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歸途

  小獵犬號現在是一艘歡樂的船。她乘著熱帶太平洋的巨浪,以每天一百五十海哩的速度前進,駛往回家的路上。

  他們的運氣非常好,就在她即將駛離加拉巴哥群島時,遇上一艘來自瓜亞基爾(Guayaguil)的小縱帆船,船上載了一大包要轉給他們的郵件。而且新鮮肉品來源不虞匱乏──十八隻活巨龜正四腳朝天,躺在小獵犬號後舺板上。

  費茲羅整天忙著撰寫有關這次航程的報告。「船長一天比一天快樂;現在他以愉快的心情面對眼前的工作。」達爾文也在艙房裡忙著,如今這兒已變成一間小型圖書館,或者你也可以說,它幾乎是一間迷你博物館;艙房所有縫隙裡都塞滿了瓶瓶罐罐的昆蟲與蛇,或是鳥類及其他動物的剝製標本。而達爾文就坐在桌前,和他此後下半輩子的情況非常類似,桌上擺著顯微鏡、解剖工具以及筆記本。

  現在,達爾文快要滿二十六歲了,和四年前離開普利茅斯港時相比,他的外表改變了不少:他長胖了,變得穩重了些,而且他的神態舉止也變得更有自信和權威。如今,研究占據了他所有的時間。「晚上我幾乎很難入睡,因為老是想著白天的工作,」他寫信告訴蘇珊。他甚至不再花時間去射獵或垂釣動物,那類工作全留給柯文坦去做。此外,他的模樣也變邋遢了,當初帶上船的那些精緻背心和白襯衫,早已一件件破裂、縫補乃至扔棄了。他現在的穿著打扮更像是水手。

  小獵犬號的大半任務都已完成,最後她只需要完成環球航行時間的計算即可;因此,船上有一股比較散漫的氣氛,比較像輕鬆的航海旅遊而非科學探測航程。而且接下來,每度過一段約數週的平靜海洋生活後,他們就會來一次快樂登陸,依序為大溪地、紐西蘭以及澳洲。

  ◆迷人大溪地

  順著穩定的信風(trade─wind,從副熱帶高壓吹向赤道地區的持續性風),他們以二十五天的時間,航過三千二百哩洋面,由加拉巴哥群島來到大溪地。一八三五年十一月十五日,他們在馬塔維灣(Matavai Bay)下錨,這兒也是六十六年前庫克船長(James Cook,1728─1779,英國海軍上校,太平洋和南極海洋的探險家)的下錨地點。他們即被好幾十艘獨木舟團團圍住。當他們在維納斯港(Pott Venus)登陸時,迎接他們的是─大群興高采烈、笑呵呵的男女老幼。

  「多迷人的大溪地!」達爾文讚歎道,他非常喜歡這一切。他發覺大溪地美麗異常,而且當地居民也極為好客:「他們臉上有種溫和的表情,令人馬上忘掉蠻子這個字眼。」但是很令人意外的,他對當地的女人卻頗失望:「她們的長相……在各方面都比當地男性遜色一大截……大部分男人都有刺青……刺青如此細緻,具有一種非常優雅的效果。其中一項常見圖案有點類似棕櫚的樹冠。刺青從背部中線伸展開來,很優美的繞過兩側。這樣比喻或許有點太具想像力,但我認為這樣裝飾後的男性軀體好比一顆高貴的大樹幹,樹幹上纏滿精美的藤蔓。許多老人還在腳上刺了一些小型圖案,看起來好像穿了襪子……女人的刺青方式和男人雷同,而最常見的是刺在手指上。」

  次日天剛破曉,小獵犬號組員甚至還沒來得及用早餐,船邊就已圍滿了一整圈獨木舟,而且至少有兩百名土著急切地蜂擁上船。每人都隨身帶了些東西來兜售,大部分是貝殼,但是現在他們早已充分明瞭金錢的價值,再不會對釘子、舊衣服之類的東西感興趣了。他們,大半都會說幾句英文,於是「便可展開一場蹩腳的對話。」達爾文用小禮物向一名大溪地人買來一把烤得熱烘供的香蕉、一只鳳梨和幾個揶子,而且達爾文對於他「練達的禮儀」很是欣賞,因此便聘他作為嚮導,陪達爾文上山旅行三天。

