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最壞的事態

案件剛發生的這個階段,負責搜查本案件的檢察官對整個案情是無法預料的。
他力所能及的隻是:為準備破案而進行現場查證,聽取警察介紹初步調查情況,他們對案情的簡單估計以及偵察方針。
當然檢察官可以責成搜查人員按自己意圖進行調查,可是現階段誰也拿不出成熟的意見來。
因此霧島三郎從利根檢察官口裡聽到的,隻不過是案件的大概情況,這也是沒辦法的。
作案現場距澀谷車站約有步行五分鍾的路程,在一幢名叫松風的大樓裡,六層六一八號房間。
這幢大樓是在兩個月前建成的。從四層到八層是分讓①的高級寓所,當時龍田律師用現款買下這一間。


①分讓:土地或房屋分成小塊或房間零星出售。

「自己名義的家」或是「妾宅」這種詞的概念同過去說的就迥然不同了……。
所以,當在這個房間裡發現被絞殺女人屍體時,澀谷署立即派警官到龍田律師本宅進行那樣的質問,是理所當然的。實際上,本間春江的名字,名冊上雖有記載,但遷移證明等什麼都沒有,好像是都市中的一個幽靈。公寓管理人雖然見到過這個人,但對她的身份和來曆卻全然不知。
案件的發現是奇怪的。早上七點鍾左右,鄰居六一九號住的流行歌歌手谷口和也家的女傭人在走廊裡看到六一八號房門半掩著,從房間裡跑出本間春江喂養的那隻貓。貓跑到女傭人腳下,發出哀叫聲。女傭人扭頭對著六一八房間喊了一聲,往門裡一看,發現在裡面的日式房間裡,躺著春江的屍體。
要不是這樣,大概還要更晚才能發現屍體哩!
警察立即開始行動。搜查一科刑事老手們一緻直感,估計死亡時間在前半夜十點鍾左右。當然,準確時間有待解剖的結果。但是,這個判斷是根據第一線的刑事們長期經驗作出的,如無特殊特況,幾乎是不會有什麼差錯的。
據推測,緻死原因是兇手從背後用雙手有力地掐住死者脖子,使之昏迷,然後用腰帶勒死。這種謀殺法使被害者幾乎來不及呼救,何況在這樣的樓房建築裡,鄰居房間裡聽不到響聲,是不足為怪的。
房間裡相當混亂,衣櫥和西服衣櫃裡的東西亂七八糟。讓人一看這樣的觀場,就覺得像是一起普通盜竊殺人案件。但有一位刑事警察,憑著多年的經驗,直觀地認為這大概是一種僞裝現場,相當多的人同意這個看法。
如果是盜竊殺人,那些值錢的東西一定會被盜走的。也確實在現場幾乎沒有發現現金和高價的裝飾品。可是,因死者一人單獨生活,隻要龍田慎作不來,旁人是無法知道內情的。
裝麻藥的小瓶是在梳妝臺鏡子下面的抽屜裡發現的。大概罪犯想不到在這樣的地方放著值錢的東西,因而沒有動。茶色的小瓶放在抽屜最裡邊的位置,裡面裝著純海洛因約有五十克。
這種可怕麻藥的價格是經常變動的。據說現在香港的批發價一克為五百日元,而日本最低的零售價一克大約也要五萬日元左右。
因為這種東西體積不大,而價格又如此昂貴,所以即使明知被查出後要治以大罪,但走私販賣、黑市交易仍然一直不能絕跡。
當然,現在還無從知道現場發現的麻藥是誰、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弄到手的。目前隻能推斷其入手價格在兩萬五千日元到二百五十萬日元之間。
搜查的人最初以為是盜竊殺人或是僞裝盜竊殺人的情殺案,可是當發現了海洛因時,都緊張起來,於是馬上成立搜查本部,立即開始有組織的搜查。
調查結果,發現了對龍田慎作不利的事實。
這幢樓的同一層六〇七號房間,住著三幸物產商事會社的常務董事倉島武夫婦。據倉島武講,昨晚九點半左右,他出外散步,在離樓大門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和走向大樓的龍田慎作擦肩而過。
倉島武和龍田從未講過話,隻是電梯和走廊裡見過兩三次面,知道絕是六一八號房間住著那個女人的男人,是一個律師。
因為倉島武是一個受過教育的、有教養和社會地位的人,所以警方幾乎無條件地接受了他的證明。
因而也就是說,龍田慎作在推測的作案時間前不久,出現在現場附近後,連家也沒回,就消失了。
在現在幾乎沒有發現其它線索的時候,他首先被認為是最大嫌疑犯是理所當然的了。
霧島三郎懷著吞下鉛塊似的沉童心情,走出了利根檢察官的辦公室。
他知道利根檢察官不會撒謊欺騙自己。誠然,如果還有什麼隱瞞著的秘密的話,那也是在搜查本部內部提出的,連負責搜查本案的檢察官也不能過問的一類情報。
但是,僅憑這些材料就可以推翻,警察當局已經加深對龍田律師是罪犯的懷疑了。
三郎不能在襝察廳打電話告訴恭子這些情況。雖然過去三郎把恭子家當作自己家一樣,隨便進出,可是這個時候要進龍田住宅的大門,則不免顧慮重重。他走到日比谷公園,用公用電語的恭子到澀谷車站附近一個叫麗思的喫茶店等自己。
