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會面

  在環繞達爾文(Charles Darwin,1809─1882)的諸多奇聞軼事當中,有這麼一則:他看起來真是像極了那類因為碰上一次好運,事業便意外蓬勃開展的幸運兒。因為在那次好運之前的二十一年當中,他的表現幾乎乏善可陳,並未展現出任何過人長才;然而,突然間,一次機會降臨,原本事態發展可好可壞,但是他的好運接踵而至,或許該說一連串的好運接踵至,於是,他從此一飛衝天,再也不回頭。

  整個過程看起來是這麼的理所當然,彷彿前世注定;然而事實上,在一八三一年時,全英國沒有一個人,當然也包括達爾文本人在內,對於橫亙在他面前即將開展的不凡前程有絲毫的預感;同樣的,多年後,人們幾乎也完全無法從達爾文中晚年鬱鬱寡歡、孱弱多病的形貌中,辨認出當年耶個歡樂無憂、即將展開畢生最大壯舉「小獵犬號航行」的年輕人身影。

  ◆幸運兒達爾文

  當時事情進展得太快了,以致連達爾文自己都不太搞得清楚狀況。一八三一年九月五日,他奉召到倫敦去面見英國艦艇小獵犬號的船長費茲羅(Robert FitzRoy)。英國海軍部將派遣小獵犬號進行環球遠洋航行,而達爾文則可能被任命擔任這趟航行的博物學家。

  這個主意真有點令人驚訝。達爾文當時年僅二十二歲,從來沒見過費茲羅船長,而且就在一週之前,他壓根兒連小獵犬號的名字都沒聽說過。他的少不更事,他的缺乏經驗,甚至連個人背景,幾乎全都對他不利;然而,縱然有這許多不利之處,他和費茲羅卻是一見如故,這項任命案也因此而敲定。

  費茲羅告訴他,小獵犬號是一艘很小的船,但是性能很好,他對這艘船瞭如指掌;他曾奉命駕駛她完成上一回的美洲航行,把她完好如初地駛回英格蘭。現在,她正停泊在普利茅斯港(Plymouth),進行全面大翻修。

  此外,她的組員也是一流的,其中不少人從前和她出航過,此番自願參與這趟新航程。組員們肩負了兩大任務:首先,他們得繼續繪製南美洲海岸線地圖;再來,他們要藉由觀察航位及相對航行時間的估算,得到更為精準的經度數值。

  該船預計在數週後啟程:他們此次遠行將超過兩年,搞不好甚至長達三或四年,但是達爾文有權隨時離船,返回家鄉。他將擁有大把上岸的機會,而且這趟航行中,他們會經歷許多驚險刺激的事物,像是探測未知的河流和高山、走訪熱帶珊瑚礁島嶼,以及遠航向南極凍原等。

  哇,這一切簡直太棒了。「人生確實有所謂潮起潮落,」達爾文寫信給姊姊蘇珊:「而我總算親身經歷到了。」

  他的運氣真是好得出奇。首先,他和費茲羅能夠相處得這麼融洽,幾乎太不可能了;事實上,無論就先天個性或後天訓練來看,在英國,恐怕再難找出兩個人比他們差異更大的了。

  他倆幾乎在每一件事情上都相衝突。達爾文是上流社會的自由黨人,但是費茲羅卻是如假包換的貴族和保守黨人。達爾文的父親羅伯特‧達爾文(Robert Darwin )是鄉村醫師應該說是一名非常成功的鄉村醫師,而且他的祖父艾拉斯瑪斯‧達爾文(Erasmus Darwin)也是一位醫師,不但在醫藥本業上大大有名,使他名利雙收,而且他所寫作的有關科學及演化的詩文也是舉世聞名。

  反觀費茲羅,他的先人是查理二世和薇莉亞(Barbara Villiers,也就是克里夫蘭女爵)的私生子,而且費茲羅的父親(Lord Charles FitzRoy)也是一位爵爺,祖父則為葛拉夫頓公爵(Duke of Grafton),同時還有一位叔叔是卡薩瑞吉公爵(Duke ofCastlereagh)。