  和達爾文驚險且計畫周詳的南美高山之旅相比,恐怕再找不出比這趟大溪地山地之旅差別更大的了。達爾文事先囑咐兩名嚮導要攜帶足夠的糧食衣物,但是他們卻答道,山裡食物很充足,至於遮體的東西也很多。

  果真,這趟旅程他們過得極為愜意又舒服。「當他們停下來準備過夜時,兩名大溪地人只花了一會兒功夫,就用竹子和香蕉葉搭成一間很棒的小茅屋;他們還潛進水中像海獺似的,張著眼睛觀察魚兒游進哪些小洞或角落,然後再將牠們捉住。」他們用樹葉把魚和香蕉包成一塊綠色的小包,放在兩片火熱的石頭間燒烤,烹煮出極美味的餐點,而且他們也毫無拘束,開懷大吃。「我從沒看過有人吃得下這麼多東西。」

  在這之前,曾有人告訴達爾文,大溪地人已經變成一個很憂鬱的民族了,生活在敬畏傳教士的陰影中。但是他發覺這些說法完全不正確,「在歐洲,你若想從一群人中挑出僅及這兒一半快樂的面孔,恐怕都很困難,」他寫道。不過,還是發生了一件蠻富說明性的小事件。到了山頂,達爾文拿出他的酒壺,要請兩名嚮導同飲;「他們無法下定決心拒絕;但是每當他們喝了一小口之後,就要把手指放在口前,唸一聲『傳教士』。」據猜想,他們可能把它當成類似咒語的東西,來安慰自己的良心。

  星期天,費茲羅率須一隊人員前往巴佩堤(Papeete,該島的首府)教堂做禮拜;島上的首席牧師普瑞查(Pritchard)主持禮拜,他先用大溪地文說一遍,接著再用英文說一遍,而教堂裡也坐滿了「乾淨、整潔的人們」。禮拜結束後,他們再度徒步穿越一叢叢的香蕉、椰子、橘子以及高大濃密的麵包樹,返回馬塔維。

  ◆憂鬱女王波美爾

  費茲羅這趟大溪地之行還負有另一項任務,向女王波美爾(Pomare)求償,因為有一艘小型英國船隻曾在兩年前被大溪地人打劫;賠償金額都已談妥,但是錢一直還沒準備好。他們召開了一場議會,所有頭目都齊聚一堂。「我沒法充分表達出,」文寫道:「我們對於大溪地人表現出來的極佳理性、推理能力、節制、坦誠以及果斷,是多麼的驚訝,這些特質展現在各方人馬身上……各族首領和族人都決定要清償所欠的金額……次日一早,帳冊便已開列好,為這幕充滿忠誠和節操的卓越場景,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

  討論會結束後,許多酋長都圍攏過來,詢問費茲羅有關船隻和外國的國際法律及慣例,而這項會議的壓軸則是費茲羅邀請波美爾女王當晚參觀小獵犬號。在那之前,費茲羅已經晉見過女王,發現她住在一棟非常簡單、沒有什麼風格的宅第中,身邊僅有幾名穿著甚差的「女僕」伺候著,晉見典禮只是握握手而已。費茲羅發現女王神情憂傷且不甚動人,「一名身材龐大笨拙的婦人。」

  話雖如此,當她登上小獵犬號時,仍然受到十分盛大的歡迎:四艘小艇列隊相迎,母船張燈結綵,帆桁上都配備了人員,而且水手們還在她登船時發出三聲歡呼。晚餐後,費茲羅安排了一場煙火節目,然後再由水手們合唱讚美詩。有一回,他們忽然暴出一首相當猥褻的滑稽曲子,翻譯員只好結結巴巴地解釋說,這是一首「海洋之歌」。女王本人始終帶著「一副全然無動於衷的表情」,來接受這一切盛情款待,但是,她在船上一直待到午夜過後才離去。

  ◆行經紐西蘭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小獵犬號啟程前往紐西蘭。這一次,他們在海上待了三週以上的時間。「你必須親自航過這片偉大的海洋,才能體會它的遼闊,」達爾文寫道:「……一連好幾週……什麼都沒有,只除了這片一樣藍、一樣深沉的大洋……紐澳地區的子午線也同樣過去了……令人心中升起古老的回憶、孩子氣的疑問及好奇。幾天前,我還將這道空氣似的障礙視為歸鄉航程中的一個定點,但是如今我卻發現,它和想像中所有的靜止地點一樣,全都像是影子──人們向它靠近,但永遠無法到達。」

