那裡提供幫助。」

  「當然。」利克說。「有點置身於這系統之外的,大概是身在這裡的我們三個。」

  關恩嗤之以鼻。「如果所有撤銷提案全都通過,我們這系統大概也要完了。」

  「撤銷?」凱莉思第一次開口。「什麼撤銷?」

  關恩跟利克互看一眼。「有些民眾對部分規定提出質疑,但沒什麼好擔心的。」關恩語氣平緩。

  「沒什麼好擔心的。」利克也說了一遍。他對上凱莉思的目光,微微眨一下眼睛,她露出微笑。她伸手摸亂萊卡的毛,把樹枝從牠嘴裡拉出來。

  ☆

  「妳好像比較快樂了。」凱莉思的母親站在洗碗槽前,洗著一盆肥皂水裡的碗盤。

  「快樂?」凱莉思聲音鈍鈍的。

  「沒那麼失魂落魄了。」關恩把兩個小碟子擺進烘碗機。「變得比較開心。」

  「開心。」

  關恩停下手頭的動作,看著她。「妳整天都要重複我每句話的最後幾個字眼?」

  「字眼。」

  關恩露出拿她沒辦法的笑容。「很好。」

  「很好。」凱莉思這次噗哧笑了。「抱歉,最後這句是意外。我沒在用腦。」

  關恩坐到廚房的椅子上,把一杯檸檬茶推到凱莉思面前。「說真的,我很高興妳看起來開心多了。妳必須繼續過生活。」

  「忙著活。」凱莉思若有所思。「或者忙著死。」

  「喔,的確。妳要開始工作了?」

  凱莉思一直不願表態,但點了點頭。「算是。他們在問我。」

  「透過利克來問嗎?他要妳做什麼?」

  重點就在這裡。他們有個計畫,要仰賴她在小行星帶的經驗,但她自認還沒準備好。封鎖那段記憶成了最容易繼續往前走的方法。「編排訓練計畫,繪製路線圖。」

  關恩點點頭。「妳會再到上頭嗎?」

  「上頭──太空嗎?我不認為。」

  「至少妳留在地球能夠有所貢獻。」關恩輕輕擦拭桌面,對她女兒微微一笑。「這是最重要的。我們絕對需要貢獻一己之力。」

  天氣變得更加嚴寒,遠超過他們的想像。在最冷的那個下午,兩點天就暗了。利克和萊卡探索岩層之際,凱莉思有些躊躇地說:「交給我吧。我會畫下小行星帶的飛航路線圖。」

  利克轉頭看她,兩手輕拉玩弄著萊卡毛茸茸的嘴巴。「太好了。」

  「你覺得我有辦法取得飛航紀錄嗎?」

  「可以,那是公開檔案。」

  「什麼?」凱莉思很訝異。

  「基於太空上可能發生意外……」他們看著萊卡猛抓著牠絕不可能鬆動的岩塊。「恐怕是麥斯的意外使得歐洲太空總署公開了檔案。」

  「喔。」

  利克拉著萊卡,丟了一顆石頭給牠,牠拔腿追去。「是什麼讓妳做出這個決定?」

  「我媽說每個人都要貢獻己力。」凱莉思凝望遠方秀雅的瀑布,白色瀑水落進底下的冰河。一會兒過後,她說:「我可以模擬出一個大概,但無法回想每個細節。」

  「我會幫忙。」

  凱莉思應了一聲。

  「妳想談這個嗎?」

  她以腳尖踢掉岩石上的泥土。「不太想。」

  「好。比賽看誰先跑到瀑布那邊?」他拔腿起跑,她不禁為他的偷跑笑了出來,連忙追上去,兩人一路踩裂已然結凍的泥土。

  ☆

  「時候到了。」關恩在下一次來訪時說。那時母女倆正坐在壁爐前。

  「妳要回去了?」凱莉思問。

  「時候到了。」她重述。「妳該考慮定下來了。」

  凱莉思面露痛苦。「根據守則,我還得等。」

  「忘掉守則吧。我又何曾理會那些守則?隨他們怎麼說,反正妳現在這年紀最合適。」

  「首先我必須遇到對的人。」她母親聞言挑起眉毛。「怎麼?」

  「喔,沒事。」

  「我住在這窮郷僻壤,而且──」

  「而且?」

  「沒有人能──我是說,我不能,因為──」

  「麥斯。」

  凱莉思驚訝於她的單刀直入,多數人提到他的名字仍小心翼翼。「拜託別提起他。」

  「為什麼不行?」關恩說。「他對妳很重要,有什麼不能提?」

  「媽,我沒辦法。」

  「凱莉思,我了解妳當初為什麼會要求修改規定。我知道踰越常規去愛一個人的感受。以我來說,我所愛的對象是孩子,我無法放開你們。」

  凱莉思不發一語,不願聊下去。

  「當初大可讓我知道妳決定去要求撤銷規定。」

  「他讓我有點措手不及。」凱莉思說。「沒什麼時間。」

  關恩想著這件她原本不知道的事。「不是妳提出的?」

  我試過離開她,但沒辦法,所以我們會繼續在一起。她甩開這個記憶。「不是。唔,我大概……」她沒把話說完,無法去談──

  「說到他,小莉,妳還愛著麥斯。」

  「當然愛。」

  「當然。麥斯曾是妳的最愛,妳的初戀。」

  「麥斯現在仍是我的初戀。」凱莉思柔聲糾正。「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

  「妳有權找個伴,建立家庭,擁有現在進行式的愛。」關恩起身吻她的額頭,轉身走開。「別關在過去的牢籠裡。」

  ☆

  凱莉思從空白開始。路線模擬圖很難畫,她花了比所需更長的時間在基本步驟上,因為一去回想,種種對話與片段就湧上心頭,如同刀割:起初隱微,卻久久作痛。利克一如之前所言,協助她查詢所需日期的飛航日誌,但有時問了太多問題,讓她想帶著萊卡逃走躲起來。

  「安娜?」他複述一次,語帶疑問。

  她搖搖頭。沒事。這名字在腦中不請自來,利克看著她,她嘴巴愕然張著,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想把這名字說出口。「抱歉。」她說。「我今天頭腦不太清楚。」

  「別擔心,妳做得很好。」

  「我不認為我自己做得來。」她很感謝他的陪伴,雖然有時他太愛問東問西。看到利克變得有些侷促,凱莉思感到不安。「怎麼了?」

  「我得回歐陸幾個月。」他說。「歐洲太空總署有重大的升空計畫。」

  「噢。」她說。

  「我春天會回來。」

  「好。」

  「我必須去。」他說。「對不起。」

  「沒關係。」

  「妳能看著我嗎?」利克問,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凱莉思被觸碰時震了一下。「我必須走,卻不想走。」

  「為什麼?」

  「擔心萊卡會想我。」利克把手離開她的下巴,露出一絲尷尬。

  「牠不會有事的。」她說。「我會給牠東西咬,好讓牠分心。不過你離開之後,我媽不知道會怎樣。」

  「妳呢?會繼續我們目前的工作嗎?會每天出去走一走嗎?」她點頭。「還要讓我知道什麼時候天亮,好嗎?」

  「好。」

  「我的雪花蓮長出來以後,可以幫忙澆水嗎?」

  她露出笑容。「你竟然會指望我這笨手笨腳的。」

  「相信等我回來的時候,雪花蓮都綠了。也許春天對大家而言會是個新的開始。」聽他這麼說,她的歉疚感湧上心頭,第十八輪調區的寒冬簡直驟然冷上四倍。

  ☆

  凱莉思繼續參考從歐洲太空總署那邊取得的飛航日誌,畫出小行星帶的大致分布。幸好利克已經移除所有個人訊息,只留下拉厄提斯號的座標資料。她寫下模擬路徑的說明,構思給駕駛員的最佳建議。

  關恩依然時常來訪。她煮義大利麵,卻很難吃,所以她們又開始叫輪調區餐廳的外送。萊卡又變得更大隻了,後來甚至能吃下整盤她們不要的義大利麵。

  「媽,為什麼妳一直來找我?」凱莉思有一天問她。「我喜歡妳來,但妳絕對更想待在家吧?」

  關恩估量該如何回答,坐在地上拿布擦著木吉他的琴衍,旁邊擱著一堆替換的弦。「妳遇到這麼難過的事,我覺得這一年裡妳不該太常孤單一人。」

  「爸呢?」

  「他很好啊。我來找妳的時候,我們就用心靈共享系統聊天。」

  「那就好。」凱莉思停頓一下。「媽,問題是已經一年了。」

  「那妳變好了嗎?妳還是孤單一人。在利克回來之前,我都會來看妳,之後也許──」

  「媽,聽我說,我不認為利克會回來。」

  「別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她擱下吉他,再次尋思該如何委婉說明,才能讓女兒明白。「小莉,妳有沒有想過也許他希望妳主動要他回來?」

  「我不能──他沒有……」她愈講愈小聲。「他沒這種心思。」

  「他確實沒有什麼打算。他是好人,也很誠心。或許該是妳回報他的時候了。」

  凱莉思很驚愕。「不是那樣。」

  「為什麼不是那樣?」

  「我沒感覺……」她沒把話說完。「不,就這樣。只有這四個字,我沒感覺。」

  ☆

  她怎麼可能再有任何感覺?這想法很陌生,但她老想著母親的暗示,反覆想著利克那邊是否對她有意思。一段時間之後,她發覺她起了好奇,不禁恨起自己。該死。她原以為早已和這類事情絕緣了。

  她讓萊卡趴在腿上,在工作站編排模擬訓練,想著是否真要這麼做,然後切換為資訊牆,手舉在半空猶疑不定,正準備要感應傳訊給利克,接著──

  救命,這裡是凱莉思‧福斯,我需要協助。奧斯利克,你有收到訊息嗎?

