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葛瑞格知道,要離開船尾給,唯一的通路就是經過那扇藍色的門。此刻,那扇門是鎖著的。那小鬼一定是從螺旋梯爬到上面去了。

  葛瑞格抬頭看看樓梯,卻只看到一片彎彎曲曲的陰影。他開始往上爬。樓梯板太薄了,好像快要撐不住他的體重,踩在上面嘎吱嘎吱響。那個小鬼剛剛咬了他的手臂,被咬到的地方現在還陣陣抽痛。那個小王八蛋。那臭小子從一開始就很會找麻煩。

  他爬到上面那一層,跨上走道上的厚地毯。這裡是外科醫師和助理住的艙房。朝船尾艙的方向走過去,那裡有兩間艙房。每間艙房裡頭有一張雙人床和一套衛浴設備。比較靠近船頭這一邊有一間交誼廳。想從這個區域出去,唯一的通道就是那座螺旋梯。那小鬼已經是甕中之鱉了。

  葛瑞格先朝船尾那邊走過去。

  第一間艙房原先是那個死掉的外科醫師住的,裡頭瀰漫著藥草的臭味。葛瑞格打開電燈開關,看到裡面的床鋪一片凌亂,衣櫃的門開著,書桌上的菸灰缸已經滿出來了。他走到衣櫃前面,裡面是一堆飄散菸味的衣服,一個空的伏特加酒瓶,還有一堆色情雜誌。那個小鬼沒有在裡面。

  接著,葛瑞格開始搜那間外科醫師助理的艙房。那裡面看起來整齊多了,床上的被子摺得好好的,衣櫃裡的衣服燙得很筆挺。那個小鬼也沒有在裡面。

  他瞄了雙人床一眼,然後再看看交誼廳那邊。他正要走過去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嗚咽,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他立刻衝進交誼廳,打開電燈,轉頭飛快地看看四周,看看那張沙發,看看餐桌和椅子,看看那台電視和旁邊滿架子的錄影帶。那小鬼跑到哪裡去了?他繞著交誼廳踱來踱去,然候忽然停住腳步,盯著前面那面牆。

  那台送菜用的升降機。

  他立刻衝過去,拉開升降機的門,結果裡頭只有一大堆纜繩。他按下上升的按鍵,纜繩立刻開始移動,把升降車拉上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葛瑞格彎腰湊向前,準備一把抓住那個小鬼。

  沒想到,升降車裡是空的。他愣在那裡。

  那小鬼已經逃到廚房去了。

  葛瑞格沿著螺旋梯衝下去。問題還不算太嚴重,廚房已經封閉。先前他發現船員會跑到廚房去偷東西吃,從此以後,葛瑞格每天晚上都用掛鎖把廚房鎖起來。就算那小鬼跑到廚房去了,他還是一樣會被困在裡面。

  葛瑞格推開那扇藍色的門,沿著那條走道往前跑。

  ※

  「很抱歉,艾貝。」馬克說:「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

  求求你,她心裡吶喊著。求求你不要這樣對待我……

  「要是我有選擇的餘地……」他搖搖頭說:「妳不肯放棄,一定要追根究柢,而我偏偏沒辦法阻止妳,我管不住妳。」

  她眼裡湧出一滴淚水,沿著臉頰滑落到頭髮上。有那麼短暫的一剎那,她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他撇開了頭。

  「你也該長大了。」塔拉索夫說:「你要自己動手嗎?」他把手上的針筒拿給馬克。「戊巴比妥鈉鹽。好歹用這個比較人道一點。」

  馬克遲疑了一下,然後把針筒接過來,轉身看著靜脈注射點滴的柱子。他又遲疑了一下,看看艾貝。

  我愛你,她心裡吶喊著。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

  接著,他按下針筒的推桿。

  艾貝眼前開始陷入一片昏暗。她看到他的臉開始閃爍搖晃,然後變成灰濛濛的一團。

  我愛你。

  我愛你……

  ※

  廚房的門是鎖著的。

  耶可夫一次又一次猛拉那個門鈕,可是那扇門還是紋風不動。現在該怎麼辦?再坐升降機上去嗎?他匆匆忙忙跑回升降機前面,按了一下按鈕。升降機一動也不動。

  他驚慌失措地轉頭看看廚房四周,看看有沒有地方可以躲。食品儲藏室、餐具櫃,或是那個大型的冷藏庫。只不過,這些地方都只能暫時躲一下,最後還是會被那些傢伙找到的。他最後還是會被他們逮到的。

  他不能這麼輕易就讓他們得逞。

  他抬頭看看天花板上的電燈。上面總共有三條日光燈管。他跑到餐具櫃前面,拿出一只沉重的陶製咖啡杯,然後朝距離最近的那盞日光燈丟過去。

  燈管應聲碎裂,廚房裡變暗了一點。

  他又拿出更多個咖啡杯,丟了三個,打碎了第二條燈管。

  後來,他瞄準了第三個燈管,正要把杯子丟出去的時候,猛然瞥見廚子的收音機。收音機還是放在老地方,餐具櫃最上面。他盯著收音機的電線,看到那條電線延伸到流理台上,延伸到烤麵包機後面。

