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婦




作為小說作家,米蘭毫無疑問是幸運和成功的。她是最早出名的一批「80後」作者之一,幾年前就拿到上百萬版稅的黃金作家。一年前,她在某二線城市的近郊買了一套小型別墅。對於一個獨身女人來說,一個人擁有二層洋房加一個地下室,實在是十分奢侈的。但她卻說,買這套房子,是別有用意。

米蘭說,黑暗的地下室能為她帶來創作靈感。當她關上燈,獨自一人身處地下室時,腦子裡就會冒出各種驚悚故事的構思。

雖然聽起來有些瘮人,但不得不說,這是個好主意。米蘭寫的好幾個懸疑故事都是因此而來的。

定居下來後,米蘭跟交往三年的男友田沅結婚。田沅英俊瀟灑,是一家小型廣告公司的老闆。婚後,為了保持米蘭的創作靈感,他們選擇住在這棟小別墅。兩人年紀都不小了,生兒育女是當務之急。半年之後,米蘭就懷上了孩子。

米蘭清楚,以自己三十四歲的年齡,必須謹慎安胎,才能保證順利產子。丈夫更是重視。他提出要求,讓米蘭暫停工作,並且,絕對不能再去地下室了。

米蘭當然也知道,地下室陰暗潮溼,光線不足,通風不夠——任何一點都不利於妊娠期的婦女,更不利於肚子裡的孩子。這樣想來,住這套房子的意義似乎不大了,便考慮賣掉小別墅,在市中心買一套更方便生活的住宅。

田沅自然是贊成的,這樣一來,他上班也要方便些,不用每天開一個小時的車到公司。兩人把賣房信息掛在網上,當天就迎來了好幾批前來看房的人。

米蘭定的價格並不算高,但是卻沒人願意買這套房子。原因是一樣的——嫌這套房子的地下室太潮了。地板、牆壁都透著一股陰冷潮氣,別說住人,就連當倉庫都不行。所有東西都會生黴。

這事讓米蘭十分糟心。一年前剛買房子的時候,地下室並沒有這麼潮溼,她買了一個投影儀掛在地下室的牆上,配合環繞立體聲音響,效果堪比影院。當時她經常邀約朋友來地下室觀影、喝酒,好不快活。朋友們都對這個地下電影院讚不絕口,羨慕不已。沒想到後來越來越潮,待不了多久就全身發冷。那寒氣彷彿能直接滲透到骨頭裡。所以,這也是米蘭決定賣掉房子的一個原因。

不過誰都不是傻子。因為這個原因,沒人肯買這套房子。田沅覺得這樣下去房子永遠也賣不掉,便想了個主意,打算把地下室重新裝修一下,把之前發黴的木地板和牆紙都換成新的,再用空調除溼。

米蘭說:「房子都要賣了,還裝修地下室幹什麼?」

田沅說:「你沒看出來嗎,不這樣做的話,房子根本就賣不出去。」

米蘭覺得有些不妥:「可是就算裝修和除溼,也只能管一段時間而已,最多半個月。以後還是會變潮呀。」

田沅說:「要想徹底解決問題肯定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儘快在裝修完後的半個月內把房子賣出去,以後的事,就管不著了。」

米蘭雖然覺得這樣有點不太道德,但這套房子著實讓人煩心,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於是,田沅讓米蘭先到自己的公寓去住幾天,他聯繫了裝修公司,很快就把地下室裝飾一新,再經過除溼,等米蘭回來的時候,地下室已經變得既漂亮又幹爽了。

之後再來看房的人,就沒有再嫌地下室潮,但是因為其他一些原因,也沒有人立刻拍板決定買下,基本都是說,回去考慮一下。一晃又耽擱了一個星期。

一天,來了一對中年夫婦,自稱是做香水生意的,至於具體是搞香水銷售,還是生產香水,就沒說那麼細了。看得出來,女人對這套房子甚是滿意,男人卻沒太多興趣,似乎完全是陪太太來看房子的。他一直都在打電話,談著一筆生意,只是象徵性地看了看房子的構造和佈局。

米蘭和田沅帶這兩口子到了地下室。女人看到這個裝潢一新的地下電影院,眼睛裡折射出欣喜的光。但她努力抑制自己的喜愛之情,儘量表現得淡漠,甚至是故意要挑出這套房子的毛病。目的很簡單——把價格再壓低一些。

女人先是說房子的整體色調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一會兒又嫌地下室通風不好。米蘭暗笑,通風好的話還能叫地下室嗎?她不喜歡這個嘰歪的女人,態度便有些不冷不熱。

這女人看起來是非要發現些問題不可,她在地下室裡來回走了好幾圈,在牆角的地方蹲了下來,用手仔細地摸了摸靠近踢腳線的牆紙,突然將牆紙扯開了一個角,露出灰白色的牆底。

米蘭一驚:「你幹什麼呀?怎麼隨便撕人家的牆紙?」

女人冷笑道:「你們以為我看不出來嗎?這個地下室是才裝修過的,也是才除過溼的。但是這裡實在太潮溼了,所以即便才裝修不久,牆紙也已經陰溼了,牆體更是潮溼的。你們這樣做,未免太坑了吧?」

這女人無理的舉動和尖酸刻薄的話語,讓米蘭十分憤怒,也帶著幾分被揭穿的尷尬,她直言道:「沒錯,你說對了,這個地下室確實非常潮溼,我們也是為了賣房才重新裝修的。」話裡透露的意思是,既然被你識破了,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滾吧。

女人聽出了話裡的潛臺詞,冷哼一聲,扭頭就要走。但她的丈夫聽到米蘭說地下室非常潮溼的時候,其表現卻讓人難以捉摸。他對電話那頭的人說「我等一下打給你」,然後收起手機,走到剛才被他妻子撕開的牆紙旁,用手摸了摸牆體,感受其溼潤度,顯得極有興趣。

米蘭和田沅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皺了皺眉頭。

男人站起來說道:「請問,這間地下室確實很潮,對嗎?」

米蘭不耐煩地說:「你不是都親自摸過了嗎?」

「嗯,牆體的確是潮溼的。」男人若有所思地說,「而且你們才除過溼不久,這麼說,過段時間,還會更潮溼……」

「沒錯,沒錯,潮溼得都快長青苔了。」米蘭沒好氣地說,只想趕快打發他們走。

「這房子我買了。」男人說。

米蘭和田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人也睜大眼睛望著自己的老公,說道:「你開什麼玩笑?」

男人說:「我沒開玩笑,這房子我覺得不錯。」

女人吼道:「這一片的別墅我們看了這麼多家,就屬這座房子的地下室是最潮的,你偏要買這套,吃錯藥了吧你?」

男人厭惡地瞥了妻子一眼,說:「我就是喜歡這套房子,再說潮也有潮的好處,我喜歡自己釀紅酒,可以把地下室改成酒窖。」

「釀個屁的紅酒!」女人幾乎咆哮起來,「你又不是賣酒的!用得著這麼大一個酒窖嗎?」

男人不想再跟妻子爭吵了,正色道:「提醒一點,買這套房子我用的是自己的錢,不是我們的共同財產,所以我不用經過你同意!」

女人氣得滿臉通紅,罵道:「好,我不管了!隨便你,神經病!」氣呼呼地一個人先走了。

男人搖了搖頭,對米蘭和田沅說:「抱歉,讓你們見笑了。您剛才說,房子的價格是多少?四百八十萬?」

「……嗯。」米蘭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她也不明白這男人為什麼會突然決定買下這套房子。

「好的,我付全款,咱們後天就去房產局辦理過戶手續,可以嗎?」

米蘭看了田沅一眼,兩人一起說:「可以。」

男人好像生怕事情有變,非得立刻定下來心裡才踏實。「我先付定金吧,你們看多少合適?」

這個問題米蘭和田沅並沒有討論過,米蘭說:「隨便吧,幾萬、十幾萬都行。」

「這樣,我付二十萬定金。」男人說,「麻煩兩位誰跟我到對面銀行去一趟可以嗎?我轉賬給你們。」

「好的。」米蘭同意。

於是,三個人到附近的銀行,男人立刻轉賬二十萬作為定金。米蘭給他寫了一張收條,雙方約好後天上午去房管局辦理過戶。








幾天之後,所有過戶手續全部辦妥,男人付了剩下的四百六十萬。房子正式易主。在交易的過程中,米蘭得知買房的男人叫作覃銘。

這天晚上,米蘭和田沅在一家豪華的泰國餐廳慶祝房子順利脫手。兩人心情極佳,點了一桌的美食和無酒精起泡酒。

米蘭端著酒杯,俯瞰玻璃窗外的城市夜景,雙頰微紅,眼波迷濛。田沅注視她好一陣,說:「親愛的,你真是美呆了。」

米蘭嫣然一笑,和田沅碰了碰杯,小酌一口,又望向窗外。

田沅問:「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米蘭沉吟一下:「也許在這浪漫的夜晚,說這個話題有些煞風景……但是你不覺得嗎?這個叫覃銘的男人的行為模式,實在是不合邏輯。」

田沅緘口不語。米蘭說:「他本來對這套房子沒什麼興趣,得知地下室十分潮溼後,倒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似的,當即決定買下——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田沅:「他說了呀,想把地下室改成酒窖。」

「你覺得他說的是實話嗎?再說了,就算他是真喜歡這套房子,也可以以地下室潮溼為由,跟我們殺價呀。沒必要把真實想法告訴我們吧?所以,那根本就是個藉口。」

「那你覺得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米蘭陷入沉思,「但我覺得其中肯定有什麼隱情。」

田沅笑了起來:「你犯職業病了吧,大作家?現實生活哪有懸疑小說那麼離奇?」

米蘭:「難道你就不覺得這事很奇怪嗎?誰會熱衷於買一套地下室潮溼的房子呢?」

田沅:「我只知道房子已經賣了,這事就跟我們沒關係了。更重要的是,你現在懷孕兩個多月了,要把主要心思放在安胎上,別胡思亂想了。」

米蘭覺得田沅說的有道理,點了點頭,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晚餐後,兩人散步回家。這段時間,米蘭住在田沅的公寓裡,房子雖然沒有以前的別墅大,但是在市中心,周邊生活配套十分齊全。