  一八三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他們駛抵紐西蘭北島西北角上的島嶼灣(Islands Bay)。

  他們對這個地方的第一印象並不怎樣。四四方方的小村莊,樣貌整齊的小屋延伸到水岸邊;它們屬於英國移民所有,這些移民試圖在這塊異域土地上,重塑一座長滿玫瑰、忍冬和野薔薇的英格蘭庭園。達爾文心底有股刺痛的感覺,開始思念起家鄉裡道地的英格蘭庭園。當時灣中還泊了二艘捕鯨船,但是卻散發出一股沉悶、慵懶的氣息;只有一條獨木舟伴在小獵犬號身邊──「和我們在大溪地受到的快活、喧鬧歡迎相較,真是一副不怎麼令人高興的對比。」

  他們上岸後發現,甚至還有更令人不愉快的對比。島嶼灣上的居民在各方面都不如大溪地人;達爾文甚至誇大的說出:「一個是蠻子,一個是文明人。」這裡的土著非常骯髒,他們腦袋中似乎從未想過「清洗」這個字眼;大部分的人身上都披著幾條汚黑的毛毯,而且臉上還紋滿了圖案極為複雜的刺青,這使得他們看起來面目更為可憎。他們個性粗暴,而且也不好客。

  ◆見面擦鼻為禮

  只有一件令達爾文感興趣的事:當紐西蘭土著們碰面時,習慣相互摩擦鼻子。他們摩擦鼻子的時間,要比西方人熱烈握手為禮所花的時間長得多,而且還會伴隨發出「小小的、愉悅的咕嚕聲。」他很有興致地注意到另一件事:當地主人與僕從間缺乏禮節。雖說主人對奴隸握有生殺大權,但是奴隸還是照樣和任何遇到的人碰鼻子,不論是否當著主人的面,甚至不理會任何先例規章。

  對達爾文來說,在紐西蘭逗留期間,拜訪威馬塔(Waimate)是一大樂事,這是一處由傳教士建造起來的區域,距離島嶼灣約十五哩遠。他要上這兒來,必須先乘小艇,然後步行穿過一片荒涼、無人煙的野地,野地裡盡是茂盛的羊齒植物。然而當他抵達這座英國農莊,看到大片耕理得井井有條的穀物田、農場動物,甚至還有一座磨坊時,禁不住滿心歡喜起來。這一切「陳列在那兒,彷彿出自魔法師的巧手。」他對英格蘭的思鄉之情變得更濃郁了,尤其是當他觀賞了教會土著表演的一場板球賽之後。

  這些土著儀表整潔又健康,使他不由得想起在上一所村莊看到的景象,真是強烈對比。上個村莊酋長的女兒(異教徒)剛剛過世,被直立擺放在兩艘獨木舟之間,而且還被放進一塊圈地內,圈裡被塗成大紅色同時還妝點著各式木刻神像。她的親人都群集圍著圈地,一邊號啕大哭,一邊刮扯自己的身體──「真是令人噁心的骯髒玩意兒。」

  有一項本地習俗可以說是根深柢固,連傳教士都沒法壓制,即使在教會區也是一樣:大眾的刺青習俗。當一位著名的南島刺青專家到達農莊時,牧師妻子想盡辦法說服擠牛奶的女工不要去刺青,但是她們卻回答道:「我們真的必須要在唇上刺幾條紋路才行,否則等我們老了之後……我們會變得非常醜。」

  由於這段與傳教士交往的經驗,再加上前次在大溪地的經驗,使得達爾文終生都熱中於促進土著改變宗教信仰,而這一點可以說是他和費茲羅的共同點。第二年他們仍在海上航行的時候,兩人合寫了一本小冊子,共同簽名籲請英國政府更大力協助太平洋地區的傳教士。這本冊子是在抵達開普敦(Cape Town)時完成的,並於一八三六年九月刊登在《南非基督徒誌》(South African Christian Recorder)上,這是達爾文最早的具名出版作品之一。

