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三郎本能地急速躲閃到路邊電線稈的後面,與此同時,噝地一下恰似撕裂空氣的聲音,在路中心掠空而過。
手槍!
為了避開第二顆子彈,他仍躲在電桿後面,一股怒火湧上心頭。此刻他無法認真思考問題,但腦海中閃電般地閃過一些匆忙的猜想。
敵人已經瘋狂得按捺不住了……昨晚用汽車,今晚用手槍,這都不是精神正常的人所能幹出來的……
自己已經被人盯上了……無論黑夜,還是白天,無論是辦公的時候,還是私人活動的時候。
想至此,不由心中掀起一陣恐怖感。他深深感到,在目前情況下,自己隨時都有遭到殺害的可能。
這時,恰好有一部汽車從對面向剛才自己跑過來的方向駛過。由於剛剛槍擊之後,兇手如果尚未離去時,一定會暴露在車燈光柱之下。
三郎讓汽車過去之後,立即從車後穿過道路,跑進對面小路。他氣喘吁吁地扭回頭來向汽車前方望去,並未發現任何人影。
敵人大概是相當懂行的一個老手。他知遭一次襲擊未成,就不窮追,急忙逃之夭夭。轉過小路的第二道彎時,三郎這樣想。
之後,他又拐了幾個彎,轉出小路,來到商業街,然後又急速鑽進附近的交番①裡。
①交番:派出所。
「我是地方檢察廳的霧島檢察官。剛剛從火車站回來途中背後遭受像是手槍的襲擊。幸而未受傷。請趕快紿我搜索。」
「怎麼?用手槍襲擊檢察官先生?!」
警官非常憤怒,神色大變。立即抓過專用電話向上級報告。五分鍾內,巡邏車開來了。三郎把被襲擊的現場和經過告訴了警察,並責成他們立即行動。然而三郎心裡暗想,兇手未必能逮住。他估計兇手是一個不易對付的家夥,這個家夥不會在警戒森嚴的火車站,由於舉止不慎而被縛遭擒的。
譬如他事先把車(也就是昨晚用的那部車)停在什麼地方,開槍之後,急忙跳上車逃走,如果這樣,要想把這部車查獲,幾乎是百分之百做不到的……
隨即三郎又乘巡邏車回到現場,再一次詳細說明經過。可是,就連子彈究竟落到什麼地方,在夜裡也無法找到。自己若不是一名檢察官,並且若還有半點醉意的話,警察們大概是不會相信自己的話的。三郎當時奇妙地這樣想。
他讓巡邏車送自己回到家。一郎看到這種情景,心想大概又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啦?」
「遭到了襲擊。好像是手槍……是送榎本回來時,背後……」
一郎大聲嘆了一口氣。目不轉晴地望著三郎:
「真是命大呀!兩個晚上都死裡逃生啦……」
「是啊,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可是今晚的心情則非昨日可比。我今天可以說反而勇氣倍增。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接連兩次奇蹟般地死裡逃生,更堅定了神在保佑自己的信念;還是對危險已經麻木不仁了的緣故。」
「好,無論幹什麼都要有勇氣……可是,有兩次,就會有第三次。一想到今後還要發生什麼事,身上覺得冷氣逼人,再也放不下心回鄉下了。」
「您不必多慮。他們若還繼續這麼幹,必將自掘墳墓。隻要我橫下一條心,捨生忘死,我就無所畏懼。」
這決不是他在虛張聲勢。如果說昨晚他感到的是可怕的話,那麼今晚他感到更多地則是憤怒。從自己內心深處說出這樣的話以後,三郎彷彿感到一瞬間自己像是變了一個人。
這時桑原警部也來了。他大概在搜查本部接到電話後,慌忙趕來的。
一郎和警部初次見面,彼此寒暄後,有意識地走出房間。三郎將經過告訴了警部,警部切齒道:
「檢察官先生平安無事,這比什麼都好。接連兩天……真是膽大妄為的壞蛋。可是據我瞭解,小林一夥現在十分老實,戰戰兢兢,很難設想在他們之中會闖出幾個亡命之徒來。」
「應該肯定兇手不隻是一個人。因為一個人無法如此準確地追尋我的行蹤。隻是這幫家夥是不是小林手下的人,還大有疑問。」
「您是說,還有別的組織……」
桑原叉著手問道。
「不要僅限在與麻藥有關的人中去搜索兇手。存在不存在這樣一個組織,即它在某種形式上與小林一夥相對立,但為避免造成嚴重後果,又不願直接出面向小林一夥尋釁,因而想借用警察或檢察廳之手搞垮小林一夥,從中坐收漁人之利呢?」
「那麼,我趕快調查。因我還不甚瞭解暴力團關繫內幕,不能立即回答出來。」
「那麼,請您馬上調查一個名叫『冢原產業』公司的經理冢原正直的住所。因為龍田慎作是這家公司的顧問律師,冢原經理和政界關繫密切,其住所不難馬上調查出來。此人是個相當大的人物,我不妨見見他。」
