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絕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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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尚最初下山時,不知是否是為了知己知彼,曾在朝歌賣卦為生,後來還做了紂王的下大夫。因為力阻紂王建造鹿臺,紂王揚言要炮烙了他,被他提前知道,才狼狽跳下九龍橋,借水遁逃到了西岐附近的磻溪,後來被西伯侯姬昌奉為上賓。直到姬昌死後,姜尚才現出玉虛特派的身份,露出心中的小九九,將姬發尊為周王。

  姜子牙在商為官時,太師聞仲一直在北海平叛,直到此前黃飛虎逃出朝歌時,聞仲才從北海平叛歸來不久。他追了黃飛虎一路,卻被元始天尊派弟子撒黃沙變幻的黃家人馬引回了朝歌。所以直到今日,姜尚才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威震四海的大商太師、截教金靈聖母的得意弟子。

  聞仲身跨墨麒麟,手執一對蛟龍金鞭。

  四不像載著姜尚,打神鞭虛握在手中。

  哪吒站在姜尚身後,頗為玩味地望著這番景象。

  金吒在一旁低聲說道:「若是算輩分,那聞太師也就是和我們一輩兒的。」

  楊戩則道:「若是論法力,十個金吒也抵不過一個聞仲。」

  金吒心中不快,冷哼了一聲。

  哪吒也驚訝地望了楊戩一眼,此人憑藉一己之力扭轉戰局,叫魔家四將盡數死在法寶之下。但相比他的法力,哪吒忽然覺得,楊戩最可怕的或許是智謀與見識才對。

  正在此時,陣前兩方的太師與丞相撇開了仁義禮智信,撕破臉皮破口大罵,催動胯下坐騎,揮鞭戰成一團。

  姜尚的身先士卒無疑給了西岐士兵莫大的鼓勵,數萬士兵遠離中央戰陣,兵戈交擊之聲驟然而起,浴血廝殺無止。

  哪吒喃喃道:「姜師叔還真是不怕死啊!」

  「假如是你被罩上了七死三災之命,我相信,你也不會怕死的。」楊戩苦笑一聲,想要上前助陣,卻看見風火輪在低空劃出一道長長的火紅焰道,帶著駭人的尖嘯,倏忽便至姜、聞二人身前,哪吒大喝道:「休要傷吾師叔!」

  火尖槍直戳聞仲額間第三目,聞仲雙鞭急架,再有火起,卻有二蛟自鞭中躍起,將那烈火吞了,在空中爆散為星星點點。

  姜尚捂著肩頭,在四不像旁邊打滾,辛甲前來救他時,見他一臉欲哭無淚,口中唸唸有詞,只當他在詛咒聞仲,將他扔回四不像身上,便迅速回到後方。

  哪吒卻聽得清清楚楚,姜尚離去之時,嘴裡說的分明是:「為何不叫他一鞭抽死我!」

  「從沒見過這般將生死視作兒戲的人。」哪吒嘴角一抽,心中不免腹誹這位有嚴重被殺傾向的師叔,但聞仲的雙鞭此時卻像是一陣猛烈至極的暴雨一般潑在了他的心頭。

  哪吒不喜歡雨。

  那暴雨瓢潑而來,瞬間將他淹沒,讓他彷彿回到了陳塘關前,重新變成了那個決絕而無助的七歲孩子。他感到胸中熊熊燃燒的紅蓮狀烈火,突然被月白色的蓮子瘋狂地吸收著,而這具身體中生生不息的蓬勃巨力,隨之被迅速抽離而出。

  面對戰場之上身體的突然失控,哪吒驚駭莫名,但他卻無法控制這一切的法身,只能坐視法力流失,眼看著紅蓮業火燒向蓮心。

  槍尖不再燃燒,只剩徒勞招架。混天綾緊緊纏繞,乾坤圈擋在身前,但法力莫名流失的變故,讓哪吒根本無法及時反應。聞仲的蛟龍雄鞭鞭身重重抽擊在乾坤圈上,鞭尾與混天綾糾纏成一團,將哪吒從半空抽到了塵埃裡,帶起飛揚的塵土。哪吒在地上滾了近百丈,在血火混亂的戰場上,突然畫出了一道鮮明的分界。

  金鞭抽身的劇痛,遠不及胸中灼心的業火。這具金剛不壞的身體,似乎是將所有身體遭創帶來的痛苦,全都轉嫁到了他的心上。無論是憂愁還是難過,悲傷抑或疑惑,全都化作灼心的紅蓮業火。

  哪吒赤紅著雙眼,看著金吒、木吒接連倒在聞仲鞭下,唯有楊戩能夠頂住凌厲攻勢,使大軍在陶榮聚風幡召起的狂風之中,狼狽逃竄回西岐城中。

  三日之後,姜尚整頓士卒,再同聞仲一番大戰。哪吒沒傷,但姜尚卻讓他和金吒、木吒等受傷諸將一道,留在相府之中養傷。而等捷報傳來之時,意氣風發的姜尚已經決定:「聞仲蛟龍金鞭既已被我打神鞭斷了一根,便說明他乃榜上有名之人,必有一死,今夜乘勝追擊,定可大獲全勝!」

  雖然聞仲法力高深,算到了姜尚趁夜劫營的計謀,但西岐兵來得太過突然,他只來得及稍做了些準備,就被楊戩、哪吒等人團團圍在垓心。其餘兵馬進攻各大營,木吒趁亂燒了商營糧草,以擾亂聞仲之心。聞仲見敗局已定,無心戀戰之下,差點捱了姜尚一記打神鞭,倉促領兵敗逃岐山七十里。

  稍待天明,又有一面相兇惡的道童振風雷之翅而來,自稱燕山雷震子,乃文王第一百子。見過周王后,便與姜尚同歸相府,會見玉虛同門。

  當夜同門歡宴,哪吒飲酒數杯,不醉而睡。心頭之火暫熄,但蓮子心魔深埋體內,居然不靠言語蠱惑,而是開始直接奪取這蓮花化身的控制權。心魔一日不除,就始終是心腹大患。





##2


  聞仲大敗而歸,不過半月,便又捲土重來,而這次與他同來的還有另外十名截教門人。大軍安營不過一日,便在西岐城外擺下十座大陣。陣曰十絕,姜尚協同哪吒、黃天化、雷震子、楊戩四人前往觀之,方見這十絕陣乃是:天絕陣、地烈陣、風吼陣、寒冰陣、金光陣、化血陣、烈焰陣、落魂陣、紅水陣、紅沙陣。

  那十天君在兩軍陣前傲然自陳,說闡、截兩教同屬道門,闡教雖然無理殺害截教門人,但為了不傷和氣,因此擺下十絕陣,希望只憑藉這陣法來見高低,了斷兩教恩怨。

  姜尚上前見陣時只覺得兩眼一抹黑,對面十座大陣,他居然一個都不認識,只是輸人不輸陣,因此在兩軍陣前嘴硬,還與十天君約好了時日說要前去破陣。但是一回城中,就登時愁眉苦臉現了原形,眾將商議之時,他也不發一語。

  楊戩心細,出門之時,他低聲問哪吒:「你可察覺出師叔有些異樣?」

  哪吒自來西岐之後,因為體內隱患,時常神遊物外,自顧尚且不暇,又哪裡能注意到姜尚有什麼問題。因此聽了楊戩的話,他愣了一下,反問道:「這話怎麼說?」

  「上天封神,師叔承運。玉虛法旨既言,師叔有七死三災,西岐有三十六路征伐,如今十天君擺下十絕陣,這才到了幾路?往日裡師叔智計卓絕穩若泰山,今日在席間卻坐立不安,無謀無策,便連容貌看來似也有了許多不同。」楊戩皺起眉頭,在額上寫了一個「川」字。

