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兇器

三郎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全都告訴了哥哥。
一郎的臉色越發顯得陰沉。
「你竟陷入這樣的困境……大概是前世的因緣。」
一郎嘟囔地自言自語。他由於從小體弱多病,顯得過早衰老,並且格外相信宿命論,所以此時此刻說出這樣的話,大概是他的性格表現。
「總之,如果龍田先生是罪犯,而如今還活著躲在什麼地方,那麼你們的婚事隻能告吹了。要還勉強地結合在一起,那個壞姻緣一定會留給你們子孫後代的……不,事實上你們兩人之間已經產生了一條不可踰越的鴻溝,恐怕再也無法在一起度過幸福的一生了。」
「是,您的話是可以理解的。」
三郎痛苦地答道。
「老實說,我在調動工作時,幾乎不相信龍田律師會是罪犯,而現在這個信念越來越動搖了,甚至已覺得他十之八九就是罪犯。」
「這大概因為你聽了鹿內桂子的話了吧……女人,不,那種送舊迎新的女人,遇事多愛撒謊。如果你要估計不到這點,就對事情容易作出錯誤的判斷。」
「這點我知道。不過我是以一個普通客人身份去的,她不知道我是檢察官。當時我還想第二天再責成警察重新徹底調查一番呢……」
「那麼,在警察重新調查之前,她就被殺了,原因何在呢?是罪犯怕她洩露秘密嗎?可是即便你沒去找她,在那之前她也已經向警察談到一定程度了吧?那為什麼罪犯不是馬上而是要等了一段時間才把她殺掉呢?」
「是呀!所以這次罪犯作案的動機仍然是個謎。」
「也就是說截止目前的情況:到過她家的那兩個客人隻見過龍田的面,沒有聽到龍田和她的談話。須藤俊吉找你可看作是為了挖苦你。友永寄子則是故弄玄虛,或是為了逃脫罪責信口雌黃一味搪塞。此外,你托自己人或朋友幫助調查,可又搞不出什麼名堂來。」
「是的。提起這個女人,她要的這個把戲,我想任何一個檢察官都不會上這個當的。」
「總之,這些情節得讓我好好考慮分析一下。我這次是出差,要在東京呆三天。不過,這些點心和現金,怎麼處理?」
「馬上向部長報告,交給檢察廳保管。可是這點心不能久放,須馬上處理……」
「聽你話的意思是認為這些東西是友永寄子送來的?」
「除了她我想不出別人來。」
「不過,請稍等一下。有沒有這種可能……」
一郎慢慢地點上一支香菸:
「我在家時,曾聽一位處理暴力案件的刑事說過,那些流氓集團、香具師組織或者其它暴力團體,追本溯源,在日本也隻有十大繫統。不同繫統總部一級的頭頭們,在東京或是神戶見面時,總是滿面春風,相互打招呼,和平相處。可是在他們自己控製的地方,不同繫統的幫夥之間就大不一樣了。他們互相爭奪,大動幹戈,打得你死我活的事例,屢見不鮮。因為爭奪地盤利益,直接關繫到各個繫統頭頭們勢力的盛衰和消長。」
「這我知道。可這與本案件有何聯繫?」
「也許我這是外行人的想法:販賣麻藥的都是些非法的黑組織。不同組織的基層之間,時常激烈爭鬥。但他們卻不幹那一般舞槍弄棒惹人注目的蠢事。他們殺人也要不露形跡,讓人看不出任何動機或破綻來。」
「這也是一種看法。」
作為檢察官,三郎已經不能不鄭重對待他哥哥的話。
「本間春江、友永寄予和小林準一這三人由於同在「相愛」酒吧間,而建立了一種關繫,即可能同屬於某一組織。但是如果還存在著與之對抗的另一組織,而這個對抗的組織有人故意地偷偷把這現金送到你這裡,使你對小林一夥越發反感,態度更加強硬,這就正中他的下懷。」
三郎不由點頭稱道。哥哥大概由於久在地方,說起話來拐彎抹角。但他頭腦之靈活仍然不減當年。
「好了,不說了,睡覺吧!我累了,你也困了吧?」
三郎沒有回答。一郎閉上了眼睛,輕聲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
「我年輕的時候,也曾深深地愛上一個人,我知道她也很愛我。現在她在東京已是三個孩子的媽媽了。往往世上有情人也未必能終成眷屬呀!」
三郎心中隱隱作痛。是不是哥哥覺得這門婚事已然無望,而預先安慰自己呢?
