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一被警鍾驚醒。
目下應該是子時(凌晨零點)。此時敲響警鍾,定是發生了大事。
勘一走出房間,在地面鋪設了木板的玄關見到了母親。
「火災麼?」
「火災的警鍾不是這樣的。不過好像發生了大事。」
警鍾每隔一段時間就響起。
勘一馬上把就寢衣物換成正裝,來到家外。
城邑有模糊的亮光,但並不是火災。似乎是各個大道上點起了篝火。
勘一看到路對面有幾位提着燈籠的武士,正一間一間地敲開徒組房屋,似乎在傳達急令。
一行人不久來到勘一家附近,其中一名武士視線越過籬笆發現了勘一。
「戶田勘一麼?」
此人是同樣住在徒組的作田平內。
「作田大人,發生了甚麼事?」
「農民暴動!」
作田簡短回答。
「徒組武士立刻到西門集合。」
「我也去。」
「不,你還沒出仕,不用去。」
作田說完立刻離去。
丸尾雙兵衛從隔壁家中走出,頭上綁着護額,袖子也被布帶紮起。雖然沒有穿鎧甲,卻也是上陣廝殺的裝束。
「勘一!」
雙兵衛喊道,「你保護家裏。另外我如果出事,拙妻和小女就拜託你了。」
說完,雙兵衛便向西門跑去。徒組藩士接連從勘一家前跑過。
勘一回到家中,見母親端坐在玄關。
「母親,發生了農民暴動。」
「聽到了。」
「我也想去!」
母親點點頭,說道:「去吧,莫給藩國丟臉。」
「請母親照顧好千江。」
勘一綁好袖子,把刀插在腰間離開家中。母親在玄關為他打火驅邪。
跑向西門的途中,勘一心想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幾個村子舉動可疑的消息就已經傳入了藩校。今年,作物罕見地歉收。
茅島藩的財政困境已經持續多年,從五年前開始,全體藩士的祿米一律被藩國借去兩成。如果遇上作物歉收,藩士的生活必然將受到巨大影響。武士子弟縱然不參與勞作,卻不能不關心米的收成。
勘一在夏天就已經知道今年稻子長勢不行。那是和五郎次一起從農民家中購買煙竹,五郎次告訴他的。
腿腳不便的五郎次由勘一背負着,有時會讓勘一靠近稻穗。稻穗拿手中仔細一摸,五郎次直搖頭。
「過了八月初一還這個樣子,今年日子不好過了。」
五郎次雖然靠手藝生活,畢竟是農民出身,對稻子非常熟悉。當時,平日裏見不到的黯淡出現在五郎次臉上,令勘一非常在意。
之後,許久沒去康塾的勘一到那探訪明石兵部,把五郎次的話告訴了他。
「原來如此。」
明石說道,「今年夏季短暫,一般這樣的年份就會歉收。」
「五郎次也這麼說了。」
「農民的生活也不輕鬆,或許有大事要發生。」
「老師難道指的是農民暴動?」
勘一對農民暴動只知名目,不知具體會發生甚麼。因為茅島藩很多年沒發生過農民暴動了。
「有這可能。今年許多村子似乎有躁動的跡象。」
「但如果引起騷亂,毫無疑問會被鎮壓。農民就會付出巨大犧牲。」
「未必。」
「面對受過打仗訓練的武士,農民沒有勝算。其他藩暫且不論,茅島藩可是向來尚武,農民與我們藩武士打仗,豈不是以卵擊石?很多年沒發生過農民暴動,難道不就是這個原因嗎?」
「從記錄上看,四十年前也發生過一次。當時藩國滿足了暴動農民提出的要求,削減了年貢。」
勘一很驚訝。
「還有這事?武士被農民打敗了嗎?」
「不清楚。藩國文庫內應該有詳細資料。以我的身份,無權看公文。」
「發生了激烈對抗嗎?」
「也不清楚。正如你所說,農民暴動要付出巨大代價,所以不會輕易走這一步。可是」
明石繼續道:
「萬一超出了農民承受界限,四十年的堅忍,難道還不夠讓農民再次爆發麼。」
「不知道。」
勘一在昏暗的城邑內奔跑,同時回憶起明石的話。
以前的猜測,現在成為了現實,勘一感到不可言喻的興奮。明石老師也許已經預料到了這結果,五郎次雖然沒有說出來,當時也有不安。
跑出徒組聚居地,火紅的篝火進入勘一視野。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處篝火,把大道照亮如白日。第一次看到這種光景,勘一有種不祥的感覺。鐵籠中木頭發出噼啪聲響,紅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夜空飄舞。
大道上有藩士和足輕站崗,每個人都一臉緊張。因為四十年裏都沒發生過農民暴動,絕大部分藩士都沒有這種經歷。
城邑裏除了武士看不到其他人,一般居民應該接到了不准外出的命令。
天空中沒有月亮。農民在新月之夜起事,勘一覺得並非巧合。
勘一抵達西門時,那裏已經聚集了大量藩士。
在徒組藩士之中找了雙兵衛,勘一來到他身旁。