  哪吒心間疑惑,卻並未多言,只道:「師叔吉人天相,楊兄何必多慮,待明日議事之時,我等親口問他便是。」

  「吉人天相……」話一出口哪吒就反應過來,姜尚從來都黴運當頭,跟這四個字完全不搭邊。

  「只怕你問他,他也不知。」楊戩也是無語了一陣,才凝眉輕嘆,「但願是楊戩多慮了。」

  第二日哪吒再來相府廳堂,就知道楊戩所慮不虛。因為一向勤理軍務的姜尚,儘管已經日上三竿了,卻還在房裡捂著被子酣睡不醒。金吒、木吒前去臥房相請,姜尚才半睜睡眼,蹣跚而出,叫他卜算吉凶,他也是顛三倒四地說無風無雨,但話音未落,城中就風雨大作。

  西岐因姜尚之故守城不出,而聞仲大軍卻也按兵不動,如此一連過了二十餘日,眾人清晨相聚之時,竟然發現堂堂天尊弟子、天命封神之人,居然就這樣一覺睡死在了被窩裡,聯想到城外商軍行止,眾人才發現其中端倪。

  周王姬發聞聽此訊,慌忙來到姜尚榻前跪倒,頓時涕泗橫流,大哭不止。

  哪吒曾為遊魂,有過死亡經歷,便寬慰姬發道:「人死有魂,方才我覺有一股陰風往封神臺處去了,定是師叔魂魄未散,我這便去往觀之。」

  楊戩在姜尚胸前摸索了一陣,兩道劍眉才舒展了些,道:「丞相胸前還熱,定能還陽復活,大王不必憂心。」

  不過一炷香工夫,哪吒便從封神臺歸來:「封神榜上並無師叔姓名,柏鑑說師叔魂魄的確曾至,但被他推往崑崙山去了。」

  楊戩說道:「你去封神臺時,恰好赤精子師伯拿著一個葫蘆,把姜師叔的一魂一魄裝了回來,原來是聞仲妄圖施術害死姜師叔,才用城外那座落魂陣作怪。」

  「怎麼只剩下一魂一魄,」哪吒疑惑道,「師伯人又去哪裡了?」

  金吒答道:「師伯孤身闖進落魂陣,想要救出姜師叔其餘魂魄,後來似乎狼狽不堪,從陣中逃了出來,又去崑崙山請法寶了。」

  哪吒大為震驚:「這陣究竟是什麼來頭,師伯在我闡教仙人之中也是名列前茅的高手,卻不光無法破陣,反而從陣裡狼狽逃出?」

  哪吒有些不敢置信,赤精子修為幾乎與太乙真人相差無幾,但面對這十絕陣之一時竟然落荒而逃,那豈不是說,就算在他眼中幾乎無所不能的太乙真人到了這裡,也只能如同赤精子一樣?

  法力通玄的仙人都無法破除的高深陣法,在西岐城外足足有十座之多,單憑城裡這些人又怎麼能夠破除呢?從楊戩的眼裡,哪吒看到了同樣的憂慮。

  赤精子從八景宮借來了老君的太極圖後,又往落魂陣中去了一遭,雖搶了陣中封印姜尚魂魄的草人回來,卻為了自保,而把太上老君的太極圖落在了陣中。

  姜子牙魂魄歸位之後,還當自己是大睡了一覺,此時才醒。周王姬發大喜而泣:「多虧這位師父,相父才得以復活。」

  明明有赤精子前來相助,自己又成功死而復生了一次,但姜尚卻開心不起來。

  尚未入陣,他便被人害死了一次,聽赤精子說闖陣又那麼困難,看來要破這十絕陣,定不容易。一朵沉甸甸的陰雲,壓在了姜子牙的心頭,讓他就連簡單的呼吸都困難不已。而黃龍真人的到來,更是讓他不祥的預感達到了極致。

  二仙山麻姑洞黃龍真人入了銀安殿,便對姜尚道:「且在西門外搭一蘆篷,以迎諸位同門。」

  蘆篷不日即成,仙聖不絕而來。

  哪吒守在蘆篷之外,見到了不少熟面孔。除去先來的兩位之外,此番來的又有九仙山桃源洞廣成子、夾龍山飛龍洞懼留孫、崆峒山元陽洞靈寶大法師、普陀山落伽洞慈航道人,以及金吒之師文殊廣法天尊,木吒之師普賢真人,韓毒龍、薛惡虎之師道行天尊,黃天化之師清虛道德真君,楊戩之師玉鼎真人。自然,還有經年未見的太乙真人。不過半日光景,元始天尊玉虛門下的十二金仙,居然盡數會聚到了西岐城外。

  太乙真人立於群仙之間,定定望著哪吒。哪吒低頭一拜,恭敬地叫了一聲:「師尊。」

  乾元山秀美的風光彷彿一張畫卷,攤開在他腦海之中,然而十絕陣的腥風,卻在十二金仙身上罩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將那畫卷扯成了碎片。

  太乙真人的白鬚在風中飄搖:「封神既然已經開始,你為何不破這屢在的殺戒?」

  哪吒望著他的眼,太乙真人眼中平靜的狂瀾,好像一陣漩渦將他吞沒。哪吒想告訴太乙真人,關於那蓮子心魔之事,但這念頭剛剛興起,在沉寂了許久之後,那個輕柔的聲音便再度於他心中響起:「我只是想讓你活下去,親眼看到這個結局,在這個局中,沒有任何人值得你信任。」

  「那你呢,你不是人嗎?」

  「我只是八德池裡的一株白蓮。」白蓮輕聲說道。

  「哪吒?」哪吒怔怔地站在原地,還想再問,但太乙真人略帶冷意的聲音,卻將他從這場久違的對話中拉出。

  不知為何,哪吒忽然覺得,這些師叔、師伯都有些不太對勁,就連師父太乙真人似乎也……

  定是受了白蓮蠱惑!

  哪吒心神猛然一蕩,「撲通」跪在地上,對太乙真人說道:「實乃玉虛門下人才濟濟,不須弟子出手,便足以克敵制勝。」





##3


  玉虛門中最後那位來時,先聞半空呦呦鹿鳴,那位道者隨一陣香風倏忽便至。這人面貌古怪,氣質獨特,並非尋常意義上的仙風道骨之貌。

  哪吒看到燃燈,便想起那段不甚愉快的回憶,灼心的紅蓮火焰,似乎正是在他的玲瓏寶塔之中才燃到最烈的吧,詭異的白蓮也是在那之後才開始在自己心中時隱時現。

  燃燈道人踏足蘆篷之前,眾仙便早早上前相迎,先有廣成子拱手笑道:「吾等正尋破陣指揮之人,仙師便巧來了。」

  姜尚正憂心自己法力低微,資歷又淺,恐怕難服眾位金仙師兄。而他又無計破十絕陣,因此先前便已百般推脫,見廣成子搭好梯子,當即順勢將玉虛符印捧出,恭敬有加道:「老師既來,合該居於主位。」