  在紐西蘭短暫停留期間,達爾文得知有一種曾經存在的史前大鳥,叫做恐鳥(Moa,Dinornis robustus)。關於這種嚇人的動物(牠們直立起來約有十到十二呎高)資料並不多,但是一般推測,牠們是在相當晚近才絕種的。

  恐鳥是大自然界的竒怪特例之一,牠們是一種不會飛的鳥;想起加拉巴哥群島上也有不會飛的鸕鶿,達爾文後來結論道:對於居住在海島上的鳥類和昆蟲來說,使用翅膀有可能不利於生存,因為突來的暴風很可能會捲住牠們的翅膀,將牠們颳到大海裡去。

  在紐西蘭待九天就足夠了,於是小獵犬號便在十二月三十日起錨,航向澳洲。「我相信大夥都很高興離開紐西蘭,」達爾文在日記中寫到:「這不是一處令人非常愉快的地方。當地土著缺乏大溪地土著所具有迷人的單純特質,而且當地的英國人大部分都是敗類。」

  ◆「鐵鐐幫」社會

  兩週後,也就是一八三六年一月十二日,一陣微風伴著他們駛入傑克森港(Port Jackson)。他們都被雪梨城(Sydney)的規模嚇到了,眼前盡是寬敞的白石屋、風車以及一股普遍繁榮的氣氛。城中心的土地,一英畝售價僅一萬二千英鎊;「一個會日益富庶的地方;改行當牧羊人,我相信你一定會發財。」

  按慣例,達爾文又雇了一名嚮導和兩匹馬到內陸去旅行。路況非常的好,主要得歸功於「鐵鐐幫」(iron gang),那是在一群武裝警衛監督下,銬著腳鏈工作的罪犯;但是,除了不時出現運送一綑綑羊毛的閹牛車之外,路上行客很少。

  他還發現,和他鍾愛的南美熱帶森林比起來,這兒的由加利樹林長著病懨懨的葉片以及細條狀剝落的樹皮,實在是雜亂荒蕪;「道路兩旁盡是一叢又一叢沒完沒了的矮小由加利植物,」他輕蔑地說。由加利樹林沒有樹蔭,這又是另一大缺點,因為達爾文是在華氏一百一十九度的高溫下騎馬,而且還得浸在「好像剛吹過火」的熱風裡。歸途中,他曾在雪梨外的一棟鄉間大宅稍事休息,感到頗為愉快。在這兒,他遇到了一大「很淑女的漂亮澳洲女孩──可喜的英國味。」

  不過,他並不真的很喜歡澳洲;他認為澳洲的天然景色很單調,而且他也不喜歡這種靠罪犯勞力支撐起來的社會;伺候他的人從前可能因為某項小過錯而遭到鞭打,而且不曾得過任何補償,他覺得這種感覺相當討厭。他眼見罪犯們的生命在不滿足和不快樂的情緒中,消磨殆盡,然而移民們卻只在乎聚斂財富。他思考道,除非「非常迫切的需要」,他本人絕不會移民國外。

  沒錯,新世界不適合達爾文。但是對於古老世界的事,那個土著和史前動物的太古黑暗世界,就不同了。他發現,澳洲土著其實很富幽默感、很快活,而且非常專精於追蹤、擲矛等技藝,和他們現在所呈現出來的全然退化的種族形象,真是天差地遠。但是,達爾文也十分明白他們沒有未來。「只要歐洲人的腳步一靠近,」他寫下一句頗能呼應庫克船長想法的話:「死亡似乎便追上了原住民。」原住民的數目早已在快速減少中,而且漸漸在自己的家園中變成異鄉人和遊民。「看到一小堆無家可歸的野人,混在文明人群中遊蕩,不知晚上能睡在哪裡,實在是很古怪的景象。」還有一件更令人難受的事:當地土著似乎對於這種待遇完全逆來順受;他們對於白人施與的小恩惠都感激得不得了,像是借狗供他們去打獵,把屠宰場不要的心肝內臟送給他們,或是送他們一些自家擠的牛奶。

