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部長的話,給了三郎很大啓發。他開始把腦海裡的那些模糊想法,歸納出條理來。
「部長先生,我知道了。兇手為什麼對我下毒手呢?我想有兩個可能。其一,兇手是一個迷戀上龍田恭子小姐的人,他把我作為情敵了。」
「嗯,這要看什麼人了。實際上,這種可能性並不大囉。我也許說得重了些,現在大概第三者都會以為你們的婚約已處在即將解除的邊緣了。即便有迷戀上恭子的男人,他也會自覺滿有希望,而不至於想到要殺死你的。」
「有道理。我隻是想逐一探討一下。這第二就是因為我見過鹿內桂子。」
「噢?」
真田檢察官手在桌子上叉著。一般情況下,刑事部長對所屬檢察官處理的案件內容,無須一一過問。因這是特殊情況,真田想事先聽取一下更為詳細的報告。
「為什麼你把這個看作是一個理由呢?」
「因為鹿內桂子是沒有通過警察,我自己直接去找過唯一的人。如果她在自己家裡對我的談話中,含有罪犯的緻命秘密,那麼罪犯就有可能決心先殺死她然後幹掉我。這樣一來,後任的檢察官,就再也無法追查這條線索了。」
「嗯。這是你自己的判斷吧。可是兇手怎麼能夠知道你們談了些什麼呢?」
「因為畢竟是我和她單獨見面,罪犯大概感到某種威脅。尤其當對因我有點醉意,在某些細節方面想得不周到。如曾多餘地告訴她說,我本名叫利根健策,將來還要以霧島三郎這個筆名寫小說等等。如果這兩個檢察官名字傳到罪犯耳裡,他就有可能感到恐怖而胡亂猜疑起來,結果產生殺死鹿內逃脫直接危險的念頭。這就完全是可以想像到的了。」
「嗯……這一點你們可以再研究。現在我無法直接作出正確的判斷。但是我能夠向你提出忠告呀!我想問你,去銀座的高級酒吧間和到女人私營的酒吧間,大概要花相當多的錢吧?你有沒有接受龍田恭子的錢?」
「您怎麼突然問到這個問題?」
三郎掩飾著不安,這樣反問道。
「我接到告密的電話。那聲音和剛才打電話的一樣,是昨天打來的。這個人執拗地咬住你不放,看來在什麼地方已抓到了你的把柄。當然,檢察官用自己的錢逛酒吧間是他本人的自由。並且一般情況下,接受婚約者的禮物,也不算是什麼問題。但是,案件的直接擔當檢察官接受重大嫌疑犯的女兒的金錢,這就是非同小可的事了。」
「沒有這樣的事實。」
三郎冷汗涔涔,矢口否認道。真田部長眼光銳利,但卻意外地緩和了語氣道:
「我相信你的話。今後在處理案件中,你要分外小心謹慎呀!這起案件和你本人所處的立場都是微妙的。稍有差錯,就可能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
「知道了。」
真田部長不斷地點頭,然後好像自言自語地說:
「我曾這樣想過,檢察官是很孤獨的。他雖然擁有很大的權力,並且也因有檢察官一體的規定得到組織的支持,但是由於覺得什麼人都不可相信,而深為煩惱呀!」
當三郎從部長辦公室回到自己辦公室時,北原大八臉色發青地低下頭。
「檢察官先生,實在對不起。我在該注意的地方不注意,卻在敏[gǎn]的關節上耍起小聰明來……」
「什麼事?」
三郎點上一支香菸,佯裝不知地問道。大八顯得侷促不安,小聲對三郎說:
「那位小姐是檢察官先生的未婚妻吧?因此我想至少也要讓你們在食堂……可是沒想到讓部長看到了。為了立功贖罪,我一定要為您幹一件好事。怎麼樣?請您原諒。」
他這樣一說,反到引起三郎的懷疑:
「給真田部長兩次打電話的或許是他吧?」
要說是在胡思亂想,也未嘗不可。一般情況下,作為檢察官助手的事務官是不會幹出象出賣檢察官這樣的事的,但現實裡也難說就沒有偏偏樂於幹這樣事的人。尤其可疑的是自己接受這筆錢是在辦公室房間裡,顯然別人是不會知道的。可能是這家夥當時走出房間後,在門外豎起耳朵昕到的。
當然三郎不能把自己心裡的懷疑講出來。他深刻體會到真田部長批評的嚴厲和中肯。
「是的。我們訂了婚。但事到如今,我們已無法結婚了。隻是我對她還有些戀戀不捨之情罷了。」
「是這樣嗎?」
「請不要再談我個人的事了。大概再也不會作為參考人而傳呼她了。」
「真對不起……」
大八低著頭,抽著鼻涕,又出乎意料地這樣問道:「檢察官先生,我一個人見見須藤俊言怎麼樣?」
「為什麼?」
「那個壞蛋顯然知道某些秘密的。但是檢察官先生不能多次找他,而警察現在也難以從他身上搞到什麼。可是,像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說不定意外地倒能抓到他的狐貍尾巴。即便失敗了,也沒有什麼可難為清的。」
大概大八在此時想露一手建立奇功,而藉口說要立功贖罪云云。可是,儘管檢察官有權命令檢察事務官進行調查或逮捕,但三郎對同意不同意他的建議一時難以決定。
這時電話鈴響起來。大八拿起話筒一聽,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將話筒遞給三郎。
「是我。你剛才說的人,我想要是尾形悅子,你看怎麼樣……」
話筒中傳來欲哭的聲音。尾形悅子是一個律師的女兒,也是三郎考慮中的一個人。
「明白了。」
「還有,剛才那位先生是誰?」
要和恭子談的事很多,但是他現在甚至連事務官也不相信了,怎敢在電話裡再談下去呢!