  ◆貴族船長費玆羅

  費茲羅生來就一副貴族派頭。他的臉上顯露出傲氣和威儀,表情高高在上,雖然體形有些單薄,但是他的神態舉止卻在在顯示出這是一位習慣特權的人物。費茲羅和達爾文不同,打從十四歲進入英國皇家海軍學院起,他就被視為一位能力卓越的海軍軍官,曾經歷過最最嚴格、艱辛的訓練。雖然在他那個時代中,傑出人才(尤其是那些大有來頭的人物)往往能及早獲得晉升,但是年僅二十三歲便能全權負起小獵犬號的南美洲航程,仍然算是一樁極不尋常的事。

  不過費茲羅很喜歡權威。他的價值觀都很固定,他的是非觀念黑白分明,人很聰明,也受過良好的教育,完全不容許任何懷疑主義以及含混不清的論調。那時,他已經是一個非常虔誠的信徒,對於聖經上的每句話都深信不移,而且這些精神上的信念全都轉化到實際生活中來;在甲板上,他是位紀律嚴明的長官。他還附帶著其他相關特質:很勇敢、很機智、很有效率,同時也很正直。

  然而,他的性格裡還藏有另外一面;在這個緊繃的外表下,存有一股強壓下來的擾動不安,一種對所缺事物(也許是溫暖與熱情)的渴求,這種渴求不時的會藉由慷慨豪舉以及誠心追悔等舉動透露出來。這樣的天性,沒有妥協的空間,沒有可供調節鬆緊的地方,沒有真正的耐性;因此,他的心情不斷擺徹在沮喪和高昂之間,而且在他初識達爾文之時,他已無力抗拒自身的躁鬱症傾向。也就因為這種傾向,在三十四年後,他以自殺終結一生。

  ◆當達爾文遇上費玆羅

  當他們初次會面時,費茲羅的態度略嫌冷淡。費茲羅是一個心高氣傲的小伙子。他早聽說達爾文是自由黨人,而且就在達爾文踏進房間的當兒,費茲羅已經有點討厭他了,尤其是達爾文的鼻子;長了這種鼻子的人,一看就不像是能熬得住環球航海艱辛生活的人。

  然而,達爾文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輕鬆、熱忱勁兒,卻把所有的僵冷氣氛一掃而空;在會談結束前,費茲羅已經開始要求他不要急著答覆願不願意去,而且還一再向他保證大海並沒有多麼可怕。費茲羅彷彿知道他正和一位了不起的青年打交道似的,這名青年或許有點天真,有點嬌生慣養,但絕對很有才智。問題是,他夠不夠強壯?等他們出海後,他會不會撐不下去?

  至於達爾文這邊,則對費茲羅深深著迷。在那之前,他從未遇到過這等人物,擁有如此完美的儀態,如此沉靜的力量與威嚴,同時又能如此善解人意,簡直就是集所有優點於一身的理想船長模型。不難猜想,達爾文當時一定也很清楚地感覺到費茲羅心底的疑慮:擔憂這份工作對達爾文來說會不會太過沉重。這是一項挑戰。達爾文打定主意要接受這份工作,他要在這位不凡人物面前,展現自己的能耐。他絕不能令對方失望。

  ◆充滿活力的年輕人

  這次會面決定了這趟航程,而這趟航程最後成為發現「物種原始」的源頭,也成為眾多顛覆人類生活想法的根基。現在且讓我們回溯到更早,看一看達爾文在這趟會面之前所過的生活方式。我們不妨先晳時忘掉你我心目中所熟悉的達爾文形象:一名神色憂戚、裹著斗篷的老翁。且回到一八三一年,他剛剛獲得劍橋大學文學士的模樣。

  假設你我正置身劍橋基督學院可愛的庭院中,那麼我們很可能會撞見他騎著馬從狩獵中歸來:身材修長,穿著紅色外套,談不上英俊,但絕對是個外表討喜、頂好看的青年;梳理得宜,額頭寬廣,棕色的眼睛坦率而友善,還沒有蓄鬚(不過已經有一些腮幫鬍了),此外,他身上還有一股屬於經常在戶外活動的二十二歲大男孩的清新氣質。這時,馬伕迎上前去,替他把馬牽進廏裡,而他則快步衝上一小段石階,回到位在二樓的房間。那是一間寬敞方正、有鑲嵌窗戶的房間,裡面還有一座大壁爐可供冬日取暖之用。