  凱莉思,干擾很多,而且妳即將脫離通訊範圍。

  這念頭讓她心碎,一片片碎心如石塊紛落。當苦澀湧上喉間,資訊牆消失了,轉為利克的臉,比真人還大的臉,嘴角透露出擔憂。「妳還好嗎?」他問。

  「我有打給你?」她吃了一驚,仍陷在回憶裡。「我本來要感應傳訊,可是……」

  「什麼時候?」

  「就在剛才。」她看到他身後是好幾排藍色的辦公隔間,空空蕩蕩,一排排桌椅延伸向遠方。她深呼吸,冷靜下來。「我原本想問候你。」

  「噢。」他往後靠。「哈囉。」

  「你方便講話嗎?」

  「方便。」他說。「這裡根本是鬼城。」

  「你看起來還不錯。」她逐漸回神,雖然這句話說得不對:他蒼白憔悴,金髮凌亂披垂,像是剛才趴在桌上睡覺。

  「騙人。」

  「有人跟我說過,保持禮貌很重要。」

  他露出笑容。「話說回來,妳確實看起來很不錯。狗狗怎麼樣?」

  凱莉思把萊卡拉到鏡頭前,牠往前倒,整個大肚子迎向攝影鏡頭。「嗨,萊卡。」利克說。「牠又長大了吧?」

  她點頭。「路線模擬圖有進展了。」

  「真的?」

  「老實說,我認為我畫出來了。」

  他對她露出燦笑,她為他的開心感到溫暖。「妳會成為歐托邦的救星。」

  「是我們,我們兩個會成為……我需要一點點協助,你有空嗎?」

  「小莉,如果是妳,我隨時都有空。」

  ☆

  利克明白她的經歷與感受。他自己也為麥斯的死大受打擊,從不冒犯她的回憶,無意動搖麥斯在她心裡的地位。縱然程度有別,凱莉思的失落也是利克的失落。維護麥斯的沖聖地位,是他個人向麥斯展現敬意的方式。也由於這份敬意,他並未告訴凱莉思,他是如何派無人衛星機回去找他們,違反歐洲太空總署對人工智慧的所有規範。他沒跟她說他必須掩蓋所有編碼異動,現在也躲得老遠,避開人工智慧部門簡直無遠弗屆的監視。凱莉思活了下來,麥斯送了性命,現在要是他說出這件事,會破壞她原本心痛地堅信是專屬於自己的某種經歷。

  在潛意識底下,他也害怕斥罵與責怪:他只救了一個人,沒救到另一個。

  ☆

  利克永遠不會說出唯恐傷到凱莉思的事情,關恩倒覺得這是母親的職責。關恩深呼吸,輕拍身旁的地板示意──她正以砂紙磨著板子:自行布置家裡很花時間,這個冬天她每次來都在幫凱莉思布置房子。凱莉思順從地在母親身旁坐下,把玩著砂紙。母女倆坐在一起,一旁是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高高玻璃窗,其他牆面是空空的螢幕面板。

  「小莉,我想跟妳談麥斯的事。」

  這感覺很熟悉。一個女子的聲音,柔柔的,在她上方某處輕響。妳不必談麥斯的事。

  「凱莉思。」關恩面露擔憂。

  凱莉思的意識猛地拉回來。「是要叫我放下嗎?妳說的我都聽進去了,真的。但如果我還是不想呢?」

  「妳也許永遠不再像蝴蝶般飛舞,卻得到安穩。或者妳也許能夠飛舞,卻要擔憂他此刻人在何方,或是妳的外表是否如昔。」

  「妳是說降低標準,跟現實妥協,定下來?」凱莉思說。

  「妥協。」關恩語帶嘲弄。「每個人都要跟現實妥協。世上沒有人能百分之百符合我們的期待與想像,每個人在關係裡都必須定下來。妳得選擇要在哪個方面妥協。」

  「妳是要我找個不像以前那麼愛的對象,定下來。」

  「不,這不是我的意思。」關恩說。「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多數人都無法再次感受到初戀的那種熾烈,別犧牲幸福來追尋那種愛。」

  看到沒?我在我們相遇時救了妳,現在我又救了妳。

  凱莉思丟開砂紙起身。「媽,我懂了,妳是指利克。」

  「考慮一下,試試看吧。小莉,他是個好人,而且愛上好朋友又沒什麼。」

  ☆

  「我要坦承一件糟糕的事。」她從椅子後面拿出結冰裂開的花盆。

  「呃,妳做了什麼?」利克往前湊近,從資訊牆上盯著看。「那是冰嗎?」

  「我害死了它,真是對不起。」

  他看著手拿雪花蓮盆栽的凱莉思,露出溫暖的笑容。「小莉,雪花蓮在冬天會以硬化的葉子破冰而出。」

  她聲音顫抖。「所以沒死?」

  「才沒有,它正在寒冰下茁壯。」

  「不是被我笨手笨腳地害死了?」

  「再等幾天,大概就會從結凍的泥土裡長出來,很快會再次開花。」

  「這隱喻還真巧。」她含糊地說,但他沒聽到。「你那邊快忙完了嗎?」

  他猶豫片刻。「我可以去找妳。」

  「真的?」

  「妳要的話,我下週過去。」利克說。她通常會說些老套的話來婉拒,這次卻點點頭,心裡感到歉疚。

  「他要回來了。」她告訴關恩,手裡拿著結凍的花盆,哭了起來。

  「噢,小莉。」關恩接下盆栽,讓她坐下。萊卡從另一邊奔來,躺在她大腿上,舔著滑落她下巴的一滴鹹鹹淚水。「這是快樂的眼淚,還是悲傷的眼淚?」

  「我不知道。」凱莉思說。「我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感覺。麥斯有一次跟我說,來世是我們留給別人的東西,但如果留在我心裡的只有悲傷呢?」

  「不是的。」關恩輕輕撫著她的頭髮。

  「媽,我什麼都沒留下,所以也什麼都給不了。」

  關恩尋思著合適的話語。「我一直在思忖怎麼跟妳談這件事,想了超過一年。乖女兒,妳必須讓麥斯轉化成正面的意義。別為了一個無法攜手走下去的人痛苦到毀了自己。」

  凱莉思搖搖頭。淚水乾了。

  「如果初戀黯然收場,那麼妳過去愛人與被愛的方式,會一直影響妳未來的自尊與自信,影響妳如何去信任人、愛人。小莉,妳永遠不會忘掉初戀,妳的身體學不會忘懷。但若能讓初戀變得正面,就能在這些感情與經驗中成長,在某些方面讓人生的下一章更加美好。」凱莉思不發一語,關恩繼續說。「小莉,初戀就是會讓妳心碎,讓迎向下一個對象的妳變得完全不一樣。」

  「媽,就是這樣,我確實心碎了。」凱莉思再次哭了,明白自己正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定得前行或後退,面向未來或墜回過往。她整個人冰封了,自從在太空的那一刻,自從那一刻的──





23


  六分鐘

  那個光點緩緩朝他們而來,一縷希望的幻影。在亮光、寒冰、氨氣和二氧化碳之間,那顆衛星緩緩穿過小行星帶,在橢圓軌道上模仿地球的曲率。

  「我們沒有精神錯亂吧?」麥斯說。「不是幻覺吧?」他們看著那個原本以為是流星的光點以規律速度繞著軌道走。

  「麥斯,冷靜點好嗎?」凱莉思的聲音又急又快。「這不是幻覺,是真的。我們要趕快想法子,不然就太遲了。」

  「小莉,已經太遲了,我們沒時間──」

  「麥斯‧福斯。」她直直盯著他的眼睛,態度無比堅定。「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他嚥下想說的話,猛吸一口氣。「好。」

  「我們辦得到。」

  「好。」他重說一遍。

  「我們下面那一大顆小行星,左手邊的。它在拉格朗日點上。」

  「什麼?」

  凱莉思停下來看著麥斯,面帶沮喪。「那顆小行星在拉格朗日點上,地球和月球的引力在那邊剛好互相抵銷。這我很確定。五秒後我們踩到上頭,就不會再往下墜了。」

  「馬上就知道了。五,四,三,二……」他們直覺地屈起雙腿,像是芭蕾舞者落在舞臺地板,踩在堅硬的小行星上,結束將近九十分鐘的持續下墜。

  「真不敢相信。」麥斯面露懷疑。「物理學原理永遠是對的。」

  「除了以前認為地球是平的之外。」凱莉思說。她掃視天空,握住他的手。「我傳訊給那顆衛星試試看。」

  他低頭看她的手。「好主意,看上面有沒有人?」

  「就像我剛說的,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所以好好把握吧。」她查看感應器的位置,套上感應網,動起手指。救命。這裡是拉厄提斯號的凱莉思‧福斯,需要立即協助。有收到訊息嗎?

  她等待。

  重複:這輕是拉厄提斯號的凱莉思‧福斯,需要立即協助。有收到訊息嗎?

  毫無回音。

  請幫幫我們,否則我們會死在這裡。

  她的播音裝置突然活了過來,發出清楚響亮的「叮」。哈囉,凱莉思,這裡是奧斯利克。

  「是你啊。」她在這幾個藍字出現在面罩側邊時大叫,聽得出來鬆了一口氣。

  我正直接透過衛星上的電腦傳訊給妳,凱莉思。

  謝啦,奧斯利克。無人衛星機功能正常嗎?

  正常,凱莉思。

  是你把無人衛星機派過來的嗎?