  耶可夫看看火爐那邊,看到一個空的湯鍋。他把那個湯鍋從爐口拿起來,拿到水槽前面,打開水龍頭。

  ※

  他聽到裡頭有收音機的聲音,音量好像開到最大了。

  葛瑞格推開廚房的門,走進去。廚房裡一片漆黑,音樂聲震耳欲聾,有鼓聲和電子吉他的聲音。他在牆上摸索了半天,然後打開電燈開關。燈沒有亮。他又試了好幾次,結果還是一樣。他往前跨了一步,感覺皮鞋好像踩在一堆玻璃上。

  那個小王八蛋把電燈砸爛了,他一定是想摸黑從我旁邊溜過去。

  葛瑞格把廚房的門用力一推,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接著,他點燃了一根火柴,把鑰匙插進鑰匙孔裡,把第二道鎖鎖死。這下子他可逃不掉了。過了一會兒,火柴熄滅了。

  他轉身面對著那一片漆黑。「出來吧,小鬼!」他大喊著。「我不會把你怎樣的!」

  然而,他只聽得到收音機驚天動地的音樂聲,別的聲音都聽不到。他朝著收音機那邊走過去,中間停了一下,點燃了另一根火柴。收音機放在流理台上,就在他正前方。他關掉收音機開關的時候,看到流理台上有一把菜刀,旁邊有一堆東西,好像是一堆咖啡色的橡皮碎屑。

  所以說,他手上有沒有可能拿著廚子的菜刀?

  火柴又熄滅了。

  葛瑞格把槍掏出來,大喊了一聲:「小鬼?」

  這時候,他忽然發現他的腳濕濕的。

  他點燃第三根火柴,然後低頭往下看。

  他看到自己站著一灘水上。整雙皮鞋都已經被水浸得濕透了。皮鞋毀了。奇怪了,這水是哪兒來的?在閃爍的火光中,他仔細看看兩腳四周的地面,看到大半個廚房的地上全是水。接著,他看到一條延長線,一頭已經被割斷了,裡面的銅線泡在那灘水的邊緣,看起來亮晃晃的。接著,他看到那條電線彎彎曲曲的向上延伸到一張椅子上。

  火柴快要熄滅的那一剎那,葛瑞格瞥見金黃色的頭髮在黑暗中閃爍,看到那個小男孩的身影,看到他的手伸向牆上的插座。

  他手上抓著那條電線的插頭。

  ※

  塔拉索夫舉起手上的手術刀。「第一刀讓你來。」他說。這時候,他看到另外那個人眼中閃過一絲驚恐的神色。他心裡想,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了,赫德爾,想把她吸收到我們小組的人就是你。闖下大禍的人就是你。現在你必須親手收拾這個爛攤子了。

  赫德爾舉起手術刀。他們根本就還沒有開始動手術,可是他已經汗流浹背,額頭上冒出一顆顆豆大的汗珠。他遲疑了一下,刀子移向裸露的腹部。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知道這是一項考驗──說不定是最致命的一種考驗。

  動手吧。亞契已經完成他份內的任務了,他料理了瑪莉‧艾倫。茨威克也完成他份內的工作了,他料理了亞倫‧李維。現在輪到你了。證明給我們看,證明你還是我們的一份子。把這個和你睡過覺的女人開膛剖肚吧。

  動手吧。

  馬克挪動了一下他手上的手術刀,彷彿在調整握刀的姿勢。接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刀子按在皮膚上。

  動手吧。

  馬克切開了。他割開一道又長又彎的切口。血從裂開的皮膚切口湧出來,滴到覆蓋在旁邊的無菌布上。

  塔拉索夫鬆了一口氣。這下子赫德爾就不會變成頭痛人物了。事實上,多年以前,他就已經踏上不歸路,回不了頭了。當年他還在當外科實習醫師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吸了很多古柯鹼。第二天早上,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床上,旁邊的枕頭上躺著一個很漂亮的實習護士。她已經被勒死了。赫德爾根本想不起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不過,他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當然,為了吸收他,他們也給了他大把大把的鈔票。

  所謂「棒子和胡蘿蔔」,威脅加利誘,這幾乎是屢試不爽的。亞契投降了,茨威克投降了,穆漢德斯也投降了。當然,亞倫‧李維也不例外──只可惜沒有持續很久。他們是一個很封閉的小團體,每個成員都誓死保密,還有,維護他們的利益。整個貝賽醫院裡,沒有人能夠想像他們經手的金額有多驚人。柯林‧衛蒂格無法想像,就連傑瑞米‧帕爾也無法想像。那樣的金額足以收買第一流的醫生,收買第一流的移植小組──塔拉索夫一手建立的小組。那些黑手黨只不過是提供他們所需要的原料,或者必要的時候,提供暴力。實際上,在手術室裡創造奇蹟的,是這個小組。