  燃燈道人見是眾望所歸,也不推脫,只道:「貧道此來,正是為助諸位度此臨頭殺劫而來。」

  眾仙紛紛前往蘆篷之內,哪吒低頭候在門外,燃燈道人行經之時,似乎投來兩束飽含深意的目光,叫他渾身都不自在。

  哪吒抬頭看時,燃燈道人已進了蘆篷,而白蓮在聽見鹿鳴之後,便已再度消失。

  聞仲手下大將鄧忠,卻捧戰書隨後而至:「爾等龜縮不出,太師特命我來下戰書!」

  哪吒見這人道行低微,卻狐假虎威,忍不住冷哼一聲,接過戰書:「他日交戰,吾必先取你首級!」

  鄧忠身處周營,強忍住怒火沒有發作。

  姜尚恭敬地將戰書交給燃燈道人,燃燈看也不看,就「唰唰」寫了回覆,說道:「去告訴聞仲,三日後我等自當前去破陣。」

  鄧忠在蘆篷之外,依稀看見了蘆篷裡一眾玉虛金仙,心中大驚,顧不得和哪吒意氣之爭,拿了回批便速回聞仲大營報信。

  兩軍相安無事,待三日期滿,西岐城門大開,哪吒跟隨在燃燈道人、闡教十二仙、姜尚之後,與一眾三代弟子、西岐將領領兵而出。聞仲兵馬出營,鐵青著臉望著燃燈道人。不待他說話,當先便有佈下「天絕陣」的秦完從陣中飛出。

  燃燈道人騎乘白鹿本在最前,此時卻回身望向十二仙身後的那群弟子將領。不知為何,被燃燈道人陰鷙的目光掃過時,哪吒心中隱隱湧起一陣不安之感。所幸,燃燈的目光並未在他、西岐將領與三代弟子中停留多久,便有一位拎著一桿方天畫戟的仙人從雲中落下,對眾仙道:「師尊特命吾來破此陣。」

  燃燈道人點頭默許,那仙人便上陣去。

  雷震子探過腦袋來,問楊戩:「你見多識廣,可認識這位是何方神聖?」

  楊戩面露疑惑,似乎也未見過,就聽那仙人對秦天君道:「吾乃玉虛宮第五位弟子鄧華是也。」

  二人陣前叫罵一番,鄧華動了真紅,便被秦完引進了天絕陣。

  此時楊戩才道:「我聽師父說過這位師伯,入門雖早,道行卻不甚高明。以赤精子師伯之能,之前持太極圖入落魂陣,都險些失陷。這天絕陣同列十絕,與之相比絕對不會差多少,不知燃燈先生叫鄧師伯去破陣又有何深意?」

  雷震子撓了撓背後的羽毛,說道:「說不定這位鄧師伯這幾年道行大為精進,有破此陣之法,故被天尊派來也未可知呢。」

  哪吒疑惑道:「我看不像,你看眾位師叔、師伯裡,哪有提著方天畫戟的仙人?」

  楊戩臉色不善,搖搖頭,道:「總而言之,明明有我教最強的十二金仙在此,卻讓鄧師叔前去破陣,實在非智者所為。燃燈老師此舉,我看不懂。」

  聽了楊戩的話,再想起方才燃燈道人的目光掃過時,那種汗毛奓起的不安,某種莫名的猜測在哪吒心中升起。但自己與謎底之間,似乎又蒙著一層濃霧,叫他看不清,也道不明。

  哪吒望向太乙真人的背影,真人青玄道袍不染纖塵,直直垂至地面。在他目光落在師父身上的剎那,他似乎看到太乙真人動了一動,彷彿下一刻就要回望向他。

  哪吒猛然低下頭,他怕看到太乙真人的眼睛。白蓮在他心中種下了懷疑的種子,又由燃燈與眾金仙的怪異舉止而引申出的所有猜測,或許都隱藏在那雙飽含滄桑又有生機湧動的眼中。

  哪吒想知道那個答案,但是他又怕假如白蓮的暗示成真,而親手揭開謎底的又是他無比尊敬的師尊太乙真人,他又該如何去面對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似乎只是站累了,換了個姿勢而已,並未回頭,哪吒這才稍稍平靜了些。

  從西岐城外望去,居中而布的天絕陣外罩先天清氣,除了鄧華入陣時帶出幾團混沌之氣,便再無動靜。兩班人馬全都屏氣凝神以待,一時間萬馬齊喑。就在此時,忽然從天絕陣裡傳來秦天君狂妄的笑聲,半炷香前還揮舞畫戟斥責秦完的鄧華,此時卻只剩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從天絕陣中高飛而起,骨碌碌地在西岐陣中滾了好遠,正好落在哪吒、楊戩等人跟前。

  三代弟子見狀,皆大驚失色,自從封神事起,這可是頭一位死去的玉虛門人!

  「你看這鄧華,他的眼神裡似乎……似乎並沒有一般人面對死亡的恐懼,反而……」楊戩密語傳音道。

  經楊戩提醒,哪吒才發現:「反而是解脫,與夙願成真?」

  楊戩點頭贊同。

  鄧華輕易便死在天絕陣中,燃燈道人卻只是輕嘆了一聲,便轉過身來,對文殊廣法天尊說道:「你可前去破了此陣。」

  文殊領命入陣,此番陣中激鬥,衝破陣外清濁兩氣,無邊法力爆散向四面八方。只聽文殊廣法天尊在陣中喝道:「秦完,今日便拿你來全吾殺劫!」

  這一聲怒喝滿場皆驚,便連燃燈道人臉上也現不喜,轉身回望廣成子、太乙等人一眼。天絕陣布在西岐城外已有月餘,今日卻隨秦完之死,彷若長煙消、薄霧散一般,無聲無息。文殊收去法身,提著秦完的頭,面上所帶的喜色,似乎並不只是因為秦完之死。

  秦完一死,那邊便有趙江怒不可遏跳出陣來,喝道:「文殊既破天絕陣,何人敢來會吾之地烈陣?」

  哪吒心中一緊,果不其然,燃燈道人回首往三代弟子中掃了幾眼,卻把目光停在了道行天尊的弟子韓毒龍身上,道:「便由你去破此陣!」

  韓毒龍眼見己方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卻凜然不懼,似乎早有準備,向燃燈道人及道行天尊一拱手,便隨趙江入了地烈陣去。此時青天白日,萬里無雲,卻忽現聲聲炸雷驚響,隨即而起的灼熱氣息,便連陣外的眾仙諸將亦深為所動。

  趙江出陣,不看燃燈,只對他身後眾仙叫道:「闡教道友,再莫叫這些法力低微之人前來送死了!」

  哪吒聞言,心頭巨震。他轉過頭,身邊的楊戩也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

  雷震子在一旁嘟囔:「是該叫厲害的直接上去嘛,這韓毒龍還不如我呢!」





##4


  昨夜哪吒踏著風火輪在城中巡夜之時,看見道行天尊從韓毒龍房中出來,遠遠瞥見他,道行天尊也不搭理,只是低頭飛回了蘆篷。而今日韓毒龍入地烈陣前,明明已見一位玉虛二代弟子殞命十絕陣之中,依他法力根性,自知必死,卻依舊凜然不懼。

  這世間並非沒有不怕死的人,比如姜尚身為周王相父,每每交戰卻一定要身先士卒。不過那是因為七死三災之命,如同罩在姜尚頭上的無邊黑雲,他除了去面對,別無他法。而韓毒龍呢?亦是如姜尚一樣,得知了自己無可改變的命運之後,便從容赴死的嗎?

