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布宜諾斯艾利斯

  布宜諾斯艾利斯很有它自己的魅力。「我們最主要的樂趣是,」達爾文寫信給姊姊:「騎馬到處閒逛,欣賞西班牙姑娘。在看到這麼一個安琪兒款步擺過街心後,我們不禁叫出聲來,『英國女人多儍啊,她們既不懂得如何走路,也不懂得如何穿扮。』而且英文中的小姐(Miss)和西班牙文小姐(signorita)比起來,也是多麼的難聽啊……沒有人在看到她們充滿魅力的背影後,能不矢口叫道:『她長得不知有多美。』」

  ◆美麗安琪兒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武士們顯然也有同感。有天,一名陸軍上尉請教達爾文,說他心裡有個疑問:「這個問題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姑娘究竟是不是全世界最美的?』我回答道:『絕對是。』他又問:『我還有另一個問題:世界上還有沒有其他地方的女郎也戴這麼大的頭梳?』我很嚴肅的向他保證:絕對沒有。他們聽了非常開心。上尉宣稱:『注意聽,這個人跑過大半個地球,他說這是真的;我們一直這麼猜想,但現在我們知道確是這樣。』」

  後來當達爾文抵達祕魯的利馬(Lima)時,曾經又再度提起這個話題:「那身狹窄且富彈性的衣袍,能襯出她們的曲線,同時也使得女郎們只能小步行走,姿勢顯得格外優雅,而且展現出潔白的絲質長襪以及一雙美足。她們還蒙了一條黑絲面紗,繫在背後腰間,並從後面翻起蒙在頭上,然後用手在面前握住,只露出一隻眼睛在外面。然而,那隻眼眸如此漆黑、明亮,而且其中洋溢著十足的動感和表情,以致能造成非常驚人的效果。總而言之,這些女郎是如此的千變萬化,使得我最初非常驚訝,覺得好像被人帶到一群美人魚中間似的。我簡直沒辦法把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

  但是,看起來達爾文的「斬獲」也只有這麼一丁點。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之後,達爾文借住在一位很有名望的英國移民藍伯(Lumb)家(當藍伯夫人為他斟茶時),曾令達爾文憶起英國老家,而且他也實在太忙了,沒時間結交女友。

  城裡有許多英國商店,達爾文忙著大肆採購:信紙、筆、蜜蠟和葡萄乾、捕鼠器以及裝盛標本用的玻璃罐、手槍所需的火藥和子彈、一條準備送給柯文坦的褲子(他和達爾文已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會合了),此外,他還為自己買了襪子、手套、手帕、睡帽、雪茄以及鼻煙。其中一張花費清單如下:「紙……剪刀、牙醫、修理錶……馬刺……法籍牙醫……雪茄……牙醫……無尾動物……書商。」很顯然,他當時正飽受牙疼之苦,但是「無尾動物」究竟是什麼意思?後人實在無從得知。除了上述物品外,他還緊急寫信回家,要求家人寄上「四雙荷威爾店(Howell's)所賣的非常堅韌的步行便鞋」、新的顯微鏡鏡片以及書本,尤其是科學書籍。

  ◆盤纏又將耗盡

  接下來,他還得把標本打包好,寄回英國給韓士婁;計有鳥類和其他動物的皮製標本二百件,魚類、昆蟲、老鼠、石頭、「一具完好的化石骨骸」以及許多異國種子。希望這些種子也能在英國發芽生長。

  財務是一個煩人的問題;結果證明,他的內陸探險所費不貲,而且花費也早已超過預期。現在,他得草擬另一張八十英鎊的帳單,一想到父親可能出現的反應,他就心生畏懼。他提筆寫信給姊姊說,他相信,父親「在最初一陣咆哮後」,應該不會吝嗇這些錢;達爾文確信這趟旅程正在扭轉他的一生,而他是絕對不能就此打道回府的,不論花費多少代價,他一定得看完未來可能看到的一切。

  「我希望,」達爾文在家書中這麼寫道:「這種阮囊羞澀的感覺可不要像船長費茲羅所感受到的得那般強烈才好。他為了在各方面提升這趟航程的品質,已經把自己的口袋吃出一個大洞了……他要求我是否能預先支付一年的膳宿費。我照辦了……因為我實在不能拒絕這樣一個處處待人大方的人物。」

  還有另一個理由令達爾文一想到父親,就有罪惡感:遲早他都得告訴父親,現在的他是絕不可能再進教堂擔任神職了。不過,在這個當兒,他還是暫且先避而不談此一話題;在他的家書中,從來不提未來計畫──唯有現在才算數。