  這……再六分鐘會到你們那邊。

  謝謝。

  「怎麼樣?」麥斯問。「還好嗎?」

  「奧斯利克派那衛星直接過來我們這邊,六分鐘後到。」

  「六分鐘?」麥斯聲音顫抖,凱莉思點頭。「小莉,我們的氧氣不到六分鐘。我們剩下的氧氣量不一樣。對不起,先前我們在想辦法的時候,我用妳的裝備想製造推進力──」

  「沒關係。」

  他看著她。「是嗎?」

  「對。」

  「可是我說的是我氧氣比妳多。」

  「我知道,拜託別擔心。所以你剩下……」

  「六分鐘。」麥斯說。「妳剩兩分鐘。真的很對不起。」他講到最後臉都垮了。

  「好。如果我只剩兩分鐘的氧氣,就要麻煩你拉著我了。我昏過去之後,由你打開艙門,把我拉進去,然後把我救活。」

  他想了想。「這很冒險。」

  「只有幾分鐘而已,太空裝裡剩餘的空氣大概還能讓我多撐一會。」其實並不能。

  「可是妳會失去意識,我不認為──」他話說到一半。她差點在歐托邦大賽溺死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仍無法面對當時的恐懼。「小莉,妳一直沒辦法閉氣。」

  「我有在練習。」她微微一笑,揚起一邊嘴角,輕輕抓住他的手臂,那條鬆脫的棉線綁在手指上。「行的。」她知道不能讓他到她身後,不能讓他動她的裝備,所以引導他把注意力放在最後一次好好把繫繩綁緊。

  她說不清自己為何如此篤定,如此強烈地感覺到,並曉得該怎麼做才是對的。她心底明白不能讓麥斯為她犧牲自己。她知道沒有了他,自己將終其一生傷心欲絕。她會年復一年試著走出傷痛,以為悲傷已遠,但其實沒有人能這樣忘掉失去所愛的痛。她會從此改變,變得無法再愛,無法再這樣奮不顧身地去愛。她再也無法為自己感到如此綻亮明確的快樂,在他凝視她的時候,在他把鎂光燈照在她身上的時候,在她全身熠熠輝亮的時候。

  她看著他,一時衝動地抱住他,他也停下動作抱住她。

  「妳呀,我們會沒事的。」麥斯再次緊握她的手。「來吧。」他從沒想過在太空中像溺水般窒息的可能。那次之後,他發誓要保護她。他繞向她身後,但她連忙說:「讓我來吧。」她輕拍他的裝備,執意要為他調整肩上的帶子和纜線。「我來。」

  「我最好檢查──」

  「麥斯,我全都檢查過了。你應該專心準備把失去意識的我拉進無人機裡。」

  他摸弄細繩,感到焦慮。「妳確定行得通嗎?我有點擔心──」

  「對。」

  「『對,妳確定』,還是『對,我擔心得有理』?」

  她繞到前頭面向他。在他們下方,世界正在轉動,非洲上空出現大片雲氣。「沒問題的,這樣我們才都能活下來。」

  「是嗎?」他追問,但她繞回他身後,檢查纜線,瞄著以橢圓軌道向他們飛來的無人衛星機。

  凱莉思的太空裝開始嗶嗶叫,左耳傳出刺耳的警鈴聲,但她置之不理。「好了。」她說。此刻光點變得更亮了。

  「我好了。」麥斯下定決心。

  「我時間要到了,空氣要沒了。」

  麥斯表情痛苦。「妳確定?」

  「對。」她的面罩中央閃爍著紅色警示光,她憑感應操作移除。「知道怎麼做吧,準備好抓住無人機。」麥斯點頭。「知道緊急艙門在哪吧?」

  「知道。」

  「進去以後趕快把氧氣罩戴到我臉上。」

  麥斯面露驚慌。「萬一上頭沒有呢?」

  「有。」凱莉思開始頭昏,循環回收的空氣愈來愈混濁了。

  「好。」

  「嗚呃。」她頭暈眼花,頭往後仰,滿天燦星像是一串串LED燈,延長再延長。

  「還好嗎?」

  「專心。」

  「好凶欸。」麥斯說。「自大狂。」她低聲回嘴,而他一聽笑了。

  他搓搓手,一隻手暴露於寒冷的太空,一隻手包覆於溫暖的手套。他必須去做,而且不能失誤,為了他們倆。無人衛星機愈來愈近,他望向側面尋找艙門,找到後猛吸一口氣。

  「怎麼了?」凱莉思問,聲音有點模糊。

  「時間緊迫。」

  「要確定你不會也耗光氧氣。」她聲音輕輕的,缺氧狀態下得要慢慢講。

  「嗯。」他應了一聲,滿心閃過各種計畫與主意。

  「麥斯,無人機將在你的太空裝開始嗶嗶響之後才到。」

  「嗯。」他再次搓著雙手,一手暴露在外。她知道這意謂著什麼,但不能讓他這麼做。這次不行。她知道如果麥斯活下去,他不會有事:他的信仰體系能幫助他振作,回到原本尚未被她徹底彎折的生活。

  不,她不能讓他這樣。

  她的頭再次往後仰,意識變得模糊。她努力移動著手,神經末梢傳來回應,不禁模糊地鬆了一口氣。她把沒戴手套的手伸進大腿口袋,四處摸索,找著她知道在裡面的某樣東西。找到了。她握在掌心,提起最後一股力量去做該做的事情。

  「麥斯。」她喘著氣說,他轉頭看她。「你不必為了救我而做出那麼大的犧牲。」

  「什麼?」

  「拜託。」

  他開始移動,但──

  「為了我,好好活著。」她說。

  她憑最後的力量,以雙腳猛地把他推離自己身邊,同時手從口袋往上移向繫繩。麥斯往無人機過去,她往另一邊遠離,以那把所有歐洲太空總署人員的裝備包裡都有的小刀割開了繫繩。他們各自分飛,小刀從手中掉落,她遠離他墜入黑暗。

  「凱莉思!」麥斯發出野獸般的淒厲叫喊,一手伸向逐漸到來的無人機,一手伸向太空,但她已經不在了。





24


  麥斯在沙發上動著身子,瞇著眼,在刺眼亮光下醒來。他把頭離開原本枕著的沙發扶手,伸手把資訊牆的聲音轉小。新聞一播再播,滲入了潛意識。他又開始做夢──空無的夢。一時之間什麼也沒有,沒有氧氣,沒有聲音……沒有她。他改變主意,把新聞的音量調高。

  同樣的臉孔隨新聞四處出現,在公共場合與私人公司,輪調區餐廳與語言中心,也出現在自家客廳。新聞臺一次又一次找專家針對焦點新聞做討論,有時評析,有時抨擊。麥斯收看著,從他人的不幸裡獲得安慰。

  「歐托邦今日將針對前美國地區的援助增加三倍。專家認為南部的生還者處境最危險,救難人員與當地叛軍組織爆發衝突,難以將食物和飮水送到最需要的人手上……」

  麥斯把屁股下壓著的食物包裝盒丟到地上,感覺油脂滲進了T恤後側。很好。主播訪問專家,麥斯木然觀看,臉上有著夜不成眠的憔悴。

  「斯芬,歐托邦很難為這些新團隊補給資源。他們前往難以抵達之處出任務,深入濕地,生活條件惡劣至極,生還者情況危急,還遭到叛軍組織攻擊,吃力不討好。歐托邦需要加強人員招募,否則也許得考慮徵兵。除了美國的艱困局勢,頭頂上還始終罩著小行星帶……」

  麥斯關掉新聞,不想聽到該死的小行星帶──不想被提醒。他只把些微注意力擺在跟這起慘劇無關的事情上,聽著與他無關的危機,旁觀世界的運轉,讓新聞滔滔不絕,明白某方面來說他在世上已經無處可待──他曾做或將做的種種對世界都無足輕重。

  他回來後就麻麻木木的,聽取太空總署的報告時如此,得知總署讓他「放留職停薪喪假」的消息時如此。先前他和凱莉思簽下切結,讓歐洲太空總署不必為他們的健康與安全風險負責,以求盡快展開太空任務,如今總署那邊帶著歉意提起那份舊的切結書,他的麻木倒難得轉為憤怒。

  留職停薪喪假,他心想,這說法真是矛盾。他母親說這就像實為開除軍籍的「榮譽退役」。他無法立刻展開輪調,現在的生活和「正常」更是遠遠沾不上邊,這遠遠不及父母對他的期望。

  麥斯才剛想到父母,父親就忽然現身在廚房門口,拿著咖啡壺。「咖啡?」

  「好。」

  「喝咖啡之前先整理一下沙發,把那盒油膩的東西從地毯上拿起來,免得你媽看到。」

  麥斯開始收拾他的床。他很火大,而且現在才早上八點。他撿起食物包裝盒,很不爽父母對他東批評、西抱怨,但最不爽的是他竟然在這裡。他不確定自己是怎麼來到父母身邊,畢竟沒人希望他在這裡,包括麥斯自己。但太空總署的醫護人員提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種種可能,所以他們別無選擇。

  「你今天要做什麼?」他父親從廚房問,抬頭看著麥斯走來,盯著他T恤上的油漬。

  「到店裡弄一下吧。」他說。咖啡燙到喉嚨,他臉抽了一下。他不太喝熱飮,但在一夜驚恐之後,亟需咖啡因提神。夜裡他呼吸困難,感覺房間裡的空氣抽空,一遍遍眼看凱莉思的手與他分開並墜入黑暗。沒有氧氣,沒有她。「然後去醫院看肯特。」