「這無法奉告了。請不要再打電話來了。」
「為什麼?」
恭子悲痛地叫了一聲。三郎無可奈何地放下了話筒。
大八低頭嘆息。電話鈴又響起來。
「是搜查本部的桑原先生。」
三郎用顫唞的手接過話筒。桑原以異乎尋常的興奮聲調說:
「檢察官先生,你好!小林終於垮了!」
「產生了成癮性癥狀?」
「是的……從今早開始的。現正和醫生商量採取措施。」
「他竟能堅持到現在呀!」
「我們疏忽了。那家夥可能擔心要被關上兩三天,就將混有海洛因的香菸和火柴,藏在內褲兜裡帶進來。當然在房間裡是禁止吸菸的,可是同房間的人都懼怕池三分而不敢聲張,因而他才得以忍耐至今。」
「是嗎……」
自己的目的達到了。這樣將能弄清有關「相愛」的秘密,兩起案件的偵破有了希望。但也不能過於樂觀呀!
「以後大概就是時間問題了。可是開始會比較費事,因此我們還得粗略安排一下。以後把得到的情況再逐一向您彙報。此外,其它方面今天沒有進展。」
雖然恭子想到,三郎接電話時,身旁定有不便於他講話的人,但是他那生硬的語言和聲調,卻使她大為吃驚。顯然她誤解了三郎的意思,深感世態炎涼而陷入了一條虛無的孤獨深淵之中。
打完電話,她直接奔向尾形悅子家。見到了悅子,她強抑住眼淚,一五一十地把最近發生的事告訴了她。隻是沒有說出須藤俊吉的名字,也沒有談及陳志德,這也許是出於一種本能的戒心。
「那太遺憾了。你們……我一直認為你們是天生的一對,沒有人能比得上你們了……」
悅子用手帕擦一擦眼睛說。她聰明機智,性情和善。但個子矮,又戴著眼鏡,不算很漂亮,因而也還沒有人來提親。但是善良的姑娘,沒有那種婚期已誤的女性所常具有的嫉妒心和乖僻脾氣。
「一定是辦公室有什麼人,三郎才那樣顯得冷漠無情。中午,他交給你信,在那半個到一個鍾頭期間,你沒覺得他態度發生變化吧?」
「但是當時在食堂有一位看來很了不起的檢察官先生,闆著面孔走到他眼前,大概是部長先生吧……是不是後來三郎被這個人不分青紅皂白地訓斥了一頓而生氣了呢?」
「這件事等我見到三郎時再問他。我願為你們的事奔波效勞……不過,事到如今,你也應該下決心面對最壞事態的挑戰呀!」
「是不是解除婚約?」
「不是。在這之前,有一件急待解決的事,那就是要弄清你父親是否還活著。否則,你隻一味地為你和三郎的事煩惱不堪,雖然你的心倩可以理解,但是否先後順序弄顛倒了?」
「那麼,怎樣去搞清楚呢?」
「因為這不是我個人的事,說不對你可能要生氣。要是我就要去找你哥哥的那個朋友。即便見不到你父親,如能在電話裡聽到他的聲音也可以。然後再考慮和三郎的關繫,怎麼樣?」
「但是,事情發展到這般田地,父親即便活著,也不會給我們打電話的。」
「所以,讓他打電話,你在旁邊聽,不就行了嗎?你請他把話筒放開,你把耳朵貼上話筒……如果是你父親的聲音,不就馬上聽出來了嗎?這樣一來,那個人大概無可奈何地會答應讓你和父親見面的。當然,他若是撒謊,那聽聽他的話也是有益無害的,說不定還能聽到一些以後有助於三郎搜查的情報呢。」
這個想法甚至可以認為是離奇的。但卻深深地打動了恭子。
是的,與其處在這種捉摸不定的狀態而煩惱,急得要發瘋,倒不如去面對一個清清楚楚的現實,不管這個現實有多麼殘酷。這樣或許能夠打開一條道路,悅子的話沒錯。「在孤獨中遇到的友情比沙漠裡的泉水還要寶貴。」此刻恭子想起了這樣的諺語。
恭子隨即給須藤俊吉打了電話。五點鍾她來到了「藤花莊」的事務所。
這件事她既沒告訴哥哥,也沒告訴寺崎義男。在去信濃町之前,她沒忘記去一趟新宿那家百貨商店,在那裡的電梯裡,上下幾次。
須藤俊吉在一個約莫十二疊寬的西式房間裡迎接她。
「您終於來了。我想到您一定需要我的。但這事誰都不知道吧?有沒有尾隨的?」
他冷笑著粘粘叨叨地詢問著,使恭子感到非常討厭。
「這方面請您放心好了。」