「知道了……」
警部從兜裡取出筆記本。
「所有和龍田有關繫的公司,我都已調查過,是讓刑事粗略調查一遍的,當然也可能不夠深入。『冢原產業』……有,在這裡。經理的住所是世田谷區經堂76號。噫?是在剛才現場的附近。」
警部擡起疑惑的眼光。
「那,趕快給他去電話。通知他如果方便我現在就去拜訪他。我們兩人一起去,大概不會被人說成是公私混同吧!」
桑原嘆了一聲道:
「您剛剛遭受暴徒襲擊,死裡逃生,而鬥志卻如此旺盛,確實出乎我的想像。不過,請問去拜訪冢原,目的何在?」
「我有我的想法……」
他還不打算將榎本總子的話告訴警部,隻好這樣回答。桑原也沒有追問下去,就向身旁坐著的刑事使了個眼神,刑事輕輕點點頭出去了。
「此外,『相愛』店有沒有一個類似秘密倉庫的地方?即暗藏麻藥的場所,在酒店附近。」
「可能有吧?我之所以讓友永寄子在外自由行動,也出於試圖搞到這方麵線索的目的。但是,即便有這樣的倉庫,由於小林身陷囹圄,他們也未必再敢輕舉妄動。僅僅為了偵破麻藥案件而逮捕小林,我想可能失策了。當然,如作為偵破殺人案件的輔助手段,那又另當別論了。」
這些上年紀的警察官,對年輕檢察官的指示,有時提出批評,有時候抱牴觸情緒。此時桑原警部話裡也流露出這種情緒了。
「就像剛才我電話裡告訴您的那樣,對小林的審問雖有進展,可他仍然不吐實情。當然他也承認自己注射了麻藥,可是問到麻藥來源時,他就一口咬定說是從一個住所不明的朝鮮人那裡拿來的。顯然這是謊話,我們警察當然不會上他的當。於是我們變換各種手法訊問他。但是總還有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
「什麼問題?」
「在普遍情況下,進行大量麻藥投機的人,自己可以說是絕對不注射麻藥的。這大概是因為他經常看到的麻藥中毒癥狀非常可怕。所以除非是極為特殊的例外,小林一夥即便和販賣麻藥有關,那他也不會是什麼『大巫』。」
緊接著三郎和警部來到經堂的冢原住所。冢原正直說明天清早要去關西,要見就得今天晚上見。冢原家離剛才三郎被襲擊現場僅三百米左右,因而當他從客廳大玻璃窗望著寬廣的庭院時, 甚至心裡覺得,現在兇手是不是就藏在院子的陰暗角落。正在瞪著自己這邊了呢?
冢原正直走進了客廳。他看來五十剛過,身軀肥胖,顯得十分威嚴。兩道寒森森的眼光,像是會刺穿人肌膚似地銳利。
初次見面的寒暄後,冢原正直直視著三郎問道:
「霧島先生,您不是屬於地方檢察廳的公審部嗎?」
「直到前不久是這樣的。因為本部方面的利根先生健康不佳,必須住院,所以調我到刑事部協助他。」
「是嗎?我這樣說怎麼樣?這是檢察官正使出的一條妙策呢!」
話中顯然帶著諷刺。一定是他從龍田慎作口裡得知三郎和恭子訂婚的事了。若是兩天前,這樣的話定會強烈刺激三郎,可能使他難以繼續談下去。但兩次死裡逃生的經曆,使他在這個問題上,神經不再那麼脆弱了。
「作為一名檢察官,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變成鬼的呀!」
「噢!」
一句話使冢原正直瞠目結舌。他大概沒有料到對方對他的諷刺竟會如此嚴厲地予以反擊。為了緩和一下,他從桌上拿起一枝香菸。
「我也有一次在想,自己這回恐怕要變成鬼了吧!那是在這次戰爭期間,一次我們被敵方坦克包圍的時候。」
「那是戰爭,可能要死,一開始就會想到的。可是我是在現在的東京,卻有人蓄意用黑燈汽車撞我,開手槍打我!」
「有這樣的事?」
正直露出不安的神情。他慢慢點上香菸,吸了一口,吐出一片紫色煙霧。
「那麼,您今晚駕臨舍下是……」
「我聽說龍田律師為幫助密友競選而要調查某一麻藥事件,乍聽起來,競選和麻藥二者似風馬牛不相及,可是有理由使人懷疑,販賣麻藥卻正是他密友的政敵進行競選的一個經費來源。」
「霧島先生,請等一下。」正直用手止住三郎說下去。
「提到龍田君密友的事,我和龍田君是多年好友,我們之間可謂肝膽相照。當我聽到發生了這起案件時,我全然自愧無能為力,您諒能理解我的心情的。」
「也就是說,您懷疑龍田律師是殺害那個女人的兇手,您不輕易行動以免加重人們對您的懷疑,使您更加不利。是嗎?」
