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失去的機會

三郎踉踉蹌蹌,一下子臀部著地摔倒在路旁。一個想法瞬間閃過他的腦海。敵人在發覺他的目的沒有達到,會不會停下車來襲擊自已。於是他急忙擺出比較自信的柔道迎擊架式。可是,那輛車並沒有停下,而是轉向橫街,消失在黑黝黝的夜色之中。
三郎哼的一聲站了起來,不由得怒火中燒並夾雜著一股恐怖感。不要說車的牌號了,就連是什麼類型的車,他也沒看清楚。儘管車燈沒打開,但街燈相當明亮,司機若是一個技術熟練的家夥,自己或許也就遭了殃。顯而易見,這是蓄意謀殺的行動。
這條路已成為建築用地,夜裡行人很少,此刻前前後後竟看不到一個人影。剛才如果自己稍一不慎而喪身輪下,也許隻能作為單純的汽車事故處理了吧!
可是,這又是誰幹的呢?
緊接著第二個問題又在他腦海閃過。三郎用顫唞著的手點上一枝香菸,拚命思索著。可是除了小林一夥外,想不出其它人來。
據說麻藥成癮性癥狀的輕重,是由平時麻藥用量多少決定的。普通的從幾小時到一晝夜之後,就能明顯地表現出來。三郎雖然不是醫生,在這方面隻有這麼一點知識,可是從友永寄子那麼急於謀求釋放其姘夫來看,可以斷定,小林準一至少是中了一定程度的毒,或許,因他平時用量不多,才能用過去那種忍耐文身痛苦的精神,頑強地熬過這兩天。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自己死了,他們隻須耍弄一些政治手腕,就能使小林準一獲得釋放的。與殺人案件相比,麻藥案件畢竟還是次要的,可能就不了了之。
平時或許自己會把這些作為一種胡思亂想而一笑置之的,現在卻死死糾纏地縈迴在腦海裡,或是因為自己剛剛遭到衝擊的緣故吧?不,據說,一個人在闖過生死關頭後的瞬間,會陷入一種茫然不知所措的狀態而失掉正常判斷力。在這種情況下,以緻連趕快打電話給警察,讓他們追查扣住這輛汽車,如此簡單的事,三郎竟也沒有想到。
三郎從那裡急速走到外面的電車大道旁,給桑原警部打電話,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他,責成他查證並向自己報告結果。隨後他叫了輛出租車回到了家。此時,他那寂寞孤獨的傷感情緒,一古腦地煙消雲散了。
一郎以深沉的表情望著他:
「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瞧你的臉色象幽靈似的可怕。」
「沒什麼。噢,是的,差一點兒變成了幽靈,來和您見面了。一根電線桿,救了我的命。」
聽了三郎的話,一郎大吃一驚。
「遇到了什麼危險?……還是小林一夥幹的吧?他們可能把車停在警察署附近,然後追蹤你的吧?」
「可能是幾個人結成一夥,行動時大概還使用攜帶式無線報話機呢!香具師一家搞暴力,嘍囉中定會有幾個亡命之徒的。而且,他們採用這種殺人滅口的手段,搞得順利,大可逃之夭夭。搞不好,也不過隻是作為交通事故過失撞人緻死處理而已。」
「是啊,提起檢察官,不瞭解的人以為他們象神一樣地了不起,其實他們的職業卻是意外地危險呀!」
「今天發生的事,畢竟不多。以後我可要提高警惕了。剛才我要是走大路,他們就不敢冒這麼大的風險了。」
「這樣說似乎……但這是我個人的體會。好像在這個世上有一些要做那些非幹不可的事業的人,神佛是不會拋棄他們的。但是,這樣的人就像你一樣,在九死一生之際,才能意識到自己的使命。」
「這有可能。一想到在那種情況下如遭毒手就已死去了時,我就覺得今後不會有辦不成的事了。起初我隻是感到可怕!現在卻鼓起了新的勇氣。」
三郎覺得平時自己接受不了哥哥的那些神佛說法,今天自己卻好像痛切地體會到了。一郎稍稍歇了口氣。
「噢,剛才七點鍾左右,有一個叫榎本總子的女人來找你。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
「她自稱是龍田慎一郎君的情人。我覺得是關於恭子家的事,就代表你請她到喫茶店去講。這樣,作為檢察官的你,大概就不會被人說三道四了。」
「她談了些什麼?」
「她說她和慎一郎事實上已經結了婚,最近本想向他父親提出來,補辦正式結婚手續。當然,在這種情況下,她話裡不能不摻夾著她自己單方面的主觀願望。總之,因為這種暖昧關繫,她一直還沒去過龍田家。但是她對慎一郎說,這種關繫如不公開,就難以作人了,並且要慎一郎介紹她去見恭子。她說慎一郎已經同意。」