三郎來到喫茶店時看到恭子正對著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子發愣。她看見了三郎,再也不像過去那樣滿臉笑容了。
「從家出來?家裡很不安甯吧?」
「嗯……姑媽來了。可是到這時她也靠不住了。剛才我說要去見你,她闆著臉冷笑。『三郎是個薄情郎,這種時候還不第一個趕到這裡來?連一點人情道義都沒有呀!』不過我向她說明:『他是現職檢察官,還有比人情道義更重要的檢察官之道呢!』」
恭子擡起頭,睜大眼睛信任地望著三郎。又道:
「是不是像我所說的那樣,你首先以檢察官之道來對待這個案件呢?」
「嗯。讓我先告訴你剛才聽到的情況吧!」
三郎給自己要了一杯咖啡。壓低聲音,把利根檢察官告訴自己的話,原原本本地講給恭子聽。
「是這樣嗎……那麼,父親究竟怎麼樣了?」
這是三郎現時無法回答的問題,他隻想如何委婉地勸慰恭子。
「據說東京一年有一千幾百人失蹤。如果一個月一百人,那麼每天就有大約三個人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初,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心情很不痛快,認為這是現代城市的一大怪事。可決沒想到,這樣的事竟然發生在自己身邊。」
「但是那些是一般的失蹤,並不和犯罪有牽連,因為警察也不積極去查清。」
三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因為恭子說到問題的本質上了。
「是呀!據說在這些一般的失蹤事件中,有些有錢、有地位、有家庭的人,在別人看來,他們毫無予兆、也毫無理由會失蹤,然而卻突然間消聲匿跡了。因而,不能排除你父親有可能屬於這種人,而恰當此時,發生了殺人案件。當然,認為這隻是和失蹤事件偶然巧合,無論如何,那也是過於樂觀的。」
「那麼,也就是說,父親的失蹤有兩種可能性了。一個是父親是罪犯,現在逃跑了;另一個是父親不知在什麼地方被真罪犯殺死了。」
「還有第三個可能性,雖然這種可能性極小,但也不得不在考慮之列。即被人用暴力綁架,現在不知被監禁在什麼地方。」
「是嗎……我想起父親說的話了。大概因為父親受過很多苦,現在當了律師,所以經常若有所思地痛切告誡我們:『人如果遇到什麼困難,首先要作最壞的設想,而後訂出對策,如能做到這點,困難基本上就能夠克服了。』可是我決沒想到在結婚之前,因父親的事,而不得不面臨最惡事態的挑戰呀!」
眼淚眼看就要奪眶而出。若是旁邊沒有人,恭子一定會撲到三郎懷裡,痛哭一場的。
「總之,我現在聽到的就這些。這裡離澀谷署很近,一般人大概會以為我現在就可鑽到搜查本部,以一個檢察官的身份,讓他們把所有情況都告訴我,然而,這是不允許的!」
「這我也知道。」
恭子咬著嘴唇,低下了頭,深思一陣後,又擡起頭來:
「那麼,我們的事怎麼辦呢?」
「是結婚的事嗎?」
「嗯。萬一父親殺死了那個女人……一位檢察官先生大概不能和罪犯的女兒結婚吧?」
這是三郎現在最為傷腦筋的事。他本來想,至少今天一天不談到這個問題,可是恭子卻首先提出來了,這也是不得已呀!
「不錯,是這樣的。不過我已下了決心,實在不得已,就辭去檢察官職務和你結婚。」
「啊……」
恭子竟像觸了電似地渾身顫唞起來;
「這樣能行嗎……」
「我隻有這麼一個決心。誠然,一旦改變自認為是天職的職業而從事別的行業,是很遺憾的。但是如果當一名律師的話,大概生活是不會成問題。檢察官搖身一變成為律師的先例也不少見。隻不過對我來說,這種改變過早了一點。即使你父親幹了什麼壞事,父親是父親,女兒是女兒。無論如何,我將是海枯石爛永不變心的。」
「是嗎?聽了你的話,我就放心了……這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也不怕了。」
恭子用手帕掩住臉啜泣著。
告別了三郎回到家時,恭子看到了哥哥慎一郎。他大概知道家裡出事了。平時覺得靠不住的哥哥,這時候能回家來,也是難得的。
恭子把剛才三郎告訴她的話,告訴了哥哥和姑媽浦上英子。
慎一郎一面拿出父親平時珍藏的威士忌酒的黑瓶子津津有味地自酌自飲, 一面聽恭子說話。哥哥慎一郎的這個樣子很不像話,但是他說這是興奮劑,也無法責備他。
「這可不應當了。哥哥怕被壞女人勾引去了。要是園子嫂嫂還活著,大概他不會這樣的。他一個人忍受不了寂寞的生活,被惡魔附上了身體。」
姑媽性格穩重大方。她丈夫浦上禮吉是東洋火災的常務董事。因為家庭基本上是圓滿的,沒受過什麼苦,也隻能說出這樣平平淡淡的話來。
「姑媽,話雖這麼說,男人這種動物,即便有老婆,也不能保證他不胡來。被壞女人一引誘,哪怕石部金吉①也要陷進去的。」