  世人一生所遇種種,早已在天道之中有了定數,天命既出,無可改變。世人要做的,便只是等待。只需等待,該來的便終究會來。

  哪吒躺在西岐城樓上,望著夜空中群星閃爍,孤雲破月,把清冷的月光照在被懼留孫破陣後吊在蘆篷上的趙江身上。他在等一個人的到來,告訴他:「明日就該輪到你了。」但直到第二天日出東方,那個人卻都沒來。

  黃天化抱怨道:「這燃燈先生真是奇怪,放著那麼多能人異士不用,偏讓散宜生和晁田這兩個凡夫俗子去九鼎鐵叉山八寶雲光洞借定風珠,這不,差點讓人劫了去……」

  哪吒問道:「怎的最後卻無事?」

  黃天化才道:「幸虧我父親督運糧草路過,才收服了那兩個叫方弼、方相的強人,拿回了定風珠。」

  哪吒點了點頭,此時城中號角聲聲,大軍集結,眾仙也已從城外蘆篷中翩然起身。董全早已在風吼陣外等候多時,燃燈卻一揮手,叫剛隨黃飛虎歸周的方弼前去破陣。

  此時便連金吒、木吒都察覺到不對勁,皆道:「那方弼雖然孔武有力,卻只是一凡俗莽夫,怎能破得了此陣呢?」

  而昨日裡發了諸多議論的楊戩,此時卻一言不發,雷震子和黃天化點頭附和,不知燃燈何意。

  董全自陣中將方弼屍首拋出,其弟方相悲憤不已,便要上前為兄報仇,燃燈道人卻道:「你若欲報仇,且稍待時候,此陣還須慈航真人前去,才可破陣。」便叫黃飛虎把方相拉住了。

  慈航入陣,便有漫天遍野的狂風大作,殘風吹出陣來,將兩方將士吹得人仰馬翻。但不過片刻,那狂風便歸於沉寂,只見陣中飛起慈航道人的法寶清淨琉璃瓶,瓶口朝下,只聽董全一聲慘叫,便隨整座大陣一道飛入清淨琉璃瓶中。慈航道人踱步而回,向燃燈道人拜道:「弟子幸不辱命,風吼陣已被吾所破。」

  哪吒轉過頭,望了望臉色與自己一般鐵青的楊戩,轉身坐到了西岐城牆邊兒上。寒冰陣主袁角叫陣之聲透過重重人牆而至:「闡教門人,誰來探吾寒冰陣?」

  哪吒抬頭望著天上流雲,變幻隨意,無所定形。他想起七歲那年,混天綾與乾坤圈帶他飛上天空,在層雲之間與太乙真人相見的場景。

  一道人影擋在他和白雲之間。哪吒偏過頭去,淡淡問道:「這次燃燈先生又派了哪位去送死?」

  楊戩讓開已無形狀的白雲,坐在哪吒身邊,嘆了口氣,道:「薛惡虎死了,普賢師伯前去破陣。」

  哪吒愣了愣,隨即冷哼了一聲。當初西岐為魔家四將所圍,苦無糧草,乃是韓毒龍、薛惡虎二人奉道行天尊之命,持寶鬥前來西岐送糧,可才不過數月,這對玉虛同門便已雙雙殞命,魂歸封神臺上。

  「你說,燃燈老師這般行事卻是為何?」楊戩突然問道。

  隱約有個答案自心中浮現,但哪吒卻並未明說,而是看著楊戩。此人法力見聞,皆可稱作闡教三代門人翹楚,無人能出其右者,便連哪吒自己自問也無把握能夠勝過他。哪吒覺得,自己心中模糊的想法,定然早就在楊戩嘴邊遣詞成形,造句成音。

  「楊某亦只是有幾點猜測:其一,燃燈老師先派去的,皆是法力低微、根性淺薄,在仙道之途外不得其門者,如此類者,即便以死助其成神道實乃善事;其二,先有門人死於陣中,後才有師叔伯破其惡陣,此十陣既然名曰十絕,或許是說,要有十人命中注定絕於此……」

  哪吒突然哈哈笑道:「楊兄可信天命嗎?」

  楊戩一怔,沉默良久,才憋出四個字來:「天命難違。」

  哪吒笑了笑,道:「那麼你說,我們兩個是否會有人命絕於這十絕陣中呢?」

  二人對視一眼,哪吒沒從楊戩眼中看到一絲一毫的恐懼,他眼中有的只是海一般的平靜,只是不知平靜的海面之下,是否潛藏著澎湃洶湧的暗流。

  「天命自然難違,只是仙道即順天之道,唯有成仙道方可測天道,你又怎知你所知的天命不是何人胡謅的呢?」

  「他們畢竟是我等師長啊!」哪吒一臉驚訝地看著楊戩。

  「太乙師伯可曾來找過你?」楊戩問道,哪吒搖搖頭。

  「如果他來找你,你可千萬要小心些。」楊戩白皙俊美的面上帶著和善的笑容,眉間彷彿有道光芒閃過,讓哪吒覺得自己內心深處的某種念頭已被此人看破,「自封神伊始至今,你便不肯輕易破了殺戒,恐怕早就對此有所顧慮了吧?」

  這時黃天化和雷震子急急跑來,哪吒便低下頭去。黃天化臉色難看至極,道:「剛又來了一名叫作蕭臻的師叔,失陷在金光聖母的金光陣中。」

  「誰去破了陣?」楊戩問道。

  「廣成子師伯。」雷震子答道,「又有位武夷山白雲洞的散人喬坤請命入化血陣,被孫良殺了……」

  「哼,」哪吒冷哼道,「有人不願死而為神,有人卻巴不得能入天庭。」

  黃天化卻道:「燃燈先生又派太乙師伯前去破陣了。」

  哪吒聞言,急踏風火輪,只一眨眼,便閃到了仙班之後。卻見太乙真人在陣外與孫天君鬥了幾劍,便腳踏青蓮,隨之入了化血陣。

  明知師父法力高深,又有九龍神火罩等幾樣厲害至極的法寶,但這十絕陣詭異莫測,哪吒莫名還是對那位他最尊敬的老者,帶有無盡的擔憂。

  但當那熟悉至極的「砰」聲從化血陣中輕輕傳出時,哪吒便放下了對太乙真人的擔憂,孫良應當與他的同門石磯一樣,已然在九龍神火罩中化作一抹飛灰了吧?

  「燃燈應當早就知道了十絕陣破解之法。」但是哪吒心中,卻提不起絲毫興奮。因為,十絕還有四陣尚存,而燃燈陰鷙的目光也正好落在了他的身上。

  哪吒的心彷彿被燃燈道人揪在手心,驟然提起,他正等著那個時刻的到來,燃燈卻只對著他怪異地笑了笑,便轉過身去,看到黃龍真人駕鶴前去,阻攔怒髮衝冠的聞仲追擊太乙。

  「姜尚!待吾明日再與你決一死戰!」站在仙班之首的明明是燃燈道人,聞仲卻單對姜尚放聲怒喝。

  哪吒心頭才猛然一松,彷彿失魂一般,跟隨楊戩等人之後,回了西岐城。

  他不知道這一晚,他要等的那個人會不會來找他。





##5


  太乙真人終究是來了。

  在乾元山時,他終日聽太乙真人講經說法,但太乙真人除了初至時說的幾句話,卻再未對他發過一語。哪吒不知,師父是否是在怪罪自己。

  「你我皆如逆流之魚,唯有拚死一搏,方可求得一線生機。」

  太乙真人一說話,哪吒耳中便彷彿鐘磬長鳴,轟鳴不止。

  「殺劫只可勇往直前,你若要躲,可是躲不掉的。」太乙真人平素紅潤的面上,似乎也多了幾分憂色,「你須知,此殺劫應劫之人乃是為師,你身為我門下弟子,也難免為我所累,以致生死難測。無論如何,你切要小心行事。」