恭子整整躺了一天。心靈的痛楚依舊,禸體的疲勞總算得到一定的恢復。
但是她還是沒有氣力從床上爬起來。將近中午,聽說寺崎義男打來了重要電話,她才勉強起床。拿起話筒,傳來寺崎頗為興奮的聲音:
「早上好!上午到事務所查文件,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打來了電話。是一個香港來的叫陳志德的中國人。您認識他嗎?」
「不,他是幹什麼的?」「是一個曾被先生救過命的人。這一次因洽談生意來日本。他想知道一下先生的近況如何,給您家掛了電話。因為近藤女士回答不得體,弄得他摸不著頭腦,把電話又打到辦公室來。還好,我在那裡。接到電話後,我立即趕到這裡——帝國飯店見到了他。他日語相當好,不過在電話裡,說得還不夠流暢……」
「那麼,這位先生說些什麼?」
「他請小姐即刻來見一面。我已將事件的內容簡要地向他介紹了。」
「時間,地點?」
「開始打算去您家,可是怕有人盯梢。如是我一個人,還好說,可是和中國人一起去……所以請您想法到這裡來。」
「可是,住宅周圍如有監視著的刑事,就會跟蹤我的。」
「您可以走進一家有電梯的大百貨商店樓房裡,乘電梯上上下下兩三次,然後從另外大門走出去,這樣大抵能夠甩掉他。總之,請您無論如何要趕快來到帝國飯店。」
寺崎義男話中帶著不容拒絕的緊迫感。
一點左右,恭子來到飯店時,寺崎義男一個人坐在走廊角落裡,臉色發青。當恭子在他旁邊坐下時,他壓低聲音道:
「您甩掉跟蹤的了吧?」
「按您說的辦法甩掉了。」
「陳先生現在回自己房間去了。我馬上用電話叫他出來。不過在這之前,有一句話要對您講。他說他是因談生意而來日本,這我不相信。其實有理由認為,由於這起事件,他是為了幫助先生而來日本的。」
「這怎麼……」
「據他說他有兩位親友分別住在橫濱和神戶。他也曾告訴過先生,並對先生說;『這兩個人和我一樣,您有什麼事都不妨對他們講。』」
「那麼,父親還活著,並向他們求援了?」
恭子打了個劇烈的寒戰,邊問著,邊悄悄地望瞭望四周,幸好旁邊沒有發現可疑的人。
「這不好說。對方以為我是一個普通事務員,因而有重大的秘密也不會告訴我吧!這不過是我個人的估計罷了。」
恭子運用她那業已麻木的頭腦,竭力地思考著。
她曾聽人家說過,中國人注重友情勝於父子兄弟之情。如果父親是這樁案件的罪犯,意識到自己已被迫到窮途末路時,自然會想起這位中國人的話,而和他那兩位親友中的任何一人取得聯繫。但這和須藤俊吉說的話又有些矛盾了。如果設想在橫濱的那個中國人雖然能夠隱藏起父親,但對幫助父親秘密出國,卻又無能為力,那麼就和須藤的話沒有矛盾了……
「小姐,瞧!我們沒有打電話,他就來了。」
聽寺崎一說,恭子忽地擡起頭來。這時一個五十歲左右,穿著西服的人走了過來。一眼就能看出是中國人,比恭子想像的個子高些。他走到恭子面前:
「是龍田先生的小姐嗎?和先生很相像。」日語說得相當流利,但仍帶有口音。
三人稍作商量就出了飯店,到附近一家名叫「黃華樓」的北京飯館,在一個單間裡坐了下來。恭子並不想吃飯,隻是寺崎義男提出這個地方便於密談才來的。他還要求恭子讓他陪到最後,其實恭子巴不得要他作陪到底呢!
