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公審部長辦公室,三郎就立刻乘電梯下到一層,匆忙跑到日比谷公園,用公用電話找到了恭子。
「是你?」
聲調變得和昨天完全不一樣。雖是一聲悲愴的呼喚,卻似飽含熱烈的愛慕和堅貞的信賴。
「辭呈已經遞上去了,是在今天早晨。可是發生了奇妙的事,地方檢察廳長官要調我到刑事部本部去,也就是要我協助利根檢察官處理搜查本部的案件。這樣一來,我就能夠正式參加這起案件的搜查了。因此,我決定撤回辭呈。」
「啊!……」
對這一出乎意料的變動,恭子感到驚異而茫然不知所措了。她感慨地叫了一聲,就連續地粗聲喘熄著。
當然,那第二條要求,現在不便告訴恭子,不過,春海部長對他談的別的話,三郎還是儘量詳細地講給她聽。
「今天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即使你說我食言,也是沒辦法的呀!我沒想到地方檢察廳長官對我如此體諒和慈愛。會不會像春海先生所說的我要參加複仇之戰了呢?這樣即便事態變得更加嚴重,如我能掌握全局情況,也比現在因關在公審本部作為局外人而擔心受怕要感到輕鬆一些。你說對嗎?我接受他勸告時的愉快心情,你大概會理解的吧。」
「嗯……你昨天的決心使我感到很高興……我流淚了。可是,現在你既然接受了地方檢察廳長官的指示,我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恭子竭力抑製自己不要啜泣起來。
「那麼,這樣微妙的事不好在電話中再談下去。我想見你,好好地……我想看著你,聽著你說呀!」
對於剛剛把一切給了自己的一個女人來說,這種感情,三郎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此時他也不得不下了狠心。
「可是,這不行呀!」
「您是因為忙嗎?噢,剛從公審部轉到刑事部,交接時事情多。不過,時間短一點也可以。三十分鍾,二十分鍾,不,十分鍾也行,我到哪兒等你好?」
「不是工作忙,工作再忙也可以擠出時間。可是暫時,我是不能和你見面的。唉!這是這次工作調動提出來的一個條件呀!」
「為什麼?」
恭子聲音顫唞地問道。三郎隻好難過地反複向她說明這個條件。
「作為一名檢察官,做到公私分明,是至關重要的!特別是在這種情況下。恭子,我也很想念你呀!可目前的處境,就連這樣人之常情的事,也是不允許的。」
「那麼,我們究竟要忍耐到什麼時候才能見面呢?」
「我決心堅持到這起案件解決時為止。在這期間,我的處境不管多麼困難,隻要我不提出辭職,我們的見面就要等到案件結束之時。」
「那,我,簡直會要發瘋了……」
「是呀,我也是這樣。幸虧地有檢察廳長官教我一個好辦法。他說你們要真的忍受不了,可以把恭子作為知情人叫到檢察廳來,在此情況下,事務官坐在中間,我對你進行詢問調查。這雖然十分彆扭,但也是無可奈何的……」
「到檢察廳去見面——上次所說的笑話,真的成為現實了。」
「是呀……我也沒想到……不過,地方檢察廳長官說還允許我們通電話。我們兩人可以經常通過公用電話聯繫,但要不讓別人知道。因剛剛告訴我此事,還沒來得及想出更好的主意,是不是還有別的好辦法呀?不過暫時要做到表面上不讓別人知道為好。」
「知道了。這對我是極為痛苦的事。但無論如何,我是要忍受下去的。」
恭子好像終於從這次扛擊中甦醒過來似地說。
「實在是對不起了。我們的前輩,不少年輕夫婦因為戰爭,被迫倉促舉行徒有形式的結婚儀式,然後就長期分離。倘若我早生下二十年,大概也可能被徵去當兵,從而飽嘗離別之苦,其情景也許和目前差不多吧!這麼一想,你還是能夠忍耐的吧。何況我們現在和戰爭時期不一樣,相互間不必擔心生命危險呢?」
「嗯……如果你覺得這樣好,我隻能默默地照你說的辦。不過,在你正式轉到刑事部之前,我們能不能再見一次面呀?」
「這就是所說的戀戀不捨呀……我想,如果我們見了一次面,還會找藉口見第二次面。見第二面以後,還想要藉口見第三次面的……那就不好辦了。現在就開始忍耐吧!互相地……基督山伯爵的最後一句話是:『等待,然後才希望。』我們現在除了遵守這個格言外,別無他法了。」
「等待,然後才……」
恭子默默重複著,擦乾了眼淚。