  「哪吒甘願代師父應此殺劫!」前塵往事歷歷在目,太乙真人對自己的恩情,哪吒丁點也沒有忘懷。

  「如若殺劫能有這般應法,我闡教滿門又何須憂慮?!」太乙真人一笑而去。

  望著師父的背影,哪吒沉默不語,但白蓮心魔忽然輕聲嘆道:「還真是當局者迷啊。」





##6


  但與此前不同的是,那聲音並非來自心中,而是切實出現在了他的耳邊。

  哪吒猛然轉身,右邊民居牆壁在清冷的月色下反射著慘白的光,但並無人在此。哪吒摸著胸口,驚奇地發現,就在方才聽到白蓮心魔聲音的時候,胸中那顆蓮心卻忽然停止了跳動。

  這具化身究竟是怎麼回事?哪吒恨不得剖開心腹,看看那蓮子到底有什麼詭異之處。一陣涼風突然從街道轉角傳來,帶來一股熟悉的淡淡清香。

  「這香味……與當初魂歸乾元時聞到的那蓮花好像!」哪吒捂著沒有心跳的胸膛,循著風中香味轉過街巷。

  西岐清冷的月光照耀著平坦的磚石,油亮的磚石盡頭,有一雙纖纖玉足半沐浴著月光,忽然出現在轉角的街口。

  哪吒抬起頭,望著那突然出現的女子。

  月白的長髮如同柔順的絲綢,直直垂落在肩頭。臂膊彷彿密實緊緻的蓮藕,從透著粉紅的白蓮裙角中伸出。產自哪吒心頭的紅蓮業火,在女孩黑寶石一般通透的雙眼中搖曳。女孩黛眉緊蹙,似乎在忍受著極為難熬的痛苦。

  紅蓮業火映在哪吒眼中搖擺不定,只是哪吒再也不會覺得心痛:「你是誰?」

  女孩的臉上綻放開人畜無害的微笑:「我是你的心啊。」

  哪吒在她眼裡跳動的火中,看到陳塘關前的暴雨。七歲的自己握著長劍,將周身的皮肉寸寸剝離,手指撕裂胸膛,掏爛肚腸,所謂的心,只不過輕輕一握,便激射淋漓的鮮血,墜入滿地面目全非的爛肉之中。

  「我早就沒有心了。」

  「我就是你的心啊,紅蓮!」女孩張開虛無的懷抱,將哪吒抱在懷中,「放下你經歷過的所有痛苦,將你心頭的烈火熄滅吧。我把你疑惑的一切,全都告訴你。」

  自從得到法力之後,各種事件就層出不窮,從不停息,而哪吒也再未感受過像七歲之前那樣被人擁抱的滋味了。因此,即便白蓮輕盈若無的懷抱無比冰涼,他卻還是從那懷抱中感受到了即使太乙真人、殷氏也未曾給過他的刻骨關切。

  哪吒不由得點了一下頭,說道:「好。」

  他看到白蓮眼中的紅蓮業火猛然一縮,幾乎微不可察,而白蓮緊蹙的雙眉這時終於舒展開來,如同一朵傲世孤立的花苞,在哪吒眼前綻放,成為天地間最美豔絕倫的蓮花。

  哪吒幾乎看得痴了。白蓮微微一笑,朱唇在他耳邊輕啟,吐出幾個自帶芳香的句子:「在這封神之戰裡,你切莫相信任何人的言語,因為它背後的局遠遠超出了你的想像。」

  「你說的任何人,可包括我師父嗎?」哪吒感受著懷抱的溫暖。

  白蓮點了點頭,剛要繼續說,略微透明的臉上卻忽然變得無比蒼白:「他來了!」

  「誰來了?」哪吒疑惑道,隨即就察覺到了周遭的變化。

  西岐城中四處穿行的風,在這一息之間驟然停止,第一滴雨便在此時落下。

  遠遠望去,街道盡頭的燃燈道人靜立雨中,並未騎鹿的身形似乎並不如何高大。但他的目光穿透濃稠的黑夜,穿透密實的雨簾,彷彿冷冽的劍,刺進白蓮的後背,穿過與她擁抱著的哪吒的心口,哪吒「砰」的一聲撞在幾十丈之後的牆上,坐倒在廢墟之中。剛剛還抱在懷中的白蓮,卻彷彿幻影一般煙消雲散,完全不見了蹤影。

  燃燈倏忽便至哪吒身前,冷哼道:「心魔業障,竟使幻象蠱惑人心,倘若不是我及時發現,恐怕你就要被那心魔給迷惑,失去心智了!」

  哪吒討厭雨,但雨滴滴落在他的面頰之上,絲絲冰涼,讓他彷彿如夢初醒,他睜大眼睛,向燃燈問道:「你是說,方才我是落入了心魔製造的幻象之中?」

  燃燈道人點了點頭,說道:「你心智不堅定,在這心魔的蠱惑之下,竟然對兩世為師的太乙真人都心生懷疑。」

  燃燈之語彷彿洪鐘大呂,在西岐冰冷的夜雨之中,哪吒猛然醒悟過來。是啊,那心魔的話彷彿有魔力一般,一次次蠱惑之後,自己居然對師尊都不再信任了。而且,她說的可是「不要信任任何人」!

  見哪吒若有所悟,燃燈道人適時說道:「心魔久居你心中,倘若不除,定然會對你的修行以及為人產生極大損害,甚至有可能叫你入魔,成為六親不認、殘忍嗜殺的魔頭。」

  燃燈說得這般嚴重,哪吒聽得後心一涼,急忙問道:「那老師可有辦法除去心魔?」

  燃燈道人臉色凝重,緩緩搖頭道:「要除心魔只能憑藉自己,無法假借外物,我能做的也只是幫助你暫時將她封印。你心中蓮火乃是至純神火,能夠焚滅一切妖魔,因此,你務必保持心中那團紅蓮之火旺盛不熄,百日之後,心魔自然會被焚化。」

  哪吒只覺得在這雨中自己的思維彷彿泥漿一般遲滯難行,他從殘磚斷瓦之中站起身來,向燃燈道人拜道:「求老師幫我封印心魔!」

  在雨夜中燃起的金黃色焰光,於西岐的街角一閃而過,一盞熊熊燃燒的燈烙印在哪吒的心口。通過內視,可以看到原本瑩潤如同明珠一般的月白蓮子,在胸中蓮火之中逐漸褪去光華,白蓮絕望的痛呼聲在哪吒胸腔之中響起。

  如削骨肉一般的痛苦,像潮水一般湧來,哪吒在劇烈的痛苦之中昏迷過去。他像是一具沒有心跳的死屍,倒在西岐頹圮的雨夜之中。





##7


  哮天犬的舌頭落在哪吒臉上時,就注定了西岐城中一場事故的發生。楊戩來得遲了,只看見自家細犬嗚咽哀號著化作一道黑影,撞毀了整條街道的房屋。

  哪吒面無表情,從灰塵浮土中走出來:「管好你的狗。」

  楊戩搖搖頭,道:「聞仲又請來了新幫手。」

  他話音剛落,城北塔樓上「嗚嗚」的號角聲便已響徹全城,不熄的戰火再次在西岐城外燃燒起來。二人飛在空中,卻見眾仙已經灰頭土臉迴歸蘆篷之中。金吒、木吒飛上天來,道:「此番來了個厲害的人物,乃是峨眉山的趙公明,黃龍師伯被他抓走了,赤精子、廣成子等幾位師伯也受了傷。」

