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所謂划船節,是一個古老的節日。到了這一天,一對對從各地趕來的年輕男女,穿著節日的盛裝,趕往熱鬧非凡的青龍鎮。河岸兩堤,擠滿了人,有的搖著彩旗,有的載歌載舞,有的吹著嗩吶,為各自村莊的參賽者吶喊加油。參賽划船者必須是一男一女組合,一般為熱戀中的男女,從青龍鎮的龍尾碼頭開始,劃向萊河的下遊,展示著他們的青春和力量。這是一項純粹重在參與、自娛自樂的民間活動,獲勝者沒有證書,沒有獎盃。不過,獲得前三名的參賽者有望得到前來贊助活動的商家頒發的商品,而且萊市電視台也在現場拍攝,參賽者有機會在電視台露一露臉。對大多數參賽者來說,這是展示自我形象的一次難得的機會,也是舒放生活壓力的一種娛樂方式。
文婷的提議立即得到了周子強的贊同。文婷穿著一身紅色的運動服,顯現出豐滿而勻稱的身材。長長的睫毛,大而明亮的雙眼,紫紅的玫瑰壓在精心盤起的發際上,英姿煥發。周子強則穿著白色的運動服,簡潔而鮮明。
終點線設在羅家灣,參賽者要通過萊河最險的一段,以最先到達者為勝。比賽開始之前,自願維持秩序的船隻三三兩兩地在河面每隔一段距離布置著。小船在微波中蕩漾,河面上零星點綴著人們撒落的各種顔色的紙船花。陽光像快樂的天使,在水面上輕盈起舞,泛起粼粼閃耀的波光。大朵的白雲飄浮在半空,時間彷彿在這一刻無限停止。
參賽者各自找好了搭檔,每兩人坐上一條竹排船,在工作人員的推送下,一對一對衝下水,開始了激情之旅。
周子強和文婷分在第二組的第三條航道。和一個男人雙篙撐船,文婷是第一次。除了力量和速度之外,還要講究互相配合的默契。
開始時,河面寬闊,平靜得像湖水。大家使勁地撐著篙,竹排似箭一般往前行駛。行駛了大約五百米遠的時候,開始進入水流湍急的險灘河段。從岸上看,這段河流並不怎麼起眼,但在河水中央,竹排不過是河水手中的玩具,任其玩弄。剛才還羞怯安靜的河水露出了狂野的本性,河水打著漩渦冒著白沫,往下翻滾,嘩嘩的浪濤聲也漸漸大了起來。參賽的竹排相互碰到了一塊,東一頭、西一頭地撞來撞去,像一頭頭瘋牛亂躥,不是鑽入漩渦直打轉轉,便是衝進亂石陣中擱淺下來,寸步難行。文婷在船上猛力地撐篙,周子強捲起褲腿,跳入冷水中,在後面使勁推。文婷嫻熟的駕船技術充分發揮了作用,她揮舞著竹篙,左衝右突,巧妙地避開撞過來的竹排,一路領先。周子強跳上竹排時,像隻落湯雞,惹得文婷哈哈大笑。
隨著河面的水位差越來越大,竹排漂流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到了離起點線大約八百米遠的地方,竹排像離弦之箭,唰地向前衝去,接著猛然跌下一段大約有兩米多落差的小瀑布。文婷和周子強兩人伏在竹排上,緊緊地抓住竹排的兩邊。飛奔的河水帶著竹排,衝過一塊岩石又一塊岩石,掉進一個漩渦又一個漩渦。忽然,竹排剛剛被拋入水中,立馬又被浪濤高高地舉起。眼睛裡看見的全是鋪天蓋地的浪花,文婷的驚叫還沒來得及出聲,竹排往下一跳,進入了一段平緩的河面。
河面上飛舞的水花在陽光下組成了一道道美麗的彩虹。水聲、笑聲、尖叫聲彙成一片,讓人驚嘆。
經過幾個不大不小的灘頭之後,兩人早已是衣衫盡濕,全無幹處。還沒有來得及喘息,隨水漂流的竹排,突地又到了一處「險灘」。文婷一時失手,伴著一聲驚叫,船翻了,周子強被翻扣在船闆底下。文婷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船隻扳轉過來。
「你的頭……」文婷指著周子強的頭,眼神裡帶著驚恐。
「我的頭怎麼了?」周子強摸著頭問道。
「你的頭流血了。」文婷叫了出來。
周子強這才感覺到自己頭部出奇的疼,還有點暈,自己的手上沾滿了血。他意識到,剛才頭頂的一碰,一定碰著了一塊大石頭,可能是水流的作用減緩了疼痛的效果,他當時居然沒有感覺。
「沒什麼,我們繼續劃。」周子強說著,朝後面望瞭望快要追上來的竹排隊伍,「我們要堅持走完最後的一段水路。」
過了這個險灘,離比賽終點大約還有三百米的距離,都是平靜的河面。在他們後面,處於第二名的划船者離他們不過十來米遠。
「不行,你的頭流血了,我們不能繼續比賽了。」文婷要將竹排劃靠岸,然後送周子強到月田鄉衛生院包紮傷口。
