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十點鍾,寺崎義男打電話告訴恭子,說有重要事情趕來告訴她,恭子為之一驚。她心急如火,迫切希望先在電話裡得知事情的梗概,但寺崎說此事在電話裡不便講。從聲調可以聽出他要告訴的事情不會是什麼好消息,但恭子仍然希望儘早聽到。
不到二十分鍾,寺崎義男就趕來了。他一走進客廳就帶著幾分猶豫的口吻說;「我剛剛在新宿『相愛』酒吧間見到霧島檢察官先生,後來,我們又到另一家沏茶店,談了很多。」
「是嗎?你們談了些什麼?」
「小姐,我這種毛遂自薦的作法,可能顯得過於熱情了吧?您如果批評我超越了受委託的調查範圍,那也沒辦法。事情是這樣的。剛才我想起小姐那麼悲傷的樣子,忍不住對霧島檢察官講,我願意做你們之間的橋樑,充當為你倆通風報信的聯絡員的角色。可是卻被他正言厲色地拒絕了,他說我多此一舉云云。」
義男苦笑著,但恭子隻是保持沉默。
「當然,我被他拒絕而丟臉,這沒什麼。況且這是你們之間的個人私事,我也沒有理由說三道四。可是恕我直言,我看得出來,這位檢察官可以說絕對相信您的父親是殺人犯的。」
恭子身體顫動,甚至自己感到在桌子下的兩腿膝關節嘎巴嘎巴作響。
「過去先生對我的評價是:『你在法律上看來是無法造就了,但頗有察言觀色、洞悉其心的才能。』尤其這一年來,在從事這種職業的工作中,我也感到這種能力得到了進一步地鍛鍊。因此,在方才那種情況下,檢察官先生是出於職務上的考慮,故意耍花招愚弄人呢?還是出於本心說出以上的話,我是不會判斷錯的……」
「如果說霧島的確從心裡相信我父親犯了罪,那是不是說搜查本部已掌握了我們所不知道的什麼重大線索了呢?……」
「這是很有可能的。在這種情況下,檢察官先生即便對自己的未婚妻,大概也下定決心不洩露這個秘密吧!」
對於這種可以想像到的事,恭子除了嘆息外,還有什麼辦法呢?接著義男將在『相愛』酒吧間和三郎相遇以及其後談到的詳細內容告訴了恭子。可是恭子頭腦發脹,竟連一半也沒有理解。
「小姐,我也為此感到生氣。私立偵探的力量比不上有組織的警察和檢察廳,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由於這樁案件和麻藥等糾纏在一起,我覺得像是在哪兒有個縫隙,隻要一下發現這個縫隙,就能出乎意料地弄清案件的真相。而在尋找這個縫隙時,不能斷言個人力量就比不上警察。」
「譬如說在哪些方面?」
「譬如『相愛』酒吧間的事。今天我們去那個酒吧間時,那裡也來了兩個刑警。他們攤開警察調查本,嚇唬被調查的人。的確,他們這樣也能瞭解到一些東西,但是能否搞到並非一般的情報,那就難說了。」
「您是說您將幫我深入調查『相愛』酒吧間的事嗎?」
「是的。因為檢察官先生決不能象—個老主顧似的天天往『相愛』跑,或者打進香具師的夥伴中去,幹那樣有損自己名譽的事。而警察如果沒有相當的把握,是不能一味追查下去的。今天我去那裡給我留下的印象是,那裡似乎有些什麼秘密。今後如果我堅持到那裡轉幾天,是一定能有所收穫的。」
寺崎義男熱烈地談論著。恭子沒想到此人如此執拗。此刻她覺得自己逐漸地被他的計畫打動了。
「幸運的是我們所長同意了我的看法。他說:『你遇上有關恩人的案件,這大概是命運的安排呀。並勉勵我說,為了將來,你應該把它作為學習機會,深造自己呀。我原想即使辭去工作也要……,經所長這樣激勵,心裡踏實,毫無顧慮了。」
恭子聽到寺崎義男又說了一遍同早上一樣的話,但這次的感受卻大不一樣。她用手帕掩住臉說道:
「那就拜託您了。霧島是檢察官,而我哥哥是靠不住的,所以隻能依靠您了……至於費用方面,即使賣掉股票,也要……」
「費用算不了什麼。如果小姐親自出馬有助予解決案件時,怎麼樣那時小姐肯親自出馬嗎?」
「隻要力所能及我都肯幹。可是我應該幹些什麼好呢?」
「首先,明天您能和我一起去見銀座『瑪利亞』的女招待鹿內桂子嗎?她是先生最後見面的那個女人。我們兩人去向她瞭解……如果進行得順利,可能從她那裡打聽到重要的情報,這一點我已預感到了。」
「可是,那個女人在警察方面……」
「警察和我們的調查方法不一樣。如果小姐動以女人之情……當然,我有作戰計畫。」寺崎義男自我陶醉似地說。
就在這同時,霧島三郎來到「瑪利亞」酒吧間。