  達爾文並不真的很喜歡布宜諾斯艾利斯。在接下來的四個月,等候小獵犬號完成巴塔哥尼亞測量工作的期間,只要一有機會,他就離城探險去。他認為城中廣場以及寬闊的街道都很不錯,而且他也很喜歡到處觀光:上劇院(男士們坐在大廳正中央,女士們則坐在周邊樓座中)、博物館、以及待宰動物的大畜欄,「是一個最值得看的奇景之一」:只見一人騎在馬背上,拋出打著活結的套索,套住畜牲頭角,把牠拖到選定地點,在那兒「屠牛士正小心翼翼地切割腿筋……整個場景相當駭人,而且令人反胃;地面幾乎堆滿了白骨,而且不論是馬兒或馬背上的人,全都浸得一身血汚。」

  至於富麗堂皇的教堂,看在達爾文低教會派(Low─church)新教徒眼中,或許稍嫌太熱心了點。此外,教堂會眾不拘禮的程度也令人吃驚:「披著華麗圍巾的西班牙淑女和她的黑奴,就這樣肩併肩的一塊兒跪在開闊的長廊中。」

  然而,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近郊卻很荒涼無趣,而且雨水下個不停,也令人洩氣。此外,他對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居民一般評價也不高(當時該城人口約六萬人)。他更是公開表示不欣賞富裕的歐洲人後裔:「他們是揮金如土的縱慾者,嘲笑所有宗教;他們造成最嚴重的腐敗,行事完全沒有原則。」所有官員,自最高法院院長以下,全都可以用錢收買。

  達爾文並不是個拘禮的人,也不是多愁善感者;然而他雖不像費茲羅那般一絲不苟,卻也不是一個容易討好的人。他對行為要求頗為嚴格,而且就在此時,當世界如此奇妙地在他眼前展開,如此令人興奮的當兒,他對於其他人所表現出來的懶惰、冷漠,深感不耐煩,尤其是他們的殘忍,最令他惱怒。這趟航程已然占據了他整個身心。一切都是如此新鮮,如此重要至極。因此,當小獵犬號上的兩名低階組員開小差溜掉時(毫無疑問,他們是受夠了費茲羅的嚴格紀律),達爾文對他們的舉動,打從心底覺得迷惑。

  顯然這時的達爾文還沒出現晚年

  所罹患的憂鬱症徵狀。他在某次前往聖塔菲的旅程中染過熱病,但是很快就康復了;而且他除了暈船外,從未抱怨過像牙疼這類小病痛,雖然,從他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看法藉牙醫這件事來判斷,他必定已經忍受牙痛好一陣子了。他的鬍子相當大篷,想必也一定使他看起來比二十四歲的實際年齡顯得更老;此外,他的西班牙文現在也大有進步,因此當他在城裡走動時,混身散發出一股老練旅者的氣息:那是達爾文先生,一名富有的年輕英國紳士。

  對他來說,最最快樂的事莫過於收到家書或是韓士婁的來信,每一個字句,他都再三細看;不過,截至目前為止,他還沒有顯出任何思鄉病的朕兆。他要繼續不斷地進行他的旅程。

  ◆熱病纏身

  然而,他的聖塔菲之旅幾乎毀了他。

  按照計畫,他原本要在十月底小獵犬號駛離蒙特維多之前,與同伴會合。因此他心裡掂算一番,覺得在那之前應該有足夠時間讓他騎馬三百哩路,前往巴拉那河,因為他聽說該地可以找到化石骸骨。九月二十七日,他從布宜諾斯艾利斯騎馬進入彭巴草原北部,那兒的薊草長得和人胸口一般高。首先,一切情況都很順利,不過這趟旅程並非全無風險,因為他們走的正是一條印第安人很喜歡偷襲的路線。他們曾在途中某處看到一副印第安人的遺骸吊掛在樹枝上,達爾文的嚮導看了之後,「顯得安慰許多。」

  在接近聖塔菲這座美麗鄉村小鎮不遠處,他輕而易舉地就找到自己所要的化石骸骨:一處豐富的遺址就埋藏在河岸邊。城鎮本身相當安寧、清潔且井然有序。主管該城事務的官員最熱中的運動是:獵殺印第安人。不久之前,他才剛剛屠殺了四十八個印第安人,同時還把他們的小孩以每人三到四鎊的價格拍賣掉。