「勘一麼,你也來了。」
「嗯。」
雙兵衛似乎不願看到勘一在這裏出現。
「情況如何啊?」
勘一小聲問道。
「暴動農民似乎在岡崎神社集結。」
「已經這麼近了!」
岡崎神社離這裏不到八里。
「我也不太清楚。」
雙兵衛說完,簡短向勘一說明下情況。今天七聲鍾(下午四點)左右,農民們陸續聚集到城邑北面十六里外的五在所村。五聲鍾(下午八點),暴動農民一邊吸收附近村民,一邊開始向城邑進發。
接到事先潛伏在農民中的斥候的報告,代官把消息上報郡奉行。之後奉行、目付、執政大臣(一般就是家老們)也接到消息,四聲鍾(下午十點)時決定召集藩士以及足輕。
「城邑的城門一共有四個吧。」
「嗯。據監視斥候之報,暴動農民正在向西門進發。」
西門直通城邑繁華街道,也是藩主去江戶晉謁的必經之路,可謂是茅島藩正大門。暴動農民既然選擇了這座大門,抗爭決心可見一斑。
守門藩士有百餘名,另外還有數量相當的僕役、足輕。部分足輕裝備有火槍。他們的指揮者是町奉行成田庫之介。
年齡在四十上下的成田騎在馬上,高聲下達指示,把藩士分為數組,各自守在門外門內。
徒組負責門外。正當勘一打算走出門外時,聽到有人大聲喊「等一下」。
後頭一看,成田庫之介正在馬上俯視勘一。勘一心中一驚,自己尚未出仕便來到這裏,莫非要受叱責了。成田是家祿兩百石的中士。
「年輕人,幾歲了?」
勘一立直答道:
「十四。」
因為還留着前發,一看就知道勘一尚未元服。成田可能也是因此而注意到勘一。
「名字。」
「住在徒組的戶田勘一。」
「隨父親一起來的麼?」
「沒有父親。我自己決定來的。」
成田露出一絲驚愕的表情,然後在馬上睜大眼睛看勘一。
「好,男兒氣象。」
成田微笑道。
「戶田,今晚發生的事,看仔細了。」
說完,成田驅馬走出門外,勘一等人緊隨其後。成田轉身下令,閉門上閂。
聽到城門上閂的聲音,勘一覺得門外眾人已經處於背水之地。既無退路,只能死守城門——沉重的責任令他輕輕顫抖。
「沒事吧。」
不知何時雙兵衛來到身邊,小聲說道。
「是的。」
勘一點點頭。
「會打起來嗎?」
「應該不會,不過也不能肯定。不用害怕。」
「嗯。」
雙兵衛把護額解下,遞給勘一。
「把這個綁上。」
勘一堅決推辭,最後還是雙兵衛的命令之下綁在頭上。
「不要離開我身邊。」
「是。」
意識到雙兵衛在保護自己,勘一心頭一熱。
勘一左手握住腰間的刀。
城門內側似乎又增加了守門人數。城門旁的小門裏不時有傳令者出現,向成田傳達消息。
不久後,黑夜中兩名足輕疾馳而來,似乎是斥候。
斥候向馬上的成田報告,消息從成田附近的人擴散到其他藩士耳中。據斥候打探,暴動農民總數約五千,手中都拿着鋤頭、鐮刀、竹槍,已經離開岡崎神社,眼下離城邑只有四里路了。說是四里,其實眼前沒有區別。
成田命令火槍隊裝彈。馬上有股焦味在城門周圍擴散開來。勘一猜測是火繩的氣味,聞到這氣味的瞬間,怯意自心中而生,身體發出顫抖。
「害怕麼?」
雙兵衛平靜地問道。勘一不知如何回答。
「很正常,我也害怕,睪丸都快縮回肚子裏去了。」
雙兵衛說着笑了。
「不過啊,勘一,視戰場如兒戲的人通常沒有好下場。」
「嗯。」
「真因為害怕,才能慎重處理危機。」
聽到這話的瞬間,勘一不再顫抖。
約半個時辰後,西方出現了火把的光亮,也能聽到呼喊聲。
藩士們緊張起來。
「諸位,不可輕舉妄動。」
成田在馬上大聲喊道。
勘一望向西方。
不一會,暴動農民的先頭部隊到達城門前。
昏暗中看不清具體有多少人,僅僅被火把照亮的人數已經好幾百。正如斥候所報告的那樣,人人手中都拿着竹槍、鐮刀、鋤頭之類的武器。幾乎所有暴動農民臉上都蒙着布,也有臉上塗滿煤灰者。
先遣隊來到城門前,與藩士們相隔約十間的距離對峙。遙遠的後方,不斷有農民在接近。
成田驅馬上前一步。他的侍從試圖跟隨着他,卻被制止。成田獨自一人來到農民陣前。
「我乃茅島藩町奉行,成田庫之介!」
成田大聲報上名號。農民們彷彿被他氣勢壓倒般微微退後。勘一為成田的威嚴感到敬佩。
暴動農民中,一名手持旗杆的男人走了出來。旗上寫着『南無八幡大菩薩』。
「我是五在所村的萬作。」
萬作臉上沒有蒙布,篝火照耀下,精瘦的臉龐意外地年輕,最多二十來歲。萬作雖然年輕,在武士面前卻毫無畏懼,粗黑的眉毛和禁閉的嘴唇透露出不同尋常的堅強意志。
成田看着萬作,萬作也看着成田。
「爾等不得入城,速速退去。」
成田再次大喝,但今次農民們並沒有退縮,似乎是萬作給了他們勇氣。
「我們不會對城邑造成破壞。」
「那麼爾等於城內何事?」
「請求減青年貢。」
「此事應由村役向郡奉行提出訴狀。」