「在人生的路途中,如果遇到挫折和困難,就認為找到了放棄的理由,那我們肯定會一事無成。現在,不能因為這點傷就讓我們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周子強的話感染了文婷,文婷把船頭轉回來,撐著篙向終點線衝去。
兩人忘記了疼痛疲勞,使盡全力撐著篙,十米……三米、二米、一米。岸上的「加油」聲鋪天蓋地,震耳欲聾,場面令人激動、歡欣。當司線員宣佈第一名到達的那一剎那,文婷快樂得像是回到了孩提時代。短暫的幾分鍾,讓她體驗到了竭力拚搏後獲得人生豐收的喜悅。可是,當她正要向岸上的人群揮手緻意時,面前的周子強因失血過多,一頭栽倒在船上,暈了過去。
周子強醒來時,已躺在了月田鄉衛生院的病床上。文婷趴在床邊,睡著了。她那柔和溫暖的酒窩,帶著一種至美的甯靜。周子強閉上雙眼,臉上浮著幸福滿足的笑容。
第三天的黃昏,萊河脫掉了波光瀲灩的日裝,披上柔軟的睡裙,慵懶地蜷縮在青龍鎮的懷裡,河水恬靜,如明鏡一般,讓一切充滿了夢幻的色彩。
萊河岸邊,捧在周子強手裡的玫瑰花,火紅、嬌嫩。當他把玫瑰遞給文婷時,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填滿了他的心房。
隨即,周子強玩魔術般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首飾盒,輕輕地放在她面前的草地上。
夜色茫茫,文婷心亂意迷。突如其來的變化,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周子強蹲下身子,臉上寫滿了笑意,以十分優雅的姿勢,緩緩地揭開了首飾盒的蓋子,取出一枚亮晶晶的東西。
鑽石的光芒令文婷眼前一陣暈眩。接著,像有一枚印章蓋在了她的臉頰上,潮濕溫暖。隨後,一句溫軟的話語從周子強口裡輕輕地蹦了出來,「I love you!」
恍惚之中,一個溫暖結實的身體靠近了她,拉住了她的手。文婷把頭埋進了他山一樣的胸膛……
啪的一聲響,把文婷從迷幻中驚醒了過來。她睜眼一看,周子強臉色蒼白,手上拿著的戒指不翼而飛。緊接著,一條黑影在遠處一閃,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文婷明白了,剛才有人使用了彈子。高速飛來的石子,擊中了戒指。靜止中的戒指獲得了強大的衝力,瞬間脫離了周子強的手,隨著慣性,落入了萊河的水中。那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第二節
周子強站在那兒,怔了一會兒,正要向文婷說什麼時,身上的手機響了。周子強看了看電話號碼,說道:「對不起,我有點急事。」說完,就匆匆離開了萊河岸。
文婷正要回家,一個人影擋住了她的路。
「周子玟?」文婷心裡一顫。
周子玟冷笑著望向文婷,絲毫沒有讓路的意思。
「請讓一讓,好嗎?」文婷壓低聲調。
「此路不通。」周子玟的話,冰冷,沒有一絲熱度。暗淡的夜色下,她臉上的仇視表情依稀可辨,眼睛裡充滿了憤怒的火焰。
她為什麼會對我充滿了敵意呢?文婷想道。
「你堵得了一時,堵得了一世嗎?」文婷說道。
「我告訴你,有我在,你和我哥哥結婚的目的就休想得逞。」周子玟的話充滿了無情,「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愛我哥哥。你和他之間根本就沒有愛情,你圖的是他的財產,你隻是看中了他的財產,他的地位。像你這種殺人犯的家庭還有什麼手段使不出來嗎?我那可憐的哥哥,竟然讓你一時假裝的清純騙取了感情,騙取了真心。為了我哥哥的幸福,我一定要阻止這場婚姻。」
「你心裡要怎麼想,你嘴上要怎麼說,我管不著。但是,我的事用不著你來管,我有追求愛情和幸福的權力。」
「好,那我們就騎驢子看唱本……走著瞧。我就不相信,我阻止不了你們。」周子玟說完,扭轉身,閃開了路。
周子玟走後,文婷的心裡亂糟糟的,周子強和周子玟兄妹倆的身影不時出現在她面前。她覺得現在處於很為難的境地,拋開個人感情不說,就周子強對她家的幫助而言,就很難說服自己不和周子強來往。
周子玟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僅僅像她說的這樣嗎?文婷心裡想道,如果周子強再次向我求婚,我該怎麼辦才好呢?我能拒絕嗎?
