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列揚回過頭,臉上表情幾乎是戒備的:「你憑什麼這麼說?」
加文隨口想說因為你的眼神告訴了我真相……但話沒出口自己都被微雷了一下,於是道:「沒有為什麼,直覺而已。其實你心裡認為我就是西利亞對不對?」
卡列揚完全轉過身來,沈默了很久很久。就在加文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時,他卻不答反問:「你認為呢?你認為你是西利亞嗎?」
這話問得好笑,加文微微一哂:「這有什麼關係?西利亞又不是個頭銜,不過是一個人的一段經歷罷了。有沒有這段經歷都不會對我現在的人生造成什麼影響,難道說沒有我就不活了嗎?」
他頓了頓,又道:「人追求自我認知的腳步是不會停的,但真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你以為我在求著你說麼?」
卡列揚怔愣幾秒,苦笑道:「這倒是典型的西利亞式腔調……」
他剛想再說什麼,突然實驗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個研究人員在門外問:「好了嗎?卡列揚中將?」
卡列揚猛然轉過身,但還沒來得及阻止,對方緊接著就開門進來了,一看加文便笑道:「還沒好嗎?」
卡列揚回頭一看,只見加文滿臉木然的站在那裡,跟試驗體GTX0012一模一樣。
「沒……沒有。」卡列揚暗自松了口氣,隨便找了個理由:「血壓可能有點偏低,等過兩天再打吧。你這是來做什麼?」
「那我們可得抓緊,明天下午就差不多到米塔拉星了。不過既然先不打催化針的話,我能不能讓研究組來給試驗體抽400CC血?又要開始準備新的試驗素材了——」
卡列揚不假思索的打斷他:「不行!」
話剛出口他立刻感覺到加文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背上。
這種斷然拒絕的態度確實暴露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但現在也無法收回了,卡列揚只得裝沒發覺一般,對研究員道:「本來就血壓低,抽血做試驗什麼的先不慌。剛才跟狴犴對戰那幾下子也夠重的,要不我先帶他去休息一下,有什麼事明天下午再說吧。」
研究人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遲疑片刻後才順從的點了點頭:「那我們先去做駕駛艙的清理……」
真正的試驗體現在就藏在駕駛艙里呢!卡列揚簡直崩潰了,堅決道:「這個也交給我!等下我先送他回房間再去機甲庫,你們自便吧!今天全都放假!」
研究人員大奇,心說卡列揚中將今天這麼勤奮?平時不都像懶洋洋的蟲子一樣躲起來睡覺的嗎,難道是面對元帥的那張臉所以格外有幹勁?
有幹勁的卡列揚有苦說不出,只得迅速帶加文離開實驗室,感覺就像隨身帶了個定時炸彈。一路上兩人遇見不少工作人員,全都好奇的頻頻回頭,有些還特地裝不經意狀路過好幾次,那目光簡直就跟探照燈似的在加文臉上來回掃射,搞得卡列揚簡直壓力山大。
終於到了宿舍區,卡列揚把加文領到自己的套房隔壁,如釋重負道:「你就住在這裡吧。」
艦隊總指揮官的隔壁房間顯然也很高級,在生存空間被急劇壓縮的飛船上,這間套房起碼佔地兩百平方米以上。傢具是昂貴的天然木料,各項設施也相當齊全優良,看得出這是飛船上有數的幾個高級套房之一。
加文在第九艦隊生活過,知道帝國上將亞倫在戰艦上的住處也不過如此。但帝國國力強盛,第九艦隊又是主戰部隊,有這樣的待遇不足為奇,聯盟流亡軍也有這樣的配備就耐人尋味了。
「議會標準安排,歷史原因太複雜,一言難盡。」卡列揚簡短道:「你先在這裡藏一晚上,著陸後我再找機會送你下船。」
卡列揚還有一大堆爛攤子要收拾,說完就準備離開了。然而就在轉身那一刻,突然加文頭也不回問:「為什麼突然撤軍離開?」
「——什麼?」
「你們已經在戍嶸星戰場上取得優勢了,只要搶先展開地面戰就能佔領整個星球,還能給予第九艦隊迎頭痛擊——為什麼突然撤軍離開?」
卡列揚望著加文的背影,有幾秒鐘他的眼神充滿了晦澀,半晌後他低聲道:「聯盟議會怕軍部恃功坐大,發了緊急召回令。」
「但這不是你的風格啊。」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卡列揚下意識用了敬稱,但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加文沈靜的聲音打斷了:「銀河紀元三千零六十年,你隨我出征遠星系的時候,在暗星堂一戰里審時度勢權衡利弊,做出了與我命令相反的決定,隨後指揮光耀軍團取得了決戰的勝利——戰場上情況瞬息萬變,因此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可是你當初寫給我的自辯詞,現在怎麼就都忘了?」