  當時,基督學院以「馬術精嫻」聞名,這對年輕的達爾文來說,真是再適合也沒有了,因為他一向熱中騎馬和射擊。他常常在房間裡對著鏡子舉槍,練習射擊技術,或者當他主辦聚會時,要求友人晃動點燃的燭臺,然後他再用空包彈擊滅燭火。在這類聚會上,當然少不了要喝酒(他同時也是「老饕俱樂部」的會員),而他們通常都是以幾首曲子或是撲克牌戲二十一點,做為聚會的壓軸。

  總之,這個房間實在不是一個勤奮學子的房間;「我過關了!過關了!過關了!」他在勉強通過考試後,既安慰又驚訝地這樣大聲嚷道。他並不特別虔誠,卻準備進入教堂擔任鄉村牧師,這在當時也不算是件稀奇事,許多富家子弟都是這麼做的;對於富人來說這是一個崇尚風雅的年代。人們都注意到達爾文非常受人歡迎,「不論是早餐桌上、酒會或晚宴上,」他後來的一位朋友這麼寫道:「他永遠是最快活、最有人緣也最受歡迎的成員之一。」像這類宴會,賓客有時會超過六十人以上。

  當時,達爾文身體很健康,舉止有點兒羞澀,但是卻滿懷熱誠,同時他對於自己身處的世界也毫無懷疑;他很享受這種生活,也不願意去改變它。

  ◆熱愛一切野外事物

  他只在一件事上與常人不同,那就是他對於博物學擁有一股完全自發的強烈興趣。野外一切事物都令他著迷。花朵、岩石、蝴蝶、鳥雀和蜘蛛──這些都是他從童年時代就開始採集的對象,而且他對採集標本的專注程度,只有在最最癡迷的業餘愛好者或是不折不扣的博物學家身上才看得到。

  在他與費茲羅會面那段期間,甲蟲是他的最愛,他的房間裡堆滿了甲蟲標本匣。有一天他在一片樹皮上看到兩隻罕見的甲蟲,就把牠們雙雙逮起來,兩手各抓一隻;接著,他又看到了第三隻甲蟲,那是他從沒見過的新品種,絕對不能放過。於是為了要把右手騰出來,他竟把一隻甲蟲放進口中。不料那隻甲蟲立刻噴出一股苦澀、灼燒般的液體,迫使他不得不張口吐出甲蟲,然而事後他在乎的只是痛失了兩個寶貝標本而已。他甚至還雇用過一名助理來幫他蒐集標本,後來他發現這傢伙竟然背著他,把最好的標本轉給另一位甲蟲專家對手,他勃然大怒,嚷著要把這名助理踢下樓去。

  話說回來,達爾文對於採集標本、狩獵、射擊這些應當是嗜好或娛樂之類的玩意兒都十分狂熱;而人生裡頭的真正事業,像是和課業有關的正經事,卻非常痛恨,例如數學,他就一竅不通。「我猜你正埋在數學堆裡達兩噚之深,」他寫給一位沒有回信的朋友:「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求主保佑你吧,因為我的處境也是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我很快就會直接陷到水底泥堆中,而且恐怕也只能待在那兒了。」另外,像是神職人員,私底下他頗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適合教會工作。

  不過,他在劍橋的一位教授韓士婁(John Stevens Henslow)就身兼牧師以及植物學教授雙重身分。韓土婁非常鼓勵他發展博物學方面的興趣;他邀請達爾文參加他那著名的週五晚間討論會,而且也曾帶領達爾文進行植物學徒步之旅,或是劍河泛舟之旅;他甚至力勸達爾文去修習地質學,這個學門韓士婁起初自個兒都敬畏三分。在劍橋就讀的最後一年裡,達爾文竟是以「和韓士婁走在一起的那個人」而著稱。

  沒有理由,他一旦當上鄉村牧師後,就得放棄採集標本以及運動方面的嗜好。

  ◆家世背景響噹噹

  即使就家庭背景來說,達爾文也是名幸運兒。他祖父雖然稍具爭議性,但依然是位頂受尊敬的人物;他曾經研究過演化思想,雖然從沒得出任何結論。柯爾雷基(Samuel Taylor Coleridge,英國詩人兼哲學家)甚至創造了一個新字「達爾文式」(darwinising),專門形容他那堆大膽理論。在他祖父看來,所謂儍瓜,就是那些「一輩子都沒做過實驗的人」。達爾文的祖父是伯明罕一家名叫「月亮俱樂部」(Lunar Club)的科學社團成員之一,這家俱樂部的宗旨在於發明任何新鮮事物。很自然,他們博得「一群瘋子」(The Lunatics)的綽號。