白天,田沅到公司上班,叮囑米蘭在家多聽音樂,適當活動,沒事到附近的森林公園呼吸新鮮空氣。米蘭答應下來。

但是一天下班後,田沅回到家,發現米蘭坐在電腦前敲著字,他有些生氣地說:「米蘭,你不是答應我了嗎,懷孕期間不看電視,不碰電腦,少用手機?」

米蘭剛才工作入神,沒注意到田沅已經回來了,她說:「沒關係,你看,我穿了防輻射服,對胎兒沒有影響。」

「那也不行,這衣服不可能阻隔所有輻射。再說你的年齡可不比那些二十多歲的小姑娘,要格外注意才行。」

田沅說的話雖然有些不中聽,但米蘭知道,他也是為了老婆、孩子好。她走過去雙手摟住田沅的脖子,嬌嗔道:「好了,老公,我知道了。」

田沅看了一眼電腦顯示器:「這段時間還寫什麼小說呀,咱們又不缺錢花,暫時別工作了不行嗎?」

米蘭說:「我不寫,只是這兩天想到了一個非常棒的故事構思,就想記錄下來,先發給出版編輯看看。如果她也覺得不錯的話,生完孩子我就開始寫。」

「什麼故事構思?」

米蘭帶著興奮的神色:「你別說,當初住在我那套別墅的時候,我還沒有這麼好的創意。現在賣了房搬出來,反而想到了一個絕妙的故事構思。我講給你聽好嗎?」

田沅向來是米蘭的第一位讀者,他點頭道:「好吧,好久沒聽你講故事了。」

米蘭說:「這故事的開頭,幾乎跟我們之前的經歷完全一樣。」

一對夫婦,在妻子懷孕之後,決定賣掉小別墅。但是這套房子的地下室很潮溼,導致一直沒人買。於是,丈夫將地下室重新裝修除溼。

一天來了一對中年夫婦,本來對房子興趣不大的男人,得知地下室十分潮溼後,竟表現出濃厚的興趣,當即將房子買下。

原來,買房的男人對自己跋扈的妻子十分不滿,計劃將她殺死。他想到了一個恐怖的計劃,在潮溼的地下室內培養了很多「鼠婦」(*一種會在潮溼的環境下大量繁殖的小蟲子,又稱潮蟲、西瓜蟲)。將妻子殺死後,丟棄在地下室。由於鼠婦會吃腐爛的屍體,所以能達到毀屍滅跡的效果……

講到這裡,米蘭停了下來,她發現田沅的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大舒服,說:「親愛的,這個故事……是不是太噁心了?」

「有點……」田沅蹙著眉頭說,「你怎麼會想出這麼恐怖的故事?」

「我本來就是寫懸疑小說的呀。」米蘭無奈地說,「怎麼樣,你覺得這個故事可以嗎?」

「不錯,故事後面的發展呢?結局是什麼?」

「我暫時沒想好。目前只是想到這樣一個梗而已,把構思發給編輯看看,聽聽意見再說。」

「嗯。」田沅心有旁騖地應了一聲。

之後,兩人到外面吃飯、散步,米蘭發現,田沅自從聽了她的這個故事,就一直心神不定,甚至有些魂不守舍。回家之後,她忍不住問道:「田沅,你到底在想什麼,能告訴我嗎?」

田沅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沒事,我在想公司的一個案子。」

米蘭知道他是在搪塞,不依不饒地要他說實話,田沅卻始終避重就輕、閃爍其詞。就在米蘭有些生氣的時候,她突然悟到了什麼,臉色驟然變得蒼白,駭然道:「難道,你覺得……事情可能真的跟我構思的小說一樣?」

「你也這樣想?」田沅不禁脫口而出。

他倆睜大眼睛對視了好一會兒,眼神中透露著難以掩飾的恐懼。過了好一會兒,田沅說:「算了,別瞎想了,也許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是我們多心了。」

「不,仔細想起來,真有這種可能。」米蘭不安地說,「首先,這個男人和他老婆的關係一點都不好;其次,他對於潮溼地下室的興趣完全不正常……」

「但這些都是我們的猜想,毫無依據。」田沅說。

米蘭想了想:「對,所以我們要驗證,事情是不是真的如此。」

「你想幹什麼?」

米蘭:「我們得找個藉口,到那棟房子去一趟,也許就能瞭解到實情了。」

「不行,你是孕婦,不是警探!」

「我知道,所以你要陪我一起去。」米蘭對田沅說。








不管田沅如何反對,米蘭堅持要去一趟,否則她無法安心養胎,會一直被這件事困擾。田沅沒轍,只能陪米蘭前往位於郊區的別墅。

覃銘恰好在家。田沅對他說,他們搬走的時候,把一個工具箱忘在地下室了,希望能把它拿走。

其實這只是一個進入地下室的藉口,他們壓根兒沒遺落什麼工具箱在這裡。按田沅的計劃,覃銘應該沒有理由拒絕。他們下去之後,便能看到地下室現在的狀況——他們搬走之後,已經過去十多天了。

然而,情況跟他們預想的不一樣,覃銘根本不打算請他們進屋,至於工具箱,他說:「什麼樣的工具箱?裡面有些什麼?」

「就是那種一般家庭都會準備的工具箱,裡面是一些鉗子、扳手、電筆什麼的。雖然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是用慣了,就想把它拿回去。」田沅說。

「不好意思,地下室我打算改成酒窖,已經把裡面的東西清空了,並沒有發現你說的工具箱。」覃銘說,「要不這樣吧,它值多少錢?我出相應的錢,麻煩你們重新買一套工具,可以嗎?」

田沅和米蘭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愣了一會兒,米蘭說:「工具箱放在地下室的一個角落,也許你在清理的時候沒注意到它,我們下去找一下,應該能找到。」

說著,米蘭就要朝屋內走去。覃銘伸手攔住她,表情嚴肅地說:「對不起,本來我不想說這種話,但是,請你們注意,房子已經辦完過戶了,房款我也全部付清了。我現在是這套房子的主人。希望你們不要來打擾我。」

田沅顯得有些尷尬,米蘭也看出來了,他們肯定是沒法進屋了,更別說地下室。不過,她敏銳地捕捉到覃銘話裡的疑點:「覃先生,你說希望我們不要打擾‘你’,恐怕沒說準確吧?這棟房子不是你跟你太太一起住的嗎?應該是不要打擾‘你們’才對吧?」

覃銘沉默片刻:「我老婆到外地出差了,現在就我一個人在家。不過,這事跟你們有關係嗎?」

米蘭無話可說了,田沅從背後拉了她一下,對新房主說:「不好意思,那我們不打擾了。工具箱我們再去買套新的就是。」

正要離去,米蘭忽然覺得小腿有點癢,低頭一看,一隻灰黑色的鼠婦竟然爬到了她的腿上。米蘭大驚失色,尖叫著用手將鼠婦拂到地上,踩死了。

覃銘看著米蘭狼狽的樣子,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最近這種小蟲子越來越多了。」轉身進屋,把門關上了。

田沅和米蘭回到家後,米蘭進入衛生間,用毛巾擦拭腿部,又用清水反覆沖洗高跟鞋的底部。田沅在一旁蹙眉道:「用得著嗎?」

米蘭:「我沒法判斷這隻鼠婦在爬到我腿上之前,在什麼地方爬過,或者它曾吃過什麼。」

「天哪,你走火入魔了!」田沅擔憂地說,「你真的認為事情就跟你編的小說一樣?」

米蘭望著丈夫:「那你要我怎麼想?那個男人遮遮掩掩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他堅決不允許我們進入地下室,而且神情緊張,這是為什麼?——地下室一定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證明他一定殺了老婆。」田沅嚴厲地說,「米蘭,如果他老婆就此失蹤,警方自然會介入調查的,輪不到你這個孕婦來管!」

米蘭悻悻然地說不出話來了,田沅嘆了口氣,攬著她的肩膀說:「答應我,別再想這件事了,好好在家休養安胎吧。」

米蘭默默地點了下頭。

晚上,米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去客廳倒了杯水喝,又去上了個廁所,回到床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不去亂想,卻發現很難做到。旁邊田沅的鼾聲一浪接一浪,令她更加心煩意亂。不知為什麼,田沅今晚的鼾聲似乎比以往響得多,米蘭實在忍不住,想把他搖醒,讓他到客房去睡。

米蘭搖了搖田沅的肩膀,田沅哼了一聲,轉過身來。

米蘭駭然看到,轉過來的不是一張人臉,而是一隻灰色的大老鼠的臉,頭上還圍著一塊花頭巾。

「啊——!!!」米蘭發出驚恐的尖叫。

田沅被驚醒了,倏然睜開眼睛,他打開柔和的床頭燈,問道:「出什麼事了?」

米蘭定睛一看,眼前是丈夫關切的面龐,這才意識到剛才是做了噩夢。她抱住田沅,在他的懷中嚶嚶啜泣。

田沅溫暖的大手撫摩著米蘭的頭髮:「做噩夢了嗎?沒事了,沒事了……」

米蘭啜泣了一會兒,抬起頭說:「老公,我很想聽你的話,不再去想這件事,但我發現做不到了。我就像得了強迫症一樣,腦子裡盤旋的全是這件事。我失眠了,情緒也變得不佳,甚至出現了幻覺。長此以往,一定會影響胎兒的發育。」

田沅憂慮地說:「那怎麼辦呢?要不,明天我陪你去看一下心理醫生吧。」

米蘭搖頭道:「心理醫生解決不了我的問題。我是個懸疑小說作家,職業病讓我對身邊的事物有強烈的探索慾望,如果不讓我知道一件事的結果,我就會無法安心。」

田沅問:「那你打算怎麼做呢?」

米蘭思忖了幾分鐘,說:「有個辦法,那棟別墅對面有一棟樓房,從樓上恰好能監視到別墅。如果買架望遠鏡的話,也許還能看到屋內發生的事。」

「你想租對面的房子,然後偷窺別墅裡的狀況?」

「是的,一旦收集到他殺死妻子的證據,我們就立刻報警。」

「如果你發現這只是一場誤會呢?」

「那我也就安心了,自然不會再去胡思亂想。」

田沅雖然覺得這個主意有些不妥,但為了讓米蘭能擺脫心理陰影,安心養胎,也只能同意了。








通過中介,米蘭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套位於那棟別墅對面的房子,樓層是3樓。實地考察後,她發現這套房子非常符合要求——從陽臺上,恰好能觀察到對面隔著一百多米遠的別墅。米蘭付了押金和房租,當天就跟田沅一起收拾東西搬了過去。

米蘭在陽臺上嘗試用剛買的望遠鏡窺視別墅內的狀況,發現能看到一樓客廳和二樓臥室靠窗的部分。但是臥室的窗簾幾乎整天都是拉攏的,無法覷見裡面的情況,只能看到覃銘在客廳裡活動的部分畫面,但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他早出晚歸,似乎過著有規律的生活。至於他的妻子,米蘭一次都沒有看到過。如果她不是被謀殺了,就是真的在外地出差。米蘭決定持續觀望。

這幾天,米蘭除了監視覃銘的行蹤和別墅內的狀況,也把新寫的故事構思發給了出版編輯羅敏。羅敏看了後立刻打來電話,說很喜歡這個新故事,催促米蘭儘快寫出來,交付出版。米蘭說懷孕期間暫時不工作,羅敏表示理解,但是希望米蘭在這段時間內,把故事的結局想好,起碼把大綱寫出來。米蘭答應了。

轉眼一個多星期過去了,米蘭還是沒看見覃銘的妻子,她有些沉不住氣了,對田沅說:「我觀察了這麼多天,一次都沒看到過這男人的老婆,我懷疑她根本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田沅說:「你憑什麼認為人家死了呢?也許真是出差去了呢?」