  只可惜,光是錢已經不足以把亞倫‧李維留在他們的小圈子裡。不過,他們還抓得住赫德爾。此刻,他割下的每一刀都是在證明他還是他們的人。

  塔拉索夫擔任他的助手,幫他裝設牽拉器,夾住止血鉗。有機會處理這麼年輕健康的人體組織,真是一種樂趣。這個女人的身體結構好得出奇。她的皮下脂肪層非常薄,她的腹部肌肉又平又緊。她的腹部肌肉真的很結實,因為站在手術檯床頭那位手術助理必須不停的注射琥珀醯膽鹼,鬆弛她的腹部肌肉,牽拉器才有辦法用。

  接著,手術刀劃開了肌肉組織,露出了腹腔。塔拉索夫把牽拉器拉得更開。那層薄薄的腹膜底下露出閃閃發亮的肝臟和一整團的小腸。所有的器官都很健康,非常的健康!人體的器官組織是多麼的令人讚嘆。

  這時候,電燈忽然閃爍了一下,差一點就全部熄掉了。

  「怎麼回事?」赫德爾問。

  他們兩個都抬起頭看看上面的電燈。燈光又全亮了。

  「大概只是暫時的電磁波干擾。」塔拉索夫說:「我聽得到發電機還在運轉。」

  「這種手術環境實在不怎麼理想。船身搖搖晃晃,電力又不太穩定──」

  「暫時克難一下而已。過陣子我們會再找一個地方來代替和平大樓。」說著,他朝著開刀的地方點點頭。「繼續吧。」

  赫德爾舉起手術刀,舉到半空中忽然停住了。他是訓練有素的胸腔外科醫師,只不過,切除肝臟的手術他只做過幾次。他覺得自己好像需要別人指導一下。

  也有可能是,他忽然又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勾當了。

  「有困難嗎?」塔拉索夫問。

  「沒事。」馬克嚥了一口口水。接著他又開始下刀了,只不過,他的手開始發抖了。他把手術刀舉起來,深深吸了幾口氣。

  「時間不多了,赫德爾醫師。等一下還有一顆心臟要割下來。」

  「我只是……這裡好像太熱了,對不對?」

  「我不覺得。繼續吧。」

  赫德爾點點頭,抓緊手術刀。他正要切下一刀的時候,整個人突然愣住了。

  這時候,塔拉索夫聽到背後有聲音。那是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馬克直愣愣地盯著前面,手術刀舉在半空中。

  接著忽然聽到一聲爆炸,他臉上炸開一片血花。赫德爾整個腦袋往後一仰,鮮血和碎骨頭濺滿了整個手術檯。

  塔拉索夫猛一轉身,看向門口那邊。他瞥見一頭金髮,還有那個小男孩蒼白的臉孔。

  接著他又開了第二槍。

  這一槍射偏了,子彈打爛了器材櫃的一扇玻璃門。玻璃碎片四散飛濺,灑了滿地。

  那位手術助理立刻彎腰蹲下來,躲在呼吸器後面。

  塔拉索夫往後退了好幾步,眼睛死盯著那把槍。那是葛瑞格的槍,體積小,重量又很輕,小孩子都拿得動。只可惜,抓著槍的那隻手抖得太厲害了,已經打不準了。塔拉索夫心裡想,只不過是個小鬼。他只不過是一個受到驚嚇的小男生,手上的槍擺來擺去,一下瞄準塔拉索夫,一下瞄準那個助理,猶豫不決。

  塔拉索夫瞄了旁邊的工具托盤一眼,忽然看到那個裝著琥珀醯膽鹼的針筒。裡頭的劑量應該夠用了,足以讓這個小鬼全身癱瘓。他側著身體往旁邊挪動,踩過赫德爾的屍體,踩過那一灘血。這時候,那把槍又瞄準了他,他忽然愣住。

  那個小男生突然開始哭起來,啜泣著猛喘氣。

  「沒事了。」塔拉索夫安撫他,朝他了一下。「不要怕,我只是在救你的朋友。我要把她醫好。她生病了,病得很重。你不知道嗎?她需要看醫生。」

  那個小男孩緊盯著手術檯,盯著躺在上面的女人。他往前跨了一步,然後又跨了一步。接著,他突然喘了一大口氣,嚎啕大哭起來。他好像沒有注意到那個助理從他旁邊竄過去,跑到房間外面去了。他好像也沒聽到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直升機的聲音。直升機正在接近這艘貨輪,準備降落。

  塔拉索夫拿起托盤裡的針筒,悄悄靠近手術檯。

  那個小男孩猛一抬頭。他已經不是在哭了,那是絕望的慘叫。

  這時候,塔拉索夫把針筒高高舉起。

  那一剎那,小男孩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眼中已經不再有恐懼,而是憤怒。當他舉起葛瑞格的槍,瞄準塔拉索夫的時候,他眼中冒出憤怒的火花。

  他開了最後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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