  很不幸,達爾文染上了熱病(有可能是瘧疾,因為他曾形容,每當他把手伸出來的時候,上頭總是黏著黑壓壓的蚊子),他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由一名好心的老婦人看護他。他還接受了諸多怪異的土方療法,有些沒什麼害處,例如把裂開的豆子做成敷墊,纏繞在頭上,其他一些土方則「太噁心了,不便說明。」另外,他還寫道:「無毛小狗兒遵照囑咐,睡在病人的腳邊。」

  身體稍微好轉後,他決定從水路折回會比較快些,於是就把馬兒棄了,登上一艘開往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老舊商船。這是所有旅程中,最令人氣惱的一趟。每颳起一陣風,島嶼邊每泛起一圈漩渦,那位阿根廷籍船都要擔心害怕,因此他們竟然在岸邊下錨長達數天,然後才悄悄順流而下,每次航行不過幾小時。

  最後(達爾文在筆記本裡喊道「Gracias a dios」,意思是謝謝老天),他們終於在十月二十日到達首都外的一個小村莊拉斯康卻斯(Las Conchas),於是達爾文立刻上岸,尋找一匹馬,或是一隻獨木舟。只要能載他進城,什麼工具都無所謂。這時,他突然發覺身邊圍繞著一群荷槍實彈的人,不准他前進。原來革命已經暴發了,首都業已封鎖。

  ◆羅薩斯叛變

  看來,羅薩斯將軍感興趣的不只是獵殺印第安生番而已;他還打算推翻阿根廷政府。他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朋黨已經喊出「羅薩斯萬歲」(Viva Rosas)的口號,而四周鄉鎮也立刻暴動響應。城內街道已被肅清,店家紛紛拉下簾子暫停營業,子彈四處飛竄,將軍手下不准任何人出入布宜諾斯艾利斯城門。

  達爾文心焦如焚,深恐錯過小獵犬號,他又是爭辯又是抗議,還是不得其門而入。他騎馬在城外繞了好長一段路之後,好不容易總算找到羅薩斯兄弟的軍營。他連忙加油添醋地解釋道,他是將軍很重要的一位密友。「就算變魔術,」達爾文回憶:「也不可能把情勢扭轉得這般快。」他們告訴他,如果他願意:冒被射殺的危險,可以特准他步行進城,但是行李必須留在城外。

  這是一段三哩遠的寂寞旅途,一路上空盪盪,不見人影。途中,他曾被一小隊士兵攔下,但在出示一份過期簽證後,他們放他繼續前行。一旦進得城來,找到自己的老朋友,他就安全無虞了。但是他的處境並沒改善多少;柯文坦還被留置在城外,而且他所有的衣物以及一路苦心採集到的標本,也全在城外。在城內走動也很危險,因為政府軍士兵正樂得利用這個從天而降的大好機會,盤查或搶劫給他們撞見的市民。

  連著兩週,達爾文既憤怒又焦躁,這種情況有點類似《環遊世界八十天》裡頭,佛格(Phileas Fogg)和巴塞佩托特(Passepartout)的歷險。他們兩人,一主一僕,想盡辦法要會合,急著爭取時間,然而全世界顯然都在和他倆作對。對達爾文來說,要是小獵犬號駛離,把他留困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最後,他總算成功買通一個人,去幫他把柯文坦帶進城來。這人並沒說他是怎麼做到的(很可能是趁著夜晚騎馬進城,而且徵得守衛配合,請他看向另個方向等等),總之,柯文坦平安抵達,然後,主僕二人設法登上一艘擬偷偷穿越封鎖線,順流駛抵蒙特維多的船隻。船上塞滿了難民,行經拉巴拉他河時,大家都病懨懨的。不過,當旅程終了,達爾文看見小獵犬號的桅桿靜靜矗立在蒙特維多灣中,想必心底一定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度假的孩子歸來了

  這段時間,費茲羅一直忙著進行他的測量工作,獨個兒在艙中用餐,心裡想的全是工作,而且從未放鬆指揮兩條船的責任。大部分測量工作都必須要靠小艇駛近海岸來完成,而且通常是在波濤洶湧的惡海上;對於指揮官而言,這是一樁很艱難的任務,也是一場無休無止的焦慮。就在此時,費茲羅正忙著繪圖工作,根據過去幾個月以來,他們沿著巴塔哥尼亞海岸測得的眾多數據,進行比對。這項工作很繁瑣,但也很實際。