「出差會出十多天嗎?」米蘭不相信。

田沅笑道:「你是做自由職業的,缺乏出差的經驗。別說十多天,如果是一些學習培訓什麼的,出差幾個月或幾年都有可能。」

「照你這麼說,就算我幾年看不到他老婆,也是正常的?我不可能在這裡偷窺這麼久吧。」

「沒人叫你偷窺,是你自己要這麼做的。」

米蘭想了想:「要不我們直接報警吧。」

田沅:「不行,胡亂報警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米蘭:「你想過沒有,如果這個男人真的……用我小說裡的方式毀屍滅跡。一段時間後,就能讓他老婆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到時候就算警察進行調查,恐怕也難以找到其罪證了。」

田沅沉吟片刻,走到陽臺上看了看對面的別墅:「你說,你天天這麼觀察他,他知道嗎?」

米蘭:「應該不知道吧,畢竟隔著一百多米遠呢。」

田沅思忖著說:「如果一兩天倒也就算了,時間長了,只怕他會有所察覺。」

米蘭也有些害怕了:「那我儘量小心吧,把頭埋低一些,就不容易被發現了。」

田沅抓著米蘭的手說:「我勸你還是別再偷窺了,小心引禍上身。你平常一個人在家裡,又挺個大肚子。要是壞人闖進來……」

米蘭背脊一陣發冷,她趕緊捂住田沅的嘴,臉色發白:「別說了。」

田沅把米蘭抱在懷裡,用體溫給予她溫暖。他嘆了口氣:「要不這樣吧,我把我媽從老家叫過來,一方面可以陪陪你,另一方面也可以照顧你的飲食起居,怎麼樣?」

田沅的母親是農村人,心眼兒實,人也勤快,按說她來照顧兒媳婦是最合適不過了。但米蘭跟農村老婆婆總有些觀念和生活習慣上的衝突,接待一兩天還行,從沒長期住在一起過,不免有些遲疑。不過權衡一下,現在保姆也沒幾個靠譜的,婆婆到底是自家人,就答應了。

田沅立刻跟母親打了電話,老太太很高興,當即表示後天就坐火車過來。

兩天後的早上,米蘭埋著頭在陽臺上用高倍望遠鏡觀察別墅的情況。突然,她眼前一亮,倏地睜大了眼睛。

她通過兩個圓形鏡筒看到,一個燙著鬈髮的女人從別墅裡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個菜籃子——正是覃銘的老婆。

米蘭長舒一口氣,如釋重負。她放下望遠鏡,苦笑一聲——果然是自己多心了。人家活得好好的,哪有被謀殺?看來,真是犯了職業病,神經過敏了。

不過這樣一來,心中的石頭也就落地了,更不必繼續租房子和天天偷窺,能安心養胎了。米蘭哼起了小曲,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中午,田沅下班回家,米蘭把上午觀察到的情況告訴他。田沅也很高興,下個月不用再住在郊外,能搬回市中心的公寓了。而且世界上少一樁可怕的命案,總歸是件可喜的事。

田沅摟著米蘭說:「我媽四點就到了,我下午不去公司,到火車站去接我媽。晚上咱們到外面吃頓好的。」

米蘭今天心情特好:「別去外面吃了,今天我親自下廚,讓你媽見識我賢惠的一面。」

田沅笑道:「那敢情好,可你懷著孕,不方便去市場買菜吧。我陪你一起去。」

「行啊,走吧!」米蘭挽著田沅的手臂,兩人有說有笑地出了門。

近郊這一段,只有一個菜市場,距離米蘭租的房子不算遠,走路十分鐘就能到。米蘭在水產店選了一些新鮮的蝦和青口,又買了上好的牛肉和雞肉,準備大秀廚藝。

兩人走到賣蔬菜的攤位前,米蘭想選一些用作沙拉的紫甘藍和生菜,選菜的時候,眼光無意間掃到對面攤位上的一個人,愣住了。

覃銘此刻正背對著他們,在挑選著蘆筍和西紅柿。他提著一個菜籃子,裡面裝著雞蛋和豬肉。這個菜籃子,正是早上米蘭從望遠鏡中看到的,他老婆提出門的那個。

田沅也注意到了買菜的覃銘,他和米蘭默默地看著他買完蔬菜,提著菜籃子走出市場。覃銘並沒有發現他們。

「一家人,同一天用得著分別買兩次菜嗎?」米蘭喃喃自語。

田沅:「也許是他老婆早上沒買夠,才叫丈夫中午再出來補買一些。」

米蘭搖頭道:「你看他提著的菜籃子裡,肉、蛋、蔬菜什麼都有,像是出來‘補買’的嗎?壓根兒就是今天第一次買菜。」

田沅始終想尋找一個合乎邏輯的解釋:「可能人家裡臨時來了客人,要多做幾道菜吧。」

米蘭不置可否,她走到剛才覃銘買蔬菜的那個攤位,選了一些西紅柿。稱好付錢的時候,她假裝隨意地說:「現在提著菜籃子出來買菜的男人,真是越來越少了。要是每家的先生都像剛才那位大哥那樣,我們女人就享福了。」

攤主一邊找錢,一邊笑著說:「可不是嗎,這個大哥每天都到我的攤位來買菜,大家都誇他是個好男人呢。」

「他老婆不出來買菜嗎?」米蘭問。

「我也問過他這個問題,他說他沒老婆。」攤主說。

米蘭和田沅迅速地對視了一眼。兩人提著菜,走出了市場。

回到家後,米蘭沒心思做菜和吃飯了,她對田沅說:「早上我明明看見他老婆從房子裡出來,提著菜籃子去買菜。但是現在看起來,她根本就沒去過菜市場。更古怪的是,那男人居然對外宣稱他沒有老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田沅也搞不清楚狀況了,緘口不語。

米蘭自語道:「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你覺得是怎麼回事?」田沅問。

米蘭回憶著早上的一些細節,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驚愕地張大了嘴:「難道……覃銘是故意讓我看到他‘妻子’的?」

「什麼意思?」田沅糊塗了。

米蘭望著他:「我想起來了,早上我通過望遠鏡看到他妻子的時候,她一直埋著頭,我沒有看到她的臉,只知道是一個穿著女裝、鬈髮的中年女人走了出來。我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女人肯定是他妻子,就沒有再繼續看下去了。但現在想起來,‘她’的身材似乎比我最開始看到她的時候,要魁梧一些,像個男人……」

田沅嚇了一跳:「你的意思是,你早上看到的,其實是覃銘假扮的‘他老婆’?」

「對,頭髮可能是戴的假髮,衣服也是穿他老婆的。」米蘭說,「你記得嗎,我那棟別墅是有前後兩道門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覃銘假扮成他老婆之後,故意從前門出來,讓我看到,為了讓我相信他老婆其實還活在世上。實際上,他根本沒去菜市場——因為以這副樣子去買菜,肯定會露餡兒。我猜他在旁邊繞了一小圈,就從後門回到房子裡了。換成正常男人裝扮,再出來買菜。他唯一沒考慮到的就是恰好我今天也去菜市場買了菜,而且看到了他!」

「等等,」田沅駭然道,「這麼說,他這一出就是專門演給你看的?意思是,他已經發現你在監視他了?」

米蘭張著嘴愣住了,這一點她才反應過來。

田沅開始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了:「米蘭,假如事情真是如此,那我們的處境就很危險了。要是這個男人真是殺人犯,也知道我們在懷疑和調查他,你想過可能發生的事嗎?我們不能再住在這裡了!」

米蘭躊躇不安地說:「可是,我們既然知道他可能是殺人犯,難道就任由他逍遙法外嗎?」

田沅著急地說:「那你打算怎麼辦?繼續監視他,收集證據?要是他發現你還在用望遠鏡監視他,就不會是演一齣戲給你看這麼簡單了!」

米蘭考慮片刻:「這樣吧,我不會再在陽臺上用望遠鏡觀察對面了,我在臥室裡透過玻璃窗,也能觀察他的行蹤,只是沒法看到別墅裡面的場景了。」

田沅知道米蘭如果不把一件事弄清楚就不罷休的性格,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你一定要萬分小心。」








下午,米蘭頗費心思地做了一桌美味佳餚。田沅開車去火車站接母親,但是到家之後,米蘭才發現到來的不只婆婆,還有田沅在農村的表妹。

老太太解釋道:「小鳳這丫頭從沒來過大城市,吵著鬧著要跟我一起來,我拗不過她,就只能把她帶來了。」

米蘭倒不是不歡迎小鳳來玩,只是覺得來之前好歹該打個電話說一聲,有個心理準備。這種不知會一聲就唐突造訪的農村做派,多少讓她感覺不悅,不過看在田沅的面子上,沒有表現出來。

老太太看見一桌色香味美的佳餚,直誇米蘭賢惠、能幹。小鳳二十歲出頭,穿著土了吧唧,說話大大咧咧,典型的傻大姐。第一次來大城市的她,對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興奮地向表哥表嫂講述一路上的見聞和感受。米蘭和田沅禮節性地應酬著。

吃飯的時候,老太太和小鳳都大讚米蘭的手藝,小鳳更是用實際行動表示出了最大程度的喜歡,一大盤蒜蓉烤青口和油燜大蝦被她一掃而光,還吃了兩碗米飯。這個傻乎乎的農村表妹不免讓田沅感到尷尬,米蘭心中暗暗覺得好笑。

晚飯過後,老太太搶著去廚房洗碗,並告訴米蘭,以後買菜、做飯、打掃等一切家務,全部由她承包,米蘭只管安心養胎。米蘭嘴裡客套著,心裡喜不自勝。

坐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老太太說,希望他倆能給小鳳在大城市找份工作。小鳳這次來,是想在城市裡長期待下去的。

田沅和米蘭都感到為難,首先小鳳只有初中文化水平,其次人長得土氣,又一點兒都不機靈。估計飯館招服務員都看不上她。田沅只有含糊其詞地說,小鳳第一次來大城市,找工作不急,先好好玩幾天再說。小鳳一點兒心眼兒沒有,樂呵呵地答應了。

於是第二天下午,米蘭拿了兩千塊錢給婆婆,讓她和小鳳打車去附近的一個景點遊玩。小鳳樂不可支,拉著老太太出門了。

家裡只剩米蘭一個人,她忍不住又拿出瞭望遠鏡,從臥室窗戶小心地觀察著對面的別墅。十多分鐘後,她看到覃銘一邊從前門走了出來,一邊打著電話,看錶情似乎在說什麼嚴肅的事。可惜米蘭看不懂脣語,無法知曉內容。懊喪之際,她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

對了,我為什麼不嘗試跟蹤一下他呢?也許通過他的行蹤,能得知一些事情。

這個想法令米蘭心跳加速,而且她意識到,沒有時間猶豫了。她在衣櫃裡翻出一頂太陽帽,再把能遮住半張臉的墨鏡戴上,快速地出了門。

覃銘走在前面,米蘭佯裝閒逛,悄悄跟蹤,保持一百多米的距離。覃銘在路邊招了一輛的士,米蘭立刻攔了後面的一輛車,告訴司機跟在其後。

半個小時後,覃銘在一家叫作「馨悅」的家政公司前下了車。米蘭跟著下車後,站在馬路對面觀察。十分鐘後,他走了出來,又招了一輛的士。這次米蘭的運氣沒有那麼好了,後面沒有空車。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覃銘坐車離去,跟蹤到此為止。