「男女結婚,隻要雙方同意,就沒問題了。」
「作為未來的嫂嫂,她說她聽到慎一郎提起你和恭子的情況而十分擔心。她自告奮勇說,為了溝通你們兩人的想法,願助一臂之力……」
三郎剛剛想出的聯繫辦法,以奇妙的方式眼看就能做到了,竟是神助呀!難道恭子的哥哥竟然回心轉意要為撮合自己和恭子而來出力了嗎?三郎感到一陣不安而躊躇起來。
她的話有道理。即便她的自告奮勇出於一片好心,但畢竟她的名字自己是第一次聽到,恭子也是和她初次見面。這女人究竟可靠不可靠,自己無以得知。眼下自己和恭子的關繫,正處於微妙階段,第三者的介入,即使出於善意,也有可能會招緻不可挽回的敗局。
「這,我還得考慮考慮。」三郎僅僅這樣回答說。
翌日,三郎到了檢察廳就下達傳呼恭子的命令。這是自己第一次決心利用這種兩人能夠面對面談話的難得機會。
恭子出現在他面前是十點二十分。她形容憔悴,眼窩深陷,茫然的眼神帶著愁苦的病態。僅僅數日未見,竟然與前判若兩人。
未婚妻的這種神情,使三郎感到心痛。但作為檢察官,他甚至不能說出半句憐憫和勸慰的話來。
他儘可能用事務性的語調開始訊問,並聽取她訪問鹿內桂子家以及發現屍體的經過。這些談話內容必須記錄在案,否則,傳呼參考人訊問而不作記錄是不合法的。恭子一直低著頭,以啜泣似的微弱聲音,斷斷續續地回答。
她講的內容與警察的調查記錄幾乎無一不同之處,三郎立即覺察她的話定有不實之詞。
在一般情況下,雖然對方已經幾乎要哭出聲來,但三郎仍會大聲申斥:你不要撒謊!然後再嚴厲地繼續追間其要害問題。可是他不能這樣來對待恭子,隻得繞著大彎地詢問,因而三郎十分焦急,渾身冒汗。
恭子之所以發生如此大的變化,他認為理由隻有一個,那就是她或許通過什麼途徑證實了自己父親仍然活著。因為這對於他們將來的婚事是最不利的。這一點兩人都很清楚。正因為這樣,三郎曾作過打算:一旦龍田律師已被查出並即將被捕,自己就馬上結束搜查指導工作,提出辭呈,然後重新向恭子提出結婚的要求。
「我聽鹿內桂子說,你父親在戰爭期間曾救過一個中國人吧?」
三郎不得不問到這個微妙得令人難過的問題了。
「是的……我曾經聽說過。這是老早以前的事,細節內容全都忘了。」
「不過,你們家大概還留有那個中國人寫來的信件或者其它什麼吧?」
「這我不知道。因為父親習慣定期把那些陳舊信件等等集中起來燒掉,所以如是最近的信,說不定還留著;若是過去的,我想會早已成為灰燼了。此外,我也記不得他的住址本裡有住在外國的人的姓名。」
「昨天你好像去澀谷的百貨商店了,之後你又去了哪裡?」
恭子突然擡起頭來,閃著淚花的大眼睛充滿著不安和恐怖。
「去買東西……想給朋友買結婚禮品。去了一趟銀座,在那裡轉了兩三家商店,因為沒有滿意的東西而作罷……」
她又低下頭回答。三郎一看就明白:她在撒謊。
三郎睨視了大八一眼。他希望大八機警一點,自動退出幾分鍾。但這隻能意會,絕不可言傳。可是大八不知為什麼,意外地說:
「檢察官先生,對不起,要打斷您的話了。午飯是不是到地下食堂去吃?」
突然地迸出這句話來,恭子頗為驚訝,身軀顫唞了一下。三郎卻一下子就領悟了大八的目的了。顯然是「謎」一般的暗示:在食堂你們兩位可以裝作偶然地坐了一張桌子,從而能夠進行至少是短短的交談。萬一誰問起來,你也可以辯解道:「這又不是在別的地方,是在檢察廳嘛……」
「那麼,今天的調查到此結束……噢,還順便問一件事,你認識一個叫榎本總子的女人嗎?聽說是令兄的情人……」
「不認識。」
恭子搖搖頭。
「那你辛苦了……這以後,你還是小心謹慎為好呀!要說最近的東京,什麼事都能發生的。昨夜我從澀谷署出來,在一條小路上,差一點兒被一輛滅了燈的汽車撞死。」
「是嗎?」
恭子驚叫了一聲。從這叫聲和神情,三郎知道恭子對自己火一般的戀情並未熄滅。
三郎和北原大八一起走進地下食堂。起初,稀稀疏疏地還有幾個空座,不一會兒都有人坐上了。北原大八原是個飯量頗大的人,可是卻隻買了一杯牛奶。他一見恭子走過來,就對三郎道:「檢察官先生,我先走了。」說著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食堂。
「喂,這兒是空座嗎?」
「是的,請坐吧!」
恭子坐下時,三郎從桌下遞給她剛才在辦公室裡潦草寫好的一張字條。
「我對你的愛情不變。無論怎樣都要和你結婚。希望你介紹一位你信得得過的女友,我會把情況詳細告訴她的。」
他知道這樣做是很不得體的。對一個檢察官來說,是極大的冒險。可是除此之外,又有什麼辦法呢?