  哪吒冷哼一聲,無神地道:「無妨,有燃燈先生在,又何懼之?」

  姜尚如願又在趙公明手中死了一遭,燃燈道人在趙公明手中的二十四顆定海珠下,也只能落荒而逃。後來燃燈帶著曹寶歸來時,那定海珠不知被曹寶用什麼方法奪來,落在了他的手上。趙公明攜金蛟剪再來時,燃燈道人乾脆逃回了崑崙山,不知從何處找來了一件極為厲害的咒術法寶——釘頭七箭書。

  他在岐山擺下釘頭七箭書,如同當初落魂陣收走姜尚的三魂七魄一般,饒是趙公明神勇,也不由得在此種邪術之下日漸失魂。聞仲聞訊派人來盜走此書,而哪吒的封神殺戒,便是在與楊戩一道奪回釘頭七箭書之時所破。

  那晚過後,包裹在胸中蓮火裡的月白蓮心便不再跳動,但哪吒的腦海中卻三不五時還是會浮現出白蓮俏麗的容顏,柔聲地跟自己說道:「紅蓮!不要相信他。」隨即他搖頭將那聲音驅除:「這心魔竟然厲害至此,不過百日之後,恐怕你就再也無法干擾我了。」

  「殺吧!」紅蓮狀的業火在他眼中燃燒,在風火輪的尖嘯聲中,姚少司還未及反應,便被火尖槍穿心破腹,好像只穿透了一層腐朽的木板一樣。陳九公也已死在楊戩手中,二人將釘頭七箭書送還岐山之時,楊戩在陣後對他說道:「原來那些教外之人入十絕陣前,竟已皆被眾位師叔伯收為弟子了。」

  哪吒若有所思,卻一言不發,與楊戩一道兒回了岐山。姜尚等在封神臺前,見他倆拿回釘頭七箭書,大喜過望道:「只消再過三五日,趙公明定然魂歸此處!」

  臨走之前,哪吒又去看了一眼封神榜。那榜飄浮在封神臺上,歷經數次大戰,已有數十人名姓羅列其上。在這些人中,有與他一起並肩作戰的同門,也有親眼見證死亡的敵人。楊戩忽然說道:「不知我倆有無活著見到這封神榜寫滿姓名的那天。」

  哪吒哂然一笑,強自道:「生死既有天命,你又何必糾結於此。生不能成仙,則死而為神,掌管天地秩序即可。你看這無數西岐將士,本來男耕女織樂在此間,如今魂遊群山萬壑,伺機投胎,才叫作無可奈何!」

  「既已摸到仙道之門,你就真的不想進去看看,他們告訴你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嗎?」

  哪吒原本無神的雙眼突然直直望著楊戩,從他眼中爆發出熊熊戰意,斬釘截鐵道:「我們便去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天意!」

  封神榜在月色中飄蕩,榜上神名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那光芒照著楊戩和哪吒,直如燈火吸引飛蛾,楊戩卻驀然將封神榜捲起,說道:「我多日來猜想,恐怕是因玉虛宮奉天道封神,也就必然會有無數人死在玉虛門人手下,而這些人及其背後人物的反撲,恐怕即是所謂的殺劫。」

  「你是說……」哪吒遲疑了一下,說道,「通天聖人?」

  楊戩點了點頭:「尤其十絕陣前,截教門人已經死傷眾多,而我教之人就連一個身死封神的也沒有,依著‘他’的脾氣,恐怕早就要怒火沖天了。所以十絕陣決十人生死,或許能叫‘他’的怒火稍稍平息一些。」

  「但既然受命封神,封神榜上還留有大片未顯名姓,恐怕……恐怕之後還將有更多的人死於此戰之中,這般用我們這些門人之血平息怒火,又有什麼用處呢?」

  「拖延!」楊戩眼中放出精光,「或許天尊有所準備,但還未萬全。」

  「既然我倆都已破了殺戒,接下來要做的便是不遂老天之意,努力地活下去,一起看到這結局。」

  兩人的手在封神榜前緊緊握在一起。

  哪吒胸中蓮火微微跳動,燒得更加旺盛。





##8


  雷震子揮舞黃金棍,振動風雷翅,彷彿成了傳聲筒一般,來回飛翔,傳遞戰報。

  「燃燈先生居然未使人祭陣,而是親自去破了白禮的烈焰陣!」雷震子大喜過望,往來更勤。自十絕陣擺在西岐城外以來,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楊戩點點頭,低聲道:「這也就是說,其實要破十絕陣,並非一定要有人死在陣中。」

  「赤精子師伯破了姚賓的落魂陣,從陣中取回了老君的太極圖,但是方相無辜先死在了陣中。」雷震子垂頭喪氣,戰戰兢兢,「你說,下一個會不會是我啊?」

  「不會的,死的大多是些無用之人,你很有用,不會讓你白白去送死的。」哪吒、楊戩坐在城牆底下的陰涼裡,安慰雷震子再去查探。

  之前相助燃燈道人從趙公明手中奪得定海珠的曹寶,卻被燃燈派去紅水陣中送死,而後清虛道德真君才出馬殺了王變,破了紅水陣。至此,叫姜尚無比苦惱的十絕陣僅餘紅沙這一座孤陣。

  而趙公明也終究是死了。

  周王姬發親自出城督陣,欲要親眼見證十陣之破。哪吒等領兵在後,整肅軍容,以待周王閱兵。但當週王下馬行至燃燈道人身前時,燃燈卻忽然道:「此紅沙惡陣,非得賢王親往,方可破之,若叫別人入陣,恐怕徒勞無益。」

  哪吒看著鄰家大哥一般的周王,忽然覺察到了他的可悲。可以說,是闡教將他推到了這個位置,並尊他為上天所選之明主,一力保舉,但這一切又是這位王子真正想要的嗎?在他周圍和對面,處處皆是法力高強之輩,只需心念一動,便能叫他身首異處,他雖是周王、天命聖君,卻又怎能違背這些人的意思呢?

  姬發摘帶,脫袍子,任燃燈在他身上貼上符印,穿好衣物便欲入陣去,燃燈道人卻忽然阻道:「賢王且慢。」

  當他的目光再往一眾三代弟子身前掃過時,哪吒只覺得彷彿那夜穿心的利劍再次透體而過,使紅蓮之火飄搖如風中敗絮,彷彿置身冰窟之中。

  「哪吒、楊戩保周王入陣!」

  二人對視一眼,似乎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心底的話語:「終於,到我們了嗎?」

  哮天犬嗚咽一聲,拿腦袋在楊戩腿邊輕蹭,楊戩拍拍它的腦袋,輕聲道:「乖乖在此等我,去去便來。」





##9


  彼時十天君齊來西岐城外,擺下十絕陣,那是何等威風凜凜不可一世。但如今十陣已破九,除卻掛在蘆篷上生不如死的趙江與這紅沙陣中的張紹之外,其餘八位盡已魂歸封神臺,成為榜上幾撇寫就的神名。

  張紹身穿一襲黑衣,頭戴魚尾冠,赤髯環鬢,面如凍綠,提著兩口寶劍在陣前悲憤叫罵。周王見那道人情緒激動、面貌兇惡,胯下戰馬登時駐足不前。哪吒心中忽然興起一股惡趣,假如讓這位天命聖主死在西岐城外十絕陣中,該是何等有趣?到那時闡教滿門,該當做何解釋,又要以何等名義去伐商紂?