文婷回到房間時,仍然想著這些問題,以至於頭差點撞上了門框。
「婷兒,你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
「沒什麼。」文婷擡起頭,臉上強作笑容。
「怎麼沒看到周經理送你回來?」
「他有事,先走了。」
「婷兒,媽問你,你覺得周經理怎麼樣?」
「嗯,人挺好的。」
「你們有沒有說什麼來著?」
「說什麼?」
「我是說你們有沒有談戀愛?」王錦芝說話的聲調略略提高了些,顯然對女兒這種不積極的回答不太滿意。
「媽,你在說什麼?人家的條件那麼好,會看得上我嗎?」
「別以為你媽上了年紀,年輕人那點心思就看不出來。現在學雷鋒的時代早過去了。如果不是想和你交朋友,他為什麼要對你好?不對其他女孩子好?還有,他憑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能為他帶來什麼好處?」
「媽,你分析得沒錯。雖然周經理有這個意思,可是,媽,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就這麼輕易答應,讓別人認為我們想高攀是次要,萬一他是因一時衝動看上我,到後面要後悔了呢?畢竟我們彼此不是完全瞭解。因此,我不能這樣自私。先緩一段時間,給他有充足的時間,對我們的事多做考慮。」
「婷兒,你老是這麼替別人著想。其實,人本來就是自私的。世界哪有什麼愛情,你可能看小說看電視看得太多了,竟相信那些虛構的東西。人生活就是圖實惠、圖享受。不然,怎麼會有十多歲的女娃願意嫁給六七十歲的老頭呢?」王錦芝說道,「當然,我也反對那種沒有一點愛情基礎、完全以物質來衡量的婚姻。但你們的情況不是這樣,是兩廂情願……」
「媽,我沒有不遵從你的意思,我隻是認為感情上的事要慢慢來。」文婷說道,「這樣,也可以讓別人少說些閒話。」
「是周經理對你有意思,又不是我們要纏著他不放,這周圍的人誰都看得出,誰會說閒話?」
「雖然事實是這樣,但是我們靜觀些日子不是更好嗎?真正的感情也不在於一時一刻,更何況我們接觸不多,婚姻與感恩是兩回事。所以,媽,這事不用這麼急。」
「不是我急。看得出,周經理真的是對你好,這麼好的男人,現在打著燈籠也難找。萬一週經理看中別的女孩子了呢?我是為你感到可惜,怕錯過一段好姻緣。」
「媽,你和爸爸談戀愛時是不是也擔心他會找別的女孩子,就匆匆地和他結婚了呢?」
「婷兒,你扯到哪兒去了?做母親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女兒過上好生活呢?你這樣辛苦地打工還你弟弟的民事賠償,何日是個盡頭呢?要是……」說著,王錦芝哭了起來。
「媽,這種情況隻是暫時的。」文婷覺得不是和媽媽談弟弟的時候,就說道,「一切會好起來的。」
那一晚,文婷又沒睡好,睡到半夜還能聽到媽媽藏在被子裡的哭聲。要是媽媽知道周子玟極力反對她和周子強來往,不知她會有何想法?文婷嘆了一口氣。
一大早,文婷去監獄探望了文揚。文揚瘦了,但身子比以前更加結實了,性格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了。第一次見到文婷時嚷著要她想辦法救他出去,現在一個字也不提了。叫了她一聲姐姐之後,除了問一句回一句的機械式被動回答,剩下的就是默默地坐在那兒。他的頭上多出了一塊很大的傷疤,一問原因,才知是同室的犯人和他打架時留下的記號。在牢內,拳頭會為強者說話。文婷摟著弟弟的肩膀不停地流著眼淚,感到非常非常的心疼。文揚原本善良親切的目光,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種兇性和冷漠。這種眼光令文婷害怕、擔心,他的人生以後還能不能走向正常呢?