米蘭思索片刻,決定去家政公司打聽一下。她走進公司內部,負責接待的兩個年輕小姐微笑著問她需要什麼幫助。

米蘭說:「我想問一下,剛才出去的那位先生,到你們這兒是來幹什麼的呢?」

接待小姐笑道:「我們是家政公司,顧客前來,肯定是來請保姆、月嫂、鐘點工什麼的呀。」

「哦,那他想請什麼?」

「保姆,全職的。」

「住在家裡那種?」

「是的。」

「他有沒有說為什麼要請保姆?」

接待小姐似乎不願意再繼續回答下去了:「您打聽這麼詳細幹嗎?」

米蘭是小說作家,臨場編故事的水平一流:「是這樣的,我是他的一個朋友,而且……不是一般的朋友。」她故意說得有些曖昧,「我想知道他家裡的一些事,但是又不方便直接問他。如果你能幫我的話,非常感謝。」

說著,米蘭從錢包裡摸出兩百元錢,悄悄塞到接待小姐手心裡。年輕女孩略微回頭瞄了一眼,把錢揣好。「好吧。不過他也沒告訴我請保姆的具體原因,只說要全職的,另外,他的要求有點怪。」

「怎麼個怪法?」

「一般人請保姆,都希望請到既有經驗,又比較能幹、機靈一些的。但他問我,有沒有笨一點的,什麼都不太懂的那種新保姆,最好是農村的。我說我們這兒還真沒有,所有保姆都是經過專業培訓才上崗的。另外我還提醒他,保姆太笨的話,做不好家務。他說沒關係,只要這人心眼兒實,不愛管閒事就行,其他無所謂。」

「聽這意思,他是想找個缺心眼兒的?」米蘭蹙眉。

「差不多是這意思。他看我們這兒沒符合他要求的,就走了。估計是到別家尋這笨保姆去了吧。」接待小姐譏諷道。

米蘭略略點頭,說了聲「謝謝」,離開了。

回到家,米蘭把最近發生的事記錄在電腦上,她忽然發現,自己正在經歷的這件事,完全是一個真實的懸疑故事。

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小說,往往都會成為經典之作,搬上熒幕並獲獎的可能性也非常大。在米蘭的小說中,正好缺乏這樣的一部作品。她意識到自己必須抓住這次機會,但問題是,需要滿足兩個條件:

1.這個男人的確犯了罪,並且試圖用某種恐怖的手法掩蓋罪行;

2.自己能持續地調查和關注他的行徑,得知事件的過程和結果。

對於第一點,米蘭幾乎不再懷疑。從一開始這個男人對潮溼地下室表現出的反常興趣,到現在的各種古怪行為,很難相信對他有所誤解;困難的是第二點——望遠鏡監視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而她也不可能天天跟蹤——那麼,怎樣才能得知他到底在做些什麼呢?

思考的時候,婆婆和小鳳回家了。小鳳歡喜地向米蘭報告遊玩的過程,婆婆則去廚房張羅晚飯。米蘭的思路暫時無法繼續。

六點半,田沅下班回家了,老太太把做好的飯菜端上餐桌,一家人開始吃飯。老太太雖然是農村人,但燒得一手地道的家常菜,米蘭嚐了清蒸魚和糖醋排骨,讚不絕口。老太太笑盈盈地從廚房裡端了一盅老鴨湯給米蘭,說:「這是專門給你做的,孕婦喝了特別好。」

「是嗎?謝謝媽。」米蘭笑著說,喝了一勺湯,「嗯,好喝。」

嘴上這麼說,可實際上,她覺得這盅老鴨湯似乎有種說不出的怪味。第一口沒品出來,米蘭又喝了一口,然後,她用湯勺在瓦罐的底部舀了一勺,勺子裡有一個黑色的小東西。米蘭定睛一看,突然臉色慘白,胃裡劇烈翻騰。她丟開湯勺,捂住嘴衝到衛生間,狂吐不止。

「怎麼了?」田沅莫名其妙。他用勺子舀了一下瓦罐,也嚇了一大跳,這盅湯裡除了鴨肉,竟然還有幾隻黑色的鼠婦!

田沅瞪了母親一眼,跑到衛生間去照顧米蘭。米蘭足足吐了五六分鐘,黃膽水都吐出來了,仍然遏制不住噁心。婆婆和小鳳都停止了吃飯,侷促地站在衛生間門口,像做錯事的孩子。

田沅責怪道:「媽,你給米蘭吃的是什麼呀?!有用鼠婦煲湯的嗎?」

老太太茫然道:「什麼‘舒服’?這蟲子在咱們農村叫地雞,是味藥材,也是補品。米蘭不是說她最近有些尿頻嗎?地雞熬湯是專治孕婦尿頻的。咱們農村的孕婦,都喝這個呀。」

田沅說:「就算是這樣,你好歹跟她說一聲呀,別等人吃了才知道是蟲子熬的湯呀!」

老太太囁嚅道:「我不是怕她知道了不吃嗎……」

米蘭用冷水漱了口,轉過頭來,臉色蠟白地問道:「這蟲子……是哪兒來的?」

老太太說:「我和小鳳玩了回來,發現對面那棟房子周圍,有好些地雞,心想正好捉幾只回來給你熬湯……」

話還沒說完,米蘭已經控制不住巨大的噁心,又趴在洗漱池前嘔吐起來,但可憐她膽水都吐光了,只能發出一陣陣乾嘔。老太太見兒媳吐成這樣,也急了,連連認錯:「都怪我……雖然我也知道有人吃不慣這個,但沒想到你反應會這麼大。米蘭,媽錯了,我以後再也不弄這些怪東西給你吃了!」

田沅也幫腔道:「米蘭,媽都跟你認錯了,別生氣了。其實很多蟲子都是可以入藥的,咱們以前不是還喝過蟲草湯嗎……」

米蘭把田沅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甩開,吼道:「她不知情,你也假裝不知道嗎?這些蟲子之前可能吃過什麼……你想過嗎?你叫我怎麼可能不噁心?!」

田沅突然緊張起來,低聲道:「小聲點,別被對面聽到了。」

米蘭倏地一抖,緊抿嘴脣。

老太太和小鳳面面相覷,一片茫然。小鳳呆呆地問:「這蟲子吃過什麼?」

「你們怕誰聽到呀?」老太太問。

米蘭沒法解釋,快步朝自己房間走去,「砰」地把門關攏。

田沅嘆了口氣:「算了媽,咱們吃吧。她現在肯定是吃不下飯了,晚上給她做點兒消夜吧。」

老太太委屈地點了點頭,把地雞燉老鴨湯倒掉了。








晚上,田沅親自給米蘭煮了碗雞蛋麵,端進臥室。米蘭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知道婆婆其實是為自己好。想起來倒是自己的態度有些過分。她吃完麵,對田沅說:「老公,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米蘭一個人待在房間的時候,構想了一個大膽的計劃。但這個計劃的實施,必須得到田沅的支持,而且之前的事也沒法再瞞著他。米蘭把下午自己悄悄跟蹤覃銘到家政公司的事告訴了田沅。田沅急了:「他已經知道你在關注他了,你竟然還敢跟蹤他?要是讓他發現了怎麼辦?」

「不會的,我喬裝打扮之後,你在路上碰到我都認不出來。再說了,光天化日之下,他敢把我怎麼樣?」

「反正你以後不準再這麼做了,不然我們立刻搬走!」田沅嚴厲地說。

「知道了,我肯定不可能天天跟蹤他呀,再笨的人也發現了。」米蘭說,「但是這樣一來,我就沒法知道他的動向了。」

田沅嘆氣:「你就非得把這件事搞清楚不可嗎?」

米蘭說:「不搞清楚,我又會做噩夢,瞎猜疑,確實沒法安心養胎呀。」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米蘭遲疑了一下:「我想到一個主意,肯定能弄清楚那個男人在搞什麼鬼。」

田沅望著她。

「今天他不是到家政公司想找保姆嗎?而且他要找的正好是農村保姆。小鳳這次來,不就想在城市裡工作嗎……」

話還沒說完,田沅已經從床上跳了起來:「什麼?你想讓小鳳去那個男人家裡當保姆?虧你想得出來!」

米蘭瞪了他一眼:「小聲點,別讓小鳳聽見。」

「聽不聽見也不可能。」田沅斷然否決,「我們明知道那傢伙可能是殺人犯,還讓表妹去他家當保姆,這不是把小鳳往火坑裡推嗎?」

「你先別急,聽我說。首先,我們不能肯定他真的是殺人犯;其次,他就算殺了他老婆,肯定也是有原因的,不會是濫殺無辜的瘋子。小鳳去他家後,一旦發現什麼蛛絲馬跡,立刻通知我們,我們馬上報警,小鳳也可以悄悄溜走,不會有危險的。」

「這麼說,你打算把我們懷疑的事告訴小鳳?」

「怎麼可能,告訴她之後,她還敢去嗎?」

田沅盯著米蘭看了一陣,說:「不行,萬一覃銘發現小鳳是我們安插的‘密探’,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

「這點我會讓小鳳堅決保密的,也會教她到了那裡後該怎麼做,總之絕對會保證她的安全。」沒等田沅反對,米蘭搶著說道,「老公,你只擔心你的表妹,就不擔心我嗎?這件事不及早弄清楚,我寢食難安,會影響肚子裡孩子的發育呀。」

一提到孩子,田沅沉默了。半晌後,他訥訥道:「那這事,你跟小鳳交代吧,反正一定要注意安全。」

米蘭見田沅答應了,立刻點頭保證:「我會的。這事我肯定不會虧待小鳳,你放心。」

這時,米蘭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羅敏的聲音讓旁邊的田沅清楚地聽見了:「大作家,這麼多天了,你那個新故事的後續和結尾,到底想出來沒有呀?」

米蘭把電話拿到距離田沅稍遠的地方,說:「我這幾天正在想呢,快想好了,你等我消息。」

羅敏說:「我這幾天正好要報明年重點書的選題,你月底之前一定要把完整的故事大綱給我,要不我沒法往上報呀。」

「知道了,我寫好立馬發給你。」

「你可別讓我上你家去催稿啊,抓緊時間,拜拜。」

掛了電話,米蘭有些尷尬地瞄了田沅一眼,發現田沅眯著眼睛看她。

「米蘭,你打算把這件事寫成小說,所以才非調查清楚不可—這才是主要的原因,對嗎?」田沅問。

米蘭自知目的確實不像當初那樣單純,只有摟著老公的脖子,撒嬌解釋,直到田沅無話可說。

第二天早上,米蘭把小鳳叫到房間,說跟她聯繫到了一份工作,是到某家去當全職保姆,問她願不願意。小鳳對工作不挑剔,只要能賺錢,問工資是多少。米蘭之前打電話到「馨悅」家政公司瞭解了市場行情,全職保姆一個月的工資一般是6000到8000元,像小鳳這種新手,估計6000就差不多了。

