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陷於憂慮焦急的一天過去了,暮色降臨大地。
由於冢原正直正在鄉下,會面的日期隻得改為明天。
恭子從飯店消失之後,去向依然是個謎;而須藤俊吉出現,又未能跟上他的行蹤。
檢事這種職業,固然在某種意義上被認為需要具有比警察官更加堅韌的忍耐力,可是三郎自作為檢察官以來,還從未遇到過如此勞心傷神的事件。
三郎回到楠莊,在毫無食慾情況下,胡亂吃了晚飯。這時,北原大八定要和他下盤將棋①。
①將棋:日本的象棋。
三郎這時下棋,隻能勉強移動著棋子。想不出棋招,也就無法計算步數。大八棋術並不高明,卻使三郎連戰連北。
「檢察官先生,您的棋招畢竟不如往常呀。」
得意地走出了將軍抽車的一著後,大八反而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了。
「可能太疲乏了,今天就下到這裡吧。」
三郎苦笑著放下了棋子。這時原田豐打來電話,顯然是憤慨的聲音。
「霧島君!又發生了一起殺人案件!」
「被殺的是誰?和我處理的案件有關繫的人嗎?」
一聽「殺人」兩字,三郎的手顫唞不已,產生一種要立即知道被殺者是誰的迫切心情。
「要是沒關繫我就不給你打電話了。聽說是龍田慎一郎,剛剛聽到,看來不會有錯。」
「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他們夫婦今天傍晚住在六甲山飯店。晚飯後出外散步,在離飯店不遠的地方遭到手槍射擊,詳情不明。」
「他的妻子怎麼樣?」
「她的手提包被打中,嚇得癱倒在地,現正處在半瘋狂狀態,卻又像不愛說話,但看來生命不會有多大危險。 .
「這樣說來,她準能看到這個兇手了吧。隻要她平靜下來,就能問出兇手的外貌形象以及其它特徵吧。」
「我也是這樣想的。負責這起案件的今津檢察官聽到龍田的名字,特地通知了我。現在我馬上要趕往現場,如果你想和我同去,我順便去接你好了。」
「我當然去,現在就準備走。」
直到這裡,他還是用一名檢察官的精神來對待這一事件的,在放下話筒的瞬間,作為一個人的情感恢復過來,從頭上到脖項冷汗涔涔。
慎一郎被殺了!昨天剛剛在東京還見了面的慎一郎,在神戶被殺了……
他頭腦中嗡嗡作響,對於這一事態,無法作出正確判斷,甚至覺得,不去親眼看看死者,簡直就難以置信。
「怎麼回事?檢察官先生。」
北原大八奇怪地睜大了眼睛問道。
「龍田慎一郎被殺了。是被手槍打死的,好像在六甲山飯店附近。」
三郎說著,開始穿上了西服。
「他在神戶……兇手一定是上次襲擊您的人了?」
「有可能……不,可能性雖然很大,但這時候禁止主觀臆測。」
穿好衣服,來接的汽車已到。北原大八也想去,但因車內座位不夠,隻容下三郎一個人同乘前往。三郎和今津檢察官過去曾見過見面,因而他們隻略作寒暄,而原田檢察官可能出於體諒三郎此刻的心情,在車中幾乎沉默不語。
汽車在夜色中沿六甲公路奔馳。展現在眼前的是絕妙的夜景。從神戶街一直伸向港口的路燈,宛如銀河中的繁星,閃爍著絢麗奇異光芒。但是,此刻這個被神戶人引以自豪,譽為「百萬金元的夜景」,卻引不起霧島三郎的絲毫情趣。
汽車經過一座像是飯店的建築物以後,在一處廣闊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這裡是眺望臺,有通往有馬公路。夏天,即便是夜晚,觀光客人也是絡繹不絕。」
下車時,原田檢察官開始以深沉的語調這樣說明著。
空地上停著幾部警方汽車。前邊不遠的地方圍著一堆人,之所以不讓汽車靠近,大概是為了保護地上可能留有的足跡和別的什麼證據吧。
三郎他們走進人群?原田檢察官小聲對身著製服的警察低語了幾句。
「霧島君?請您確認一下屍體。」
原田豐說著蹲下去,揭開蓋在屍體上的草蓆。
不錯,果然是他,右額上有一個恐怕是在近距離被子彈擊中的彈孔,血從那裡流了下來。粘粘乎乎的。
臉部外形看來完全變樣了,但三郎不會認錯。
「霧島君……」
原田檢察官在三郎背後拍著他的肩膀。三郎用力挺住發顫的雙腳,站了起來。