身後一片靜寂,卡列揚瞳孔緊縮,抬起的手微微顫抖著,半晌才勉強發出一個音節:「你……你……」
其實對於剿滅暗星堂的那一戰加文沒有想起來很多,現在他的記憶還是非常零碎混亂的,但是光這一點就足夠讓卡列揚毛骨悚然了:「但你不可能——」
「你是我的副指揮,卻參與了複製自己長官的基因實驗,是聯盟議會指使你這麼做的?為什麼所有試驗體都是Omega,是為了更容易掌握和控制對嗎?」
加文轉過頭,這個角度讓他脖頸和側頰的線條更加深邃鮮明,斜挑的眼尾閃動著森寒的光,那充滿壓迫性的眼神竟讓卡列揚僵在那裡無法動彈:「Omega的生理特徵是無法回避的,既然刻意將試驗體安排成Omega,議會就必然為其準備好了地位合適、條件對等、更重要是聽命與他們的Alpha——會是誰呢?」
房間里一片死寂,遠處的人聲遙遙傳來,更顯得這小小的空間沈悶而凝重。
卡列揚緊抿著唇,汗水從背後一絲絲滲出,順著脊椎浸透襯衣。
加文看著他,慢慢挑起一絲說不出什麼意義的笑容:「話說回來,那麼多靈魂折射的試驗體都失敗了,只有在紅土星上由你監管的我成功蘇醒,這裡面該有多少巧合?你明知道議會竭盡全力想讓試驗體看起來像個活人,卻讓我這個現成的活人盡快離開,是因為你格外善良麼?還是心裡有什麼難以示人的隱衷?」
加文唇角的笑意更明顯了,而卡列揚如同中了詛咒般定定的看著他,眼珠微微顫抖。
「……我不能告訴你,」長久的沈默後,中將聲音嘶啞道:「我很想……但不能告訴你。」
他就這麼注視著加文,緩緩倒退出房間,幾乎發著抖的關上了門。
加文有限的記憶中卡列揚只出現了兩次,而且都是混亂而不連貫的片段,第一次是他授權卡列揚代替自己,指揮光耀軍團對暗星堂總部發起進攻;第二是戰後卡列揚呈上自辯書,解釋他為什麼沒有將主力部隊直接投放戰場,而是跟元帥的命令相違背,採取了兵分數路、邊追邊打的戰術。
但這寥寥無幾的記憶就足夠描繪出卡列揚這個人了:他大膽,仔細,不循規蹈矩,有強烈的自主意識和承擔責任的勇氣。
「你是不是把他嚇得太狠了?」房間終於只剩下了加文一個,獅鷲光腦立刻從口袋里飛了出來:「他會不會改變主意把你交給流亡軍去啊?」
「不會。」加文淡淡道,徑自去洗了個澡,把滿是灰塵和血污的頭髮都衝乾淨了。出來時他看見臥室床頭有個冰箱,打開一看裡面有軍用壓縮食品和啤酒,於是毫不客氣的拿起來全吃了。
他坐在床上,獅鷲光腦繞著他飛,好奇打量著他的神情,彷彿在猜測他是不是在思考下一個行動步驟。然而加文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好像什麼都想清楚了又好像什麼都沒想,緊接著自然而然伸手一捏獅鷲的耳朵。
「嗷!嗷!」耳朵是圓球光腦的感知器,獅鷲立刻狠命彈了兩下:「你想幹什麼!卡列揚走了就來虐待我嗎!」
「過來幫我做個檢查,你有基本醫療系統對吧?」
「那當然,我可是全銀河系有數的3S機甲,我的醫療艙冠絕帝國獨步宇宙……你想查什麼?」
加文用小手指搔搔它,「給我驗個血。」
獅鷲不明就里,伸出探針在加文手指上戳了一下。幾分鐘後血檢報告被全息投放在半空中,所有檢查項目一應俱全,加文的視線順著一行行數據看下去,最終停在某一行不動了。
他沈默幾秒,輕輕鬆了口氣。
「怎麼了?」獅鷲好奇問。
「沒什麼,」加文微微一笑,起身拉上窗簾,伸了個懶腰:「先睡一覺吧。」
·
就在加文酣然入夢,獅鷲百爪撓心,卡列揚糾結難受的同時,白鷺星新楓丹白露宮正經歷一場有史以來最狂暴的颶風。
哐當一聲重響,海因里希順手摔了審訊室的門,所有人慌忙起身:「陛、陛下……」
皇帝英俊的臉此刻彷彿蓋著一層堅冰,周身氣壓低得讓人瑟瑟發抖。元老院的朗費洛長老慌忙拼命使眼色,審訊長哆哆嗦嗦開口道:「我們已經快審出來了陛下……請、請您先別發、發怒……」
「是麼?」皇帝冷冷道,緊盯著審訊室另一端的那個女人:「快審出來了?我不這麼認為。」
那個女人——艾德娜·孔塞特林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手腕被電磁銬牢牢束縛住,但神情悠閒語調從容,絲毫沒有受到脅迫的樣子:「這就是你對待聯盟舊人的態度麼,海因里希?我正期待你拿出所謂‘跟流亡軍勾結並向暗星堂洩密’的罪證呢。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隨便搞構陷污蔑的那一套吧,你覺得呢?」
海因里希向審訊長一瞥,後者頓時汗出如漿。
「咳咳,」朗費洛長老清了清嗓子:「皇帝是有權在懷疑某人的情況下安排問詢會議的,孔塞特林小姐——」
「如果你管這個叫‘問詢’的話。」艾德娜掃視了這個昏暗狹小的房間一眼,諷刺道:「還真是像陛下您當初‘保證厚待聯盟舊人’的誓言一樣名不副實呢,真是您的作風啊。」