「你就說是‘馨悅’家政公司的人介紹你來當保姆的,月薪6000塊錢。」米蘭對小鳳說。

「6000?這麼多呀,我覺得一兩千就很不錯了。」小鳳是個實誠人。

米蘭說:「聽我的,就報這個價。這是行情,6000不算高。」

小鳳欣喜地點了點頭,又問:「是到哪家去當保姆呀?」

米蘭把她帶到窗戶前,指著對面的別墅說:「看到了嗎,就是這家。」

「這麼近呀,太好了!」

米蘭雙手按住小鳳的肩膀,嚴肅地說道:「但是有一點,你一定要記住——千萬不能讓這家的主人知道,你之前就住在對面,更不能讓他知道是我推薦你去當保姆的,一定要說是‘馨悅’家政公司,知道了嗎?」

小鳳被米蘭嚴厲的神色震懾住了,疑惑地問:「為什麼?」

對於小鳳可能產生的各種疑問,米蘭早有打算。她說:「小鳳,原因你就別問了,照我說的去做就行,表嫂不會虧待你。除了這家主人給你的工資之外,我每個月再給你4000塊錢——要求只有一個,你按我說的去做,不要多問,然後隨時向我報告那邊的情況,可以嗎?」

聽到一個月能賺一萬塊錢,小鳳興奮得滿臉通紅,什麼都不管了,連連點頭。

米蘭把之前安寬帶送的一款手機遞給小鳳:「這部手機就給你用吧,上面存了我和你表哥的號碼,你可以隨時跟我們聯繫。但是記住,你跟我彙報那邊情況的時候,一定要揹著那家的主人,不能讓他發現,知道了嗎?」

「明白。」小鳳煞有介事地說,似乎覺得這事有點刺激,「表嫂,你是讓我過去當間諜,對吧?我看過電視裡的特務,知道該怎麼辦。你放心吧,保證完成任務。」

米蘭望著小鳳傻里傻氣的臉龐,有些哭笑不得,說:「沒這麼誇張,不過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總之你到了別人家裡,各方面都要多注意一點。」

兩人出了房間,小鳳把當保姆的事告訴了老太太,老太太聽說工資這麼高,也樂得合不攏嘴,當即就同意了。

於是,小鳳把自己的衣物簡單收拾了下,揹著一個大牛仔揹包出門了。米蘭又跟她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

返回臥室,米蘭找出高倍望遠鏡,透過玻璃窗看到,小鳳敲開了對面大房子的門,覃銘站在門口跟她聊著什麼,雖然不知道他們對話的內容,但很明顯,小鳳這個傻大姐型的農村姑娘完全符合覃銘對保姆的要求。他們只聊了一分多鐘,小鳳就應聘成功,順利進屋了。

米蘭舒了口氣,同時心也揪緊了。小鳳會帶來怎樣的消息呢?








這一天,米蘭都過得有些心神不寧,田沅也一樣,兩人都掛念著去對面當保姆的小鳳,卻又不便主動跟她聯繫。直到晚上八點,小鳳終於打來電話,米蘭趕緊走到臥室,接通電話,田沅跟著進屋,關上房門。

「小鳳,怎麼樣,在那邊還好吧?」米蘭關切地問。

「嗯,挺好的,覃叔一口就答應了我提的6000塊,還說幹得好的話,每個月給我發獎金呢。」小鳳喜滋滋地說。

「這就好。你現在在哪兒打的電話?他聽不到你說話吧?」

「聽不到。我住在一樓,覃叔住二樓,他現在在自己的房間。」

「那你說話也得小聲點兒。」米蘭提醒道,同時問出自己最感興趣的問題,「他請你當保姆,主要是做什麼?買菜做飯,打掃衛生?還是幹別的什麼事情?」

「覃叔跟我說了,我主要的任務是照顧病人,家務活適當做一些就行了。」

「病人?他家有什麼病人?」

「就是覃叔的老婆呀,他老婆是植物人。」

房間裡現在很安靜,小鳳在電話裡說的話田沅聽得一清二楚,他和米蘭驚愕地對視一眼,米蘭急促地問道:「你說他老婆是植物人?就是躺在床上,毫無意識,靠輸液維持生命的那種?」

「是啊。」

米蘭愣了半晌,問道:「他有沒有告訴你,他老婆是什麼時候變成植物人的?」

「說了。覃叔說,大概半年前,他老婆出了一場車禍,搶救後雖然保住了命,但是變成植物人了。」

米蘭眉頭緊蹙,又問:「他要你怎麼照顧她?」

小鳳說:「其實很簡單,就是每天幫阿姨翻幾次身,避免得褥瘡。然後每天喂她喝一些水,照顧大小便什麼的。哦,對了,覃叔還教我使用了音響,說讓我時不時放些音樂給阿姨聽。」

「他還有沒有說別的什麼注意事項?」

小鳳想了想:「別的好像沒什麼,就是叮囑了一點,說家裡的地下室在釀紅酒,不能打開蓋板,也絕對不能下去,不然會破壞紅酒的發酵。」

米蘭愣了一下:「蓋板?他用蓋子把地下室給封起來了?」

「是呀,還上了一把大鎖呢。」小鳳有些好奇地問,「怎麼,難道以前不是這樣的嗎?」

米蘭不想讓小鳳知道,這棟別墅以前就是自己的家,更沒必要告訴她,以前從一樓到地下室,只有一道樓梯,根本沒什麼蓋板。她已經從小鳳口中獲知了十分重要的信息,可以肯定這個男人在地下室裡隱藏著什麼。現在,她需要好好思考和消化小鳳說的這些話。「好的小鳳,我知道了,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有新的情況再打電話給我。」

掛了電話,米蘭和田沅對視了好幾秒,田沅說:「這是怎麼回事?我真糊塗了。他老婆不是一兩個月前看房子的時候還好好的嗎,怎麼變成植物人了,還是半年前?!」

米蘭也覺得這事真是蹊蹺到了極點,她說:「難道那天跟他一起來看房子的女人,不是他老婆?」

田沅:「但是他倆的舉止、對話,怎麼看都像是兩口子呀。對了,覃銘說了一句‘買這套房子用的是我自己的錢,不是我們的共同財產’——憑這句話,就能證明他們是夫妻。」

米蘭點頭道:「這樣看來,覃銘沒說實話,他老婆不是半年前變成植物人的,而是最近。」

「難道真像你猜測的那樣,覃銘想殺他老婆?只是沒能殺死,卻讓她成了植物人?」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幹嗎還要僱保姆照顧他老婆?既然他老婆已經變成植物人了,完全喪失了抵抗能力,現在要殺她不是易如反掌嗎?」米蘭認為不合理。

田沅思考了好一陣,說:「有沒有這種可能——覃銘的原計劃是製造一場車禍,將他老婆殺死。沒想到車禍只是讓他老婆變成了植物人。但是這樣一來,反而不能再次對她下手了,否則誰都猜得到他是凶手。」

米蘭是懸疑作家,邏輯思維更勝一籌:「但這樣的話,有一點也說不過去。既然覃銘是打算策劃車禍實施謀殺,那幹嗎還對我那套有著潮溼地下室的房子感興趣?」

「也許他真的是為了釀紅酒,而不是養鼠婦實施那可怕的計劃。」

「不可能。」米蘭篤定地說,在這件事上,她有一種類似第六感的強烈直覺——覃銘當初看中這套房子,或者說看中這個陰暗潮溼的地下室,一定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而且無論如何她也不會相信,這個男人的老婆變成植物人,會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突然,米蘭覺得自己獲得了某種啟示,一些奇妙的靈感閃現在她的頭腦中。她顧不得田沅的反對,打開電腦,趁靈感沒有消失前,將構思的故事內容記錄下來:

……女主角把農村來的表妹安插進了男人的家,試圖獲知這個男人的計劃和意圖。通過表妹帶來的消息,她驚訝地發現,自己錯了。這件事情不是她想象中那麼簡單。

男人當初看中這個潮溼的地下室,並不是為了殺死妻子後毀屍滅跡,而是有著一個更加恐怖的原因。他在地下室裡養了一隻恐怖的怪物,這隻怪物是半年前,他在洪水當中無意間發現的一種地球上從未見過的神祕兩棲動物。出於好奇,他把怪物偷偷地養在某處,漸漸發現它不吃別的,只喜歡吃小蟲子,尤其是「鼠婦」這種蟲子。

於是,男人買下這棟別墅,把怪物偷偷養在地下室,不讓任何人下去——包括他妻子。而潮溼地下室裡繁殖出很多鼠婦,讓這隻怪物每天都能飽餐數頓。漸漸地,怪物越長越大,不滿足於待在地下室,想要出來活動。但男人用鎖鏈將其禁錮,導致怪物充滿怨恨,經常在夜裡掙扎和呻吟,發出駭人的聲響。

男人的妻子終於無法忍受了,一天,她趁著男人不在家時,偷偷進入地下室,發現了變異的怪物,驚駭之下,從樓梯上摔了下去。男人回來後發現妻子時,她已經變成了植物人。

男人將植物人妻子養在家中,並聘請保姆(他並不知道這個農村姑娘是女主角安插到他家打探情況的)照顧妻子。然而,令人意想不到和恐怖萬分的事情發生了,變成了植物人的妻子居然每天深夜從床上起來,像夢遊般進入地下室,和怪物進行某種神祕的「交流」。當男人發現此事時,已經晚了。他終於知道這怪物的可怕之處,也知道妻子當初是怎樣變成「植物人」的……

米蘭一氣呵成寫完這段故事構思,長舒一口氣。她回過頭,發現田沅站在自己身後,表情駭異。她問道:「親愛的,你怎麼了?」

田沅感嘆道:「米蘭,你的確是個天才,居然能根據這件事想到這麼……驚人的一個故事,我實在是佩服。而且,我真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尾是怎樣的。」

故事已經吸引了第一個讀者——即便只是看了梗概,米蘭很高興:「你能喜歡這個故事,相信讀者也會喜歡的。結局嗎,我暫時沒想好,也許還要通過小鳳帶給我的消息獲得靈感。我相信時間長了,她肯定會有所發現的。」

「發現什麼?地下室裡養著一隻恐怖的怪物?」

米蘭摟著田沅的脖子笑道:「你入戲了,親愛的。現實生活哪有小說這麼戲劇化?」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小鳳每天都會尋找機會跟米蘭通話一兩次。可能是男主人不在家的時候,也可能是躲在臥室或衛生間打電話。米蘭發現小鳳似乎進入了某種臆想中的角色,幻想自己是打入某機構的間諜,並樂在其中。可惜的是,她後面提供的情報並不具備什麼價值,只是她理解中男主人的一些「可疑」的行為。米蘭無法通過這些支離破碎的細節推測出事情的核心。她清楚,揭開祕密的關鍵,就是進入那個神祕的地下室,一探究竟。

一天,米蘭終於忍不住在電話裡問:「小鳳,那個鎖住的地下室,你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神經大條的小鳳回答:「沒有啊,不就是個酒窖嗎?我們農村也有這種地下酒窖。」