  當地動物的命運也是一樣。達爾文在酷熱天候下,騎了好幾小時的馬去獵袋鼠,但是一整天下來,不但沒看見半隻袋鼠,連野狗也沒見到一隻。「幾年前,這兒還充滿了野生動物;但是現在,鴯鶓(emu)已被趕到老遠之外,袋鼠也罕見起來;英國獵犬對於上述兩種動物都具有高度破壞力,牠們的命運已經注定了。」他總算還有點兒運氣;親眼看到好幾隻鴨嘴獸在河裡潛水嬉戲。「牠們的確是一種最奇特的動物。」

  ◆思鄉情切

  不過,整體而言,達爾文對於離開澳洲,也不覺得難過。到了這個時候,他整個人早已被思鄉病給淹沒了;他一心只想回到英格蘭。

  在雪梨的時候,他很難過的發現自己沒有信件;距離上一次收到家書已有十三個月了。他寫信給姊姊道:「我得老實承認,每回看到開往英國的商船,我總會升起一股最危險的逃跑衝動……我什麼都不想寫,只除了一次又一次的告訴妳們,我多麼渴望能安安靜靜地和妳們坐在一塊兒……我百分之百確信,英格蘭的景色比我曾看過的任何地方都要美麗十倍……我心中有一種囚犯般的感覺,一股不斷的渴望……從早到晚,我都好想大聲的咆哮。」他也對韓士婁寫道:「天啊,我多麼渴望能重享安寧生活,身邊不要任何新奇事物。除非你已經花費五年時間,乘著一艘擁有十門砲的方桅帆船環繞世界一周,否則你不可能體會這種感覺。」

  還要再過九個月,他才能真正回到家,但是,至少他們已經踏上歸程。一月底,獵犬號啟程駛往塔斯馬尼亞島(Tasmania)的荷巴特(Hobart),這趟旅程只花了六天。達爾文在荷巴特逮到機會去爬威靈頓山(Mount Wellington),結果辛苦攀爬了五個半小時,他自己也承認是一天的苦工。再次的,他對當地土著的遭遇深感難過,當時這些土著已被迫驅離家園,遷到巴斯海峽(Bass Straits)的一個小島上,真是「一項最殘忍的措施。」

  接著,他們又從塔斯馬尼亞轉往喬治王海灣(King George's Sound),他們在那兒逗留了八天:「在我們的航程中,從沒有度過像現在這般乏味、無趣的時光,」只除了一樁好運例外,那就是親眼目睹白科卡圖族(White Cockatoo tribe)所表演的土著慶祝舞。「場面實在粗魯、野蠻……但是我們發現黑人婦女及兒童卻看得津津有味……其中有一支舞名叫『鴯鶓之舞』,每名男舞者都伸出一隻手臂,作出彎曲的形狀,模仿那種鳥的脖子。在另一支舞蹈中,由一人模仿袋鼠在樹林裡吃草的動作,然後第二名再爬出來,作勢要用矛擊殺他。當兩群人混合跳成一圈時,隨著他們的大踏步,地面都被震動得而起伏,空氣中也來回激盪著野性呼號聲……我們雖然曾經見識過許多神奇古怪的野蠻人生活方式,但是我認為,從來沒見過任何地方的土著具有如此高昂的精力,同時神態又能如此輕鬆。」

  不過,這已是澳洲的最後一站。三月十四日,小獵犬號駛出喬治王海灣,而這一次,達爾文也容許自己說了段誇張的話:「再見了,澳洲!你像是個成長中的孩子……但是你實在太壯大也太有野心,讓人無法疼惜,然而,你又還沒壯大到令人敬畏的程度。我就要離開你的海岸,不帶一絲感傷或留戀。」

  ◆摧璨的椰子群島

  一八三六年夏天,小獵犬號往北航經印度洋,來到椰子群島(Cocos Islands ,又名Keeling Islands)。如果說加拉巴哥群島看起來像是地獄,那麼揶子群島就像是天堂。暗沉沉的海浪碎裂在珊瑚礁上,在椰子樹和白沙海灘上方;塘鵝、軍艦鳥和燕鷗(tern)盤桓飛翔,而且在那綠得像翡翠般的鹹水湖裡,他們可以看見絢爛奪目的珊瑚花園。皎潔的月光下,馬來婦女在沙灘上載歌載舞,以娛水手。白天,組員們則游泳、釣魚。他們跳到正在鹹水湖中游泳的烏龜背上,騎著牠們在海灘上逛;甚至還隨著浪潮拖拉巨型海蛤,這些海蛤大到有辦法攫住大男人的腳,直到他溺死為止。