三郎邁著沉重的腳步,回到檢察廳公審部辦公室裡,有人告訴他剛才利根檢察官給他來了電話。他服從這一調令的事,當然很快會轉告給利根檢察官了。三郎邊想邊邁進他原先決心再不走進去的利根檢察官的辦公室。
利根健策正在痛苦地吞吃著黃色藥片。
「您的身體怎麼樣?」
三郎站著問道。健策臉上掠過一絲寂寞的微笑。
「原以為是慢性胃下垂,可是最近越來越嚴重。經醫院仔細檢查,說是患了『遊走腎』癥。明年是我的本厄年①,若這樣置之不管,怕有什麼意外,於是下決心動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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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本厄年:本身有厄運的年份。
「是嗎?是大手術嗎?」
「醫學上算不了什麼大手術。好像是用豬腸做的線,將晃晃噹噹的腎臟繫在肋骨上,不讓它動。可是一想到要把肚皮割開,就不由得要長嘆一聲呀!」
利根檢察官苦笑地指著椅子:
「坐下,坐下。剛才部長來電話,說要調你到這裡來。」
「是的。剛才已向我下達秘密命令了。請您多關照。」
「你可算幫我大忙了。我也是很倔強的,可是身不由己呀!前不久差一點倒了下去。現在有你這樣的年輕助手,太好了。」
這是肺腑之言。但利根檢察官講話時,還是頗為留心坐在旁邊的事務官。
「刑事部和公審部差異甚大,其工作往往不可預先作安排。不過,我承擔的四個案件,其中一個案件,罪犯已在昨天被捕,現在進入善後處理階段。另一個,一切準備就緒,解決它隻是時間問題了,所以不必借助你的力量。最後兩個,因為既已由我開始,那還是由我幹到底吧。我雖然要動手術,但也不是非馬上動不可。所以從本間春江被殺案件開始以至以後的案件,請你負責。」
如果說森地方檢察廳長官的決斷出自父母式的慈愛,那麼,利根檢察官的這種工作安排就充滿著兄弟般的情義了。短短的幾句話,三郎深感利根檢察官為了使自己能專心一意地處理這起案件,給了自已多麼大的關照。
「是。我一定照您所說的辦。」
「這個案件,我可以說完全沒有接觸,所以你的工作不是很有幹頭嗎?總之,在正式轉到這裡之前,大概還需要幾天時間進行事務交待等事宜,希望你盡快地瞭解案件的梗概。要是你方便的話,今天回家時,和我一起順便到澀谷署,聽聽搜查本部的各種意見,對你正式負責這個案件,會很有幫助的。」
檢察官一體製的優點在這裡得到充分的發揮。利根檢察官的建議,把自己內心的希望之火燃燒得更加旺盛了。
「那麼,您就更忙了。」
「沒什麼,這也是我的工作呀。當然現在不必,但是以後你要注意,對刑事部的工作,不要過於認真,拘泥禮節。警察官員對於檢察官的那種神經質是極為反感的。可是有時我們暫把事情放一放,他們反而又給我們幹了。當然,他們有時也會瞎忙一陣的。巧妙地掌握這種分寸,對檢察官來說,是極為重要的。」
這時電話鈴響了,事務官拿起話筒,望著他們兩人,稍事猶豫。
「找負責搜查本案件的檢察官。」
說著把話筒遞給三郎。
「喂,您是誰?」
一個略帶嘶啞的聲音,沒有直接回答,卻報告一個出乎意料的消息。
「檢察官先生嗎?我在橫濱的黃金町,看到了你們要找的龍田先生。想通知你們,才……過去我因為一樁案件,委託他辯護過,很熟悉他。」
三郎感到似有一股惡寒穿過了脊樑。橫濱的黃金町過去被認為是東京附近最大的麻藥街,可是遭到幾次毀滅性的查抄打擊之後,那種毒品交易的黑市,似已消聲匿跡了。但一想起在殺人現場發現麻藥的事,三郎便擔心地認為,不能將這個電話當作一種惡作劇而一笑置之。
「那麼,為什麼向東京的檢察廳……您通知警察了嗎?」
「如果打110號電話,對方不就知道我這裡的電話了嗎?因為在過去的案件中,東京地方檢察廳的檢察官先生對我不錯,所以我告訴你們這件事,這也是作為一種報答呀!再說這個龍田要走了我很多錢,卻不給我認真辯護。」
用可笑的語言表達他那不正常的想法,是那些犯過罪的人常有的怪癖。
三郎正在猜測他還要說些什麼時,電話一下子掛斷了。
「怎麼搞的?」
桌子對面的利根檢察官睜大眼睛。
「是一個男告密者電話。說在橫濱的黃金町發現龍田律師。對方沒有報姓名,說過去他在某起案件中委託過龍田辯護,很熟悉他。」
「橫濱的黃金町嗎……在發生案件時,搜查本部曾接到許多惡作劇的電話。可是檢察廳卻很少接到這樣的電話……不過提到這條町的名字,好像倒使我們有所聯想呀!」