「他有沒有打開地下室進去過?」

「沒有,反正我沒看見他進去過。」

米蘭暗示道:「你不好奇嗎,那個地下室裡有什麼?為什麼非得要上鎖?」

小鳳說:「好奇也沒用呀,我又沒有鑰匙,也不知道鑰匙放在哪兒,打不開蓋板上的鎖呀。」

米蘭一時語塞。小鳳在電話裡抱怨道:「我在這兒工作,別的都沒什麼,就是有件事有點煩人。」

「什麼事?」

「這座房子裡——包括院子裡和房子周圍,都有好多地雞。覃叔叫我沒事就用殺蟲劑把這些小蟲子消滅一些。但這麼多,我哪兒殺得完呀。可不殺的話,就會越來越多。真是的,沒想到城市裡的地雞,居然比我們農村還要多。」

米蘭引起了警覺:「地雞?就是鼠婦?」

「嗯,就是上次老太太用來燉老鴨湯……」

「別說了。」米蘭又覺得有些反胃,「鼠婦多到什麼程度?」

「家裡的地板上一會兒就能看見一隻,踩都踩不完,每天我都要踩死好幾十只呢。」

米蘭陷入了沉默。她知道,這是她以前居住時完全沒有的事。這種狀況毫無疑問是不正常的。電話打到這裡,小鳳說男主人回來了,趕緊掛了電話。

這幾天,看了新故事後續內容梗概的出版編輯羅敏,打了好幾次電話來。她對米蘭後面的構思讚歎不已,認為這是一個除了能做成暢銷書,還能改編成好萊塢式恐怖片的精彩故事。她跟米蘭談到了多種版權的合作,最關鍵的還是催促她趕緊把故事的結尾想出來,這樣就能把重點書選題報上去了。

但是,小鳳這幾天提供的信息並沒能激發出米蘭的創作靈感。米蘭自己構思的結局,又總是不盡如人意,再加上羅敏不斷地催促,導致她有些心煩。

然而,一天夜裡,事情出現了戲劇化的轉變。驚悚事件終於在現實中上演了。

半夜四點,米蘭睡得正熟,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睡眼惺忪地拿起手機一看,是小鳳打來的。直覺告訴她,小鳳在半夜三更打來電話,肯定是那邊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果不其然,剛剛接通電話,就聽到小鳳驚恐萬狀的聲音:「表……表嫂,剛,剛才……」

米蘭睡意全無,立即從床上坐了起來。身邊的田沅也醒了,跟著坐起來,聆聽電話。米蘭說:「小鳳,出什麼事了?別慌,慢慢說。」

電話那頭的小鳳使勁吞嚥了幾口唾沫,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說道:「剛才,我起來上廁所,回來的時候,路過阿姨那個房間……門是虛掩著的,我無意間望了一眼,發現……」

她彷彿被恐懼掐住了喉嚨,說不下去了。米蘭萬般焦急地問道:「你發現了什麼?你說的阿姨,就是那個植物人?」

「對,植物人……但是,我看到她站立起來,在房間裡走動!」

米蘭全身的汗毛豎立了起來。她扭頭看了一眼田沅,丈夫跟她一樣神情駭然。她呆滯了好幾秒,問道:「你看清楚了嗎?不會是眼花了吧?」

「我覺得……應該不可能吧,我確實看到房間裡有一個站立的人影呀!」

米蘭快速思索著:「房間裡沒開燈,對吧?」

「嗯。」

「也就是說,你只看到一個站立的人影,並不能確定他(她)是誰?」

「屋裡只有我和覃叔,還有就是植物人阿姨三個人,不可能有別人。」

「你怎麼知道不會是覃叔呢?」米蘭問。

「我覺得……不可能吧,半夜三更的,他跑到植物人阿姨的房間去做什麼?而且……為什麼不開燈?」

米蘭停頓一下:「你看到房間裡的人之後,有沒有嚇得叫出來?」

小鳳戰慄地說:「我差點就叫出來了,幸好及時捂住了嘴。」

「那這個人發現你了嗎?」

隔了好一會兒,小鳳才帶著哭腔說:「我覺得……應該發現了。她好像和我對視了一眼!表嫂,我害怕……」

「別怕,小鳳。你告訴我,你之後是怎麼做的?」

「我害怕極了,趕緊捂著嘴跑回了自己房間,把門反鎖。我緊緊裹著被子,還是一直髮抖……大概過了十多分鐘,才稍微好一點。接著就跟你打電話了。」

「你做得非常好,小鳳。那麼,你後面還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

「沒有了。阿姨的房間就在我隔壁,我沒聽到什麼聲響。表嫂,我真的好害怕,我該怎麼辦?」

「小鳳,聽我說。首先,你不能保證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我的意思是,也許你只是睡得迷迷糊糊,或者還在半夢半醒之中呢?其次,我認為你看到的人可能是覃叔,而不是植物人。至於他為什麼會半夜到這個房間去,肯定有他的原因。但是他既然沒有開燈,說明他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所以你明天不要過問他,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明白了嗎?」

「嗯……好的。」

「明天早上,你再去那個房間看一下,有什麼情況,打電話告訴我。」

「好吧……」

米蘭掛了電話,田沅在一旁急切地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植物人半夜起來走動——這不是你想的小說裡的劇情嗎?居然真的發生在對面了?」

這話讓米蘭感到毛骨悚然。雖然故事是她編的,但正因為是杜撰的,所以不值得害怕。可目前的狀況,實在是詭異到了極點,她也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了——為什麼現實中竟出現了她虛構的恐怖橋段?這種真實恐懼所帶來的震撼,簡直是小說的幾十倍。

「你跟小鳳說可能是幻覺,睡迷糊了什麼的,完全是安慰她的,對吧?其實你根本就不是這樣想的。」田沅說。

米蘭望著他:「那你要我怎麼說呢?她都怕成那樣了,我再說些更瘮人的話來嚇唬她?」

田沅嘆道:「不管怎麼說,那棟房子和住在裡面的人都有點古怪,我看小鳳不能再在那裡幹下去了,明天叫她回來算了。」

「不行。」米蘭反對,「好不容易獲知了新情況,現在叫她回來,就前功盡棄了。」

田沅不悅地說:「米蘭,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我表妹的安危呀。你就不怕她繼續留在那裡會出事嗎?」

米蘭說:「我沒有不關心她呀,我讓她隨時跟我聯絡,一旦有什麼不對,立刻就叫她回來。現在……還不是時候。」

田沅又嘆了一口氣,躺了下去:「算了,睡吧,明天再說。」

米蘭關了燈,躺下來,卻怎麼都睡不著了。








失眠了一晚上,到了早上,米蘭終於忍不住了,第一次主動打了電話過去。

小鳳隔了半分鐘才接起電話,她壓低聲音說:「表嫂,你怎麼主動跟我打電話呀,覃叔還沒出去呢。」

米蘭說:「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昨晚一宿沒睡,都在想這件事。你在哪兒接的電話?」

「我在衛生間,你說吧,他聽不到。」

米蘭問道:「你早上去植物人的房間看過了嗎?」

「看了,阿姨還是躺在床上,插著輸液管。」小鳳傻乎乎地說,「我覺得昨晚可能真是睡迷糊了吧。」

米蘭沒她這麼天真,嘴上卻說:「就是,怎麼會有你說的那種怪事嘛。不過小鳳,這幾天還是各方面多留意一些,有什麼發現就立刻告訴我。」

「我知道,掛了啊。」

小鳳收起手機,打開衛生間的門,看到覃叔正站在衛生間門口,盯著自己。

小鳳心裡猛抖了一下,她完全不懂掩飾自己內心的慌亂,十分不自然地說:「覃叔,你……幹嗎?」

「沒什麼,我也想上廁所呀。」覃銘說,他瞥了一眼小鳳手裡握著的手機,「跟誰打電話呢?」

「沒,沒誰……就是一個親戚。」小鳳趕緊從衛生間出來,想趕快離開,卻被覃銘叫住了:「小鳳,你忘記沖廁所了吧?」

「啊?」

「我剛才沒聽到沖水的聲音。」

「哦,可能是吧。下次不會再忘了。」小鳳尷尬地笑了笑,到客廳去了。

覃銘凝視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之後,小鳳又跟米蘭通了幾次電話,但沒有再提到植物人夜裡走動的事。米蘭無法判斷,是後面沒再發生怪事,還是小鳳沒有察覺?她曾提出讓小鳳夜裡專門到隔壁房間去看看,但小鳳打死都不敢。米蘭也不好勉強,只能作罷。這樣又過去了四天。

米蘭這天下午去醫院做了產檢,她懷孕已經16周了,肚子漸漸顯懷。醫生說這段時間是安胎的關鍵時期,要她多休息,適量運動,增加營養。米蘭告訴了老公和婆婆,婆婆連忙燉了土雞湯,還做了米蘭愛吃的酸菜魚。這段時間,婆婆對米蘭真是悉心照顧,米蘭充滿感激。

然而就在這天夜裡,米蘭的手機再次響起了。鈴聲彷彿隱含著幾分焦灼。她趕緊接通電話,小鳳聲音中蘊含的驚駭是上回的數倍,她聲音顫抖,因恐懼而啜泣著:「表嫂,天哪……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怕,我好害怕……」

田沅和米蘭一起坐起來,兩個人的心都揪緊了,小鳳的聲音此刻聽起來讓人不寒而慄,米蘭急切地問道:「怎麼了,小鳳?」

「植物人阿姨……不見了!她沒在房間裡了,我聽到有什麼聲音,然後……」

她說得語無倫次,米蘭趕緊打斷她,說道:「別緊張,別害怕,慢慢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鳳竭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說:「我剛才起床上廁所,剛下床,聽到隔壁房間發出了一些聲響,我很害怕,便不敢去廁所。聲響持續了一會兒,停止了。我實在憋不住了,只有走出房間。

「為了壯膽,我打開了客廳的燈,並快步走向衛生間。解完手後,我路過阿姨的房間,實在忍不住,就朝裡面望了一眼……發現病床上沒人了!