恭子若無其事地看完手裡的字條,嘴邊才開始浮現出一絲微 』笑。她把右手放在桌上,作著撥電話的動作,向三郎表示將給他打電話聯繫。真不湊巧,同桌還有一個認識三郎的研究生市村昌敏在吃飯。因而雖屬機會難得,他們卻隻能相對而視,無法交談。
兩人心中十分焦急。這樣約莫過了十分鍾,三郎看到刑事部的 部長檢察官真田煉次走進了飯廳。部長幾乎不在這裡吃飯,三郎心中不禁叫起苦來。這時,真田部長已走到他的桌前,面有怒色說:「霧島君,有急事,飯後到我的辦公室裡來!」
他以命令式的口氣說完後,又用銳利的眼光掃了恭子一眼。
「你,剛才在食堂,坐在你旁邊的是龍田恭子小姐吧?你不是對春海君發誓說,在這樣的時刻絕不約會嗎?可是竟然在檢察廳的地下食堂這樣做了,這太不像話了。」
當三郎一腳踏進部長辦公室,真田煉次就皺起眉頭怒斥道。
「這可以說完全是偶然的。她作為參考人是在午前被傳訊到檢察廳接受調查的……在食堂剛好就我旁邊的座位是空著的,但我們一句話也沒說。還好,研究生市村君當時坐在同一張桌上,這一點他可以作證。」
三郎立即辯解道。這時真田部長眼睛突然閃了一下,但噘著嘴的嚴厲表情卻緩和了下來。
「嗯,午飯時食堂的確很擠……但是我要對檢察廳長負責。如果對方是找空座位而走到你旁邊去,那情有可原。不過,你應該理解我為什麼急忙跑到你那裡去的心情。」
「是的……」
「你們應該認識到有人在注意你們的一舉一動了,實際上,剛才有人給我打電話說:『霧島檢察官傳呼未婚妻龍田慎作的女兒,現正在地下食堂約會呢。他這樣做怎麼能盡到檢察官的職責呢?要是沒有這個電話,我怎麼會知道你們在那裡呢?」
「您說什麼?」
三郎不由叫了起來。自己和恭子坐在一起到真田檢察官來到自己身旁,前後隻不過十分鍾左右。這個告密者,或許已深入到檢察廳內部,用樓道的公用電話,向部長辦公室打的電話吧!
「部長,有件事還沒有告訴您呢,昨天晚上我差一點喪了命。」
於是三郎將昨晚發生的意外事件經過說了一遍。真田部長聽罷皺著八字紋道:「怪不得……看來這是很危險的敵人。為了搞倒你,他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我也是這樣想的。我以前聽人說過,與麻藥販賣集團為敵,是最可怕不過的事。果真如此。」
「嗯,你抽一支嗎?」
真田檢察官從煙盒裡抽出香菸來,給了三郎一支,自已也點上了一支。三郎立刻明白他再也不追究自己和恭子的事了。
「那大約是十年前的事了。我也和你現在一樣把一個家夥關在拘留所裡,想迫使他產生成癮性癥狀,交代問題。可是那家夥一直安然若素。我也想可能自己弄錯了而頗為不安……」
「這究竟?」
「他讓人把混有海洛因的香菸和火柴放在『差入』①裡偷偷地拿進來,在拘留所裡吸用。這樣他好歹能混過一個時期。總之,這次那個小林是不是也用這樣的手法呢?這難說呀!因為對方是那樣的人,同房間的人大概是不敢多言的。」


①差入:家屬給被拘留的人送的東西。
「知道了。這方面我將囑咐他們注意。」
「再說,警察官也是普通的人,很難說譬如對關在拘留所的人進行人身檢查,他們就不會疏忽了嗎?」
這樣話題稍往別處轉了一下,真田檢察官大概已經歸納了自己的想法。他將隻吸了一口的煙,在煙缸上擰滅後說道:
「但我沒有聽說過,在過去的什麼案件中,負責搜查的檢察官的生命有直接受到威脅的事。這一點,你是怎樣想的?」
「是呀……」
「假定你萬一發生了什麼事,馬上有人會接替你的工作幹下去。你的後任非但不懼怕他們,而且還要奮起報仇呢!從這個意義上說,也是檢察官一體製優越性的一種表現。」
「是這樣的……」
「無論是什麼樣的敵手,也無法去算計一個接一個的檢察官。現在我們認為是敵手的小林一家,難道真的相信,隻要殺死你,就萬事全休嗎?這未免太愚蠢了吧!」
「嗯……」
「當然,我不是神,無法斷定。如果那個女人是白癡,那另當別論。不然,則昨夜要撞倒你的人,大概另有其它目的。」
真田部長抱有與哥哥一郎同樣的疑點。
「假定你搞到了警察還沒有掌握的某些情報,而這又是可緻敵人於死命的情報,儘管你本人還未意識到這些情報的價值……在這種情況下,敵人頓起殺心,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在他看來,殺了你,後任的檢察官就無法再追查下去了。從這一角度,你再琢磨琢磨,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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