可憐的文揚!可憐的弟弟!
文婷失魂落魄地走出監獄的大門。離大門十多米遠的地方,周子強坐在一輛奔馳車裡在等她。
「子強,你怎麼來了?」文婷走到車窗邊,感到有些意外。
「我按伯母的要求,來接你回去。」周子強把車門打開,「上車吧!」
文婷坐上車,一言不發地望向窗外。
車子沿著蜿蜒的路線,在高速公路上飛馳。慵懶的陽光從玻璃窗口爬進車廂,空氣中帶著討厭的微塵。倒行中的田園和農舍,呈現出一片毫無生氣的空曠。車子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山坡後,終於到達了繁華熱鬧的萊市。
「你怎麼啦?臉色這麼差。」周子強關心地問道。
「沒什麼。」文婷不想提到弟弟的事。
「對了,告訴你一件大喜事,今天,你媽答應了我們的婚事。」周子強雙眼泛喜,動情地說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明天就辦訂婚酒席……」
「訂婚?酒席?」文婷像在夢中,喃喃自語道。
「是呵,難道你不高興嗎?」周子強望著文婷說道。
文婷想了一會兒,問道:「子強,我有一句話想問你,你妹妹同意我們的婚事嗎?」
「你那麼在乎我妹妹的想法嗎?」周子強反問道。
「結婚不能隻是簡單地想著你和我,而全然不顧親人的感受,我們不能太自私。」文婷說道,「我們能不能再等一段時間?」
「那,我們還要等多久?」
「明年六月份,我們公司要向市場推出一種新產品,我是新產品試驗配方的主要技術人員。我們在和另一家公司竟爭,新產品的成功與否決定著我們公司將來能否在市場上開創新的奇蹟。在這之前,我必須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因此,我今天下午就得回公司。」文婷望了周子強一眼,「我想,我們的事最好推到我們公司的新產品上市之後再說。」
「嗯,好吧。」周子強回答得很勉強。
第三節
查閱了大量的文獻,畢素文決定以巨尾阿麗蠅為他的第一個野外實驗目標,並以此為突破口,從蘇姍姍被害一案中尋找昆蟲學證據。
食屍性昆蟲種類的出現有較強的規律性。最早在腐敗屍體上出現的主要為雙翅目麗蠅科類的蒼蠅,麗蠅科中尤以巨尾阿麗蠅、絲光綠蠅、大頭金蠅三種最典型。而這三種當中,巨尾阿麗蠅是我國除新疆及高寒地區外的死亡現場出現最多的昆蟲,東部和降雨量超過500毫米的地區種群數量大,常在早春和晚秋的屍體上佔絕對優勢。湖南省降雨雖然在5月~7月比較集中,但年均降雨量1350毫米~1450毫米,因而,湘南的冬季,有著巨尾阿麗蠅適合生長的氣候和環境條件。
11月底,畢素文將學校的工作一一做了安排之後,計畫在湘南的鳥島建一個野外實驗基地,為期三個月。
與他一起前去湘南的還有蘇星星。蘇星星一來回家看望父母,二來作為畢素文臨時聘請的實驗助手。
再次踏上湘南的土地,畢素文心情沉重。這次,一半是為了他的科研,一半是為了他死去的女朋友蘇姍姍。他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天,他的實驗、他的科研,能與蘇姍姍遇害相關。他這次要做的,不僅僅要最大程度地還原蘇姍姍被害的真相,也希望給另外一個人……文揚,所謂的「兇手」,提供洗脫殺人冤屈的證據。所以,他感到肩上的責任異常重大。所有的推測和分析,要能做到讓任何人都無懈可擊,提供的所有數據都要具有令人高度信服的準確。稍有差池,被人貽笑大方倒是次要,還會辜負站在背後的那一雙雙寄予他無限希望的眼睛。這些人,不但有他的導師、同事,還有文婷、文揚。正因為這樣,他才需要周密詳盡的實驗,需要一絲不苟地實地調查。
青龍鎮並沒有多大變化,仍是以往的隨意和從容。與之前第一次來的時候不同的是,青龍鎮迎來了入秋後的第一場大霧。被霧靄籠罩的青龍鎮如同披上了乳白的輕紗,淡雅如水彩,朦朧而柔美。沐浴在迷霧中的古老建築,像古代掩面欲羞的閨中少女,千嬌百媚。