  張紹大喝道:「姜尚老賊又遣何人來我陣中送死?」

  哪吒腳下風火輪嗡嗡鳴響,毫不示弱道:「此乃我大周王,天命聖主,今日親自前來破你這紅沙陣。」

  張紹面露喜色,拂袖進陣:「入得陣來,也好檢驗檢驗你這位聖主的成色!」

  姬發不敢向前入陣,亦不能回頭歸城,正望左右,卻被哪吒與楊戩一人抓著一邊肩頭,被迫從戰馬上起身,沒入了紅沙陣滾滾黑煙之中。

  待入陣中,方見內裡玄機。惡陣正中乃是一座高臺,臺上立一尊寶鼎,紋饕餮繪檮杌,鼎中紅沙滾滾,彷彿沸騰的水,高臺之下,又有大坑。張紹立在鼎前,怒喝道:「此坑便是爾等葬身之所!」

  哪吒與楊戩對視一眼,便知對方心中所想。

  哪吒腳踏風火輪,縱身而起,先聲奪人:「先殺張紹!」

  楊戩化身金光,持槍同去。二人飛在空中,卻見張紹雙手插入鼎中,抓起紅沙一把,迎風一揚,身後便傳來周王一聲慘叫。二人身形稍一停滯,便見周王被紅沙所縛,已然墜入深坑之中,鼻不能呼,口不能言。再回頭時,紅沙彷彿飛蝗,劈面打來。

  乾坤圈罩在身前,混天綾絞在火尖槍上渾圓而舞,舞成紅浪。紅沙激射而來,好像金剛巨力,撞出轟然巨響,哪吒被那巨力撞得後退數十丈之遠,卻見紅沙已然散作繞指柔,從他防禦圈縫隙之中伺機而入,貼在他身上,好像烈焰加身,灼痛不已。再看那邊楊戩,已被大片紅沙壓制,落往坑底。

  楊戩滿頭大汗,急道:「我有八九玄功護體,他奈何不得我,你快出陣去!」

  說好了要一起活下去,又怎能丟你一人在這裡?哪吒沉默無言,卻掄起乾坤圈,將面前紅沙盡數擊散,風火輪在紅沙陣中尖嘯,哪吒衝向楊戩。

  張紹手中不停,只此片刻,竟已將那寶鼎中的紅沙揚出了一半還多,重重壓在楊戩頭頂,在哪吒到達之前,將楊戩壓在了坑底,隆起一個頂天的人形。不過旋踵,那人形卻已消失不見,沙人失去骨架,頃刻便塌。

  「楊戩!」約定要一起揭開謎底的人,就這般化作塵埃,哪吒心中悲憤,大聲驚呼。

  張天君扛鼎而傾,鼎中紅沙粒粒流盡,在陣中掀起無邊狂浪。哪吒討厭海浪,但那紅色的海浪掀天而來,籠蓋四野,將他包圍。哪吒好像不會水的遊人,被淹沒在紅色的海洋中,不能動彈,不能呼吸。唯一能動的東西,只有胸中跳動的蓮火,以及停止跳動的蓮心。

  粒粒紅沙在身上滾過,如同刀割,如同焰灼。紅沙將蓮花化身堅韌的皮膚燒得滾燙,尖刀輕易便劃破那層軟障,淹沒在紅海之中的蓮花,花瓣一絲一絲被抽離,一片一片被拔去。也許這一生,就注定要經常與骨肉分離。

  法力幾乎耗盡,連紅蓮之火幾乎都無力維持。此時未到百日,原本透著月白光華的蓮心中,是他曾經一心想要清除掉的白蓮心魔。

  那夜的雨有些不對勁,燃燈說白蓮用幻境蠱惑自己,但其實真正這麼做的,恐怕是他才對吧!痛苦讓哪吒的頭腦更加清明,蓮火微微一擺,頓時熄滅。

  燃燈苦心至此,封印白蓮不讓她說出真相,還在自己身上留下烙印,為的應當就是今日吧!讓自己為他頂殺劫!

  哪吒輕聲問心:「白蓮,你還在嗎?」

  時間彷彿在此刻沉寂,哪吒早在內外交加的痛苦之中麻痺,紅沙割裂、融化了他的身體,待紅沙退去之時,張紹看到的,只有空空的肚腹晾在空氣裡,而混天綾與乾坤圈卻全部捂在他的胸口,彷彿那裡藏著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一般。

  張紹冷哼一聲,心中的怒火卻並未燒毀他的理智:「你兩世侵擾我教中石磯,使闡截兩教產生裂隙,以致如今刀兵相見,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

  這一切在他心裡明明早有答案,哪吒卻依舊勉強一笑,嘴上道:「一切皆乃天命如此,怎麼說我是受人指使?」

  「冥頑不靈!天命中你該同楊戩一道葬身這紅沙陣中,我卻非要你遭受無盡的折磨!」張紹怒道,「我便要看看,你這位兩世與我截教門人為敵的玉虛高徒,能夠在我這截教散人手下撐多久!」

  他抓起一把紅沙,在陣中掀起大浪,哪吒沒入紅沙,如遭浪擊。滾燙的紅色沙礫,將他殘缺的身體一寸寸焚化。哪吒在紅沙陣絕望的等候之中,唯一能夠讓他撐到張紹前來的,就只有在混天綾、乾坤圈守護之下的白蓮之心了。

  白蓮清麗脫俗的容顏時常在他腦海中浮現,而燃燈封印他之前,那冷冰冰的擁抱,在哪吒回憶起來卻也是那般溫暖。畢竟,那是除了母親,第一個那樣擁抱自己的「人」吧。

  「三霄娘娘擺下九曲黃河陣,你教那所謂十二金仙盡數被困陣中,削去頂上三花,已與凡人無異,待明日,我便殺一兩個金仙來,為我教中兄弟報仇!」

  張紹撤去紅沙再撒時,哪吒已經只留下半身,混天綾沒了法力支撐,也無法再護住胸口。燃燈留下的燈盞烙印,在紅沙之中一寸寸消失,而變化就在此時產生。

  暴露出來的月白蓮心原本黯淡無比,但在紅蓮熄滅、燈盞消失之後,她卻再度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源源不斷的生命氣息從蓮心之中湧出,來修補哪吒破敗的身軀。

  彷彿蓮種發芽,寸寸生長,也讓哪吒知道了,為何說成長的痛苦要比毀滅更痛苦百倍。

  「我誤會你是心魔,還一直想用蓮火殺你,可你為何還要這般耗盡生命之力來救我?」他躺在紅沙之中無法動彈,晶瑩的淚水從他佈滿坑洞,卻在不斷修復的兩頰緩緩滴落。

  一個幾乎透明的女子,身著月白的蓮燈,彷彿遺世獨立的天外仙子,溫柔地擦去他兩頰的淚水,痴迷地望著他的臉,說道:「因為你是紅蓮啊!」

  「你曾經為了我,拋棄天王之子的身份,跳入八德池中化為與我並蒂的紅蓮。你可知道,在那段無須言語,便能日日交心的時光裡,我有多麼快樂嗎?」

  白蓮只是一道靈體,她將殘破的身子擁抱在虛無的懷抱之中,哪吒感受到她徹骨的悲傷:「後來燃燈將你從池中摘走,我不知道他把你送到了哪裡,就只能日日夜夜盼望著能夠與你再度相遇。我在池中等了那麼久,聽到他們一件件暗中謀劃著封神之戰的陰謀,一直無比擔心你在外面的世界中能否不被牽扯進去。」

  哪吒的臉只剩下一半,根本無法發聲,就只能聽著白蓮淚流滿面地講述:「直到後來我也被他摘下,誰想到居然真的再次遇到了你!我真的好開心、好快樂,好想每天和你說話談心啊,但是蓮子上的封印讓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紅蓮業火雖然給我帶來了無盡的疼痛,卻也讓我能夠切身體會你的痛苦。」

  蓮心上的光芒越來越黯淡,白蓮的靈體透明到哪怕輕微的呼吸也能將她吹散。

  終於,蓮花化身恢復如初,而那清婉如蓮的女子卻也就此消失不見。

  「白蓮!」哪吒在痛苦的眼淚之中承受著每粒沙的轟擊,直到有一粒溫暖的沙子流過他身邊時,叫著他的名字:「哪吒!」

  那是楊戩的聲音!