「來不及了。」
萬作從懷中取出紙卷。
「勞煩大人把這書狀交給藩主殿下。」
「你可知這是僭越?」
成田說道,「而且,結黨越訴乃是重罪。」
「小民知道。」
萬作把旗杆插在地上說道。成田重重點頭。
「殿下現在江戶,不在藩國。」
「那請交給城代。」
「此事我無法作主。」
兩人互相瞪着對方。
短暫的沉默之後,萬作平靜說道:
「既然如此,我等只好強行入城了。」
成田沒有回答。
萬作轉向身後,向暴動農民大聲呼喝,揮舞旗杆。暴動農民也一齊響應,吼聲在黑夜中震動。
萬作領着身後的暴動農民,慢慢向城門走來。
守門藩士全部打開了刀鞘口,勘一也把手放到刀柄上。火槍隊早早就瞄準了暴動農民,恐怕手指一直都在扳機上,只要成田一聲令下就能發射。所有人都在等待成田的號令。
然而成田卻默默地退馬,為萬作讓開了道路,然後大喝:
「打開城門!」
藩士們頓時傳出輕微的騷動。
略一遲疑,內側傳來了卸掉門閂的聲音,城門緩緩開啟。
「諸位將士!」
成田大聲道。
「不許拔刀。」
然而藩士們的手仍未從刀柄上移開。
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中,萬作公然進入城門,身後農民也魚貫而入。情況大出勘一所料。
農民們不發出任何聲音,靜靜地組成隊列從城門整齊地穿過。見此情景,勘一覺得他們並非烏合之眾,而且領頭人萬作也不是泛泛之輩。
「放他們入城?」
勘一問雙兵衛。
「看樣子是了。」
「不防守了?」
「農民人數超過我方二十倍,無法防守。」
「但是」
「民已不懼死,硬攔的話,雙方都要付出巨大代價。」
「那麼要同意暴民的要求了?」
雙兵衛點點頭。
「是啊,所謂暴動,就是這樣的。」
勘一感到驚訝。
「這樣農民豈不是隨時都可以提出要求了?」
「沒你想的那麼簡單,農民暴動,是要流血的。」
「啊?」
「叫萬作的那個男人,另外還有幾個沒遮臉的人,他們是主謀。」
正如雙兵衛所說,農民之中有數人沒有遮臉。
「越訴之後,就會死去。」
「」
「煽動暴動是死罪,三族同罪。」
「那萬作他們」
「沒錯。」
雙兵衛一臉驚懼地說道。
「四十年前那次,據說也死了不少農民。」
「被下令切腹麼?」
「農民不是武士,受磔刑。」
勘一受到強烈衝擊。磔刑是把人綁在十字木架上,用兩桿槍從側腹刺入而死。難道萬作等人懷着受此酷刑而死的覺悟而發動暴動的麼。
「為甚麼」
勘一喃喃說道,震驚得話也沒說完。
「因為農民已經被逼入絕境了。」
「可是,要以自己性命為代價啊。」
雙兵衛沒有回答。
勘一回想起萬作的臉。面對町奉行成田庫之介,萬作絲毫不畏縮。為了完成使命,他已經無所畏懼。那便是覺悟麼。
勘一在萬作身上看到了武士之心。
這時,徒組頭領走了過來,命令徒組在城邑擔任警戒。
徒組武士與農民一起進入城邑。
勘一負責在紺屋町大道上站崗,與雙兵衛就此別過。
農民義軍從勘一面前走過,延延不絕,彷彿一條巨蛇在城邑內爬行。藩士們站在各條大道,默默望着行進隊伍。
五千之眾魄力竟至於斯,勘一這才認識到。城門前看到的不過是一小部分,一兩百藩士對陣五千,豈不是泥牛入海。雖則如此,勘一以為知必死而戰才是武士。
看着昂首前進的農民隊伍,屈辱感湧上心頭。
「勘一。」
忽然有人在黑暗中喊他名字。是彥四郎。
「彥四郎也出來了?」
「發生這種大事,如何能待在家中。」
勘一點點頭。
「看到主謀了麼?」
「萬作?」
彥四郎點頭。
「那便是農民的覺悟啊。」
篝火照耀下,彥四郎臉上沒有平時的恬淡表情。彥四郎隨後低聲道:
「與之相比,成田大人簡直膽小鬼。」
勘一也有同感。
這個晚上,藩士們在城邑持續警戒到天明。
暴動農民將訴狀直接交給城代家老,留下萬作等七人,於天亮之前開出城邑。
離去時,農民們臉上並無笑容。
藩國對訴狀的裁決來得很快。僅僅十五日後,藩國通過郡奉行通告各村,萬作等人提出的要求幾乎被全部接納,年貢由四成四分減為三成九分五厘,去年未繳納之米不再追究,廢除不公平穀物交易。除了減輕賦役,農民們的請願書還提到開墾新田等諸多內容,具體對策並沒有公開。然而從不再有暴動發生來看,農民的期望已經達成了。不過,未參加暴動的村子,年貢只減輕一分。
僅僅為了四分五厘的年貢就以命相爭,勘一對此感到驚訝,同時也領悟到,這四分五厘對農民而言關乎生死。但年貢被削減,早晚會影響到藩士生活。
翌日,從道場回家的路上,勘一從虎之丞那得到一個驚人消息。
「聽說成田庫之介大人昨晚在家中自裁了。」
「成田大人?」
勘一不由得叫出聲來。同行的彥四郎也非常驚訝。
「據說是為放暴民進入城邑承擔責任。」