  然而剛剛結束岸上探險的達爾文,這時想必是冒冒失失地闖進他的艙房,帶著一股小學生度假歸來的興奮之情。看哪,甲板上鋪滿了他的奇妙標本:史前化石骸骨、許多華麗鳥兒以及其他動物的剝皮標本、一隻蜘蛛(牠織了一面好像船帆似的網,在空中飄揚)、波拉斯以及其他土產武器、大蛇浸泡在酒精瓶裡、以及好幾包歐洲從沒出現過的奇花異草和種子。

  接著,達爾文還有好些英勇事蹟要講:革命暴發、他的巴拉那河之旅、以及他在島嶼上狩獵老虎積架──他曾經在樹幹上看到很深的抓痕,於是嚮導告訴他,那是積架的爪印。「據我推想,」他寫道:「積架這種習慣完全和家貓日常慣做的一個舉動相仿,牠們經常拉直了腿,伸出爪子來磨擦椅子腳。」他告訴費茲羅說,由於害怕撞見老虎,使得他行經樹林時的樂趣蕩然無存。

  他還形容自己怎樣和高卓人一塊騎馬奔馳,怎樣親眼目睹可憐的奴隸小孩被賣給彭巴草原上荒淫無度的官員,另外還有籠著頭紗的首都仕女,以及他曾經登上、而且是濁個兒登上的未知山脈。

  如果費茲羅聽了這堆敘述後,心底仍沒有絲毫嫉妒之情,那麼他一定有點兒缺乏人性。無疑的,他當然也會聽得津津有味,但是,旁人或許會發現他那雙帶有貴族氣息的雙眸望向達爾文時,稍嫌冷峻了點兒。

  其實,就算發生下述狀況,也不該責怪費茲羅:如果當時他覺得實在聽夠了,如果他只草率地答幾句話就轉過身去,並且還叫達爾文把他那些寶貝垃圾拿出艙房收藏好,如果他又陷入他那著名的「嚴峻沉默」之中,又或者,如果他果然開始詢問達爾文,這些令人興奮的調查結果究竟把達爾文帶往何處──關於把這些事與聖經真理牽上關連這檔工作,他的進度究竟如何。這件工作無疑是很重要的,而且它是一件必須點點滴滴、費心計算的工作,就和小獵犬號繪製海岸線地圖一樣精細;世人有時會犯下見樹不見林的錯誤。

  但是,如果達爾文的筆記可靠的話,我們可以看出,他在這段期間壓根兒就沒有想到過上帝;他全神貫注在這些「樹」以及「林」中所有事物身上,而且他的心裡也開始生出一個想法:真理並不是由上往下形成的,而是應該經由人們自己在地球上一點一滴實地研究而呈現出來的。因此,當興奮的達爾文再度置身於小獵犬號紀律嚴明的環境中時,想必會有一點兒洩氣。如今,度假的孩子又再度返回學校了。

  ◆揮別大西洋

  一八三三年底,在達爾文於蒙特維多上船歸隊時,小獵犬號在巴塔哥尼亞的測量工作也已差不多大功告成了。小獵犬號船員那時已在這片不毛海岸的酷寒及風暴中,待了一年多之久,而他們對它也真是厭倦到了極點。畫家埃爾自從離開英格蘭後,身體就一直不很健朗,如今終於病倒了,因此不得不離開小獵犬號。接他工作的人名叫馬亭斯(Conrad Martens),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風景畫家……一個很討喜的人物,而且就和他們那類型的人一樣,熱心得不得了。」

  至於達爾文這邊,很快就將他在彭巴草原的最後一批採集品打包完畢,送上開往英國的船隻,這時他心裡唯一記掛的是:他們就要繞過合恩角,駛向平靜且風和日麗的太平洋了。照他的說法,現在就算是有機會活捉一頭大樹獺,也留不住他了。

  此刻,他對於南美洲東海岸地形已有很肯定的看法;他深信,這塊地區是在近代才浮出海面的。然而,半島地質的真正線索,卻是掌握在擁有巨大火山口的安地斯山(Andes)裡頭。他們就要航向太平洋,去探訪那雄偉延綿的安地斯山。這將會是整個航程中的最高潮。

  在小獵犬號以及她的姊妹船冒險號上頭,眾人正忙成一團。他們在蒙特維多港補給了一年份的糧食用品。十二月七日,他們最後一次揮別(而且是完全擺脫了)拉巴拉他河,昂首南行,穿過混濁的河口,駛進湛藍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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