  達爾文和費茲羅結伴上岸遊玩了好幾趟,結果即使是像費茲羅這般無趣的人,也忍不住稱讚眼前的奇景:一隻會吃椰子的螃蟹、一條會吃珊瑚的魚、會捉魚的狗,以及成為捕人陷阱的貝類等;甚至連老鼠都會在高大的棕櫚樹頂做窩。

  達爾文觀察這兒的鳥類:塘鵝棲在牠們那「粗陋的巢中,看起來既愚蠢又暴躁」;鷗鳥(noddy)是「儍儍的小東西」,至於嬌小雪白的燕鷗,生來一對黑色大眼睛,常在他們頭頂上數呎高處翱翔:「不用太多想像力,就能把這些輕盈、精巧的小軀體,想像為精靈神仙四處遊蕩所寄託的軀殼。」

  有些大螃蟹專門食用成熟落地的椰子。牠們生來便擁有兩支強壯的大螯,足以在強靭的椰子纖維外殼上,撕裂出二只小洞。鑿好小洞後,螃蟹會先敲打開其中一只小洞,然後改用第二對比較窄小的螯來挖取椰肉:稱得上是物種適應周遭環境的絕佳例證。「兩種在自然界裡差距如螃蟹和椰子這般大的物種,竟能在構造上適應得這麼好……我從沒聽過這麼奇特的例子。」至於島民,則習慣從肥美多汁的螃蟹尾部榨油,一隻螃蟹就可榨出一‧五品脫的油脂。

  ◆測試珊瑚理論

  在椰子群島上,達爾文還解決了一個困在心中許久的問題。回溯智利海岸那段旅程,達爾文心底生出一種想法:如果地殼可以上升,那麼它應該也可以下降才對,因此,當安地斯山逐漸隆出海面之際,太平洋海底應該漸漸下沉才對。一八三五年十月,當他們由加拉巴哥群島駛向大溪地途中,他就已經寫下一段有關珊瑚島的筆記:「我們看到許多最新奇的環狀珊瑚陸地,就那樣隆起在水岸邊,它們被稱作潟湖島(Lagoon Island)……這些低矮空心的珊瑚島突兀地冒出海面,它們的面積和遼闊的大海不成比例;然而,在這片被誤稱為『太平』洋的大海中,那些無所不能而且永不止息的大浪,竟然沒有把這些脆弱的入侵者完全吞沒掉,確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如今,是測驗萊伊爾理論的時候了。根據萊伊爾的珊瑚理論,環狀珊瑚礁露出水面的部分是鑲嵌在海底火山口的邊緣。

  達爾文相信,慣在熱帶水域造礁的小型動物珊瑚水螅,將能對這個問題有所啟示。珊瑚水螅沒法存活在比一百二十呎更深的海域,而且大家都說牠們必須棲息在大陸海岸附近,不然就是棲息在火山島四周。

  達爾文曾經自問:如果發現這些珊瑚礁一直往下延伸到很長的距離,而且所有一百二十呎水深以下的珊瑚都已死亡,那麼是否可以證明海洋底部曾經漸漸下沉,而珊瑚水螅,則伴隨海底下沉的速度,向上往洋面方向造礁?現在,他可以實地來測測看這個理論了。

  他和費茲羅共乘一艘小艇,來到珊瑚礁外圍,非常仔細地在椰子群島環礁外圍,進行許多次水深測試。他們發覺,在一百二十呎水深以內,事先備妥的獸脂鉛錘上面會出現活珊瑚的印痕,但是鉛錘本身卻非常乾淨;而後,隨著深度增加,(活珊瑚)印痕愈來愈少,直到最後證明海底是由一層平滑的細沙所構成。