蘇銀潼夫婦對畢素文的到來,感到非常高興,尤其畢素文「爸爸媽媽」親熱地叫著,給他們的臉上添加了少有的笑容。兩人對畢素文問長問短,關懷備至,如同見著了闊別多年的兒子。在畢素文看來,兩人似乎走出了喪女的悲痛陰影,開始了平靜淡泊的生活,但臉上仍深深地殘留著過去悲痛的痕跡。
蘇星星變得比以前成熟懂事了,對父母說話也畢恭畢敬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詞,雖然說不上完全得體優雅,但至少算得上順眉順眼。蘇星星進屋後,勤快地忙前忙後,令蘇銀潼夫婦說不出的高興。
晚上,畢素文照例被安排住在蘇姍姍的房間。
蘇姍姍房間的東西大多原封不動地保持著原樣。隻是桌台上多了一個袋子,是市公安局退回來的,裡面裝著蘇姍姍被害前隨身攜帶的物品,在偵探取證階段曾被警察拿走。蘇姍姍生前使用的佳能A2000IS數碼相機就在其中,因為她喜歡拍風景照,這架相機是畢素文作為生日禮物買給她的。
畢素文取出相機,感慨萬千。儘管蘇姍姍喜歡攝影,可是他們都沒有一張合影的相片,隻因他把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了讀書和實驗上。
擺弄著相機時,畢素文腦海裡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蘇姍姍在鳥島會拍些什麼樣的相片,會不會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呢?可轉念一想,裡面應當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如果有的話,哪怕隻是一點蛛絲馬跡,公安局也能找出有價值的線索。
雖然否定了那個想法,但畢素文還是打開電腦,將數碼相機的照片拷貝到電腦中的D盤上,放在一個命名為「我的照片」文件夾內,然後一張張地翻看了起來。以前極少關注蘇姍姍拍的相片,現在伊人已逝,就當是睹物思人吧!
第一張相片很抽象,是水的波紋,五顔六色,拍得非常漂亮;第二張是滴水的瀑布,蘇姍姍通過攝影技術把它拍得像線一樣,很纖細,也很優美;第三張是一個峽谷的雨後景色,顔色非常絢爛;第四張是擺渡人揮篙的動作,湧動著一股蒼涼而粗糙的意志力,顯示了人的力量、自信和尊嚴;第五張是一個肌膚黝黑的男孩,在陽光的暴曬下,挑著一擔沉甸甸的稻穀,大汗淋漓,猶如一尊隻剩下原始本能的生命雕像……諸如此類的相片很多。從構思,用光,到抓圖,蘇姍姍把每次的攝影都當做一件藝術作品在完成。
畢素文讀高中時曾瘋狂地愛上過攝影,也買了不少有關攝影知識的書來鑽研。蘇姍姍無疑在這方面有著傑出的才能。她的作品能給人帶來有著如此衝擊的視覺震憾,大自然的美呼之慾出,意境讓人浮想聯翩。
不知不覺,畢素文翻到了最後兩張相片。
第一幅IMG_0334,是離開濟口鎮碼頭時文揚在平靜的萊河水面上划船的圖片。文揚揮動著竹篙,竹篙斜插入水中的一剎那,在畫面中揮出來的斜行線,使畫面有著一種生氣、活力和動感。水面上被撐出的波浪線,柔弱、悠閒,富有迷人的吸引力。文揚剛毅的臉龐,在陽光的照射下,借助模糊的空間後景處理,是那樣突出、那樣清晰,達到了主體與背景虛實相映的協調與和諧。慢速快門的作用,讓緩緩流動著的河水有了新的魅力,背後本來很平常的濟口鎮小景也變得富有趣味。畫面中的流水採用了虛幻迷茫的拍攝藝術,呈現出宛如雲霞的縹緲感。照片給人一種美學上的視覺平衡,穩定、協調。
第二幅IMG_0335,拍攝的是河面濺起的水花,背景好像是畢素文上次探險時去過的地方……鵝嶺山腳下的峭壁。從照片中看來,蘇姍姍是想通過高速快門的拍攝技巧,讓水花獲得噴珠濺玉般的效果。在表現海浪的攝影作品中經常可以看到類似的手法,但是,這幅圖片實際上沒有達到這種效果。不僅曝光量不夠,使得畫面有些灰暗,而且畫面拍得有點模糊不清。顯然,蘇姍姍在拍這張照片時,手發生了晃動。在她前面的照片當中,很少有這樣失敗的相片。
此後,再沒有其他的相片。相機裡所有的相片中,沒有找到一張有關鳥島風景的內容。
畢素文心裡很不安。難道蘇姍姍上島後沒有拍過一張相片就遇害了嗎?