勘一說不出話來。
事到如今才切腹,當初為甚麼不戰。雖然雙兵衛說抵抗也是徒勞,萬一死守之下農民沒能破城呢,畢竟我方還有火槍啊。
「父親說,如果和農民暴動農民打起來,雙方傷亡慘重的話,幕府說不定就逮住這個藉口撤銷了藩國。」
虎之丞的話令勘一不由得一聲沈吟。成田看得竟是如此深遠。
如果當時下令鎮壓,雙方必定多有死傷,或許勘一自己也在死者之列。失去眾多藩士和百姓,於藩何益。成田避開這種愚蠢行為,下令開門的時候,早已決定自裁謝罪。
勘一身體發出顫抖。
「那天晚上,成田大人對我說了話。」
虎之丞等人驚訝地看向勘一。
「說了甚麼?」
「說今晚發生的事,仔細看清楚。」
眾人都閉緊嘴唇。
「成田大人早已有了必死的覺悟。」
彥四郎靜靜說道。
那個晚上是成田與萬作,兩個捨棄生命的人之間的對決。所以成田希望勘一能仔細看當晚發生的事,但勘一卻為即將到來的廝殺而興奮不已。
「我太蠢了,甚麼都沒看。」
勘一痛苦地說道,心中不勝慚愧。
「別說了,勘一。我也甚麼都不懂。」
彥四郎叫道。
「我還以為成田大人是膽小鬼,我才應該向成田大人道歉。」
減青年貢的佈告公佈後不就,萬作等人就被處刑。
刑場在離城邑八里外的鐮柄山。鐮柄山不算高,山上長滿杉樹,刑場便在杉樹中伐出一大片空地。但有犯人受刑,都在此處。
那天早上,勘一與彥四郎一起去鐮柄山。
兩人都是第一次去鐮柄山,去刑場也是第一次。因為成田對他的囑咐,勘一認為必須為萬作送行。彥四郎似乎也懷着同樣的想法,不約而同地,在去鐮柄山的路上相遇了,打過招呼後,兩人一路沉默。
刑場周圍有竹籬遮擋,這時已經有許多哭泣的農民圍在四周了。來看行刑的人群中沒有武士。
刑場約二十間見方,場內草都被割掉,露出光禿禿的土地。中央有五座磔台。刑場角落裏一幹人等被拴着繩子坐在地上,也就是今天被處刑的主謀以及家人們。
看到其中還有孩童,勘一驚道:
「竟然連小孩也」
彥四郎沉默不語,瞪着磔台。
刑場內有十幾位行刑人,加上警戒的藩士足輕共三十多人,都是一臉僵硬。
不久,從城邑傳來朝四的鐘聲(上午十點),坐在馬紮上的代官站了起來。行刑人們持槍來到磔台下。
代官走近手腳都被綁在磔台上的萬作,說成田庫之介已切腹。萬作默默點下頭。
「還有甚麼遺願麼?」
「有個請求。」
萬作道。
「兒子吉太才五歲,會害怕,就先從吉太開始。」
代官答應了,聲音在顫抖。
然後萬作大聲對兩間之外另一座磔台上的兒子喊道:
「吉太,馬上和爹還有娘一起去極樂淨土。爹看着呢,不痛。吉太,不要哭噢。」
筋疲力盡的男孩看着萬作笑了,然後喊了聲「爹」。此時,手扶竹籬的百姓一齊放聲大哭。
從刑場回去的路上,勘一與彥四郎又是一路沉默。
傍晚的樹林,暮靄沈沈。晚風雖冷,勘一卻全然不在意。
處刑從早晨持續到日薄西山,以萬作為首的七位鄉長及其家人共二十一名受磔刑。七人眾有四人在暴動前與妻子離婚,另外三人的妻子隨夫殉葬。被處刑的家人中還有年逾七十的老婦,其子在母親臨刑前大喊「娘,兒對不住您啊!」
連老婦和幼童也殺的岢烈法度對勘一造成強烈衝擊,但維護藩國的也是此法。萬作等人以自己和家人的生命為代價,換來了年貢四分五厘的減輕。
勘一總算理解了成田庫之介說那話的用意。
——他要我看那萬作等人的悲苦人生。
不知不覺中,就快到城邑了。
「萬作雖然是農民,但卻有着武士之心。」
忽然彥四郎喃喃說道,「成田大人也是武士」。
勘一點頭。
「我死的時候,也要作為武士死去。」
「我也是。」
彥四郎看着勘一的臉,微笑道。
忽地,彥四郎停下腳步。
「勘一。」
「嗯?」
「我們結為刎頸之交吧!」
「我是下士啊。」
「至今為止,我甚麼時候看不起你了?」
「對不起」,勘一說道,「刎頸之交,該如何結拜?」
「互相發誓就行了,刎頸之友豈需誓文。」
彥四郎從腰間把刀連鞘一起抽出,舉至齊目,微微拔出刀刃。見此情形,勘一也同樣拔出刀來。兩人默默看着對方眼睛,刀刃對刀刃輕輕一碰,發出叮的一聲。
勘一心潮澎湃。
「今天我看到那處刑,想到的是」
勘一把刀插回腰間說道,「藩政。」
「藩政?」
彥四郎反問。
「我認為,我們武士和領民的生活都建立在稻米上,人口取決於稻米量。藩士次子不能成家生孩子,正是因為稻米量的限制麼。」
「如果能增加稻米量,人口就會上升。勞作力增加,藩國便能富裕。」
勘一點點頭。
「增加稻米量,要麼從其他藩國購得,要麼在領內開拓新田。」
「新田的開拓不是很早就開始了麼?」
「嗯。但是收效甚微。」
「畢竟能開拓的地方都開拓了。」
正如彥四郎所說,領內可耕作的土地幾乎都已被開墾,剩下只有山地和排水極度困難的窪地,開拓工程已經被擱置幾十年了。