陳酒和涼菜擺上桌來,可恭子連夾菜的氣力也沒有了。
「這次先生很不幸呀!剛才寺崎先生已將先生的事,簡單地告訴了我。」
陳志德終於慢慢地把話題開了頭。雖然寺崎推測他完全是為父親的事而來日本,不過在和自己初次見面時,他是不會逕直把目的告訴自己的。這個日本通究竟葫蘆裡裝著什麼藥呢?恭子這樣想著。
「是的。我們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眼下正因為父親生死不明而十分擔心。」
恭子在寒暄中,故意摻雜些「謎語」,說話間還暗中觀察對方神情。陳志德薄薄的嘴唇邊泛起一絲微笑。
「先生是否還活著,隻有上帝才知道。不過,像他那樣優秀的人才,上帝大概不會拋棄他的。」陳志德若有所示地回答。
「是的……我對父親也很尊敬。殺人犯,這是強加在他頭上的。」
「我不瞭解事件的真相。假定先生幹出了那樣的事,那是上帝和他之間的事。作為我,不能因此忘記過去先生救命之恩,這是上帝和我之間的問題。」
陳志德說著,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看他這麼虔誠似的基督教信徒態度,恭子更加信賴這位初次見面的異國人了。
可是接下去陳志德巧妙地岔開了話題,僅僅露出一點點別有含意的話。恭子覺得他的以下兩句話似乎有所暗示:
「在日本再逗留一週,我的生意談判即可結束啦。」
「小姐,這起事件給您造成的傷痛癒合後,請來我們香港玩一玩吧!為了報答先生的恩情,定要好好招待您一番。」
飯即將吃完時,陳志德起身去洗手,寺崎義男向恭子低聲道:
「小姐,您怎麼理解他的話呢?」
「嗯,我隻認為他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但是,他的話使我越發加強了剛才的信念。因為他和小姐是初次見面,又有我在場,所以不會談得更深。」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對方今天不會更深地談下去了。這以後,我有一個想法。但是這想法您不能告訴給任何人,特別是霧島檢察官先生。要是透露一點給他,那就糟了。」
寺崎義男象命令似的,用嚴厲的口氣說。
這一天對於三郎可以說是毫無作為的一天。
他知道警方正竭盡全力地進行搜查,但仍找不到任何新的線索,真是令人焦急萬分。現實中這種情況並不少見,若是其它一般案件,三郎也一定並不在意的……
他為了把小林準一的逮捕改為「檢事拘留」來到搜查本部。小林的態度仍和前天一樣。三郎覺得他至少到現在還未產生成癮性癥狀,因而稍感不安。隻好採取「檢事拘留」手段,在最後十天裡決一勝負。
桑原警部大概看出三郎情緒低落,就給他鼓氣道:
「檢察官先生,用不著灰心喪氣。雖然沒有什麼一定理由,僅憑長年的經驗,我看得出破案工作定能在一兩天內急速取得進展。不過能否抓到龍田,一時還無法預料。」
「那麼,您總會有什麼特別的根據吧?」
「龍田女兒的動向十分奇妙。今天上午前不久,她從家出來,去東急百貨商場。其實她不是去買東西,而是耍花招甩掉了跟蹤的刑事。從她有意識地採取這種行動來看,可以認為,她已經用某種方法和她父親秘密聯繫上了。」
「是嗎?還有什麼?」
「昨晚友永寄子在『相愛』酒吧和黑澤眾議員的秘書梶原忠通見了面。至於談些什麼,我們不知道。但可以認為他不是偶爾到那裡去喝酒的。」
警方向負責本案件的檢察官報告,必須簡明扼要。根據這一規定,桑原警部如此這般簡短地說了幾句。毫無疑義地他們正以常規的程序,緊鑼密鼓地深入搜查,而桑原警部好像越來越有了信心。可是三郎卻感到這是一種奇妙的壓力,不想再繼續向下問了。
走出搜查本部,已是將近晚上八點鍾。三郎說是要獨自散步,告別了北原大八和警察,一種深沉的寂寞孤獨感,猛地襲上了心頭。
本來搜查案件時,負責本案件的檢察官這一職務擁有絕對的權限。可是在這起案件中,自己卻處於一種無能為力的狀態中。思至此他急切地想起恭子來。當然並不就是要見見她談談話,但至少是想在暗中看一看她那房間的閃亮著燈光的玻璃窗。
好在澀谷署離常磐松恭子家走著去也不遠。他在夜色朦朧中,抄著近路走去。
在離龍田家大約二百米的地方,三郎想出了一個能夠和恭子溝通情況的辦法來。這樣簡單的事,為什麼自己過去竟沒想到呢?隻要在恭子的女朋友中,找一個絕對可靠的人,並能求得她的幫助,自己的困境不就可以解脫了嗎?
於是他眼前浮現出在他和恭子初次結識的那個「木芽會」上見到的姑娘們的面孔。在那些法律家的姑娘當中有三個人,三郎覺得還可以,但恭子究竟能把她自己的所有秘密告訴給哪一個,他卻不知道。
三郎決定馬上將自己的想法用電話告訴恭子,和她商量商量。
他想著想著幾乎出了神。在這一瞬間,一種動物的本能使他覺察到有什麼危險要發生。他立刻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突然,一團黑色的汽車影子向自己猛撲過來。
黑色的影子——這輛車竟不打開頭燈。
奔跑著的殺人兇器!
剎那間,這些想法在三郎腦海裡一閃而過。他慌忙向路邊躲閃,可是那輛車卻仍急速向自己襲來!
幸虧可能是因為三郎身旁有一根電線桿,車不得不打了彎,唰地一聲從他身邊奔馳而過。
其後的瞬間,車的前門鬆開了忽閃了一下。當時三郎如若再稍靠近路中心即便幾個釐米,就非被撞倒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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