敢這樣對皇帝說話的人,全帝國都寥寥無幾,但幾代聯盟議長家庭出身的艾德娜·孔塞特林絕對是其中之一。朗費洛長老擦了把汗不說話了,審訊室里氣氛緊繃得簡直讓人窒息,片刻後才聽海因里希冷冷道:「我沒有證據。」
「但你也別想端著聯盟舊人的架子跟我耍橫,孔塞特林。你我都知道所謂的‘議長家族’現在不過是高等政治犯,你所依仗的不過是西利亞未婚妻這麼一個身份而已,而真正的光耀軍團是不買你帳的。」
「有人買我的帳就行了,」艾德娜冷笑道,「如果沒人買的話你怎麼會對我百般容忍呢?厚待聯盟舊人難道不是你在建國之初就定下的維穩方針嗎?如果沒有這條方針,你以為各地執政省會那麼快乖乖臣服於帝國?」
她這麼說其實一點也沒錯,海因里希容忍她,是因為他不得不忍。
艾德娜·孔塞特林在聯盟的地位說是公主也不為過,她的祖父和父親都當過議長,叔父做過議員,本人也有巨大的影響力和知名度;更重要的是,她是西利亞元帥官方認定的未婚妻,兩人雖無事實,但名分是不容否認的。
而這「名分」是她今日種種特殊待遇的基礎——全銀河系的人都睜眼看著呢,皇帝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就把西利亞的未婚妻給下獄了,傳出去那還得了?要知道帝國這麼大,可不是所有執政省都是保皇派,親近聯盟的星系至今還有不少呢,蛇夫星座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她話里的威脅海因里希心知肚明,但他沒有動搖,反而笑了起來。
「厚待聯盟舊人……」他重復道,語調中帶著濃濃的嘲諷意味:「以聯盟之名,而行獨裁之實,你們以為西利亞一死帝國就再動不得你們了是嗎?歸根結底不過在揮霍西利亞用命換來的自由而已,你覺得你們還能揮霍幾天?」
所有人都閉住呼吸,連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
「……我不懂你什麼意思。」艾德娜冷冷道。
海因里希勾起一邊嘴角,擺手道:「你們都下去。」
朗費洛長老擔心的看了皇帝一眼,率先退了出去。緊接著所有人都默然退下,狹小的審訊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皇帝就帶著這種笑容,居高臨下盯著艾德娜:「我不能動你們,但西利亞可以。」
「你以為你能把失去記憶的西利亞掌握在手心?做夢吧孔塞特林。你利用卡洛琳,在機甲聯賽上召來暗星堂,想讓他們把西利亞帶給流亡軍,卻不知道暗星堂只想殺死西利亞以報四百年封印之仇——然而他們的計劃也失敗了,西利亞已經恢復了一部分記憶。」
在聽到暗星堂打算殺死西利亞時艾德娜臉色已經變了,緊接著聽到他恢復了部分記憶,艾德娜的眼神頓時驚駭欲絕,連掩飾都做不到:「這不——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靈魂折射是將思維波整體轉移的技術,難道不是本來就該保留所有記憶的嗎?」海因里希微微眯起眼睛,隨即笑道:「還是聯盟流亡軍在靈魂折射手術上做了什麼手腳……所以你知道,西利亞是根本不可能恢復任何記憶的?」
艾德娜張了張口,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記憶是一個人最珍貴的資產,尤其對西利亞這樣活了五百多年的人來說,漫長時光中積累的龐大知識和經驗組成了他這個人,形成了他獨一無二的性格、智慧和處事方式。所以我在得知西利亞完全失憶後就產生了某種疑心:傾注流亡軍所有科研力量的靈魂折射試驗,怎麼會出現這種致命的失誤?」
海因里希頓了頓,目光中透出一絲輕蔑:「除非……你們是故意的。你們本來就不希望讓那個戰無不勝的聯盟統帥回來,而是只想要一個聽話易操控的加文·西利亞而已。」
審訊室里一片死寂。
艾德娜面色鐵青,半晌道:「……這只是你的猜測,海因里希,你甚至都沒證據確定那個人就是真正的西利亞!」
誰知海因里希聞言大笑,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沒證據?你覺得我確定他還需要證據?」
艾德娜驚疑不定的盯著他,直到他好不容易收住笑容,揮揮手道:「來人!」
兩個審訊官迅速推門而入,看了眼皇帝的眼神,便自覺上去捏著艾德娜的肩強迫她站起來。
「我跟西利亞之間不需要那種東西,但的確需要證據才能堵住你們流亡軍的嘴。」海因里希惡劣的停頓了一下,慢悠悠道:「所以我這次叫你來,主要想請你親眼見證另一件事情。」
艾德娜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隨即猛然意識到什麼:「難道你——」
「是的,」海因里希打斷她道,「我要打開鳳凰的駕駛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