「沒錯,是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呢?……」
嘴裡隻能說出這些一般的話。當他合掌向死者緻敬時,宛如自己向自己哀悼一般。
三郎打算把這起案件馬上告訴給東京的搜查本部,把桑原警部或是其部下的刑事,叫到神戶來,協助當地警方進行搜查。
所以他決定在神戶警方的基本搜查結束之前,自己暫取靜觀態度。可是事態的進展,並不像他想的那樣如意。
確認屍體後不大一會兒,大概從原田檢察官那裡瞭解到情況的一個叫真鍋銓造的警部,來到三郎面前:
「檢察官先生,有勞您助我們一臂之力。」
「什麼事?隻要是我能辦到的。」
「請您參加詢問被殺者的太太。」
「噢,為什麼?」
「這位太太,現在可以說是處於半瘋狂狀態。新婚丈夫幾乎就在自己眼前被槍殺,不能不說受到極大刺激。從個人感情來說,我們很想擱置一段時間……」
總之,警部話的意思是:她曾經見過三郎幾面,所以在她受到重大打擊的此刻,或許還能將她親眼目睹的兇手外貌等搜查開始時所需要的各種情況,比較願意地告訴給三郎。因而要求三郎協助詢問。其實,這正是三郎所求之不得的。本來他自己就想向神戶方面提出由自己親自詢問總子的。於是他和今津、原田兩位檢察官商量以後,即提前一步來到六甲山飯店了。
飯店方面將一個平常作為舉行小型宴會等用的房間,借給他們作為臨時調查室。
總子已回到自己房間,當她被叫來時,其神情顯得十分可怕。
可能因為受到過於強烈的刺激,她反而沒有眼淚,兩眼呆然無光。臉上脂粉脫落,嘴唇無力地耷拉著。見到三郎,好像從不相識似的,神情依舊。
「我是霧島。想不到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從內心表示哀悼之意。因我剛好在神戶,於是協助他們進行搜查。」
「是嗎……」
不知總子聽清了沒有,隻用低低的聲音回答了一聲。三郎覺得好像不是總子本人的回答,而是她的胎兒替她回答似的。
「我們決心儘早逮住兇手,供到您丈夫做佛事時的靈前。如果推遲搜查時間,就可能失去時機使兇手得以逃脫……。我們很理解您現在的心情,但還要請您簡單回答幾個問題……」
「是的……」
「兇手的外貌、打扮?」
「因離電燈相當遠,我沒看清楚……我看好像是一個兇狠的年輕人……」
「您認識嗎?」
「我一次也……」
「您丈夫呢?」
「我想,大概他也不認識吧?」
最初她的回答是結結巴巴的。後來她大概努力克製自己,逐漸講得清楚而流利了。
「可是,夜晚你們為什麼要到那樣的地方去呢?大概不僅僅是去散散步吧?」
「是的……晚上,他對我說,咱們出去一會兒……對別的地方毫不理睬,逕自往那裡走去。因而我想,是不是事先和誰約定了在那裡見面……」
「要是普通的客人,完全可以請到飯店來見面的。可見所要會見的對方,要避人耳目。這是否可以設想,您丈夫要在那裡和潛逃中的父親見面呢?」
「我也想大概是這樣的。不,當時我隻是稍稍覺察到這一點而跟在他後面……」
「這樣說隻能認為,他們父子之間通過誰進行了秘密聯繫的了。這個中間者是誰,您有印象嗎?」
「我現在想不起來……」
「那麼,話再說回來吧,你們到了現場那裡以後,有什麼情況?」
「起初,我們在眺望臺觀看神戶的夜景……這其間,丈夫多次看手錶。接著,我們從石階下來,走到離此不遠的地方,這時突然出現了一個人,開起槍來了。」
「當時,他們之間說話了沒有?……」
「我嚇了一跳,心慌意亂,不知眼前發生了什麼。不過,確實聽到了他們短短的對話:『是龍田先生嗎?』『是的。』除此之外,好像沒說什麼了。」
「對方的想法,恐怕是:認準是本人,就下手。那麼,兇手開了幾槍?」
「三槍。第三槍時我已經昏過去……兇手大概以為我們都被打死,就逃走了。」
「那麼,您呢?」
「我記不起我昏過去多長時間。我雖然想要挺住,但畢竟是懷孕的身子……當我恢復神志時,我丈夫已死了。出乎意料地我未受傷,於是我慌忙跑回飯店。」
「知道了,從理論上說,把您丈夫誘騙到現場的人,極有可能就是兇手或兇手的同謀者。對此,您覺得有什麼可疑的入嗎?」