  麥斯的父親面色沉重。「你媽會不開心。」

  「我不是故意要跟她作對。」

  「嗯。」

  麥斯把馬克杯丟進洗碗槽,碰撞聲在小小的廚房顯得突兀。「她以後會原諒我嗎?」

  「我想一定會。」他父親撥著稀疏的頭髮。「給她點時間。」

  「我有的是時間。」他眨眨眼,擺脫氧氣讀數持續從九十降到零的畫面。

  他騎車去工作,死命猛踩踏板,彷彿能讓踏板狠狠擊打地面,而不是繞一整圈又轉上來。他讓心臟撲通猛跳,在胸腔裡燒起來。痛得好。如果他打不到地面,至少能把自己打到投降為止。凱莉思那時說,要為了她好好活著。但沒有了她,該如何好好活著?她怎麼能期望他辦得到,怎能奢求──

  麥斯踢著一面低矮殘舊的磚牆,零星黃土灰泥碎落在步道上。「別破壞從前的東西。」另一位單車騎士說。那人正在把車鎖在麥斯的車子旁邊。

  「盡量。」麥斯低聲說,但仍舉手致歉。

  店裡其實整天都設定自動補貨上架,但麥斯偏好這個不花大腦的勞務,勝過顧收銀機和恭敬服務零星的顧客。現在他跟父母住在第二區,這不是同一家超市,但相似度已經足以勾起他的傷痛。

  從店員到廚師,再到太空人,又回到店員。他穿上圍裙,走向倉庫,使勁推出一車的腰果罐頭,以規律節奏補上貨架:左一罐,右一罐,左兩罐,右兩罐。幾小時在不經意間流逝。他把推車送回去,這次裝滿鳳梨罐頭,來到另一排甜品貨架:左一罐,右一罐,左兩罐,右兩罐。

  他把第三種罐頭擺到推車上,卻留意起上面的標示,盯著一會兒,拿到面前逐字細讀,然後隨手扔進垃圾箱。接著他扛起整箱罐頭統統倒掉,哐啷聲響震耳欲聾。

  「怎麼了?」

  麥斯轉頭看見這裡的員工琳蒂,她穿著褪色的紅綠條紋工作圍裙,嘴裡咕噥著。

  「超過銷售期限了。」他說。

  「喔。」琳蒂點頭,沒指出這些罐頭大多過了銷售期限。罐裝食品就是這麼天才。

  麥斯彎下腰撿一個掉在地上的罐頭,往回瞄,琳蒂仍站在門口觀看。「要喝茶嗎?」她沒有移動。

  「好。」一會兒過後,他起身跟著她走進美耐板打造的廚房,流理臺裝設在兩面殘破磚牆之間。她放好水壺,靠著磚牆,淡紅磚屑沾到小腿肚上,不過麥斯沒有跟她說。

  「那個。」琳蒂說。

  「那個。」

  「你今天過得怎樣?」

  「不錯。」

  她微微注視著他。「你話不多?」

  「不太多。」

  「這樣有時還不錯。」她輕敲磚牆,他看向流理臺。「心急。」

  「什麼?」

  「心急水不沸。」

  她倒了兩杯熱氣蒸騰的淡茶,恭敬地把較無破損的杯子端給他。

  他接了過來,決定要努力說點話。「妳在這裡做很久了嗎?」

  「自從輪調過來以後。我是第二批。」他注意到她說話懶得有什麼高低起伏,彷彿隨時都很累。「在你過來之前,你爸讓我擔任店經理。」

  「抱歉。」

  「沒關係。」她說。他並未多言。「我們該回去了。」

  他點頭。「謝謝妳的茶。」

  「小意思。」她拍一拍雙腿沾上的灰。「可惡。」

  他去補了更多罐頭,恢復先前的節奏:左一罐,右一罐,左兩罐,右兩罐。他把手探回推車裡,看到更多先前擺過的罐頭,一時心煩,猛然把手收回,但罐頭銳利的邊緣硬生生劃傷大拇指,鮮血湧流到手上。他很生氣,眼看數條鮮血流過手腕,流下手臂,突然間一股脾氣湧上,猛把那個刮傷他的罐頭用力一扔。

  那罐鵝油砸到超市前面的強化玻璃,破開,裡面的醬汁灑在地板上。「靠,別再讓我想起──」

  「麥斯。」

  「沛莉雅姑姑。」麥斯說,而那個小個頭婦人把手放在他的胸口。

  「你爸說可以來這裡找你。」她靠近他說道,隨後緊緊擁抱他。他想往後退開,但她仍抱住他,輕聲說:「這只是食物而已。」

  「可是──」

  「這不是她,只是罐頭。」

  「對。」麥斯輕輕摸著她的頭髮。「我想是的。」

  「來。」她稍微往後靠,與他距離半步,上下好好打量他。「我們聊聊吧。」

  「我得先清理。」他指向窗戶,但停下動作,看見琳蒂正在拖地板。她點點頭,一秒後他點頭致謝。

  「我們需要聊一下。我有件事要跟你說,早就該說了。」沛莉雅姑姑拉起他的手,近看大拇指到手肘上的血跡。她比著擦拭手臂的動作,兩人走回陽春的廚房。她馬上打開水龍頭,靠到牆上。

  「小心。」麥斯說。原本的他終於回來了。「牆上有粉會弄髒。」他把手擺到水龍頭底下,看水把血沖掉。「妳最近過得怎樣?」

  她擺了擺手。「老樣子。」

  「我也是。」

  「親愛的,你可一點也不是老樣子。」她和靄地說。

  「嗯,確實。」

  她示意他坐下,所以他坐上四腳梯,她則坐唯一的摺疊椅。

  「我想解釋上次碰面時的事,就是你們要回去那時候。」

  「喔?」麥斯正為流血的傷口分心。

  「你跟爸媽說打算要求當局撤銷規定,我讓你從窗外看了一些照片,還記得嗎?」

  「記得。」麥斯決心不去回想當時凱莉思站在他身旁,她的呼吸吹上他的胳臂,以冷冰冰的手蒙住他的眼睛。

  「那是三十年前的照片,我跟初戀情人法蘭契斯科的照片。」她微笑道。「跟你們一樣,我們決定長相廝守。」麥斯吃了一驚,但沒打斷她。「我和你爸替你爺爺在各輪調區開設餐廳,那時候我遇到了他。當年一般的餐廳很不怎麼樣,你爺爺的想法是結合餐廳與外帶,讓民眾能一起用餐,新輪調的人能透過用餐時間來交流。

  「法蘭契斯科算是農夫,每天早上六到八點送新鮮蔬果過來,我都跑去迎接他。」沛莉雅語帶柔情。「我都會第一個到。下午他工作完回來,我們再一起去散步。」她注視麥斯,他面露懷疑。「比你們這個開放的世代純情多啦。我知道,我知道──你不開放,你現在不會這樣了。」

  她繼續說:「我們會手牽手散步,開始規畫將來。我得去第十輪調區開設餐廳,法蘭契斯科決定跟我去。我們想和對方在一起,不想等到按規定能結為伴侶一起輪調的時候,不想等到我們老了。」

  麥斯往前靠,很感興趣。「後來呢?」

  「你認為呢?」她輕聲說。「我才二十歲,我爸跟我哥很火大,我媽是個備受尊崇的遺傳學家,她對我非常失望。他們希望我遵守伴侶規定。我們有衝突,有爭執……聽起來有點熟悉吧?」

  「所以我跟凱莉思的出現就像是歷史重演。」

  「對,只是我們從來沒有大膽到去要求修改規定。那很勇敢。」

  「或是很愚蠢。」

  「是勇敢。不過還有其他事你必須知道,一件你們這個世代誤解的事。」她從不穩的椅子起身走向他,想牽起他的手。「你需要知道,這裡沒有祕密警察會為『違法』關係破門而入。即使違反規定,也不會被通報或驅逐。歐托邦的真實狀況是,若無法遵守這個烏托邦的指導原則,就幾乎不可能在這裡生活下去。你懂嗎?」

  「什麼意思?」

  「法蘭契斯科受不了,不願被迫以某種方式來活,所以離開了歐托邦。沒人叫他離開──他是基於個人的自由意志而離開。」

  麥斯揉著太陽穴。「他不必為了跟妳一起違反規定而離開吧?」

  沛莉雅聳聳肩。「就像我說的,這裡沒有祕密警察,不會把人驅逐或施加處罰。只是,無法遵照規定的人往往發覺這裡不是真的烏托邦,對他們而言不是,所以會找尋其他的生活方式。」

  麥斯坐的四腳梯前後搖晃。「我從前以為那些規定就是真理。」

  「你爸媽希望那些規定是真理。我們把規定當成真理在過日子。可是個人主義也代表,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這就是我一直試著告訴他們的。」他說。

  「你必須自主決定加入歐托邦,歐托邦不會決定趕走你。」

  「天啊,為什麼妳之前沒跟我說?」

  「你那麼有膽識,嚷著要改變規定。我相信那是為了更崇高的理想──我認為你會成功。我不知道……」她愈說愈小聲。

  「不對。」麥斯黯然地說。「我想我們沒有人知道結果會如何。」結果是置身太空,只剩九十分鐘的氧氣。

  她語帶哀傷。「我不知道法蘭契斯科現在在哪裡。」

  麥斯把手搭上她的肩。「這不公平,沛莉雅姑姑。對我們所有人都不公平。」

  「沒錯,但他沒有你那麼勇敢,不想挑戰這個體系,而是感到幻滅並離開。」

  「先前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很擔驚受怕。」他說。「我沒辦法那樣再過十年,一直擔心我們會被逮到,一腳踢出去。」