「我覺得大坊灘可以開拓成新田。」
勘一說道。
「大坊灘?聽說那裏開拓無望。」
大坊灘是一個面朝日本海的廣闊鹽水湖,過去曾數次被開拓為新田,但沒過幾年鹽分便滲出地表,變得無法耕種。被開拓出來的新田不長作物,不用多久又恢復為原來的河灘。
「那片河灘鹽分深入地下,不長稻子啊。」
「康塾的明石老師說,排水造田之前先去掉鹽分就行了。以前忽視這個步驟,所以徒勞無功。」
「鹽鹵能除掉?」
「建起堤壩阻擋海水,用數年時間化鹽水為淡水,然後再排水造田。」
「康塾連造田都教麼?」
「不,這是我和老師閒聊時談到的。明石老師曾在江戶求學,學識廣博。」
彥四郎發出讚嘆。
「不過話說回來,這可是一項巨大的工程。」
「嗯。」
的確如彥四郎所說,這可不是兩三年就能完成的工程,而且非舉國之力不作想。以前勘一也認為不可能實現。
但今天看到萬作等人被處刑,開拓大坊灘的願望瞬間在心中膨脹。
「如果開拓成功,藩國增添萬頃良田,領民就不用挨餓,成田和萬作那樣的好男兒也不必死了。而且萬作的兒子也不用死。」
勘一想起吉太死去那一幕,心中難受。當長槍刺入吉太小小的身體時,堪稱豪傑的萬作淚如雨下,哭喊兒子的名字。
「願有生之年,治大坊灘變桑田!」
勘一慷慨激昂。彥四郎輕輕點頭。
「假設藩國真把這項工程交與你,也不知多少年才能完成。說不定那時你已經不在了。」
「無所謂,子代也好孫代也好,能完成就行。以前開拓大坊灘只是夢想,但今天,我覺得這才是茅島藩當務之急。」
此刻彥四郎眼中,勘一竟是如此耀眼。
「萬作之死給你的啟發麼。」
勘一點點頭。
「但以你的身份」
「是啊」,勘一說道,「徒組下士豈能有機會參與此等大事,所以彥四郎,我想把夢想託付給你!」
彥四郎驚訝地看着勘一。
「彥四郎肯定能到顯赫家族當養子,做官也不在話下,將來遲早參與藩國政務。」
「不可能。」
「不,不是不可能,像我這樣的下士的確毫無機會,但以前有不少中士擔任家老的例子。彥四郎有那才華。」
「我不是當官的料。首先我對入贅很反感,而且榮華富貴也非我所願。」
「我想把夢想託付給你。」
「夠了!」
彥四郎怒喝道,「我有我的人生」。
勘一回想起以前彥四郎說,要離開家開道場的話。
兩人走在城邑路上,沉默不語。背後的夕陽將兩人身影拉得很長。
不久之後,到岔路口了。
「彥四郎,對不起。」
分別之際,勘一說道,「你有你的生存方式,忘掉剛才我說的話吧」。
彥四郎對勘一怒目而視。
「朋友的夢想,如何能忘!」
說完,彥四郎轉身揚長而去。
暴動事件結束沒多久,隔壁家丸尾雙兵衛就病倒了。
起初都以為是輕微感冒,等過了年還沒見好。大夫診斷說病在肝臟,所需之藥價格不菲。然而服藥之後,雙兵衛病情並無好轉,終於在女兒節那天去世。巧的事,那天剛好是勘一父親千兵衛的忌日。
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宛如另一位父親般的雙兵衛也走了,勘一黯然神傷,有種心中某個依靠從此消失的喪失感。
丸尾家的不幸並未結束。女兒保津因還沒成婚,丸尾家失去繼承人,家族被除名。
雙兵衛病重時,有人預料到了這種結果,勸他趕快招婿。但雙兵衛妻子和女兒保津不願在雙兵衛罹病時舉辦婚禮,最終演變成這種結果。
雙兵衛剛死去,徒組頭領就申請把同為徒組子弟的某武士次子和保津收尾養子。通常在家主突然離世時,藩國一般會默許事後收養行為,但今次沒有。因長期財政拮据,藩國為了削減藩士數量,對家督的繼承把控非常嚴格。
不再是武士家眷的丸尾之妻和女兒保津將在近期內搬出藩國分配的徒組宅邸。對此勘一無能為力。
雙兵衛葬禮過去一個月後的某一天,勘一從道場回家,看到有三個男人推開隔壁丸尾家木門走了出來。
其中一人勘一有印象,是矢場町的劄差、丹波屋店主重藏。此人做劄差的同時,也放高利貸。另一年輕人像是他手下伙記,還有一個穿便服的浪人。
發現勘一在看他們,重藏兇狠地瞪着勘一。重藏四十多歲,體態臃腫,臉就像喝過酒那樣紅。
「喂!」
年輕男人怒道。
「看甚麼!」
氣勢洶洶,全然不像生意人。
勘一微微低頭。
「失禮了。我家與丸尾家交情甚篤,見諸位從丸尾家出來,心想莫非是熟人。」
「我可不識你。」
重藏說完,帶着掌櫃和浪人離開了。
看着他們的背影,勘一覺得或許丸尾家出了甚麼事。
結果被勘一猜中了。
當晚,千江睡着之後,母親把丸尾家的困境告訴了勘一。
「從丹波屋借了隔天就還的那種錢。」
「怎麼會這樣,沒其他地方借了嗎?」