  達爾文的父親也同樣投身醫學,而且還在舒茲伯利(Shrewsbury)開業,做得非常成功。在那兒,他蓋了一棟華宅蒙特莊園,可俯瞰賽汶河(Severn River)。

  達爾文有一點畏懼父親。父親是個彪形大漢,身高六呎二吋,體重三百二十八磅,而且個性相當獨裁;他的家人常說,每當黃昏時分他一踏進家門,簡直就像漲潮的時刻到了。但是達爾文還是很敬愛他。許多年以後,當達爾文垂垂老矣之時,他對女兒說,他覺得父親在他年輕時對他並不很公平,但後來父親的慈愛,足以彌補以往的一切了。

  近年有人推測,達爾文面對父親時的那股自卑感,很可能影響到他的人格發展,而且達爾文晚年時期的孱弱多病,也是源自那股焦慮以及孩童般的無能感。這種推論似乎很難令人信服。沒錯,達爾文的母親在他八歲時就過世了,但是他那三個姊姊可都對他寵愛有加,她們照顧他長大成人。事實上,達爾文是個很野的小男孩,因為在他的回憶裡,他總是等著挨姊姊卡洛琳的斥責,並儘量使自己「固執不屈」,以免為姊姊的責罵所動。

  在八歲大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熱愛園藝以及田野中看到的各種動物,多年後,他曾回憶寫下自己在十歲左右的快樂生活:「起風的日子,我獨自沿著海灘散步,一邊看著鷗鳥和鸕鶿用一種野生、不規則的方式,返回窩巢。」

  再來,還有舅舅家可去。他的舅舅威吉伍德(Josiah Wedgwood,1730─1795,小名喬新,英國著名的陶器設計者和製造商)住在一棟名叫梅廳的華麗大宅中,距達爾文家僅二十哩路左右。達爾文老愛騎著馬晃到那兒去,而他也永遠是舅父威吉伍德、舅母貝茜以及他們四個女兒(尤其是愛瑪)最歡迎的客人。這是一棟配備齊全的鄉間華宅,馬車、馬伕一應俱全,秋天射松雞,冬天到野外打獵,晚宴和華服更是不可或缺。此外,這兒還充滿了知性氣氛,使得達爾文稍後得以把握住一個大好良機。

  ◆校園裡的庸才

  當然啦,他的學業始終不太理想,成績總是低於平均標準。因此生物學家赫胥黎(Julian Huxley,1887─1975)說的可能沒錯,若按照今天的標準,達爾文是永遠進不了大學的。在他就讀舒茲伯利當地的學校時,師長們曾試圖把各種典籍灌進他的腦袋,但都沒有成功,於是他又被送到愛丁堡去學醫,卻依然失敗;別的不提,光是鮮血淋漓的場面他就受不了了。事後他倒是相當後悔,自己竟然為了怕見血光而沒有認真學習解剖學。

  不過,他還是參加了詹生(Jameson)的地質課,雖然他覺得這個課程很無聊,但是透過詹生,他卻認識了一位非常熱中博物學的博物館館長。所以,達爾文能夠比蒲林尼學社(Plinian Society)更早看到一篇有關顯微海洋動物的文章;並且還從一名追隨渥特坦(Waterton)旅行的黑人那兒,習得填充鳥類及動物標本的技術。

  但是這一切都成為過去;他父親要他放棄讀醫,改進劍橋大學。不過就算他是在劍橋浪費時間,學到的東西不多,至少他過得很愉快;最起碼,到了一八三一年的時候,他口袋裡已經多了張文憑,而且還有一段快樂的夏日假期在等著他。「仲夏時分,前往士洛普夏(Shropshire)來做點兒地質調查,」他在日記裡這麼寫道。

  然後,他和另一位新認識的科學同好,劍橋大學地質教授塞吉威克(Adam Sedgwick)一道赴威爾斯旅遊。他們很愉快地消磨了好幾週,一邊探討岩石的形成,一邊研究鄉間地圖,直到八月二十九日,達爾文才返回舒茲伯利老家。這時,他由父親及姊姊那兒得知,韓士婁寫了一封信給他(這封信很顯然已被人拆開看過了)。信封中附有另一封來自皮柯克(George Peacock)的信函,皮柯克是劍橋大學的數學兼天文學教授,當時正負責向海軍研究調查船推舉合適的博物學者;信函中,他出人意料的推薦年輕的達爾文,擔任英國海軍部小獵犬號上的博物學者無給職。