雖然他對「相愛」酒吧還有依依不捨的心情,可是自從那次中途讓寺崎叫了出來以後,就不能再去了。霧島三郎想,索性換個地方,找一下「瑪利亞」店的鹿內桂子。
他聽了桑原警部的介紹之後,憑直覺感到這個女人身上大有文章。譬如和龍田律師的關繫方面就是一例。而且僅靠警察採取一般的調查,有關她的秘密,大概也是難以解開的。
當然,現在他命令警察去調查很容易,並且必要時,自己也可直接參加。但是他想作為一個普通顧客到這個店去獵取有助於偵破此案的一些第一手材料,這甚至可以看作是要謀取得頭獎彩票似的一種不正當的手段。
然而,三郎本能上想看到這個女人的另一方面,而這另一方面,她是不可能在警察面前和檢察廳表現出來的。如能瞭解到這另一方面,那將一定會為查明事傳真相起作用的。雖然說不出更多道理,三郎卻是這樣確信不疑。
店裡氣氛大非「相愛」可比。大概因時間已很晚,屋裡煙霧瀰漫,到處飄蕩著女人身上蜜一般的氣味。
「叫桂子的招待在嗎?」
三郎用濕手巾擦著手問道。不一會兒,一個穿著天藍色背後開襟的西服的女人,微笑中帶有一絲疑惑的表情,走近桌旁。雖然在這樣的地方,很難準確判斷女人的年齡,但三郎猜測她大約有二十二、三歲。
她個子高大,容貌端莊。如果白天看她,不知怎樣,反正在晚上的這種光線下,她給人以豔麗的印象。
「是桂子小姐嗎?」
「是的。」
「我是神戶佐藤猛彥君的朋友。在神戶他對我談起了你,因此,我很想見你一面,就來了。」
「是嗎……」
剛才對三郎的警惕神情,看來一下消失了。她滿面笑容地坐到三郎旁邊。
「上一次實在對不起佐藤先生,雖然不是出於我的原因。他生氣了沒有呀?」
「這樣說吧,他不會在我面前表揚你的。非但如此,他還緊咬牙根說,下次到東京,無論如何……我是想先下手為強而來的。」
「那我感到無上光榮了……您要喝點什麼?酒來了咱們再慢慢談吧。」
「威士忌蘇打、葡萄酒和紅伏特加。」
在這種時候是不能要那些平常喝慣的便宜酒了。要從這個女人口裡自然地套出有關的話,還是打出佐藤猛彥的名字為好。這雖是自己的「作戰計畫」,可也沒想到撒起謊來卻如此順暢。
雖然如此,作為一名檢察官,他不禁想起在研究所裡學過的舊大審院①的一個案例。講的是一個女人說自己受了一個男人的欺騙,控訴那個男人不履行契約。當時的判決書,現在隻能作為教材的曆史資料了。其內容是:
①大審院:明治時代,明治憲法頒布後的日本最高司法裁判所(最高法院)。
「男女之間情癡之語,常有誇張之意、虛假之倩,故缺少契約的基本要素……」
儘管現在他和這個女人還沒達到「情癡之語」的程度,但也是在飯桌上和她談話呀。憑自己的身份,即便撒謊,也不會構成犯罪的,三郎這樣想著。一會兒他又覺得自己是多麼奇怪,無論到什麼地方,總是以檢察官那種思考方式來想問題,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這大概是自己從這起案件發生以來第一次這樣笑呢!
「您笑什麼?」
「我想佐藤君這時在神戶大概要打一個大噴嚏的。」
總算使對方覺得話很投機,三郎想著,取出一枝香菸,讓桂子點上了火。
「儘管那樣你還是運氣好呢!要是帶你到九州或是什麼地方,強迫你一起自殺,你或許要被拖上阿蘇山的火山口哩!」
三郎又挑逗鹿內桂子說話。
「是呀……不過這樣的事,大概不會發生。可是如果在什麼奇妙的地點被抓住,照片登在報紙上,並受警察這樣那樣地審問,大名旅行就要變成幻滅旅行了。幸好我因有所預料而拒絕了他,才逃過這一劫難。」
桂子象吐苦水似地答道。大概她對於像這樣的客人提出這樣的話題,感到無可奈何。看樣子,這件事她是極不願意談的。
「您也是搞貿易的吧?」
「嗯……你說的不錯。不過我想當一個作家,在這方面也下了相當的功夫。」
萬一談貿易方面的事,對不上話題怎麼辦?為了應付萬一出現的尷尬場面,三郎預先安下一條伏線。
「是嗎?您還很年輕,想當作家,還是有機會的呀。那麼您叫什麼名字?」
「本名?還是未來的筆名?」
問到自己名字,這是自然的。可是糟得很,自已竟忘記事先想好一個假名。不過此時稍作停頓,也不會引起對方懷疑的。
「什麼都可以。要是告訴我筆名,說不定在新聞廣告中還能見到呢。」
不要說編造兩個假名了,即使一下想出一個假名也不是容易的呀!三郎稍感緊張。
「本名是利根健策,筆名是霧島三郎……」