「已經向同輩和頭領借過了,丸尾家覺得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
母親第一次說起,勘一家也借出了一分微薄的錢財。
若不是走投無路,丸尾家又何須借高利貸。為了救回雙兵衛,一家人不顧一切地籌錢買昂貴的藥。奈何天不從人願,雙兵衛最終還是離世了,丸尾家從此不再是武士,而且留下巨額的債務。
丹波屋重藏原本是武士隨從,聲名狼藉。據說為了討回借出去的錢,他甚至把借錢者女兒賣給妓院。
「丸尾家借了多少錢?」
「似乎有四十兩。」
勘一啞口無言。戶田家一年祿米加起來總共只能換十兩不到。四十兩實在是超乎想像的巨大數字。而更令人震驚的是,其中一半以上是利息。
「想幫幫丸尾家,可怎麼幫呢。」
母親說着留下了淚水。
「要是還不起,會怎樣?」
母親默不作聲。
「今天我看到丹波屋幾個人從丸尾家出來。」
「他們好像要讓保津來抵償。」
「抵償?如何抵償?」
母親低頭垂淚。
「難道,要把保津賣掉?保津可是武士女兒,就算欠了錢,也不能這麼亂來啊。去奉行所申訴的話」
「借錢時,已經寫下了契約,以身還債。」
勘一背脊發涼。想必是保津一心救父,在重藏威逼利誘之下簽了賣身契約。
時當妙齡的保津風華正茂,美名傳遍徒組。即使是自小就把保津當姐姐的勘一,時不時地也為保津的美麗感到驚愕,重藏之流豈能不垂涎。
「請頭領出面斡旋,能成麼?」
「雙兵衛在世時尚可,如今丸尾家已經不是武士,就算頭領出面,也無計可施啊。」
「我們家現在有多少?」
「以祿米作擔保的話,可以籌得三兩。但這樣我們家就沒米下鍋了。」
勘一深深體會到世道不公,以及自己是多麼無力。
第二天,勘一來到丸尾家。
出來接待的是保津。雙兵衛之妻臥床未起,想必是遭受重大不幸後,身心俱疲。
「昨晚聽母親說了你們家借錢的事。」
保津輕輕點頭。她的神態一如既往地凜然。母親也倒下了,她不能不振作。
「戶田家願出微薄之力,幫助丸尾家。」
保津露出微笑。
「戶田家好意,心領了。」
「丸尾叔叔於我家有大恩,眼下正是報恩的時候。」
保津深深鞠躬,那動作代表着拒絕。
「求你了,請允許我家報恩。」
「借的錢可不是小數目。」
「那保津姐姐準備怎麼辦?」
「就算治好了父親的病,也還不起錢。所以當初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遺憾的是沒救回父親,現在又要拋下母親。」
保津說到這,第一次留下眼淚。
「勘一的好意我心領了,父親在泉下有知,一定很高興。」
「重藏下次甚麼時候來?」
「後天。」
勘一行一禮後便告辭。
兩天後,勘一在家中等待重藏抵達丸尾家。傍晚,重藏如上次一樣,帶着兩人來了。徒組宅邸四周沒有圍牆,隻象徵性地圍着不高的籬笆,外加一扇木門。坐在玄關,隔壁家有人造訪的話立刻能察覺到。
勘一等重藏進去後,馬上也來到丸尾家。
丹波屋重藏此時正坐在玄關地板邊沿,雙兵衛妻子女兒坐在他對面,浪人和伙記站在泥地上。
「甚麼人?」
年輕掌櫃兇狠地盤問。
「我是隔壁家戶田勘一。」
「哼,之前的小子麼。甚麼事。」
重藏道。
「丸尾家家主雙兵衛大人曾有大恩於我,所以丸尾家借的錢,我願意還一部分。」
「勘一,不用」
保津說道。
勘一不回答,看着重藏。
「無所謂,管他誰來還,是錢就行。本金加利息,一共四十二兩。」
「現在手頭沒有,不過可以籌集。」
「你怎麼籌錢?」
「我家有備前長船名刀,值五十兩。」
其實勘一家的太刀是父親千兵衛留下的無銘刀。勘一這麼說,是為了爭取時間。
「備前長船?區區徒組能用這刀?」
「的確,眼下只是十石的下士,但五代前的先祖曾擔任小早川公槍組武士。」
「原來是先祖家寶。好吧,甚麼時候能把錢準備好?」
「十天後。」
「等不了。」
「那就五天後。」
「好吧。」
「幕六(下午六點)時可以準備好。」
重藏點點頭,站起來走了出去。
「勘一,家傳寶刀,不能賣啊。」
保津說道,「我早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名刀於一下士有何用,若能報答丸尾叔叔的恩義,亡父豈能怪罪於我。」
保津的母親跪在地上,頭幾乎抵到地板,哭泣叩拜。保津也哭了。勘一不忍心看她們這番模樣,說了聲「告辭」後逃出丸尾家。
翌日,勘一來到五郎次家中。
這一天並不是勘一幫五郎次編織的日子。
「怎麼了?」
五郎次問道。
「師傅」
勘一說着,在泥地上跪了下來。
「我想借錢。」
「站起來,武士兒子怎麼能向一介草民下跪。」
勘一起身。