他舉起相機,對著窗外的柳樹拍了一張,忽然發現,拍出的照片的序號是IMG_0337,而不是IMG_0336!也就是說,蘇姍姍曾經拍過一張IMG_0336的相片,而這張相片不見了。
無疑,這張IMG_0336相片被人為地刪掉了。
是誰刪掉的呢?是蘇姍姍本人還是別的什麼人?這張相片的內容又是什麼呢?是不是因為這張相片導緻蘇姍姍被害的?
一連串的問題浮上畢素文的腦海。
第四節
第二天,畢素文以觀察野外實驗基地為由,取得了濟口鎮鳥島管理人員的同意,對山洞進行了仔細全面的搜索。發現山洞中有處地方有一小堆灰燼,還有一塊黃豆大小的暗褐色布條沒有燒完。畢素文仔細搜索原來重物被拖過的痕跡路線,發現重物是從一個大石頭上被拖到有水的地方的。那塊石頭看上去很清潔,幾乎沒有葉片和塵土。對照洞內的其他石頭,可以明顯地看出這塊石頭幹淨得過頭了。長期沒有人動過的石頭不會有這麼潔淨,也就是說,這塊石頭近期一定被人清洗過。
可是,為什麼要清洗呢?
畢素文將一些發光氨噴灑在這塊石頭上,果然,一個清晰的人形出現在他的眼前。畢素文明白了,這就是殺人的案發現場,從地面拖過時留下痕跡的重物無疑就是屍體。也就是說,案發後屍體被轉移了。那塊褐色的布條實質上就是帶血的布條。這些跡象表明,罪犯不想在這留下任何殺人的證據。
難道這就是蘇姍姍被害的現場?如果是,隻要證明在她被害的時間內,文揚沒進過山洞,就可以完全洗脫文揚犯殺人罪的嫌疑。可是,如果這兒不是蘇姍姍被害的現場,而是另有其人呢?
而蘇姍姍那張被刪去的照片與這山洞的秘密有沒有什麼關係呢?
畢素文越想越糊塗了。
要推斷蘇姍姍的死亡時間,就必須展開必要的野外實驗。為了使研究結果切實可用,動物的腐爛階段必須與人屍的腐爛階段一緻。在動物屍體的選擇上,畢素文查閱了國內外大量的研究資料。在這些數據的基礎上發現,與成年人屍體腐爛模式最為相似的是體重約五十磅的家養豬。
實驗場所,畢素文將第一個選擇在鳥島附近河中的船艙;第二個為鳥島上較為幹燥的地方;第三個為鵝嶺山山腳下藏有竹排的山洞。為了防止被人盜走或被其他動物吃掉豬屍,畢素文請人做了三個鐵籠子並鎖好固定在某一處,然後在離現場二十米遠處,打了一個醒目的牌子:遊人止步,告誡遊客別打擾了蒼蠅的美食。每一場所放一支溫濕計,用來記錄現場溫度和濕度。在研究期間,每天給豬拍照,記錄豬身上發生的變化,甚至豬屍周圍土壤溫度的變化。
每次去現場,畢素文都會靜靜地站在一旁觀察屍體上的變化,然後收集觀察到的所有節肢動物標本,帶回青龍鎮後,把收集到的標本處死後在70%的酒精裡放一會兒,再放在由煤油、醋酸和酒精三種物質混合配成的定型膠,做最後的保存和貯藏。
此外,畢素文還對標本進行種類、發育階段及在屍體上的活動方位的分類,所有信息與屍體上收集的數據,比如溫度、相對濕度、降雨量、屍體外部狀況聯繫起來。在解釋昆蟲帶來的證據時,畢素文必須把所有的因素都考慮進去。
屍體的變化一共有五個階段:新鮮、腫脹、腐爛、腐爛後和骸骨。畢素文地重點放在第一步。當然,為了以後的科研收集數據,後面幾步也要完成。
「新鮮」發生在屍體還沒有明顯腫脹之前。在這一階段,屍體從表面上看沒有什麼變化,除了傷口之外,屍體像失去知覺的活人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麗蠅在死亡發生十分鍾之內到達,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它以所能找到的任何血跡或分泌物為食。雌性麗蠅在屍體的自然開口和傷口深處產卵,新化出來的卵立即以屍體組織為食。