①石部金吉:鐵石心腸,頭腦僵化的人。

慎一郎惡狠狠地說。他本來就口舌惡毒,發生的事件又使他十分煩躁,加上剛剛喝了酒,因而嘴裡說出這些話也不足為奇。隻是這樣一般地說說還好,可是他不能自已,又繼續道:
「譬如,姑父在您面前僞裝老實,可算得是典型的二等公司領導,一等丈夫了。可是一跨出門檻……」
「慎一郎!」
「哥哥!」
姑媽和恭子從兩側同時喝住了他。這時他才感到說得過份兩沉默下來。
「我因為不放心,才特地趕來。你還說這些……虧你是龍田家的長子!」
姑媽氣得臉都變了色。恭子急忙道歉,勸解姑媽,把哥哥拉回父親的書齋裡。
「哥哥,你說的話太無禮了,怪不得姑媽發怒了。在這樣的時刻,怎麼還得罪自己的親戚呢?」
「就是因為這樣的時刻,我反而想說了。你也知道,我是最討厭僞善者的。」
恭子剛回到家時,慎一郎就已經醉了,後來又喝威士忌,以緻這樣胡言亂語,真沒辦法。雖然他自己說,喝一點酒能使頭腦清醒,可是現在恐怕已經超越了那條微妙的界限了。
「老子的事,無論我們現在怎樣擔心,也是無濟於事的。你不是已經給該去電話問的地方都已打過電話了嗎?如果還找不到他,那隻好聽天由命了。總之,老子是老子,我們是我們,今後我們自尋出路吧!」
起初恭子認為哥哥雖則喝醉了酒,卻說出了比平時正經的話。可是接著從他嘴裡突然冒出使恭子傷心得恰似被匕首剜割心肝的一席話來。
「隻是,你很可憐呀!和霧島的婚事這下算吹了。」
「為什麼?就在剛才,三郎還說即便父親發生什麼問題,他也不會取消婚約的呀!」
「現在他不會見到你就說:『那麼,我們解除婚約吧。』但是他可以無限期地拖延舉行結婚儀式,然後再取消婚約的。由於這次事件,你除了忍氣吞聲之外,是毫無辦法的。」
恭子知道自己哥哥的性格,但卻沒料到他在這樣的時刻,在自己面前,充分表現出他那天性的殘忍和冷酷無情。
恭子低著頭,緊咬著嘴唇,竭力地克製自己。
「他確是一個好男子漢。年輕聰明,富有勇氣和正義感。但是檢察官畢竟是官僚,而官僚有一個最大的共同特點,就是功名利祿之心薰人。當然,他將來未必能夠當上最高檢察廳長,但混成一個什麼地方的檢察廳長那樣的人物,大概不成問題吧?我想,他不會愚蠢到為了一個女人而拋棄自己錦繡前程的地步吧?如果他有意要當一名律師,從研究所出來時,就會選擇律師這個行業了。如果他為了你,哪怕將來改變行業也在所不惜,那麼,今天他就應該不再顧全檢察官的什麼體面,而徑直跑到我們家來。不這樣,我就不相信他的話是可靠的。」
這些話已經超過恭子忍耐力的最大限度了。她雙手捂著臉跑回自己臥室,痛哭了一場,可心情仍難以平靜。
就這樣,她又度過了不安的第二個夜晚。
清晨九點鍾,來了幾個警察,拿出家宅搜查證給恭子看。她深切感到自己已面臨著最壞的事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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