  在達爾文看來,這樣的實驗結果顯示,「珊瑚礁的形成」是千萬年以來緩慢的地殼交互運動下的最終產物:島嶼因著海底火山運動而上升,無數的珊瑚蟲開始殖居在島嶼的斜坡上,最後,島嶼又漸漸沉陷到海裡。他想出三種不同的珊瑚形成方式:環礁(atoll reef),堡礁(barrier reef),裙礁(fringing reef),它們全都屬於這場橫亙數百萬年演化流程的一部分。珊瑚的生長速度必定與珊瑚下方的沉陷速度一致,因此會先形成堡礁,然後才形成環礁:「經由各式各樣微小、纖弱動物的作用,堆集起一座座的石頭山。」據他估算,要產生一只環礁,起碼需要一百萬年以上的時間。他還注意到潟湖四周的椰子樹全都歪歪倒倒,認為這是珊瑚礁塌陷的證明。

  「在某個地方,有一棟小屋,據該地居民斷言,小屋的基樁起碼曾經在高潮線上方七年之久,而如今這些基樁每天都受到潮水沖洗。」對於他的地球不穩定理論來說,上述例子實在是一個極聰明又富戲劇性的證明。

  ◆鄉關路遠

  現在已是一八三六年晚春,而他們總算可以真正覺得自己正在回家的途中。「再沒有一艘船像小獵犬號一樣滿載著思鄉成疾的英雄……船長恩威並施地率領大家繼續前行。」每逢天氣晴朗,達爾文便忙著整理筆記本,而他也首次發現,要把想法用書寫方式表達出來,相當困難。但是他的興致依然高昂。費茲羅也一樣,每天忙著抄抄寫寫,而組員則很高興船上糧食豐富,例如揶子、家禽、南瓜以及烏龜等,這些都是小獵犬號從椰子群島上弄來的。

  四月二十九日,他們抵達模里西斯(Mauritius),這是一座「妝點著優雅至極的氣氛」的小島。達爾文上岸和總督察羅伊德隊長(Captain Lloyd)消磨了幾天。很意外的是,羅伊德後來竟然用大象把他載回船去,這頭大象是羅伊德私人擁有的,同時也是島上唯一的一頭大象。

  接來兩個月,他們繞過好望角;惡劣的天候迎面而來,很明顯地,他們想在夏末抵達英格蘭的希望日益渺茫。他們只在開普敦短暫停留片刻,但是依然拖到七月八日方才抵達聖赫勒拿島(St Helena)。現在,達爾文得面對以下事實:最快也要等到十月才回得了家。他發覺自己很難再忍受旅行這件事;「現在,對我們來說,再沒有一個地方有吸引力了,除非它出現在船尾(譯註:表示正要離開該地。)」

  他們待在聖赫勒拿島的五天期間,也只有散步才能令達爾文覺得稍堪忍耐。達爾文在島上的住所離拿破崙的墳墓只有一箭之遙,而他從早到晚都在島上漫遊:「這類漫步是我長久以來最享受的一件事了。」來到亞森欣島(Ascension Island),該島「好像一艘一直維持一流等級的大船。」

  最後他終於收到家書了,其中一封告訴他,塞吉威克教授建議「應該將達爾文列入當代最傑出的科學家行列」這則好消息,再加上他在亞森欣島看到火山岩,重新燃起他對地質學的滿腔熱誠。「讀過這封信後,我蹦蹦跳跳地在山上攀來爬去,還用地質鎚把火山岩石敲出陣陣回聲。」

  接近七月的時候,費茲羅忽然決定,為了要完成他的環球時間估算計畫,他必須再繞到南美洲,才能返鄉。「這樣迂迴繞路實在太令人受不了了,簡直要讓我神經崩潰。我憎恨、嫌惡大海以及海洋中所有的船隻。不過,我還是相信我們可以趕在十月底回到英國。」

  事實上,情況比他預估的更為順利。他們在巴伊亞和伯南布哥只停留了幾天,然後便在八月十九日最後一次離開南美洲。風向對他們有利,六週後,飽經風吹雨打的小獵犬號終於安全駛進航程的終點──英吉利海峽。

  這天是星期日,費茲羅頂著傾盆大雨,在甲板上帶領船上最後一次禮拜,感謝上帝讓他們平安歸來。至少這一次,達爾文可以熱烈地加入祈禱;他萬分渴望返回自己的家園,返回表姊們的家中。「十月二日,我們抵達英格蘭海岸;我在法茅斯(Falmouth)下船,離開小巧但性能優異的小獵犬號──在那兒,我居住了近五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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