  「只有你自己能夠決定離開。」

  麥斯伸腿一踢,摺疊椅倒在地上。她看著他一時理智斷線陷入暴怒,她臉上卻只有憐憫的傷悲。「你去了那女孩的追悼會嗎?」

  「去了。」

  「我為你們感到遺憾。我知道失去所愛的感受。」

  麥斯點頭,神情陰鬱。

  「她對你是如此特別,追悼會上你一定很難過。」

  「她家人不喜歡追悼會,搞得像是『生者慶祝會』。」

  「天啊。」

  「是呀。」他第一次適時露出笑容,臉卻很僵。追悼會很痛苦,他像是被撕成片片段段,千刀萬剮,胸膛破開,殘破的心臟跳得很慢,但仍在跳動。因為儘管無比悲痛,事情就是這樣:雖然我們多麼希望就此停止心跳,心臟仍繼續搏動。日子還是要過。

  「沛莉雅姑姑,謝謝妳。」他一時衝動地趨前再次抱她。

  她輕拍他的背。「我只是覺得你該知道。你需要有機會說出你的感受。」

  他沒把氣嘆出來。「大概吧。」

  「麥斯,你必須適時抒發情緒,否則這些情感會撕扯你的內臟,劃開你的身體,傷口上寫著她的名字。」

  「恰恰就是這種感覺。」他對她露出不甘的佩服。

  她露出微笑。「你知道,他們永遠不會懂。」

  「也許吧。不過至少我知道妳懂。」他傾身親吻她的額頭,她揮手叫他別這樣。

  「你想過找誰聊聊嗎?」

  麥斯聳肩。「他們讓我接受一系列治療,讓我坐在角落跟資訊牆上的自動程式說話,還真是恢復正常的最佳方式。」

  「麥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不是開玩笑的,你得照顧好自己。」

  他把額前的頭髮撥開,先前跟鵝油大打出手流的血乾了。「坐著不動,有時實在不像是往前進的好辦法。」

  「我同意,不過你要確定自己在情緒上夠堅強,身體也撐得住。」她比著他瘦巴巴的身子。「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我不會再當太空人了。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把自己逼得最緊的一次。」

  「大概吧,可是你別一輩子耗在爸媽的沙發上──那不是她要的。」

  他不發一語,但承認她說得對。

  「你有什麼打算?」沛莉雅看著她的藍眼珠姪子,眼神微微透著期盼。

  「不知道。」他說。兩人走回店裡,他環顧這間超市。「但我不認為我未來的人生在這裡。」





25


  麥斯前往亮白色的醫院。一間間病房跟上次一模一樣,只是牆上的名字不同,床上的病童也換了。無窮無盡的病人需要醫生,或者該說無窮無盡的醫生需要病人。他覺得這樣想很壞,但他母親讓他愈來愈作如是想。他們懷著怒氣,互相摩擦,互相錯待,每次碰頭都針鋒相對,無法重修舊好,頂多彼此迴避。

  他直接前往肯特在頂樓的病房,在走廊遇到他母親。她臉上仍帶鄙視,從他們上次在這裡碰頭之後就是如此。「你來了。」她只這麼說。

  「來看弟弟。」

  「喔,現在才開始關心,之前你根本沒當回事。」

  就這樣吧,麥斯心想。人們會輕易為了爭執之便而忽略事實。「現在我來了。」

  她拿起肯特病房門口旁邊的數位資料板,資訊牆上的卡通泰迪熊沿走廊朝他們開心蹦跳而來。「你先前從沒為他來過這裡。」

  「為他,還是為妳?」這是麥斯第一次想到,在他飛上小行星帶之際,母親經歷了什麼。先前他希望父母承認他的痛苦,卻沒想過他們的痛苦。他一直假定父母親心裡並不痛。

  「為肯特。」她語氣冰冷。「他是完全無辜的。」

  「我知道。」麥斯閉起眼睛,卻止不住內心的怒火。「妳都不想問我在上面經歷了什麼?」

  「你上去了,失敗了。我不知道有什麼需要討論的。」

  「媽,她死了。為了救我而死。妳不能當作沒這回事。」

  「麥斯,我為你們感到遺憾,但這不代表你們能打破規定。」

  「我們沒有打破規定,是要求修改規定,而且歐托邦傾聽了我們的訴求。」他說。跟妳不一樣。

  「嗯。」她在這讓人產生幽閉恐懼的走廊向他湊近,離他的臉非常近。他聞到她呼吸裡的咖啡味。「難道你回來之後沒注意到……歐托邦跟先前有點不一樣?」

  「什麼意思?」

  「各種爭執、檢討和要求撤銷法令的提案。」

  「撤銷法令?」

  「你沒注意到。」她聲音冷冷的。

  「沒有,什麼意思?」

  「很正常。」她退開一步,朝肯特的病房房門轉身。「你質疑烏托邦的規定,卻壓根沒注意到後續的效應。」

  「可是──」

  「我不知道哪個比較糟:是質疑規定呢,還是讓極少數從你身上獲得希望的人看到最糟的結果?」

  「喔。」麥斯臉色一沉。

  「一旦讓小孩子隨心所欲地亂跑,結果就是這樣。」她說。

  他知道這話會惹她抓狂,非常輕聲地說:「我不是小孩子。」

  她猛把數位資料板砸向地板,響聲震耳。「你一直表現得像孩子,我們只好一直把你當成小孩。」泰迪熊在門邊蹦跳,她氣得一把將牠揮開。「為什麼你不肯聽我的話?我是在幫你啊。真不知道你何時會學乖。」

  麥斯不吭一聲,雙拳與全身繃緊。

  「麥斯,我知道我們對你很強硬,但歐托邦是一個為人民共有與治理的地方,你還是可以彌補自己的所作所為。」

  麥斯靜默不語,想著她的話。「爸第一次見到凱莉思的時候,本來還滿喜歡她的。」

  他母親不解。「什麼?」

  「妳在知道我愛她之前也覺得她不錯。」

  「我不知道你想表達什麼。」

  他嘆了一口氣。「妳只喜歡我依照妳的期待來做事。」

  「麥斯,你有在聽我說話嗎?你必須彌補自己的所作所為,讓大家知道你錯了,知道你未來會走上正軌,好好地活。」

  這用詞觸動了麥斯心裡的一條弦。「為了我,好好活著。」她當時這麼說。母親傷人的話滲進心底,滲進凱莉思的這句話,他難以好好思考,腦中的壓力大得無法承受,大吼著宣洩而出。母親愕然盯著他。

  麥斯在情緒裡掙扎,大吼著宣洩憤怒,直到整個人掏空。「我沒法這樣下去了。」

  「什麼?」

  麥斯闔上雙眼。「媽,我該怎麼彌補?」

  「認真的?」

  「真的。」

  她看著他,面露懷疑。「你真要我給建議?」

  「我該怎麼做?告訴我。」

  「可以先從幫助別人開始,而非只想著幫助自己。」

  麥斯沒有回嘴,隱隱知道他正在開始解決問題,而非火上加油。他柔聲說:「我這個人沒有妳想得那麼糟。」

  「麥斯,我們都希望是這樣。」

  「我會證明的。」

  「感謝上天。」她說。「終於。」

  「我也許需要妳的幫助。」他說,所有對抗意識瓦解了。她點頭。

  「竭盡所能。」

  「好。」他說。「現在我可以見弟弟了嗎?」

  她默默開門,讓他入內,但她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兒子。

  肯特昏昏沉沉地抬起頭,綻出缺牙的燦笑。「嗨,哥哥。」

  「哇,你又掉了更多牙齒?」

  「全部的乳牙都掉了。」肯特很得意,麥斯不禁為這個病床上的小男孩心痛。麥斯很高興肯特又來到了人生的一個里程碑,希望他未來還能突破許多的里程碑,克服病痛,長命百歲,活出圓滿的人生。跟凱莉思不一樣。

  她不在的事實一拳打中他肚子。他再次想著悲痛是多麼難以捉摸,上一秒還忘得一乾二淨,下一秒也許又捲土重來。他如何能忘掉她已經不在了,即使只是一下子?

  「你睡在我房間嗎?」肯特問。麥斯搖搖頭。

  「沒有。你常常回家,我不該占用你的床。我都睡沙發。」肯特瞪大眼睛想像,麥斯撥一撥他的頭髮。「可是我大概不會繼續待很久。」

  「又是為了那個女生嗎?」

  好痛。「算是。你還記得她是駕駛員嗎?」

  「她開太空船。」

  「沒錯,而且她替我在歐洲太空總署找了一個工作。」

  肯特點頭。「爸爸跟我說過。」

  麥斯感到訝異,瞄向他母親,然後看回肯特。「她認為我能當太空人……」

  「酷耶!」

  「……可是我沒辦法。她看走眼了──我只是個廚師。」他看著肯特,不清楚他怎麼會向九歲小男生坦承自己的人生抉擇。唔,他明白自己沒有別人可訴說。「我只是個廚師,很會做菜。很多人需要有人提供食物給他們。」

  「就像這裡?像醫院裡?」

  「就像這裡。」麥斯再次瞄向母親。「不過是在國外。我要去的地方有很多人挨餓,有很多士兵,很多害怕小行星帶的人。」

  肯特揉一揉眼睛,試著跟上他的話。「你要走了?」

  「我要走了,可是每天都會打電話給你。」他伸出手,讓兩人手腕上的晶片同步,然後跟肯特握手。「我每天都會傳訊給你,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肯特把頭枕著麥斯的肩膀。「那凱莉思是你第二好的朋友。」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麥斯重複一遍。「凱莉思是我永遠的愛。」

  ☆

  麥斯直接前往這個輪調區的招募中心,嘗試加入。他回答所有的問題,然後做體檢。面試員說他的肺活量非常好,他身體一震,但願早些知道這些事。面試員問他的病史,他一一搖頭。