  那粒沙子又道:「我在混天綾梢上,你將我送出紅沙,我才好現出原形。」

  身體修補好之後,哪吒的法力也恢復了許多,混天綾如臂聽使,剛擠出紅沙之海,楊戩便「砰」地變化,現出真身。他伸手探入紅沙之中搜尋一番,拽著混天綾將哪吒拉出了紅沙。

  火尖槍從紅沙之中躍然而起,落在了哪吒手中。二人正要去看周王如何,卻聽張紹在陣外慌亂道:「道兄,你是為善最樂之士,恐怕並非破陣之流,還是……」

  南極仙翁則朗聲道:「此陣今日該是我破,料你也難以久活陽世!」

  二人便分左右,藏在陣門左右。不過片刻,張紹匆匆入門,方欲上那高臺施法,卻被混天綾翻浪裹住,乾坤圈打爛他的頭顱,火尖槍戳透他的心臟。楊戩則在一旁拊掌嘆曰:「你可總算要大開殺戒了!」

  哪吒一腳將張紹從槍尖踹下,看他被紅沙淹沒,頃刻便屍骨無存。南極仙翁此時入陣,見到他倆,不由得一怔,隨即撫須笑道:「本仙從不殺生,天尊卻命我來破此陣,原來破陣之人早在陣中。周王何在?」

  他二人這才從滾滾紅沙之中翻找周王。饒是哪吒蓮花化身亦不能在紅沙之中留存,但周王雖已氣絕,身體卻仍舊完好無損,楊戩自責道:「皆是我倆保護不力,才叫周王葬身於此!」

  南極仙翁則淡淡一笑,道:「天命聖主,又豈能輕易夭亡?」

  紅沙陣已如風中飄絮,陡然消散,二人背上週王屍首,跟在仙翁身後入了蘆篷。燃燈道人早已等候在那裡,見到楊戩時還微微點頭,但見到哪吒時卻臉色大變。他轉身揭去周王身上符印,又將一粒丹藥用水送服,說道:「欲成大事必有災厄,姜尚有七死三災,周王亦逃不過這百日之劫。」

  話音剛落,周王便在他身後悠悠轉醒,慌忙起身,道:「多謝老師施法相救姬發!」

  倘若他不傻的話,就應當知曉其中關節,姬發當然不傻,卻表現得彷彿全然不知,這就不能不叫哪吒對這位鄰家大哥一般的凡人君主,第一次產生由衷的鄙夷。但這鄙夷不過片刻,隨即而來卻是完全的理解,畢竟在仙人強大的力量面前,他能做的也只能是無奈地順從。

  闡教二代弟子命中注定的必死之劫,終究還是生生度過了。

  元始天尊與太上老君兩位聖人為破九曲黃河陣,聯袂而來,破陣之後便又雙雙離去,但他們留在這方天地之間的威壓,卻叫哪吒感覺到無比的壓抑。在那兩股威壓之下,便連胸中的紅蓮業火也只能微微跳動。

  姜尚從燃燈道人手中接過符印,大手一揮,便道:「聞仲圍城三年,今日十絕陣終於得破,我已命西岐將士今夜劫營,定要取聞仲項上人頭!」又一指楊戩、哪吒,「你二人保護周王不力,此番前去圍追聞仲,必要將他趕至絕龍嶺,方才能消你二人罪責!」

  哪吒縱起風火輪,落入城外聞仲大營之中,怒喝道:「殺!」

  那遲來的殺聲震天撼地,嚇破無數商軍膽魄,火尖槍直入戰陣,黑紅色的業火從槍尖噴湧而出,不過一槍,便將陣中搏殺的彩雲仙子戳翻在地。業火瞬間便包裹住仙子全身,彩雲仙子淒厲慘叫,頃刻化作白骨骷髏,哪吒再送一槍,結果了她的痛苦。

  既然兩教注定惡戰,那我也不會再有任何留手!





##10


  哪吒足踏風火輪,手握火尖槍,乾坤圈、混天綾纏繞身上,在這月黑風高之夜,靜靜望著那支敗陣之軍踏起煙塵,往黃花山逃亡而來。

  此刻,他是天地之間渺渺一粟,卻也是頂天立地的巨大戰神!

  敗軍足有數萬,而哪吒獨身一人。待那兵馬臨近,哪吒方才飛上半空,喝道:「聞仲休逃,此處便是你歸天之地!」

  大軍在此怒喝之下停滯不前,聞太師提著蛟龍鞭,縱起墨麒麟飛上半空,怒道:「毛頭小子,怎敢欺吾!」

  他身後有鄧忠、辛環、吉立、餘慶四人趕上,將哪吒團團圍在正中。

  哪吒凜然不懼,施展開法寶先阻聞仲,卻持槍先至鄧忠面前,道:「當日你來下戰書之時,我便曾說過,陣前交戰,必先取你首級!」

  鄧忠悚然,縱身疾退,但乾坤圈棄了聞仲,卻從鄧忠身後一圈打爛他的左肩,哪吒長槍刺去,鄧忠頃刻殞命,在紅蓮之火中化為灰燼。

  此時吉立不知進退,悲憤而來,隨即也化作哪吒槍下鬼。聞仲怒極,但短時間無法破開這兩件法寶,而哪吒分明要殺光他部下才肯與他正面交鋒,當即領辛環、餘慶,奪路而走。

  哪吒也不追擊,只是縱身入他軍中一番廝殺,截斷中軍,直殺得紅蓮燒心刺骨,才道:「願降者免死!」

  商軍早就被這一人殺破了膽,哪裡還敢反抗,頓時丟盔棄甲,跪倒一片。

  啟明星將起之時,哪吒坐在西岐城樓之上,看到絕龍嶺火光沖天,無數火龍升騰而起,喃喃道:「聞仲終究是死了。」紅蓮在他胸中燒灼,哪吒攤開沾滿鮮血的手,問自己:「你還在嗎?」月夜寂靜,無人作答。





##11


  太乙真人離開西岐之前,哪吒去見了他。真人在九曲黃河陣中應了次殺劫,所幸三霄娘娘顧慮頗多,只削去十二金仙頂上三花,而未取他們性命,元始天尊與太上老君才能及時相救。

  真人撫須苦笑,道:「看到了吧?天命殺劫,是無人可替的。」

  哪吒靜靜候了片刻,見太乙真人再未言語,他才喃喃自問道:「當真是無人可替的嗎?」

  苦澀的笑容頓時僵在太乙真人面上,溫度似乎瞬間就冷卻了下來。

  哪吒未停,仍兀自道:「恐怕十絕陣中死去的,便有替你……」

  「別說了!」太乙真人怒喝一身,鬚髮爆散,渾身上下散發出絕強的氣場,將哪吒出口之言硬生生逼回他口中。

  十絕陣造成的裂隙,在這兩世師徒之間造成了巨大的溝壑,哪吒望著溝壑那邊的師父,如此陌生,那般遙遠。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曾住心中的白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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