「我嚇壞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想趕快把這件事告訴覃叔。於是,我走到二樓,敲覃叔的房門,裡面卻沒有反應。我更害怕了,只能回自己的房間。這時,我從樓梯上走下來,才發現……」

說到這裡,小鳳害怕得嗚嗚哭了起來。米蘭心急如焚,問道:「你發現什麼了?快說呀。」

「嗚……我發現,地下室的蓋板打開了,一股怪味從裡面飄出來。我怕極了,趕緊跑回房間,把門鎖好,裹在被子裡,跟你打電話。表嫂,這裡太恐怖了,我不敢再待在這裡了,我想回來!」

事情到了這一步,米蘭實在無法勉強表妹再繼續留在那裡工作了。她說道:「好的,你現在把門鎖好,待在房間裡,明天一早就回來。」

「我現在就想回來,我一分鐘都不想在這裡待了,嗚……」

米蘭思量了一下,怕小鳳現在出來,會打草驚蛇,反而更加危險。她說:「不,小鳳,你現在待在房間裡,不要讓覃叔發現你知道了他的祕密。明天一早,你就隨便找個藉口出門,然後趕快回來!」

「嗯,知道了……」

「如果再發生什麼意外情況,你就立刻跟我打電話,或者直接打110。」

「110?」

「對,就是報警電話。你直接撥這三個數字就行了。」

「好的。」

米蘭放下手機,緊張的心緒卻久久不能平復。田沅既焦急又詫異:「見鬼了!這件事居然真的按你構思的恐怖小說那樣發展下去了!」

米蘭也感到事情真是詭異到了極點,不過現在看起來,似乎不用再由她來對對面的房子進行祕密調查了,僅憑半夜消失的植物人這一點,就足以讓警方介入調查。想到這裡,米蘭對田沅說:「要不,我們現在就報警吧。」

田沅想了想,又看了下手錶,說:「還有三個多小時天就亮了,等小鳳離開那棟房子再說吧。」他走到客廳,倒了一杯溫水給米蘭,「現在先別想這麼多了,你是孕婦,別影響休息。」

米蘭略略點頭,接過杯子喝了半杯水,忐忑不安地躺下了。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她強迫自己閉眼睡覺。








第二天早上,米蘭八點鐘就起了床,一直等到九點,小鳳也沒有回來。今天田沅沒去公司上班。到了九點半,兩人都有點急了。米蘭撥打小鳳的手機,系統提示對方已關機。她感覺不妙,對田沅說:「我過去看看!」

田沅阻止不了,趕緊披上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急匆匆來到對面的別墅,米蘭深吸了一口氣,上前敲門,好幾分鐘都無人應答。

直覺告訴她,小鳳可能出事了,米蘭不敢遲疑,摸出手機準備撥打報警電話。

然而田沅按住她的手:「別報警。」

「為什麼?」米蘭不解地問。

田沅埋著頭沉吟幾秒,抬起眼簾說道:「好了,事情發展到這裡,該讓你知道真相了。要是你真的報了警,這事就玩大了。」

米蘭錯愕地望著田沅:「真相,什麼真相?」

田沅雙手按在米蘭的肩膀上:「其實,這一切都是我和小鳳合演的一齣戲。根本就沒有什麼植物人,也沒有鎖住的神祕地下室,更沒有後面那些驚悚的劇情。小鳳跟你說的這些事,包括她半夜打的電話,全是我教她做的。」

米蘭驚愕得嘴都合不攏了:「你說什麼?這是你……為什麼?」

「我也是出於無奈。」田沅嘆了口氣,「米蘭,我太瞭解你了,如果你構思了一部小說,又沒能想出精彩的後續和結尾,你就會不斷地去想這個故事,有時甚至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就像你自己說的,這是種強迫症。實際上,這個故事你不就是很久都沒能想出結尾嗎?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不希望你在懷孕期間一直陷入恐怖故事的創作。所以,我想到一個激發你靈感的方法。

「你知道嗎,小鳳去對面工作的第一天,就見到了這家的女主人,好端端的,根本不是什麼植物人。她打電話告訴了我這件事,我本想立刻告訴你,卻突然意識到,也許可以借小鳳之口編造一些情節,啟發你構思故事。那幾天我正好看了一部電視劇,裡面有植物人的情節。於是,我教小鳳說了她打電話告訴你的那些話。」

「小鳳同意跟你配合?」

「她理解我是為了幫你,當然她也覺得好玩,樂在其中。你看她後面演得多投入,完全進入角色了。」田沅聳了下肩膀。

米蘭望著田沅:「你既然想到了能啟發我完成故事的情節,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還需要跟小鳳配合演這齣戲嗎?」

田沅說:「你曾告訴過我,靈感的迸發有時需要一些外部刺激,比如你以前在漆黑的地下室裡創作,不就是為了尋找這種刺激嗎?如果我很直白地把想法告訴你,可能就達不到這個效果了。」

米蘭張著口,難以置信地說:「原來是這樣。那小鳳呢?她在哪兒?」

「小鳳早就回老家了。她在覃銘家幹了幾天,因為實在缺乏城市生活的經驗,很多事都做不好,就被辭退了。我給了她一些錢,讓她先在老家的縣城多鍛鍊一下。她同意了。」

「這麼說,後面她打給我這些電話,全是她在老家打的?」

「是的。米蘭,正如你所說,現實生活哪有小說那麼戲劇化?這次的事情,從一開始就是個誤會,根本沒有你想象中那些可怕的事。不過,你倒是通過這件事構思出了一個好故事,也算是頗有收穫吧。」

米蘭扶著額頭嘆息道:「天哪,你們居然串通起來騙了我這麼久。不過——謝謝你為我做了這麼多。」

田沅微笑著摟住米蘭:「走吧,回家。我一會兒就去中介那裡把租的這套房子退了。咱們明天就搬回我的公寓住。現在你可以安心養胎了吧?」

「嗯。」

田沅挽著米蘭往回走:「對了,這件事就不要告訴媽了,她自始至終都不知道。小鳳回老家的事,我這兩天也會告訴她的。」

兩人回到家中,老太太買菜去了,米蘭昨晚沒睡好,上床補覺。田沅去中介那裡辦理退房手續。他吻了米蘭的額頭一下,讓她在家好好休息。

田沅出門之後,米蘭從床上起來,她拿出高倍望遠鏡,觀察到田沅開車離開了,立刻更衣換鞋,走出家門。

米蘭來到對面別墅,自己曾經的家。她在這裡住了一年多,非常熟悉其結構。她繞到後門,左右四顧,觀察到周圍沒有人,她撿起附近水池裡的一塊鵝卵石,用它敲碎了窗戶玻璃,再小心地伸手進去,打開房門。

進入室內,米蘭十分緊張。她試探著呼喊了幾聲,沒有迴應,證明屋內確實沒人。她來到客廳的時候,聞到了一股腐臭味。幾乎不用判斷,她就能相信,味道是從地下室傳來的。

果然,當米蘭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前,腐臭味更濃了。她看到木頭蓋板擋住了地下室入口,並被一把鐵鎖鎖住了。

米蘭再次撿起剛才用來擊碎窗玻璃的鵝卵石,用盡力氣將鎖砸壞。她小心翼翼地揭開蓋板,謎底隨之要被揭開了,她的心臟怦怦狂跳。

一股燻人欲吐的腐臭味從地下室釋放出來,米蘭趕緊用手捂住鼻子,努力不讓自己嘔吐出來。事到如今,不管下面隱藏著多麼恐怖的事物,她也必須看個究竟。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間有一盞小燈,開關在樓梯右側。米蘭把燈打開,微弱的光線照進了地下室,她緊緊抓著扶手,謹慎地一步一步往下走,手心裡全是汗。

不用完全走下去,站在樓梯上,已經能看到下面的情景了。當地下室那恐怖的景象映入米蘭眼簾的時候,她的腦子嗡的一下炸開了,雙手緊捂住嘴,眼睛瞪大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地下室的地上,躺著四具屍體,分別是覃銘、他妻子、小鳳和另一具已經腐爛得不成人形的屍骸。而更為恐怖的是,地下室裡數以萬計的鼠婦,正在吞噬著屍體,特別是那具腐屍,似乎是鼠婦眼中的極品美味,儼然被當作一道饕餮大宴。

這畫面實在太過恐怖和噁心,米蘭被這巨大的驚駭嚇得渾身發毛,她呆立數秒,意識到必須立即離開,迅速報警。然而,她轉過身準備走上去的時候,駭然看到,身後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站了一個人,正是她的丈夫田沅。

米蘭驚叫了一聲,頭皮發麻,這種驚駭彷彿比看到地下室的恐怖畫面更甚。一瞬間,她明白了一些事情,但更多的是迷惘。

田沅悲哀地嘆了口氣:「米蘭,我就知道,你剛才是應付我的,其實你根本就不相信我說的話。唉,你為什麼非要探索到底不可呢?」

米蘭竭力剋制著心中的恐懼:「你編的那些鬼話,根本就破綻百出,別說我是懸疑作家,就是一個普通人,也不可能相信。」

「沒錯,我也意識到了,我那番臨時編造的謊言的確太過拙劣。不過在這一點上,你也不高明,居然表現得絲毫不懷疑。你演得太假了,米蘭。」

米蘭心中泛起陣陣涼意:「那麼,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當然,到現在還不滿足你那超越常人的好奇心,未免太對不起你這麼多天付出的努力了。」田沅乾脆坐在了樓梯上,擋住了米蘭的去路,「我就從最開始說起吧。」

米蘭和他保持著兩個階梯的距離,盯著他。

「事情的起源,是我的一箇舊情人來找我‘敘舊’。沒錯,就在這棟房子裡。當時我們住在這裡,而你那天下午正好做產檢去了。本來,我以為她只是想跟我溫存一下,沒想到的是,事後她居然提出要我跟你離婚,跟她在一起,否則的話,就要把我和她偷情的事告訴你。

「我不想受她脅迫,但這個女人著實不是盞省油的燈,我相信她真的會做出一系列對我不利的事……其中的細節你用不著瞭解了。總之最後的結果是,我因憤怒而失手殺了她。」

米蘭遍體生寒。

「殺人之後,我很慌亂。不過很快我意識到,不管這女人活著還是變成了屍體,她都不能毀了我的人生。所以,我思考著怎樣處理屍體,瞞天過海。

「當時是大白天,我不可能把屍體扛出去丟棄,也沒有時間分屍什麼的,因為你可能就快回來了。無奈之下,我只能把屍體用塑料布裹住,暫時藏在地下室的儲物櫃裡。之後,就以胎兒健康為由,讓你絕對不要再進入地下室。」

米蘭難以相信,事情居然追溯到了這麼早的時候,那是兩三個月以前。而此刻,她明白當時田沅一些所作所為的真實目的了:「你當然知道,屍體是不可能長期藏在儲藏櫃裡的。所以接下來,你想到了一個處理屍體的方法。」

「沒錯,我打算借裝修之名把屍體砌在地下室的牆壁裡,但這需要一個適當的理由。」說到這裡,田沅居然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米蘭,你想過地下室為什麼會變得越來越潮溼嗎?」

米蘭瞪大眼睛望著他,難以置信這居然都是那罪惡計劃中的一部分。

「這棟房子旁邊的花園裡,有一根用於澆水的水管,我把水管埋在地下的部分敲破了一些,讓大量的水浸入地下,房子——尤其是地下室,當然會變得十分潮溼。你開始厭惡這套房子,考慮賣掉它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而這個時候,你跟我提出,如果不把地下室重新裝修一下,房子很難賣出去。於是,我那幾天暫時住進了你的公寓,而你,則有充足的時間把屍體砌在地下室的牆裡,再粉飾一新。」米蘭說。

「沒錯。接下來,我們就迎來了覃銘夫婦。但事情開始往戲劇化的方向發展,我自以為屍體處理得天衣無縫,卻恰好被覃銘洞悉了。」田沅不無遺憾地說,「誰能想到,他恰好是一個香水製造商呢?」

一開始,米蘭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幾秒鐘後,她猛然意識到了什麼,駭然道:「原來是這樣……覃銘當時蹲在牆邊觀測被撕開的牆紙和發潮的牆體,結果聞到了裡面發出的腐臭味!他是香水製造商,嗅覺比普通人靈敏得多!」