  ◆好事多磨

  這真是太意外了。達爾文從來沒有把自己看成是一名道地的博物學家,一名專業的博物學家,甚或是真能勝任科學工作的人;他原本預備去當牧師的。然而,這個古怪的建議實在太適合他的計畫了。獵完松雞後,他真心期待能在接受神職前,先來一趟加利群島(Canary Island)之旅。那麼,何樂不為?達爾文很想接受。韓士婁更是大力鼓吹他應該這麼做,因為向皮柯克推薦達爾文的人正是他。韓士婁本人都差點接下這份工作,達爾文向姊姊蘇珊透露,只是因為「韓士婁夫人露出一副悽慘的神情,使得韓士婁只好馬上打消此念。」

  達爾文的父親頗不以為然。他認為這是一個瘋狂的計畫──達爾文已經有過放棄習醫的紀錄,現在竟然又想逃離神職;再說,他並不習慣航海生活,而這個計畫起碼必須遠航兩年,他會過得很辛苦;等他航海歸來,恐怕永遠沒法安頓下來,這將會有損一個正統牧師的名譽;更何況,在達爾文之前,這份職位一定還曾考慮過其他人選,而這些人之所以會拒絕它,必定是因為其中有些不妥之處。總而言之,這是一樁沒有價值的工作。

  不過父親沒有絕對禁止達爾文接受這項任務,但是他堅持一個條件。他說:「如果你能找到一位有學識、也會勸你去航海的人,我就會答應。」

  達爾文沒有爭辯的餘地。他父親的津貼(他在劍橋花費已經用得太兇了)就是他唯一的收入,而且就算達爾文在潛意識裡或許會想逃離父親,但他其實從來不敢妄想反抗父親的權威。不甘不願的,他也只好寫信給韓士婁,說自己不能去。

  ◆舅舅大力相助

  不過,還好獵松雞季節就要開始了。寫完信第二天,他便騎馬上舅舅家去,準迎接射獵大會登場。威吉伍德和姊夫羅伯特‧達爾文很不相同,他是一個機敏靈活又富幽默感的人。他的宅第梅廳氣氛愉悅迷人,賓客川流不息,而且總會有些趣事發生──這點和蒙特莊園大不相同,在蒙特莊園,羅伯特所擁有的壓倒性權威凝聚出一股肅穆氣氛,投射在全家人身上。因此,威吉伍德舅舅便成為達爾文逃避父親的法寶。達爾文曾隨舅舅暢遊蘇格蘭、愛爾蘭和法國,而且一直很信任舅舅,所以這時便把小獵犬號的工作機會以及自己不得不拒絕的事情,全盤托出。

  威吉伍德完全不贊成羅伯特的想法。他認為這真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不應該回絕掉。他叫達爾文開列一張清單,寫下他父親反對的理由,然後,他針對每一點都提出了解釋。這麼一激,達爾文決定要再和父親協商一次。他寫了封信給父親,措辭委婉:「敬愛的父親:我恐怕又要再度惹您不高興了……在我以及威吉伍德家人看來,這份工作的危險性並沒有太大。花費也不算太昂貴,而且我不認為,它會比我待在家中更浪費時間。如果在我出發後的短期間內您依然覺得不快,我只能請您千萬不要以為我是在太想去的情況下,衝動前往……。」

  寫完並送出這封信後,達爾文的心思就回到次日即將來臨的樂事上頭。次日一大早,用過早餐,做完家庭禱告後,他便帶著他的獵槍和狗兒出獵去。然而才十點鐘,他舅父便要僕人捎個信息給他,指出小獵犬號的工作機會實在太重要了,不容隨意擱置;他們必須馬上駕車一同回到蒙特莊園,去說服他父親回心轉意。

  威吉伍德堅持這樣做的背後,可能還有另一個不便啟口的原因。我們很難判斷達爾文在那個時候到底有多喜歡他的女兒愛瑪,但是毫無疑問,那分好感當時已經存在了,而且女孩們的家人必然會想到,將來達爾文很可能會想娶其中一人為妻。因此,威吉伍德也很可能會在心裡嘀咕道:這個小伙子真該多增長些見聞,以證明自己確實夠資格追求佳人。