就這樣,畢素文忙碌地穿梭於青龍鎮和鳥島兩個地方。蘇星星在實驗之初,幫著畢素文做動物的購買、動物的處死、鐵籠子的訂做等等一些跑腿的體力活,之後他就回廣東去了,因為畢素芸那邊人手也很緊張。
蘇銀潼也幫著聯絡家養豬的購買,劉玲英動用了所有的心思,為畢素文做每一餐可口的飯菜。畢素文和蘇姍姍在一起的時候學會了吃辣菜,所以對湘菜已經習以為常。
不論颳風下雨,畢素文堅持每天去現場。正如他預料的那樣,儘管處於氣溫較低的冬季,蠅類仍有活動。現場採集到的標本得拿回明星司法鑑定中心進一步分析,如果得出的實驗數據符合他現在的預測,那麼利用昆蟲學的證據為文揚洗脫殺人罪狀就成了可能。
青龍鎮的人都把畢素文看做是來自大城市的大科學家,對他的工作充滿了敬畏和神秘。當然,他們隻知道畢素文在這兒忙碌著搞科研,卻從不知道畢素文的科研目的是什麼,包括蘇銀潼夫婦都不知情。
實驗做完,畢素文臨走之前,蘇銀潼夫婦走遍了青龍鎮的角角落落,甚至託人上山下河,凡是能弄得到的美食,他們都想盡了辦法。他們把一道道熱騰騰的菜端到畢素文的面前,如數家珍地介紹著每一道菜的名字,什麼野雞炒山蘑菇、清蒸甲魚湯、胡蔥拌蛋花、野菠菜煎小餅等等。由於原料大多是青龍鎮附近野生的,很多是畢素文有生以來從來沒吃過的食物。那一刻,畢素文心裡非常感動。蘇銀潼夫婦不隻是在盡地主之誼,他們是在心裡頭把他看做了自己的親生兒子來疼。
席間,蘇銀潼和畢素文喝著青龍鎮最好最純的糯米酒,一杯接一杯。
「爸爸媽媽,這段日子,你們不讓我沾一點家務活,對我的生活照顧得貼切周到,對我工作無條件支持,我很感激你們。」畢素文說道,「我認為一生當中最值得自豪的是,我有兩個好爸爸和媽媽。我唯一能回報你們的是,在今後的工作中繼續努力,絕不會讓你們失望。」
「素文,你能來看我們,我們就很滿足了,我們有什麼好求的呢?這次看到蘇星星身上的變化,我和銀潼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劉玲英說著,用毛巾擦了一下眼角的淚花。
「蘇星星是我的弟弟,我有責任幫他。事實上,這一切都歸功於我妹妹。蘇星星剛到濱海市時,我妹妹先讓他在工廠裡和工人一樣上班,並定期讓周圍的人對他的表現評分,評價的範圍不但包括工作,也包括與同事相處、業務學習等等。隻要他表現好,我妹妹私自會給他一些獎勵。這招很管用。蘇星星後來不但工作任勞任怨,對人也誠懇,最後,他居然主動把得到的獎勵全部退給了我妹妹。接下來,我妹妹打算讓他上濱海大學辦的夜大班深造,多學些有用的知識。」
「代我們謝謝你妹妹呵。」劉玲英說道,「你們全家人對他這麼好,他再不改,怎麼對得起你們?」
「爸,媽,在我走之前,我想和你們說件事。」畢素文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這句話。
「什麼事?」
「嗯……其實,文婷也挺可憐的。」畢素文把文揚可能不是殺人兇手的話嚥了回去,卻說出了他原來沒打算要說的話。因為一旦他這樣說了,那就意味著殺害蘇姍姍的真兇至今逍遙法外,這會令他們不但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反而會增加不安。
「素文,媽懂你的意思。其實,我們家以前對她家的印象不錯。文婷和山妹本來就是一對好朋友。素文,你就放心吧,我們不會對她再怎麼樣了。」劉玲英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