  「有眼疾、筋骨方面的疾患或傳染病帶原嗎?」

  「沒有。」

  「有心理疾患嗎?」

  他遲疑了一瞬間。「沒有。」

  「很好。你身體狀況很棒,不會有問題。」

  「謝謝。」

  她把他的資料揮到一邊,螢幕上一長串待審核的志願者與求職者名單。「有前雇主的推薦函嗎?」

  「我是在歐洲太空總署受訓。」他坦言。「不過如果妳趕時間,第二輪調區南方醫院的艾莉娜教授能回答所有妳想知道的問題。」

  「太好了。那樣的話,你明天大概就能動身前往我們的訓練中心。」

  他不知道是哪一面的自己在主導這一切,不知道他是在為誰付出或取悅誰,但這是凱莉思當時的請求,而他答應了。他答應會他媽的好好過──

  「麥斯?」一個聲音打斷他腦中的千頭萬緒,讓他回到這個單調大堂的硬椅子上,面前是一張照片。他匆匆把晶片上顯示的照片滑掉。「你可以下去裝備室,有人會分發裝備給你。」

  「謝謝妳。」

  「我才應該謝謝你。目前我們迫切需要你這樣的人才自願加入救難小隊,尤其是衝突地區。」

  「沒問題。」該是時候做點什麼了。該是時候好好去活。





26


  「今天菜單上有什麼好東西嗎?」

  麥斯抬頭看。他正在煮八大鍋食物,輪流攪拌。他沒有長柄杓,只能找到什麼替代品就用,但他想這或許也是訓練的一部分。

  他們已經在第九輪調區受訓六週,體能訓練的強度高出預期。現在他明白要當救難小隊的廚師不容易,挑戰並不輸給當太空人,無論之後要前往哪個地區,體能都非常重要。歐洲太空總署的訓練與現在相比甚至是小巫見大巫:在這裡他要做伏地挺身、波比操、肘撐,外加每天分次跑兩公里、五公里和十公里,每次都有人在一旁叫罵訓斥。太空總署的器材訓練讓他保持良好心肺功能,但他更喜歡不必動腦的傳統戶外運動,全神貫注於當下。人們稱之為「禪」。他感覺到了禪。腦內啡是好東西。

  麥斯準備好接受嘲弄。「燉菜湯。」

  「還來呀?」

  「高營養美味燉菜湯。如果你運氣好,我還會加一點香酥麵包丁。」

  「別把那些放超久的麵包塊稱為香酥麵包丁,要唬人也不是這樣。」訓練小隊隊長說。麥斯微笑。

  「這是一種訓練,有助我們適應補給不足的時候。」

  「就快了。」小隊隊長說。「我們會派到臨海地區,戰場的中央。」

  麥斯給他一碗。「是嗎?」

  「美國的臨海地區簡直一團亂。人人都在爭奪高地和水源。」

  麥斯短暫想著凱莉思的哥哥不知是在哪裡,但馬上把這念頭拋諸腦後。「你之前是做什麼的?」

  「木匠。你呢?」

  「廚師。」

  「喔。」隊長說。「我本來以為……」麥斯看著他,但他決定不把話說完。「別忘了幫我額外放些香酥麵包丁。」

  他們睡在歐托邦最古老的大學裡。那是一棟紅黃磚樓,美輪美奐,有玻璃與鋼骨打造的寢室。樓上的寢室有大面玻璃牆,沒裝百葉窗,麥斯睡得不多,但也因此不會半夜驚醒。不間斷的備餐與受訓讓他沒有心思耽溺於負面念頭。夜裡他鼓起勇氣看她,點擊喚出那張看過無數次的照片:凱莉思依偎在他懷裡,歐托邦大賽的數位旗幟在後頭招搖。敝然不同的氣候,恍若敝然不同的人生。

  早餐供應完之後,麥斯在校園空地上接受急救與營養重點訓練。他像自動反應似的把一匙鹽混合八匙糖,倒入五杯水,完成給脫水患者喝的補充劑。訓練員愷麗點頭稱許:「你很懂嘛。」

  「我在歐洲太空總署受過訓。脫水在太空上是一大問題。」

  愷麗看過他的背景資料,溫柔地說:「嗯,不過我想在失重狀態下,水的問題會比較麻煩。」

  「多數的水都用管子攝取。如果你太空漫步時流下太多眼淚,可能會在自己的頭盔裡溺死。」

  愷麗一臉驚訝,過了一會兒才恢復過來,輕拍麥斯的肩膀,繼續去看下一個受訓隊員。「鹽加太多了。」她說。「患者會鹹到統統吐掉。」

  麥斯替隊員煮伙食,跟其他廚師三餐照輪。大家人很好,但理所當然地老想著即將遠赴前美國地區的事,每句話都以「等到」而非「如果」開頭,常常討論碰到叛軍時的處置。一手資訊少之又少,二手謠言廣為流傳,心情上下起伏。許多人利用休息時間連絡家裡,打電話給所愛的人,交誼廳的資訊牆熱熱鬧鬧。

  麥斯很想找認識凱莉思的人聊聊。不是稍微認識她的人(例如沛莉雅姑姑,還有像肯特一樣知道她對他很重要的人),而是了解她的歡笑與壯志的人,與她深交過的人。他害怕她會成為一縷幻影。他不斷重溫那張歐托邦大賽的合照,有部分原因就是想讓她的臉清晰如昨。他考慮傳訊給小劉,但小劉有一陣子沒打來了。「說說你和凱莉思最美好的回憶吧。」小劉在她的哀悼會上問,麥斯卻打了他一下。小劉問了一次又一次,但麥斯顯然還無法消化自己的情緒。小劉最後決定給他一些空間。

  休息時間,麥斯以心靈共享系統傳訊給莉蓮娜。她竟然很快就回覆了。甜點之王,她說。這幾個紅字出現在交誼廳牆上的小框框,麥斯正跟別人以各自的資訊流和家人朋友聊天。不當太空人了?

  絕對不當,麥斯回訊。現在我是燉煮之王。

  至少你還是某某之王。

  妳過得怎樣?

  停頓。我想她。

  他闔上雙眼。我也是。

  她走了,沒人會叫我「阿娜」。

  我懂妳的感覺,他回訊。現在甚至不會有人打給我。

  她暫停動作,他看到她在輸入,等待文字出現。你需要的話可以打給我。

  謝啦,妳也可以打來,他想了想,又加上:只要我還沒到前美國地區的話。

  祝好,她傳訊,多保重。

  麥斯覺得對危險的擔憂若非出自謠言,就是還在模糊的未來。同儕說著「等到」而非「如果」,他則只想近在咫尺的事情,例如接下來十分鐘要跑兩公里,接下來二十分鐘要煮晚餐。

  ☆

  有一天,麥斯正在清洗十六個不鏽鋼鍋(花了九分鐘),先前稱讚他很懂脫水補充劑的資深訓練員愷麗來廚房找他。接著他開始磨刀,一把一把磨利,而她對他提出一個要求。

  「妳要我跟他們說明小行星帶的事。」他複述一遍。

  「拜託。」愷麗將下一把刀遞給他。「你有第一手經驗。許多人很害怕。」

  麥斯揉著太陽穴,另一手拿著不鏽鋼磨刀棒。「妳知道我簽的是廚師工作嗎?這跟我在歐洲太空總署的工作無關。」

  她思忖該怎麼說。「麥斯,正因為你在太空總署受過的訓練與經驗,你是我們當中準備最充分的人。」

  「不是。」

  愷麗露出溫暖笑容。「你知道第一批從月球回望地球的太空人說了什麼嗎?」

  他想了想。「一小步什麼的,其他不記得了。」

  「他們俯瞰我們這小小的行星,看見國界並不存在,人人在地球上同舟共濟,種種衝突顯得無關緊要。他們為此發明了一個名詞:綜觀效應。」她遞給他下一把刀。「曾經從太空俯看地球的人具備一種其他人所沒有的綜觀眼光。」

  麥斯嘆了一口氣。「妳覺得我有嗎?」

  「沒有嗎?」

  他不想說他大概沒有經歷這種認知轉換。他在太空唯一經歷過的是痛苦與失去,還有一種他想藉由例行雜務壓抑的長期心理混亂。

  「我看得出你勝過這裡最好的隊員。你能臨場發揮,適應力強,從人群中脫穎而出。」愷麗指著四周,雖然這裡只有他們倆。「你該領導小隊,擔任隊長。」

  麥斯慢慢磨刀,揣摩回應。「愷麗──我可以直接這麼叫妳嗎?問題在於我不是士兵,更絕非英雄。」多數英雄事蹟無關烤馬鈴薯,這點他承認。

  「你不必作戰。」

  他深呼吸一口氣。「我不認為救難小隊該武裝。」

  「只是為了保護我們自己。」

  「保護自己不該靠武力。以歐托邦之名使用武力不比主動開戰好到哪裡去。」

  「你認為誰贏了戰爭?」她問。

  「誰贏了戰爭?」他複述。「沒有人。當你毀了一塊大陸,可無法抱著勝利離開。」

  「沒錯,麥斯。沒錯。而你自認沒有體驗到『綜觀效應』。」她搖搖頭,自顧自地笑了。「不然今晚你參加隊長聚會,看看感覺怎麼樣?」

  「考慮一下。」

  愷麗往後退開。「你可以談談小行星的事嗎?」

  「考慮一下。」

  「很好,八點來中庭。」

  ☆

  「你們是以誰之名行事?」愷麗高呼,各小隊隊長安靜下來轉身面向她。

  「不以上帝,不以國王,也不以國家。」

  「以誰之名?」

  「以自己之名。」

  麥斯感到好奇,走出廚房,解開廚師圍裙,倚著後頭的磚牆。愷麗轉動手腕,啟動中庭四面牆上的螢幕。

  「各位,該是時候稍微多看一看你們即將前往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我寧可你們從我這邊看到真實狀況,而不是被謠言嚇倒。」