「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五郎次默默點頭,掀開身底木板,取出一小箱,把裏面金幣和銀子倒進布袋裏,放在勘一面前。
「七兩多一點,老夫總共就這麼些。」
然後,五郎次彷彿對這事失去興趣般,再次開始編織。
勘一想要道謝,但說不出話來。五郎次這七兩積蓄可不是一二十年就能存下的,如今把積蓄交給勘一,甚至沒問做甚麼用。勘一心中激盪。
「感激不盡。」
好不容易擠出話來。
五郎次只是輕輕點下頭。
四天後,勘一在丸尾家等待重藏。
幕六鐘聲敲響之前,重藏到了,依然帶着浪人和掌櫃。
「錢準備好了麼。」
勘一點點頭。
「契約帶了麼?」
「當然了。」
勘一從懷裏取出紙包,放在重藏面前。重藏瞥了一眼,露出獰笑。
「看上去離四十二兩還差得遠嘛。」
「先還這些。馬上刀劍坊的人會把剩餘的錢送過來。」
重藏打開紙包,清點錢幣。
「七兩二錢。等就等吧。」
重藏說着,坐在地板邊沿。伙記和浪人也同樣坐了下來。
勘一在玄關正坐,身旁是裹着布袋的刀。
重藏視線時不時地瞄向刀。伙記一臉好色地看着保津,浪人抱着胳膊,閉着眼睛。勘一也閉着眼睛。
時間在沉重的空氣中流淌。
沒人開口。
「好慢啊。」
小半刻(約三十分鐘)後,重藏說道。
勘一閉着眼睛,依然沉默。他心如止水,等待日下西山那一刻。
重藏開始和掌櫃談論起生意。勘一、保津、保津之母默默保持正坐。
日落了,保津之母點上油燈。
「怎麼回事,太慢了!」
「對方說今日一定送達,再等等看。」
勘一平靜說道。
重藏咂了下嘴,只等得一會兒,便站了起來。
「等不了了。」
「好吧。」
勘一道,「今天想必是出了甚麼差錯而沒有送達,餘下的錢我明天送到貴店。」
重藏瞥一眼面前的七兩二錢。
「這些當是預先返還的錢,請收下。」
重藏抓起錢放入懷裏。
「請寫收據。」
重藏讓掌櫃準備紙盒硯盒,寫下『今收丸尾雙兵衛還款之七兩二錢 丹波屋重藏』,遞給勘一。
「沒有畫押。」
重藏冷笑道:「這麼小心」,從懷裏取出印泥,按下指印。
「剩下的錢明天一定送到。」
重藏不甚愉快,起身粗暴地拉開門。
門外一片漆黑。伙記點起了燈籠。
重藏從丸尾家出來沒走幾步,勘一出來說道:
「丹波屋先生,我有個請求。」
「說。」
「利息可否減免。」
「甚麼?」
「丸尾家無子,現已被收回武士身份,處境淒涼。請放過保津吧。」
「小子,說還錢難道是騙我?」
「不,只是我也沒法輕易就籌齊四十二兩。所以請您高抬貴手,減免一些。」
「不行。不還錢,那小妮子就歸我。別說我不講理,契約上,白紙黑字寫着,上官府告狀也沒用。」
「求您了,不行麼?」
「小子忒煩了。」
重藏怒喝道,然後瞪着勘一說道:「你喜歡上那小妮子了?還是說,已經睡過了?」
聽主人這麼說,伙記笑嘻嘻道:
「還以為是黃花閨女,原來看走眼了啊。」
「丹波屋先生要如何處置保津?」
「還用說麼,賣給妓院。」
說完重藏一頓,「但在那之前,先嚐嚐再說。」
「聽說您以前也是武士,難道就沒有同情心嗎?」
重藏一臉扭曲。
「我原本出生在足輕家,不是武士。同情心?放屁。因為我是三子,連足輕家也沒法繼承,只能到武士家做隨從,你可知隨從是甚麼地位?」
「不知。」
「那我就告訴你。」
重藏憤憤然道,「僕人之上,足輕之下。」
勘一默然不語。
「我的興趣就是玩武士的女人,買來當小妾,玩膩了賣到妓院。」
重藏抽搐般發出笑聲。見他似乎還想說甚麼,勘一如同打斷他一般,立馬說道:
「明白了,那餘下的錢我明天送到。」
「好,我等着你。」
說完,重藏轉身準備離去。
「請等一下。」
「又有甚麼事!」
「我想問您帶來的這位武士。」
浪人轉過頭來。
「身為武士,幫別人做些欺男霸女的勾當,不覺得羞恥麼?」
浪人平靜說道:
「當你活不下去時,還管羞恥麼。」
勘一無言以對。
「我本來就不是家臣,只是一個在諸國漂泊的浪人。你跟我講武士道沒用,我的信條,只有這個——」
浪人突然拔刀。勘一聽到刀刃切風的聲音,低頭一看,胸前衣服被切開一道近一尺長的口子。是拔刀術,而且對方修為十分恐怖,勘一竟沒看到刀的軌跡。重藏帶着他,原來是做保鏢。
「檜垣先生還是一如既往的好身手啊。」
重藏道。
「身手好有鳥用,又不能當官。」
名為檜垣的浪人把刀插回刀鞘,氣沖沖地說道,「武士最重要的不是劍術,是家格」。
燈籠照耀下,浪人一臉滄桑,彷彿在訴說多年來的疾苦。勘一從他的表情中看到了失落與憤怒,忽然又想,剛剛展示的那一手拔刀術,得要多久才能練成啊。
「我也有句話要告訴你。」
伙記來到勘一跟前,冷不丁一拳打在勘一臉上。見勘一倒在地上,掌櫃發出蔑笑。