所以接連說出兩個真名來,大概是由於有了幾分醉意,一時衝動的緣故吧。
「呀,好名字!用了河流和山嶽的名字①。你自己起的筆名真好聽。」
桂子帶有欣賞的語氣說。
雖然在店裡未再進一步談到那件事,但三郎認為已經取得初步成功,因為桂子約他關店以後到她宿捨去。到那裡不必再顧忌周圍的情況,隻是兩個人,而且自己以一個未來小說家的口氣繼續和她聊下去,也許能獲她口裡套出些什麼。
這是一幢高級公寓樓,她住的是三間一套的單元,其中把僅有六疊寬②的西式房間臨時改作酒吧間,所以隻能勉強坐下三個人。
①日本有一條叫利根川的河流,有一座叫霧島山的山。
②疊:日本房內鋪的蓆子。六疊寬指房間有六塊蓆子寬。
「是這樣的房子呀?怪不得上次那個殺人犯闖進來時,佐藤君不得不溜走呢。那麼,他坐在哪把椅子上了呢?」
「那把椅子。您要喝些什麼?」
「喝杯摻蘇打水的威士忌吧。」
三郎說著,朝她指的那把椅子坐下。
「但是我理解那位律師先生的心情呀!人到那樣的時刻,大概渴望能看一眼自己最愛的人,如母親呀、兒女呀、或者妻子。一一你,這麼一個漂亮的人兒,他著實是迷上你了。」
「嗯,為什麼?他大概對隻要是認識的女人,無論哪個,都好吧?」
桂子將倒有威士忌的杯子和小菜盤擺到桌子上。
「警察盡問那些令人討厭的話……說什麼我和他的關繫一定很深呀什麼的。唉,真作踐我呀。其實,我和他並不是那麼回事。當然,他或許喜歡我,而我卻僅僅把他當作一個普通客人。」
「真的?我可不相信。」
「您,吃醋了?也許這是作家的脾氣吧?」
桂子往自己杯裡倒了葡萄酒後,坐到三郎旁邊。
「來,別說那些令人沮喪的話,咱們快快活活地喝吧!」
「可我是因對這件事感興趣才來的。真奇怪,我一踏進這個房間,就有種異樣的感覺,一定是他的幽靈還沒有離開這房間吧?」
「別說得那麼可怕啦!您這樣一說,我可不敢一個人睡了。」
因為獨自跟她來到這裡,大概她相信三郎對她有意,就藉機有意地表示一下:她也幹娼妓的勾當。
「要是能夠實實在在地瞭解到,一個人殺死人之後,心理狀態究竟怎樣,也許可以寫出一部了不起的傑作哩!」
三郎好像沒有感覺到她那微妙的誘惑似的用自言自語地口氣說。
「我真佩服您,您一定能成為大作家的。」
桂子也隻好順從地接著道;
「那麼,我說給您聽吧。這可沒對警察講過呀……不管怎麼說,因為您是客人,我也不會去幹搬起石頭砸自己本來已經有點腫起來的腳。這件事我一直隱藏在心中。」
「那麼,我洗耳恭聽。」
三郎裝作平靜的樣子回答,可實際上覺得胸部像是要裂開似的。自己的大賭注押中了。他從剛才的醉意中一下子醒了過來,開始仔細地聽桂子講。
「我想,那位先生約我去九州旅行,大概是別有用心的。他知道他隱藏起來以後,警察是一定會來我們店調查的。於是他先設下這個圈套,使我能告訴警察有這麼回事。可是最初警察向我調查時,我還沒有想到這裡。後來,我想起了先生以前對我說過的話,才恍然大悟,噢,原來他的真正意圖是在這裡呀!」
「這究竟是什麼圈套?」
「什麼圈套,就是要讓警察相信,他逃到九州去了。全國指名通緝的事,我不太清楚,但是警方是不是會在某些地方進行特別搜查?會不會由於我的證詞使他們除了在九州佈置力量之外,還在別的地方加強了搜查呢?」
「是呀,因我不知道警察內部的情況,所以這方面究竟怎麼樣,我也說不出什麼來。」
「那麼,您再聽我說。總之,先生是一個頭腦很靈活的人。雖然他殺人時,一時盛怒之下,不知自己幹了什麼,可是一旦平靜下來,恢復了理智,那麼他的頭腦也就恢復正常了。我想大概會是這樣的。當時他到我這裡來的時候,雖然已是很晚了,但我全然沒有覺得他是喝醉了。
「嗯……不過他一旦逃走,警察就會馬上懷疑到他的,現在實際情況就是這樣。他要是僞造當時不在現場的旁證,或者製造純繫盜竊殺人案件的假象,難道不比自己潛逃而一下引起嫌疑要更好得多嗎?」
「但是,那位先生是個律師,所以在現實生活中他就不會像推理小說中描寫的人物那樣把小說中描述的手段運用自如的,這一點大概可想而知。尤其他要是由於激情之下殺人,當初就不會想到旁證呀、現場呀,這些細節的事。……我知道,現在他還活著,他在東京。
聽到最後這句話,三郎頓覺似有一把利刃刺進了自己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