「我也有同感。」
利根檢察官好像沉思著什麼似地慢饅點上一支香菸,吐出了紫色的煙霧。
「這樣吧,詳細情況請搜查本部告訴你,大概他們會講明為什麼要對龍田律師進行全國指名通緝的。」
「那就請您關照了。」
三郎頓時感到一陣緊張。
「案件發生後,除剛才打電話的人以外,還有好幾個人說他們見到了龍田律師。因而,他被真罪犯在什麼地方殺死的假設,已經不能成立了。」
「等待,然後才……」
打完電話之後,恭子不斷地玩味三郎引用的這句格言。
「等待,然後才……」自己究竟希望得到什麼呢?恭子不禁心情沉重下來。
過去恭子在電視和報紙上,聽過、看過那些重大案件在逃犯的家屬發表的講話,當時她曾為這些講話嗟嘆不已。
「要是面對眾人認罪,倒不如自殺了好……」
這些家屬相互類似的悲痛告白,使人覺得不像是出自骨肉親人之口,但此時此刻自己卻已超越了同情而親身深刻體驗到他們的心情。
這時要讓自己說出內心真實想法,很可能會說:
「哪怕被真罪犯殺死,也……」
作為女兒,內心卻埋藏著盼望父親得到悲慘下場的想法。恭子一想到這裡,不禁毛骨悚然。
哥哥對家裡發生的事,總算認真對待起來。他告訴恭子說,警察之所以要在全國指名通緝父親,是因為在案件發生後,有好幾個人見到過父親,當然,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發現父親,尚不清楚。不過,這大概是搜查人員手中的最後一張王牌吧。今天,慎一郎找了一位當新聞記者的朋友,說是要想辦法探聽消息,就出去了。事務所方面來了個年輕的事務員,但看他那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也是不足以信賴的。
對子三郎的心情,自己是完全理解而毫不懷疑的。恭子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病人,如要進行一次性命攸關的手術,則希望由一位老相識的高明醫生來做。可是,在案件未完全解決之前,不要說和三郎親吻了,就連握手也辦不到,這實在要使自己發瘋呀!
如果發生最嚴重的事態,自己即使成不了檢察官夫人,那也能成為律師之妻的……但是,目前已同以往不同,可以想像,面前一定會有許多嚴峻的困難在等待著自己。
就在這時,恭子得知寺崎義男來找她。
大約一年前,寺崎在父親的事務所當辦事員。他白天上班,晚上上夜校,接連參加司法官考試,但屢試不中。當然,速決非他頭腦愚笨!大概是由於法律這門學問不適合於他之故吧。於是他終於對自己這方面的才能感到失望,離開了事務所,到一個名叫東京秘密偵探社的私立偵探機關供職。
想到這裡,恭子竭力打消自己杜門謝客的念頭,而想要聽聽他講些什麼。
於是她擦了擦滿是淚痕的臉,稍稍打扮了一下,走到會客廳。寺崎義男見到恭子,象裝有彈簧的木偶一樣,刷地站起來,低下頭。
「最近發生的事,真是出入意料……我急忙來看看,以表示慰問。」
「謝謝。您是第一位來慰問的人。您請坐……」
「失禮了。」
看著坐在對面椅子上的義男,恭子想,他還是那麼年輕。他應該比三郎大一歲,可是看起來就像二十五、六歲。他那紅樸樸的童子臉上,今天的確充滿著同情之意。
「小姐,我本來想說您的外表變化不大,可是……」
「我好像變了一副面孔吧?我在照鏡子時,覺得自己的表情和前不久在法庭上見過的那個殺人犯的妻子似的,但有什麼辦法呀!」
「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無論如何我也不能相信先生會幹出那樣的事情。」
「我們雖然不相信,可是一看到警察竟然採取如此強硬的手段……」
「警察未必就沒有錯呀。正由於檢察官和審判官都不是神,所以冤假錯案才一直不能根絕。我認為這一事件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重大的秘密,我確信先生決不是罪犯。」
「謝謝。您講的這些話,使我感到高興。」
「小姐!」
寺崎義男熱切地說:
「讓我來調查這起案件吧。繳實際用的一點費用就可以了。過去我得到先生很多關照,而未能對他有所幫助。現在,通過在目前這家公司學習一年,也學到一些偵探別人秘密的本領。在這樣的時刻,我想用它來報答先生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