「嗯。關於尾隨,從這裡出去後,我也得注意呀。時間還早,我們在這裡聊一會兒再走好嗎?」
「那麼,請您讓我見我父親。」
「您不是想見某一個人而到我這來的嗎?我可沒有說過是令尊呀。」
「我無論和你到什麼地方都可以,可是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嗯,還不是無條件投降呀!要說條件,我想應從我這方面提出來。」
「我的條件就是首先請您讓我在電話裡聽到我父親的聲音。」
「電話?」
「是的。我不接也可以。隻是讓我在旁邊能聽見你們的談話……」
「沒想到,您是一位不明世故的小姐。」
俊吉歪著嘴唇笑道。
「您是想他住在什麼大飯店,或者住在日本旅館那樣有洗澡間、廁所,還放著電視的房間吧……要是住著這樣的房間,那就很好找了。」
「那麼,您怎麼和他聯繫呢?」
「這很簡單。我給某個女人去電話。然後她直接去找他,這不就解決問題了嗎?
恭子緊咬嘴唇,不得不承認,這個家夥詭計多端、高人一籌。悅子的妙算竟起不了作用。
「怎麼樣?一開始就爭吵不好。我們還是談點兒別的事,好嗎?有關麻藥的問題怎麼樣?或多或少可供您參考的。」
「那就請吧。」
「我雖然講不出專用名詞,但是對於揭開這樁案件的秘密,還是能起一定作用的。」
俊吉站起身來,從架子上取下一瓶葡萄酒,將酒倒入兩個杯子裡。
「雖然幹什麼都能賺錢,但是好像沒什麼比進出口麻藥能賺錢的了。問題是怎樣把這東西大量運到國內來。因為人家有大膽的而又能安全可靠地幹這種勾當的眾議員,我也隻好拜服而自認不如了。」
「他能買通海關上的人員嗎?」
「那種不高明的手段嗎?不。他勾結一些他人不明其國籍的,不是大使公使一級的普通外交官。在需要的時候,讓他們飛往香港。因為外交官有他們的護身符——外交官護照。他們以有緊急事務為名,僅用兩天光景,往返東京香港間,誰都不會奇怪的。在這噴氣式飛機時代,星期六、星期日兩天就足夠他們把事辦完。而且,外交官的物品,按國際法規定,不受任何國家海關檢查而能自由通過。據說這位眾議員就說過,用船舶把這東西運到口岸卸下後終被抓獲,隻能怪這種辦法太愚蠢。」
恭子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俊吉為什麼要告訴自己這些呢?她心裡嘀咕著。她又想到過去自己所認為再也沒有比這更危險的販運麻藥勾當,竟有如此安全可靠的辦法時,不由深深感到政治家的「奸智」是多麼可怕呀!
「總之,在這些外交官看來,因為他們不清楚日本國內販賣這些東西的途徑,隻要能以批發價把這些東西交給可靠的人,也就心滿意足了。可是這眾議員又將這些東西交給很信得過的大老闆,並付上『善後處理』這個條件。」
「善後處理,是什麼意思?」
「這樣的組織,越是到基層就越擔心被警察破獲。因為基層接觸客人多,容易在什麼時候或什麼地方走露秘密。可是不可思議的是,隻有這位議員控製的組織,在一旦即將遭到搜查之前,他們都能得到消息。即便警方信心十足,毅然進行家宅搜索,終因發現不了什麼而對他們無可奈何。當然,他們從何處得到的消息,我不得而知。大概是因為警察官人多嘴雜,將消息洩露。此外,平時他還收買了那些被人認為是品行不端的人。這大概也是一種政治手段。」
是不是他為了取得自己的信任而有意地暴露一些麻藥犯罪的內幕呢?恭子雖然這樣想著,但這些話卻具有引人入勝的魅力,使恭子原有的戒心逐漸淡薄了。
「你很知道這些內幕呀?」
顯然是百分之百的諷刺。但俊吉卻冷笑一聲,隨即回答道。
「你以為我是從誰那裡聽到的?其實這是一個人在犯了罪之後,以懺悔的心情說出來的。今晚你大概會見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