「正是如此。上天似乎有意要跟我開玩笑,居然讓一個嗅覺異常敏銳的香水商發現了我藏在牆壁裡的祕密。覃銘是個思維敏捷、老謀深算的人。雖然他當時就發現了這個祕密,卻並未表現出來,原因是,他想到了一個敲詐我的計劃。」

米蘭開始理解後面發生的事了。

「覃銘不顧妻子的反對,買下了這棟房子。當然,他之後肯定跟妻子解釋了買房的真正意圖。房子過戶之後,他就開始跟我聯繫,並以此敲詐我五百萬。如果我拒絕付款的話,他就報警。

「老實說,我當時還真打算湊足五百萬給他,但我告訴他,這需要一些時間。他同意等我一陣。但在這段時間裡,覃銘那個比他還貪得無厭的老婆居然想敲詐我更多。她把我約到附近人跡罕至的森林公園,告訴我,封口費已經變成八百萬了。

「我惱羞成怒,用一塊石頭砸向了她的頭部,然後逃逸。我本來以為打死了她,後來才知道她只是變成了植物人。」

「等等,」米蘭打斷田沅的話,「覃銘當然知道,是你攻擊了他妻子,他居然沒有報警?」

「沒錯,他當然知道。但是有兩個問題:首先,他沒法證明我就是襲擊他妻子的凶手;其次,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報警,他就不可能拿到我承諾的五百萬了。他的公司陷入了困境,非常需要這筆錢。而我答應他,只要他不報警,我同意給他八百萬。」

「你哪兒來這麼多錢?」米蘭問。

「我當然沒有。這意味著,我必須設法把覃銘也除掉。而這時,你構思的小說給了我絕妙的提示。」

「我的……小說?」

「是呀,你構思的小說中,不是出現了用鼠婦來處理屍體這樣的劇情嗎?這個橋段給予我啟示,我覺得,這可能真是個好主意。因為被我敲碎的水管,直到現在也沒有被人發現和修繕。這個地下室確實越來越潮溼了,足以繁殖大量的鼠婦。」

米蘭的身體抽搐了一下,覺得心中好冷。

田沅繼續道:「幾天後,我媽和小鳳就來了。你居然提出讓小鳳去覃銘家當保姆。我一開始不同意,後來想了下,也許有了小鳳提供的信息,我更能掌握覃銘的情況,比如他什麼時候在家。

「於是在一天晚上,我趁你睡著後,悄悄溜了出去,進入這棟別墅……」

「你怎麼進得去?」米蘭說,「房子過戶後,他不可能不換門鎖和鑰匙。」

田沅淺笑了一下:「當然,我正是想到了這一點,於是在他剛剛得到房子那一天,就搶在他之前來到這一帶唯一的一家換鎖芯的店,買通了那裡的店員,讓他們把即將交給覃銘的鑰匙,事先複製了一把。

「覃銘根本想不到,我要在夜裡潛入他們家,簡直易如反掌。於是一天晚上,我來到那裡。由於不知道覃銘住在哪個房間,我只能一間一間地找。結果,我走到植物人的房間,恰好被上廁所回來的小鳳看到,所幸當時屋裡一片漆黑,她並不知道那是我。

「小鳳回房間後,我不敢再留在那邊,趕緊回來。果然沒過多久,她就跟你打了電話。我由此得知,她誤以為看到的是植物人在走動。

「幾天之後,眼看就要臨近付錢給覃銘的日子了。我不得不在夜裡再次潛入別墅。我的計劃是,不動聲色地殺了覃銘,把他和植物人一起丟進地下室鎖好。而小鳳,我會打發她回到老家。地下室的屍體就交給日趨增多的鼠婦來處理。

「那天晚上,我順利地潛入二樓,用枕頭捂死了覃銘,並在他身上找到了地下室的鑰匙。我把他的屍體搬到地下室,再去搬同樣被捂死的植物人,結果弄出了一些聲響,引起了小鳳的警覺,她走出房間,發現植物人不見了,覃銘的房間也沒有迴應,而地下室的蓋板打開了。

「為了不讓小鳳發現我,我在她去二樓的時候,迅速返回家中。還好距離很近,只有不到五分鐘。我躺下不久,小鳳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她把那邊的怪事告訴你,而你,告訴了她報警電話。

「這個時候,我意識到,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為了守住祕密,我不得不連小鳳也一起殺死。於是,我倒了一杯加了安眠藥的水給你,讓你睡著,然後再次潛入這套房子。」

「我是孕婦,你居然給我吃安眠藥?」米蘭的眼淚淌了下來,不過面對這可怕的殺人犯,這些細節已不重要了,「這一次,你把你表妹也給殺了。」

田沅嘆道:「這實在是沒辦法的事。我把三具屍體搬到地下室,並把之前曾暴露氣味的藏在牆裡的屍體也挖了出來,讓已經繁殖到上萬只的鼠婦來處理。」

米蘭畏懼地說:「鼠婦只吃腐肉,不可能連骨頭都啃掉。」

「我知道,但以後我再來這裡,只處理那些骨骸,不就容易多了嗎?」

「你簡直是個魔鬼!」米蘭怒斥道,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跟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睡在一張床上這麼久,「為了保全自己,你竟然不惜殺掉這麼多人!」

「話也不能這麼說。我殺的四個人中,除了小鳳是完全無辜的,另外三個人,都是出於貪慾才招致殺身之禍。如果他們沒有非分之想,又怎麼會有今天的下場?」

米蘭被田沅狠毒的表情嚇得不敢開腔了。

田沅舒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溫和一些,說道:「好了,米蘭,你已經知道了整件事的始末,包括我費勁千辛萬苦隱藏的祕密。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跟我一起守住這個祕密;第二,報警抓我——你選擇哪一個?」

米蘭遲疑許久,流著淚說:「田沅,雖然你做了這麼可怕的事,但是……你畢竟是我的丈夫,我肚子裡孩子的父親。我除了和你共進退,還能怎樣呢?」

田沅盯著米蘭的眼睛看了足有半分鐘,冷冷地說:「這次,你表演得比早上好多了,但遺憾的是,我仍然不會相信你。我知道你心裡的打算,只要能活著離開這裡,你立刻就會尋找機會報警抓我。」

說著,他從樓梯上站了起來,向米蘭靠近。米蘭臉色蒼白,一步步往後退著,驚恐地說:「田沅,我是你妻子呀,還懷著你的孩子!你該不會要把我和孩子都殺死吧?」

田沅露出一絲悲哀的神色:「米蘭,說實話,我真的是愛你的,也打算和你好好過一輩子。這件事我多次勸你放棄,你都沒聽我的。知道嗎,為了讓你相信覃銘的妻子好好的,我甚至裝扮成她的樣子,故意讓你用望遠鏡看到。沒想到在菜市場碰到覃銘,又引起了你的懷疑。如果你不是這麼執著,又怎麼會走到這一步?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我走錯了第一步,只能一直錯下去了。」

「不……如果你在錯殺第一個人的時候就自首,後果不會這麼嚴重!」

「已經遲了,米蘭,我回不去了。」他靠攏了。

米蘭突然從腰包裡摸出手機,對田沅說:「你以為我就這麼相信你嗎?老實告訴你,在你還沒來之前,我就已經撥通了報警電話,手機一直處於通話狀態。剛才我們的對話,警察已經聽到了,他們馬上就會趕到!」

田沅的臉倏然變色,狠狠地瞪著米蘭。

「所以,田沅,別在繼續犯錯了,否則……」

然而,米蘭的手機居然在這時響了起來,熟悉的來電鈴聲讓米蘭和田沅都為之一怔。米蘭心中暗叫不好,瞄了一眼手機屏幕,是羅敏打來的。

田沅一把搶過手機,冷哼一聲:「你的手機不是處於通話中嗎,怎麼電話還打得進來?這種小伎倆真符合你……」

話還沒說完,米蘭一腳踢向田沅襠部。田沅痛得慘叫一聲,捂住下體。米蘭抓住機會,從他身邊越過,一邊朝門口狂跑,一邊狂喊道:「救命,救命!」

田沅忍住劇痛,轉身去追米蘭。米蘭懷著身孕,根本不可能跑多快,很快就被田沅抓住了。這個男人拋棄了最後的人性和假惺惺的溫情,面目猙獰而扭曲,一雙大手死命掐住米蘭的脖子,瘋狂地說道:「我不會讓你毀了我的,你們都不行!」

米蘭完全沒法對抗,她雙手胡亂揮舞著,臉漸漸變成了絳紫色,眼看就要窒息而亡了。

突然,一個人出現在了田沅身後,她用盡全力把一塊鵝卵石朝田沅的後腦勺砸去。田沅當即昏了過去,腦後溢出鮮血。

那個把他打昏的人驚駭地丟掉了手中的石頭,戰戰兢兢地問:「米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米蘭回過氣來,定睛一看,站在面前的是她親愛的出版編輯羅敏。但她已經沒有力氣來解釋這一切了。

羅敏惶恐地說:「本來,我是打算到你家盯著你把故事大綱寫出來的。走到門口打你手機,卻聽到你呼救的聲音。我趕緊繞到後門,門沒關,進來之後居然發現田沅要殺你!天哪,太可怕了!」

米蘭這才想起,她一直忘了告訴羅敏,自己早就已經賣了房子並搬家了,不過現在看來這一點恰好救了她的命。她虛弱地對羅敏說:「快……快報警……」

幾分鐘後,警車呼嘯而來,將昏厥的田沅以及米蘭、羅敏一起帶到公安局。

警察很快根據米蘭的口供和現場確鑿的證據,弄清楚了案件的始末。

一個月後,檢察院提出公訴,法庭一審判決田沅死刑,立即執行。田沅沒有提出上訴,他知道無力迴天。

米蘭在羅敏的陪伴下,來到雲南大理,在洱海邊租了一套海景別墅。這裡的海水、微風、陽光撫慰著她受傷的身心。她在這裡安穩而寧靜地度過了六個月,然後在昆明的一家醫院,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寶寶,是個兒子。

田沅的事情敗露之後,米蘭就沒有跟田沅的母親聯繫過。老太太也沒打過一次電話給她。出了這樣的事,婆媳關係自然無法再維繫。

兒子出生後,米蘭一度想過把孩子交給田沅的母親撫養。一方面是對老太太唯一的安慰,另一方面是她感覺自己無法面對這個兒子,更沒法跟他交代父親的事。

但最終,米蘭還是把兒子留在了身邊。她打算用一生的時間教會兒子一個道理:人不能走錯第一步。就算走錯了,及時回頭,人生也還有希望。

《鼠婦》完





汽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時候,我們總會看到道路兩旁的荒山上有一些房子。當然我指的不是別墅,而是那種農村的自建房。這些山屋有些距離山腳較近,有些卻在半山腰,甚至靠近山頂的地方。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想,這種鬼地方真的有人居住嗎?或者說,這種荒山上,具備人類生活的基本條件嗎?

更重要的是,這種地方萬一發生了什麼意外事件,該怎麼辦?別指望像城市裡面一樣,打個110,警察就會在幾分鐘後趕到。

下面的這個故事,就發生在這樣的地方。主角遭遇的狀況,已經不能用「意外」來形容了,簡直是一場真正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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