  無論如何,就從這一刻(達爾文一生中的轉捩點)開始,事情的演變愈來愈快。

  一抵達蒙特莊園,威吉伍德舅舅便逐個提出羅伯特所持的反對理由,並一一加以破解。達爾文對於自己在劍橋大學的浪費習性頗有罪惡感,不禁脫口談起錢來:「上船後,我在用錢上頭一定會精明起來。」他爸爸一聽就反駁道:「據說你『已經』很精明了。」但是末了,羅伯特終於被勸服。這時,大喜過望的達爾文趕忙再送出一封信給韓士婁,聲稱「非常榮幸能擔任這項職務」,以取消上封信函的回絕之意。

  現在,他開始著急了,擔心自己可能晚了一步,擔心這項工作已經又派給了別人。於是,在次日(也就是九月二日)清晨三點,他搭上了快遞馬車「神奇號」,兼程趕往劍橋大學。那天晚上,疲憊不堪的達爾文終於到達目的地,住進紅獅旅館,並立刻送了封便箋給韓士婁,詢問對方能不能在次日一大早與他碰個面。

  韓士婁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他;另外還有一位名叫契斯特(Chester)的優秀博物學家,也是這項職務的候選人,一切都得看達爾文能給小獵犬號船長費茲羅什麼樣的印象而定;因為費茲羅已明白表示過,他只會任用他看得順眼的人──既然他得在整個航程中,與這名博物學者共用一間艙房,這就不能算是一項無理要求。九月五日,達爾文動身前往倫敦。那天他和費茲羅約好見面,而且,如你我已知,這次會談成功極了。

  ◆揚帆之前

  在次日又見了一次面,情況還是一樣順利。達爾文寫信回家說道,費茲羅真是出奇的坦率和溫和,他是這麼說的:「這會兒,你的朋友們想必都會告訴你,世界上最混蛋的莫過於當船長的人。別人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只希望你在判斷我的人格之前,先給我一個解釋與了解我的機會。」

  他們的住處空間將會非常狹小,而且船長對於這點也相當坦白:「他立刻問我,『當我想獨處時,我若直接對你說我想暫時獨用艙房,你能忍受嗎?如果這些都沒有問題,我想我們會處得來,否則我們恐怕會翻臉。』」

  至於花費倒是不大:膳食費一年只需三十英鎊,而整個航程的總花費應該不會超過五百英鎊。不知他姊姊蘇珊是否為了幫他打點行囊,把蒙特莊園的僕人差遣得團團轉?「告訴南茜替我準備十二件而非八件襯衫;轉告愛德華,用我的毛毯袋(他可以把鑰匙丟在包包裡,只要先用根繩子拴好即可)送來我的拖鞋、一雙較輕便的步行鞋;還有我的西班牙文書籍,新買的顯微鏡(箱子大約六吋長,三或四吋深),顯微鏡裝箱時記得一定要用棉花裝填保護好;我的地質羅盤,爸爸知道它放在哪裡;以及一本小書《標本剝製術》(Taxidermy),記得我好像把它擱在臥室。」

  再來,他還得配備手槍;據費茲羅說,在某些地方上岸不配把手槍是很危險的。不過這些東西他可以在倫敦買到。

  倫敦城裡到處裝飾著小旗子和瓦斯燈,皇冠狀飾物以及錨狀飾物等,準備迎接威廉四世的加冕典禮。既然九月六日所有店鋪都暫停營業,達爾文也訂了一個座位來觀賞遊行行列,晚上還隨著群眾一起看煙火表演。

  第二天,他手裡拿著採購單,和費茲羅共乘一輛雙輪小馬車在市區裡逛。城裡交通非常擁擠,馬車在麗晶街(Regent Street)上幾乎寸步難移。結果證明,費茲羅錢花得可兇著呢,他想都不想就花了四百英鎊添購隨身武器裝備,達爾文在他的大手筆採購刺激下,也掏出五十英鎊來購買一盒「上好的手槍以及一柄絕佳的來福槍。」

  時間實在太緊迫了;他們在十月就得出航。「想到還有這麼多事要辦,我的心都涼了。」同時,他又再度提起費茲羅:「……他實在太令人愉快了。如果我形容出一半我心裡對他真正的讚賞,你們恐怕都會覺得難以置信……。」

  九月十一日,他們兩人一同前往普利茅斯港,察看當時正停在修船廠裡的小獵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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