「小子,看在這一拳和剛剛劃破的衣服,就給你減掉一錢利息吧。」
重藏說完便領着兩人走了。
勘一站起來,破碎的嘴唇流着血,但他並不感到憤怒。因為,他的心思完全在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上。
看着重藏從大道拐角處消失,勘一先回到家中,跟母親說要去正臨寺的空地上練劍,然後再次離家,向着正臨寺的反方向——明元寺墓地跑去。
從家到墓地,最短的路有五町(約五百五十公尺),不過,勘一繞了個大的半圓。
重藏回矢場町的店時,會從明元寺墓地旁經過。那裏除了寺院,沒有民居,太陽下山後便是一團漆黑。
勘一快速趕到墓地,隨後深呼吸調整氣息。接着脫掉衣服,只剩褲衩,用事先準備好的布遮住臉。最後拔出刀來,靜靜守候。
東方夜空中掛着殘月。如果能再拖三天,月亮的出現就會很晚。不過眼下也足夠暗。
數日前勘一就已決定,在這裏殺重藏。
勘一知道,自己接下來將做的事何等罪孽,作為武士不該如此。但眼看着保津陷入苦海,他如何能對得起雙兵衛,有何顔面去見父親。
望着山腰赤紅的殘月,勘一心想,也許今晚就是自己的死期。檜垣劍術高超,堀越道場無人可比。而自己在道場名次只在中上,與檜垣對陣,幾乎毫無勝算。但為了丸尾家,丟了命又有何妨,說不定九泉之下父親還會誇讚自己呢。
不,勘一轉念一想,自己不能死。如果死在這裏,不僅保津,連母親和千江也將迎來悲慘的命運。戰場之上是該不畏死,但不是眼下自己這樣判自己死刑。出其不意的話,有勝算。一定要活着回去。
勘一單膝着地,潛伏在一顆巨大的松樹後面。
不久之後,遠處出現了一盞燈籠,距離仍有一町(一百零九公尺)多。勘一凝目而視,看到了被燈火照亮的三人身影。握着刀,勘一的心砰砰直跳,能聽到自己太陽穴附近悸動的聲音。同時口乾舌燥,腿輕輕顫抖。
害怕麼。勘一問自己。
隔着褲衩抓住睪丸,發現睪丸緊緊縮成了一團。勘一閉上眼睛,回想起父親千兵衛臨死的瞬間,還有萬作赴死的情景。悸動雖然沒有消去,腿已經不抖了。
微微能聽到三人的腳步聲。握刀的手流了不少汗水,勘一放開刀,把手在土上擦乾,免得到時手滑。
再次握緊刀柄時,四周的暗幕變得更濃,因為雲層擋住了殘月。天助我也,勘一心想。
三人離這只剩十間(十八公尺)了,腳步聲逐漸變大。勘一太陽穴的悸動也加快。
勘一眼睛盯着地面,避開燈籠的光,以免黑暗中視力被影響。刀身藏於身後,不使刀身反光。
不久後,眼前地面亮起來。
勘一從松樹後跳出,同時一刀袈裟斬劈在前頭的伙記肩頭。手臂傳來實實在在的觸感,先是一頓,再輕鬆地揮刀一切到底——這就是殺人麼。
遭受重創的伙記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倒地死了。燈籠落到地上。
「甚麼人!」
檜垣吼道。
勘一腿一蹬,跳過管家屍體,順勢揮刀下劈。檜垣拔刀格擋,但勘一力道剛猛,檜垣架不住,反而被自己刀鋒傷到額頭。勘一見自己刀尖嵌入了檜垣額頭,奮力下劈。檜垣從額頭到脖頸被切開,一聲未吭倒在地上。
重藏見情況不妙,撒腿便跑。勘一追上從後面一刀。雖然砍得很淺,卻使重藏一個踉蹌倒在地上。
勘一壓在重藏背上,握刀從上往下,把重藏脖子連脊柱刺穿。刀尖直插入地,重藏吐着血死去。
拔出刀回頭一看,落在地上的燈籠正在燃燒,邊上是掌櫃和檜垣的屍體。
勘一用重藏衣服擦掉刀身血糊,把重藏翻過來,從他懷裏取出錢袋和契約。回到燈籠那,把契約置於火上點着。
看着契約被燒成灰燼,勘一凝神傾聽周圍聲響。確認沒有動靜之後,勘一還刀入鞘,卻發現刀身中間嚴重彎曲,無法入鞘。他把刀放地上,用石頭敲直之後,才插回刀鞘裏。
勘一到寺院井邊洗掉身上血跡,穿上疊好的衣服,回到家中。
母親似乎已經入睡,門已經被棍子在內側頂住。勘一便從院子回到自己房間。
打開搶來的錢袋,數了數,有近十五兩。勘一把這些錢連同帶血的褲衩一起藏在院子裏石頭下面。
勘一心中不可思議的平靜。
殺檜垣純粹是僥倖。檜垣的眼睛習慣了燈籠亮光,所以無法把握黑暗中勘一和他之間的距離。即使如此,檜垣仍然拔出刀來擋住勘一的攻擊,實力可見一斑。但格擋雖快,卻架不住勘一千鈞之力的一擊。如果檜垣能擋下這一刀,再拉開距離與勘一對峙,那勘一必死無疑。
抽出刀來一看,刀刃嚴重受損,不僅看起來如同鋸子,刀尖也不知所蹤。此刀雖然無銘,卻是父親遺物,勘一一直呵護備至。如今就算研磨也無法復原了。
勘一看着刀,心想同樣無法復原的還有自己,但他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