  四面牆上出現影像,他們瞪大眼睛。「你們都有能力面對這一切。」她說。「不過我希望你們有心理準備。」

  喬治亞南方大學的一大面招牌斑剝鼓脹,棄置路旁,數棟白色木造校舍倒塌,庭園與殘破的鐘樓倒未完全毀壞。鏡頭靜止不動,讓他們看清楚,然後畫面轉動,呈現其餘景象。

  眾人倒抽一口氣。「世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有人膽寒地說。

  「人類就是這樣。」麥斯輕聲說,心跳加快。

  地上坑坑洞洞,一棟棟建築與一座座城市毀壞了,原本青翠蒼鬱的喬治亞州不復存在。殘破的大地毫無人煙,沒有生命跡象,到處都沒有。灰色塵埃覆蓋一切,在風裡吹得有腳踝般高,隨著鏡頭的移動教人頭暈。他們過了一會兒才明白,塵埃是在人類屍體上飛繞。

  「六個裝置。」愷麗輕聲說。「六個核子裝置,彼此距離近到能引發連鎖反應。」她環顧每一張正引頸盯著悽慘畫面的臉孔。「這裡的人就是這麼死的。人類這樣對待彼此。」

  鏡頭照著一顆殘缺的頭骨,麥斯感到生理上的不適,心臟在胸腔裡不規則跳動。鏡頭往前,頭骨朝他們逼近,一綹棕髮從頭頂披散下來。麥斯往後一彈。「天啊。」

  「他們為何要這麼做──石油嗎?」有人問。

  「沒錯。」先前為香酥麵包丁嘲弄麥斯的小隊長說。「還有金錢、武力和勢力。」

  「屁啦。」有人說。「歐托邦是人類的光。」

  麥斯感到皮膚上的刺痛從脊椎移到太陽穴,一股強烈的焦慮。有些人喃喃附和贊同,但聲音壓得很低,大家繼續觀看滿目瘡痍的大地。「切記。」愷麗說。「我們唯一的職責是幫助他人。」

  麥斯悄悄離開牆邊,肺臟裡燒著恐慌之火。他拋下眾人,移動到比較隱蔽的地方。

  不該這樣子的,他心想。這裡應該很空洞,只有例行雜務與規律起居,簡簡單單,不花腦筋,跟太空不同。「我救不了你。」他喃喃地說,再次看見那顆頭骨,那綹棕髮往他垂落,緩緩和凱莉思的影像疊合,她的黃棕色秀髮垂落到他面前,就在歐托邦大賽那夜,他們親密的當下。「我這輩子從沒這麼想要某個東西。」一顆淚珠滑落他臉頰。不該這樣子的,他心想。戰爭不該這麼相似。

  莉蓮娜,在嗎?他啟動晶片,絕望地感應傳訊。

  怎麼了?她迅速回訊,他放鬆地吐出一口氣。

  我沒能救她。

  你救了她,就在你們相遇那時候。她本來非常孤單。

  我讓她失望了。麥斯打出他最真實的恐懼:而且我現在還繼續讓她失望。

  莉蓮娜切換為通話,「叮」一聲,他訝異地接聽。「喂?」

  「你不必滿足所有期望。」她說。「你只需要好好去活。看看你──你正在幫助人,為需要的人烹煮食物。你讓像我這樣的人有了信念。」

  「妳本來就有信念。」他靠著紅黃磚牆,汗珠滾落背脊與額頭。「這裡跟我想像的不同。我原本以為會接受烹飪與幫助生還者的訓練,但這裡就像……軍營。」

  她等他說下去。

  「他們希望我當士兵。」他的語氣變得激動。「他們認為我是英雄。」

  「麥斯,你是挺過困境的人。凱莉思認為你是英雄。」

  在第九輪調區夜晚的餘熱下,他穿過校園裡幾座古老拱門,進入一座鋪著石板的庭院。「凱莉思把我想得太好了。」

  「你不覺得要稍微放過自己嗎?我認為你有點搞錯了。她尊敬你,而你迎合她的種種期望。她也為你這麼做。你不明白嗎?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展現出最好的一面。她讓你溫柔,也讓你充滿壯志。反過來說,你也讓她更堅強快樂。」

  「也許吧。」他說。脖子仍感到陣陣脈搏,血液奔竄──恐慌發作的後果。

  「你沒了她很失落,但她沒了你也會很失落。」

  「莉蓮娜,我不是士兵。」他聲音粗啞。「我從來不希望天平上有兩條生命,而我得決定誰能繼續活下去。」

  「我知道。」她說。「你不希望命運再次站在你這邊。」

  「我希望能扭轉這結果。」他說。他的心碎了,很快又落下另一滴淚。

  「以前人們相信生命有機會重新來過。」莉蓮娜說。「我們重活一遍又一遍,唯一向前走的方法就是做出不同的決定,創造不同的結果,才有辦法往上一層,所以你當初經歷的悲慘時刻,正是能夠重新來過的契機,每次都得到不同的結果,直到獲得對的結果。

  「當那時刻來到,你會再一次做選擇,做出唯一能做的選擇。」

  「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回到那一刻。」他語氣急切,想著天平上有兩條生命,往前回溯,畫面倒流,天地開始鬆動──





27


  六分鐘

  那個光點緩緩朝他們而來,一縷希望的幻影。「我們沒有精神錯亂吧?」麥斯說。「不是幻覺吧?」

  「不是,麥斯。」凱莉思柔聲說。「那不是幻覺。」小行星帶的細小碎塊繞著最大一顆流星體打轉,在他們腳下二十公尺左右。在那下方,世界正在轉動,非洲上空出現大片雲氣。不過麥斯不是看著那個天候現象,不是看著緩緩接近的衛星光點,而是看著凱莉思。在魚紅般的玻璃頭盔裡,她的棕黃辮子盤在頭上,小雛菊插在上頭,幾綹鬈髮垂落臉旁。她露出來的手顯得蒼白,襯著漆黑宇宙,手指上的白棉線綁得笨拙,在微重力中飄浮,他盯著看,然後目光移回她的臉龐。

  「為什麼這樣看我?」

  「怎樣?」

  她露出一抹略為奇異的笑容。「像是好幾個月沒見到我。」

  「好幾年才對。」

  凱莉思觸摸他的肩。「你好像經歷過戰亂。」他目光往下移到她手指上的棉線,又移回她的臉,沒吭一聲,但她點點頭。「我們很快就會停在拉格朗日點上。」

  他們直覺地屈起雙腿,像是芭蕾舞者落在舞臺地板,踩在那顆堅硬的小行星上,停了下來。

  「物理學原理──」麥斯盡責地說。「永遠是對的。」

  「除了以前認為地球是平的之外。」凱莉思握住他的手,他也握緊她的手,兩人片刻間感受著彼此的手,然後凱莉思往上看。「那顆小行星好大,離我們好近。」

  「真大。」他同意。「不敢相信我們剛才竟然離它那麼近。」

  「對不起。」

  「別這樣。」

  雖然仍未做好心理準備,凱莉思還是問了那個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我們還剩多少時間?」

  「現在?我相信那艘無人衛星機正直接往這邊過來,六分鐘後到達。」

  「六分鐘,不怎麼多。」

  麥斯收回他的手,但主要是為了方便,沒有其他意思。六分鐘:煮出完美半熟蛋的時間;多數伴侶一次做愛的時間;足以摧毀全紐約的時間。「有如一輩子那麼久。」他說。「妳後悔嗎?」

  「什麼?不後悔。」她簡直答得太快了。「也許吧,我不知道。我有時候會想,也許別要求他們撤銷規定比較好。」

  麥斯做了個怪表情。「小莉,問題在於這不是妳提出的要求,而是我,所以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她沒作聲,他咬著嘴唇。「這回換我抱歉。」他說。

  「別這樣。我覺得我們分開的時候就不太會過日子。」

  一團星塵在附近飛繞,暫時遮住無人衛星機的光點。「妳說得對。」麥斯說。「我也覺得。」

  凱莉思舉起手,五指張開。「我跟奧斯利克通訊看看。」

  「好主意。」他對她微笑。

  她查看感應器的位置,套上感應網,動起手指。這裡是拉厄提斯號的凱莉思‧福斯,需要立即協助。有收到訊息嗎?

  她等待。

  重複:這裡是拉厄提斯號的凱莉思‧福斯,需要立即協助。有收到訊息嗎?

  「沒收到回訊。」她對麥斯說。

  「繼續試。」

  拜託啊,利克。

  她的播音裝置活了過來,發出「叮」一聲。哈囉,凱莉思,這裡是奧斯利克。

  「奧斯利克!」她在這幾個藍字出現在面罩側邊時大叫。

  我正直接透過衛星上的電腦傳訊給妳,凱莉思。

  謝謝。

  需要我向無人衛星機下什麼指令嗎,凱莉思?

  不必,謝謝。

  確定嗎,凱莉思?

  先前我們是怎麼說的?她感應傳訊,你還要在每句話後面加上我的名字嗎?

  對不起。

  謝謝。奧斯利克,歐洲太空總署是否基於太空意外的緣故,把通訊紀錄歸類為公開檔案?

  停頓。是的,凱莉思。

  我們在最後這幾分鐘跟你的所有通話都對歐托邦民眾公開?