「沒有……」
「你們到達飯店後,有沒有接到什麼電話?」
「在我去盥洗室時來過一次……其它我沒注意。」
「在神戶停留並住宿在這家飯店,是您丈夫決定的嗎?」
「是的……」
「有關這件事,在東京時,您丈夫有沒有和誰商量過?」
「我全然沒注意……」
「譬如在東京時,須藤俊吉氏有沒有給您丈夫打過電話?」
「是的。有過幾次比較長時間的通話。」
「寺崎義男也給您丈夫打過電話嗎?」
「他好像一直很頻繁地和恭子聯繫……可是據我所知,他一次也沒有和我丈夫聯繫……」
總子臉色發青,額頭滾下汗珠。三郎看出,不能再過於勉強詢向下去了。旁邊的真鍋警部好像也看出來似地,輕輕點點頭。
「那麼,您現在可以回去了,」
可是總子搖了搖頭。
「是的,我也要稍歇一會兒。晚上,我一定參加守靈,否則我心裡更難過了……,另外,您和恭子聯繫了沒有?她應該來神戶了,要不通知她,我要被她怨恨一輩子的。」
這些話一下刺中了三郎的痛處。
「白天,她不在東方飯店,大概到什麼地方去了。我這裡再和飯店聯繫,讓飯店轉告她,回飯店後立即來這裡。」
「恭子會不會也發生萬一了?也許為了這個,我現在才如此心神不定呀……」
她自言自語地低聲說;可這話卻重重地刺痛三郎的心。
總子回自己房間後,三郎立即讓人拿出那個中彈的手提包。
提包的一側有一個彈孔,字彈打進去被裝在裡面的粉盒擋住了。銀蓋子壓癟,鏡子粉碎。看來是這個粉盒意外地減弱子彈的穿透力而擋住了它。
「經過的細節還必須重新詢問她。提包幸虧是掛在手腕上,若是手提著或是挾著,被害者一旦被擊倒時,手提包定會掉落下去的。」
真鍋警部嘆了—口氣,補充道:
「總之,兇手是一個兇狠的暴徒,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另外,中間的接頭人是誰,也如檢事所說的,有待以後調查。不過,這個兇手屬於哪一個繫統,大概檢察官先生心中有數吧?」
因為真鍋警部不瞭解整個案件的全貌,所以提出這樣的問題,不足為怪。
「我認為罪犯隱藏在神戶溝口一家和東京小林一家這一條線上,或是這條絨的延長線上。當然,這不過是我一人的推論,有沒有錯,難以肯定。」
「有道理。所謂『線上』是指這些本組織的人,『延長線』則是接受這些塑織控製的『一匹狼』①似的亡命之徒了。可是這些家夥中,有不少的人在作案之後會馬上投案自首的。」
①一匹狼:遊離於暴力組織之外的暴徒。
「可是這次就未必如此了。雖然我現還不知兇手是誰,但我預料其主犯大概是個瘋子似的家夥,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狡猾多端,但他的想法和判斷力又是十分古怪的……他的罪行似乎是一般暴徒難以幹得出來的。」
「即便是流氓暴徒作的案件,如果顯得奇特,案件背後大都有出謀劃策的軍師或參謀。因而往往逮住了表面行兇的暴徒,卻無從得知案件的內幕。」
真鍋警部又以搜查能手的口氣道。
此後,逐漸知道了搜查所需的基本細節。
龍田慎一郎夫婦離開飯店的時間是在八點鍾之前不久,而總子發瘋似地跑回飯店的時間是八點五十分過一點兒。
以此推定,兇手作案極可能在八點十五分至二十分前後。如果兇手預先準備好逃跑用的汽車,當警察得到總子的緊急報案而出動搜查時,兇手大概已從容自在地逃進神戶市內了。另外,也有可能從別的路,往譬如有馬的方向逃去。
現在,沒有聽說有人看到他們走出飯店,也沒有聽說有人發現兇手似的人,也還沒有人聽見過槍聲。
的確曾經有人給住在飯店的他們打來過電話,但因不是長途電話而是市內電話,因而無法調查電話是從什麼地方打來的。
三郎和今津檢察官、原田檢察官、真鍋警部一起就今後搜查方針進行了協商。此外,不斷和東方飯店的悅子進行了聯繫。悅子得知慎一郎遇害,想到恭子,心急如火,在電話中叫道:
「還沒有。還沒有回到飯店,也沒有什麼聯繫……我想到您那邊去一趟,可是一想到恭子要是回到飯店……她不會發生什麼吧?」
對於現在的三郎,這是他無法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