「是的。如果在事件發生後十幾天的期間內,發現了龍田屍體,我就會自動到搜查本部,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情況告訴給你們。」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三郎並非沒有預料到他的這種態度,但怎樣去突破這道防線呢?他頗感焦急。這時,冢原似乎恢復了政治家的敏[gǎn],看出三郎內心似地道:
「但目前階段,我也並非不協助您,尤其您今天特地駕臨舍下,令我感動。我可以向您提供—定程度的材料。」
「那我就洗耳恭聽了。」
「記得在九月初,我和龍田君一起吃飯,我們兩人已經好長時間沒在一起聚餐了。龍田君談起關於一個女人的事,想聽聽我的意見。我想他大概要娶新太太了吧!其實不盡然。他說他最近不顧忌年齡和身份的差別,戀上了一個女人,可是她不能作為結婚的對象,問我怎樣辦。我簡單回答說:那就作為二號好了。可是當聽他說這個女人不僅形式是有夫之婦,而且又是一個麻藥患者時,我不禁吃了一驚。」
「那女人是本間春江嗎?」
「是的。據龍田君講,她最初不知她染上麻藥癮,事後知道時,大吃一驚,就追問起她了。她哭訴說,她有一次因胃痙攣發作,醫生不在場時,請人注射了麻藥,從此與麻藥結下難解之緣。聽龍田君說完後,我就忠告他,儘早與她分手。我甚至嚴厲地對他說:『你何必和這樣危險的女人難捨難分呢?世上女人多得很嘛!』可是他抱著頭說:『你所說的我都懂。可是,這種煩惱卻無法解除呀!』的確,男女之間的事,第三者是難以理解的。龍田君在其它方面是頗為賢明的。」
「是呀,那麼?」
「當時,在情絲難斷情況下,那隻有秘密拜託信得過的醫生,將本間送到醫院徹底治療這一辦法了。龍田君也覺得應該這樣辦。甚至還說即便要和她分手,也應該這樣做,這是男人應盡的義務。的確,他當時為這問題委實猶豫不決,否則,作為他的老朋友,我也不會為他的事而臉面無光了。」
「那麼,當時龍田律師一定追問那個女人麻藥是從哪裡弄來的吧?因這東西在任何藥店是買不到的,他會理所當然地追問她藥的來源的。」
「他追問了。可是對方搖搖頭,不告訴他。她一再說倘若她將秘密洩露,就要被人殺死的。於是龍田君根據她過去經曆又問她,是不是從『相愛』那裡得到的,女人隻是無言地哭泣。有時這無言就意味著默認哩。」
「但是,這卻不能作為確切的證據。當時譬如他要委託私立偵探去調查,那也許是一種切實可行的手段吧!」
「霧島先生,您或許是用檢察官的想法作出這樣判斷的。但龍田君是律師,況且又沉溺在與這個女人的愛情之中。從心理上說,他不會無限度地去觸動自己的傷痛的。」
「自己的傷痛……您這麼說我就沒有辦法了。可這如果是他人的傷痛,就能去深刺囉?不,要是腫瘤,還要動手術刀咧!」
「如果是……?」
「當時我若是您,大概會作如此打算的。」
三郎覺得像被什麼迷住似的,甚至連自己以前想都沒想過的話,現在卻從嘴裡很自然地滔滔不絕說了出來。
「作為老朋友,不能眼看龍田先生因和一個女人的關繫遭到毀滅而無動於衷。因而如用普通手段不能拆散他們的話,那麼可以採取另外一種手段:委託私立偵探,進行調查,抓到確切證據,在自己並不露面的情況下,將麻藥交易的黑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其結果是不難設想的。本間當然要被送進刑務所而不得不和龍田分手。男方為此也可能陷入一時煩惱,但隨時間的推移,他也許會醒悟過來的。雖然這是非常手段,但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友情。」
「您是說我為了龍田君的事,暗自委託某個地方的興信所①之類偵探機關了嗎?」
①興信所:接受委託調查個人或商店情況的一種組織。
「我是問有沒有這麼回事。」
「沒有。當時我還沒有想到這麼高超的手段。是呀,要是採用這種辦法,或許能夠有助於龍田君。」
這時,有人給桑原警部打來電話。當警部出去,房間裡隻剩兩人時,正在默默吸菸的冢原正直,突然把身軀探過來:
「霧島先生,您還想明天清早一個人到我這裡來嗎?」
冢原謎一般地問道。
「明天您不是要去關西嗎……」
「航班有好幾個。我深知您的苦衷,才這樣問您。如果您一個人來,我還有很多話對您講。」
據說政治家所必須具備的條件之一就是利用突然發生的事件,使之向有利於己方發展。冢原正直當然也具備這一條件。
這肯定是微妙的誘惑,然而這裡面也蘊藏著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