  再次停頓。是的,凱莉思。

  好,你先待命。

  「小莉,怎麼樣?」麥斯問。

  「那是我們的其中一艘無人衛星機,會在六分鐘內抵達這邊。你剩下六分鐘的氧氣,而我馬上就只剩兩分鐘。」

  「嗯,對不起──」

  「沒關係,之前我們得多方嘗試,總是可能出錯造成危險。如果不是用你的裝備,我可能已經害我們死於臭氧。」

  「不過妳也可能已經成功製造出黑色氧氣,那就太讚了。」

  凱莉思笑了。「知道重要了喔?學點物理吧。」

  「嚴格來說,是化學。」

  「好笑喔。聽好,我盡量直話直說。」

  麥斯擺出嚴肅表情。「我注意到了。」

  「你會活下來,修補我們破壞了的東西。」她牽起他的手。「無論我們知不知道,總之我們引起了連鎖反應。我們把太多注意力放在自己不喜歡的一條規定上……卻侵蝕了更崇高的理想。」她看著他,要他趕快明白。「我不認為歐托邦是個真正的烏托邦,我的行為也從來不合乎個人主義的理想,但這不代表我樂見歐托邦的體制鬆動,所以拜託,麥斯,你必須回去導正一切。」

  「小莉,我不能這麼做。」

  她嘆了一口氣。「我就怕你這樣說。」

  「妳得知道,我看到了沒有妳的人生是什麼樣子。坦白說,真是慘透了。」

  「也許不會那樣。」

  「不,我知道。我見識過了。」他說。「家人不原諒我,我在地球找不到安身之處。我有的技能,我想做的事……如果妳不在那裡,就沒人需要我了。沒了妳,我不會是英雄。」

  凱莉思陷入思考。「麥斯,可是我們破壞了規定。」

  「沒有。」

  「有。我們讓他們開始反思那些規定。」她朝他伸出手。

  「也許吧。這樣說讓我很心痛,」麥斯說。「可是任何會因為我愛妳而毀掉的體制,鐵定打從一開始就非常脆弱。」

  她吐出一口氣,把手塞回他的手裡。「哇。」

  「我知道。」

  「我不相信。麥斯‧福斯竟然屏棄了這個烏托邦?」

  「是真的。」

  「還有──抱歉──你剛才說了你愛我嗎?」

  「當然,我只後悔以前沒有多說幾次。我應該每天都跟妳說的。」

  「不對。」她聲音很平靜。「其實這樣反倒更珍貴。」

  「我試過,尤其是在太空船上。我一直很喜歡哈姆雷特寫給奧菲莉亞的信,本來想唸給妳聽──就在今天早上。」

  「是喔?」

  「對。」他清一清喉嚨。

  ♬

  「妳可懷疑星是火,

  妳可懷疑日會動,

  懷疑真理實為謊,

  但莫懷疑我的情。」

  ❖

  凱莉思似乎很感動。「麥斯,你為我引用了莎士比亞?」

  「對。」

  「天啊,也許這真的是幻覺。」她說。「也許太空裝的氧氣果真設定在即將用完之前減緩供應。」

  「閉嘴。」

  「抱歉。」凱莉思笑了。

  「別開玩笑了。」他抓住她,盡量抱住她。「妳毀了這一刻。」

  「我只是很高興你說愛我。」

  麥斯僵住片刻,害羞地調整太空裝。「我們必須讓妳做好準備。」

  凱莉思嘆了一口氣。「麥斯……」

  他繞到她身後,特別輕拍她的裝備,調整肩上的帶子與纜線。「這邊。」他待在她身後,她把露在外面的手往後舉到肩膀上,他緊緊握住,大概是最後一次。「凱莉思,聽我說,妳在氧氣用完時要迅速交換管子。我已經弄鬆了,妳只需要交換然後插進供氧裝備,好嗎?再轉幾下直到鎖好。」他輕拍她的手。「了解嗎?」

  「不行,麥斯。我知道你想做什麼,我不會讓你這麼做,你別想拿出什麼白馬王子的那套狗屁。不准把你的裝備給我。」她迅疾轉身,他連忙閃到她的側邊。「我不會讓你這麼做。你不必救我。」

  「小莉,別這樣。」他說。

  「如果我把你留在這裡,我就不會再是原本的我──所以不行。」

  他很驚訝。

  「沒錯。」她的語氣回復正常。「不過你還有時間。你可以搭上無人機,返回地球,再見到弟弟。」她硬起心腸。「你這樣輕易離開他實在太自私了。」

  「輕易?」麥斯大吼。「妳覺得這一切很容易?沒有妳的人生可一點都不容易。我不會讓妳為了救我而割斷繫繩。小莉,妳說我想當白馬王子,但妳也好不到哪去。」

  「對不起,是我毀了太空船。」她突然改變話題,他吃了一驚。

  「什麼?」

  「對,我把太空船開得太進去。我以為能看到──不對,我確實看到了──一條穿過小行星帶的路線。」

  他揚起眉毛。「出去的路?天啊。」

  「對啊。」她說。「可是我因此毀了太空船,害船身被流星撞裂,然後──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真是對不起。」

  「嗯。」

  「就這樣?」

  「事情都發生了,現在我們也不能怎樣。」他環顧四周。「可是出去的路?小莉,妳辦到了。」

  「我是拿我們的生命做賭注才辦到。現在我們兩個都困在這裡。」

  「剩下兩分鐘,也許更少。凱莉思,妳確定嗎?」

  「確定,你呢?」他們深呼吸一口氣,兩人都不想計算還剩下多少時間。

  「我們都做了決定。」他語帶哀傷。「我們都不願坐那艘無人衛星機離開。」

  「我絕對不要。你呢?」

  「不要。」他語帶認命。「我不能沒有妳。」

  她嘆了一口氣。「那就這樣了。」

  「對。」

  「現在要怎麼做?」

  「就停下來別想了。」他說。「看極光劃過大氣層,想想我們的家人,感謝命運的安排,還有互道晚安。」

  「最後就這樣?」

  「小莉,快要沒有時間了。就像我們在一小時前說的:我們要不是被迫面對死亡,就是主動自我了斷。」

  「主動自我了斷。」她複述一遍。「沒錯。」她露在外頭的手伸向他的手,深吸一口氣。「數到三?」

  「數到三。」

  他們的播音系統嗶啪作響。

  「一。」

  「二──」

  「等一下!」凱莉思猛舉起雙手。「我總是希望你覺得我不需要聽到或說出那三個字,所以我從沒叫你說出口,但現在我想跟你說,我愛你,大概從你解決我的烤馬鈴薯問題後開始,一路愛到現在。對不起,但我愛你,我想讓你知道。」

  麥斯深呼吸。「一見鍾情?小莉,真是浪漫。謝謝妳,我沒那麼好。」他又忍不住換個方式出擊:「不過我一直知道妳在假裝不在意。」

  「我也一直知道你是個愛現鬼。」她回嘴。「不過我們還是在一起了。」

  「是呀,孤單在這太空裡,沒有奧斯利克的叮叮響──」

  「奧斯利克,我差點忘了。」她迅速喚起記憶,把離開小行星帶的路徑座標傳給奧斯利克,包含最概略的步驟說明。正是這條路徑讓凱莉思跟麥斯突破小行星帶,但到了另一側之後,太空船遭流星撞裂。藍字在她的頭盔面罩浮現與消失。

  「孤單在這太空裡。」他重複剛才那句話。

  「麥斯,我們哪都不在。」

  他露出笑容。「是啊。真好玩,因為烏托邦的真正意義──烏托邦不在下面的地球,不在那『完美的地方』。」他指著兩人下方緩緩移動的地球。「希臘文的烏托邦是指『烏有之地』。」

  「你這是在告訴我,歐托邦再怎麼故作姿態,終究還是把我們送到了真正的烏托邦?」她笑了起來。

  「唔。來到這裡之後,我一直想回家,一直認為我們在地球上會是最好的;但雖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我在這上頭跟妳在一起,實在非常快樂。完美的地方不在於某個政治實體或哲學體現,而是這個,而是我們。」他說。她開始微微啜泣。妳已經有了我,麥斯很久以前這麼對她說。聽到了嗎?我說妳已經有了我。雖然她先前從未真心相信這句話,但如今他在這裡,有足夠的氧氣可以活著回家,卻選擇──

  她停下動作。

  奧斯利克,她匆匆感應傳訊,我已經把離開小行星帶的路徑座標傳給你了,幾乎可以直接照著走。只要你們願意,就能再次離開地球,但在那之前,請告訴他們──凱莉思想著該說什麼。她想著母親說過、可能會說或可能說過的一句話,終究覺得母親只說對了一半。

  跟他們說,初戀可能讓你心碎,但也可能讓你得救。

  兩人看著極光在北極與北方大陸的大氣層翩舞,深深淺淺的綠光在天空竄動,底下是他們未來的一個個家──他們永遠看不到的未來。

  看著極光之際,凱莉思的警鈴嗶嗶作響。「時間到了。」

  「好。」他看著極光的頂端,一道道紅光探進太空,底下的人看不見,只能看到或藍或綠的燦光。

  「麥斯,我……」她比著自己的太空裝,臉帶歉意,警鈴閃著紅光。「我覺得我沒辦法。」雖然空氣要沒了,脫下自己的裝備還是很恐怖。

  「不然我們互相幫忙吧?」他把她緩緩拉進懷抱,外露的手碰到她背後的螺絲。「把妳的手擺到我的裝備上。」

  她把手輕輕放在他頭盔的後腦杓下方,露在外頭的手指輕輕貼著他後頸的管子。那條白棉線鬆鬆地綁在指頭上,自由浮起。

  「不用抱歉。」他說。「這是我們要的。」

  她點頭。第二個警鈴響起。

  「數到三。」

  「麥斯,別再倒數了。」她說,而他明白。「這就結束了。」

  麥斯與凱莉思沒有闔上眼睛或移開目光,高舉雙臂摟著彼此,以極輕的動作,鬆開對方的頭盔,吸進寒涼的黑暗。

  他們身後,銀河的亮光燃燒如火,一股沉重的感覺落入兩人的肺部,在彼此深情的擁抱中,在千萬顆星的重量下,麥斯與凱莉思開始翩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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