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藏把置於壁龕的刀取在手中,舉至眼前,靜靜抽出刀刃。燭光之下,會津兼定的刀鋒閃着寒光。此乃彰藏升任江戶家老時藩主所賜,父親千兵衛終其一生都可望不可及的名刀。
彰藏認為兼定象徵着他的人生。每次觀賞這把刀,他就覺得自己從下士一直做到茅島藩八萬石筆頭國家老的人生是多麼不可思議。
但現在,會津兼定並沒有帶給他如此暢快的心情。他的心中,有一位在潦倒中死去的老友。
彰藏回憶起猿木川濁流中奮勇向前的少年身姿,還有劍道比武上的颯爽身姿。他想不明白,為甚麼彥四郎就。
走廊傳來腳步聲。彰藏知道那是妻子小峰。
小峰在紙門外問可否進入,彰藏應了一聲。
紙門被拉開,小峰端着茶輕輕走進來。
「在保養太刀嗎?」
「不」,彰藏還刀入鞘,「只是看看。」
小峰把托盤放在彰藏面前。彰藏想說『這種事交給下人就行』,不過忍住了。雜務之類小峰從來都是自己做,彰藏喜歡這樣的妻子,覺得上士的女兒可不會如此勤勞。
「有磯貝彥四郎的消息了。」
小峰倒茶的手戛然而止。放下茶壺,她抬起頭來。
「五年前他回到藩國,但住在了浦尾,沒有回城邑。」
小峰筆直的看着彰藏。
「兩年前,彥四郎因肺癆過世。」
小峰把手放到胸口。彰藏看着妻子的臉色逐漸蒼白。
「據九郎右衛門說,彥四郎生前過着窘迫的生活,最後在一戶貧窮的人家過世。」
「真可憐」
小峰說完低下頭,接着留下淚水。看到妻子的眼淚時,彰藏的心也如被握緊般疼痛。
「彥四郎先生,安息吧。」
小峰沒用『磯貝先生』而是用『彥四郎先生』來稱呼。對此,彰藏假裝沒有察覺。
「為甚麼他回到了藩國?」
「不清楚。也許是患病之後,想死在國內吧。」
「夫君如果早一點回國的話,也許還能相見。」
的確如此。只要能提前三年回來,或許就能見到彥四郎,照顧好彥四郎的病體,彥四郎也不至於這麼早死。想來甚是遺憾。
「彥四郎先生」
小峰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道,「為何犯下那樣的齷齪」
彰藏立即明白,妻子指的是當年彥四郎越矩之事,不過他並不想觸及這個話題。
見丈夫沉默不語,小峰也不在深究。她將茶壺的茶倒入茶碗中。
彰藏舉碗喝茶。從江戶帶回來的駿河茶散發出芬芳香味。小峰也靜靜飲茶。
彰藏看向低頭默默喝茶的小峰。
四十過半的她肌膚已經失去鮮豔色澤,但容貌幾乎還是年輕時模樣。只是,表情沒有平時的美麗明亮,為彥四郎之死而哀悼的神色顯露無遺。望着這樣的妻子,彰藏回憶起最初邂逅的時光。
——那是劍道比武結束後不久的事。
這一天,勘一與葛原虎之丞、中村信左、飯田源次郎一起來到彥四郎家中。
為慶祝彥四郎在比武中奪冠,磯貝家設席宴請彥四郎的朋友們。
「家兄堅持要擺一席酒,勞煩各位賞光。」
彥四郎苦笑道。
磯貝家宅邸是勘一住的徒組宅邸的數倍大。四周以木牆圍繞,而不是徒組的竹籬。門也是氣派的冠木門。儘管與上士宅邸還是無法相提並論。
上次進入這座宅邸是十年前,勘一走在連接大門和房屋的石板路上,回想起當年蓋着草蓆的父親屍體,便是橫臥在這石板路之旁。
勘一等人在寬闊的玄關旁小屋內解下刀,進入宅邸內。彥四郎領著衆人來到一間足有二十畳的房間,酒食分列兩側,已經擺放好。
彥四郎的哥哥,家主又左衛門招待眾人。又左衛門比彥四郎大六歲,幾年前繼承了父親職位,成為巡馬役。
又左衛門十分高興。
「磯貝家曾是優秀武士輩出的將門,但近來家中子弟包括我在內,都不諳武藝。如今彥四郎能以武藝光耀祖宗門楣,家人也甚感寬慰。」
彥四郎有些不好意思。
「當然,奪冠靠的是時運。彥四郎能有今日成就,離不開諸位良師益友的幫助。所以今天宴請諸位彥四郎好友,聊表心意。諸位請慢用。」
說完,又左衛門便離開了。
眾人的緊張稍微緩解。
「唉,就是這樣」,彥四郎坐姿鬆垮下來說道,「因為我拿了第一位,哥哥受上面稱讚,心情大好。之前也宴請了堀越老師、金井教頭和井場先生,臨別還送了禮。」
「話說這間客室真是氣派」,勘一道,「夠我家三人住了。」
「進這個房間,我也才第二次。」
彥四郎的話令眾人笑出來。
勘一是出生以來第一次吃宴會料理,覺得湯與菜都好吃,味道與自家做的完全不同。燒烤料理只有一道魚,也是未吃過的味道。
「這不是鯽魚吧?」
勘一有此一問,眾人都笑了。
「是鯛魚。」
中村信左道。
「這就是鯛魚麼,第一次吃」,勘一道,「你們經常吃吧。」
「哪有」,彥四郎答道,「難得吃一次噢。昨天男僕跑到浦尾買回來的。味道如何?」
「比鯽魚好吃多了。」
眾人又笑。
宴席結束後,一行人來到彥四郎房間,一間與正屋用遊廊連接的偏房。偏房面朝北,房內陰暗,讓人感覺到寄居者的淒涼。
勘一等人坐在面朝後院的走廊,時而背誦漢詩,時而作朱子學問答。等厭倦了論戰,便來到院中切磋劍術。當然不像道場裏那麼認真,只是點到即止的比劃。
出了一身汗之後,眾人再次坐到廊沿閒談。
忽然中村信左說道,明年他就將出仕。十八歲對於出仕顯得過早,不過信左父親快要五十了,已經提出讓兒子繼承職務然後自己隱居。
「真好啊,信左。我父親裏隱居還有段時間,而且我只是三子,上面有兩個哥哥。」
飯田源次郎顯得有些不平。彥四郎笑了。
「彥四郎,你可別笑。如果不入贅,你也只能在這狹小的房間度過一生,零錢都得從那風光的哥哥那兒領。」
「在這房間度過一生麼」
彥四郎環視這四畳半的小房間道。忽地勘一腦內浮現出年老的彥四郎獨自坐在這房間的光景。
馬上勘一在心中嘀咕,這絕對不可能。彥四郎的傑出人盡皆知,將來必定入贅名門,成為達官顯貴。可萬一入贅不成,在這小房間終老一生也不是不可能。想到這,勘一便覺得武士的世界真是不講道理。
「武士的存在意義到底是甚麼。」
葛原虎之丞幽幽道。
「甚麼意思?」
「我葛原家和磯貝家同樣,代代擔任巡馬役。起初是葛原家七代前的先祖在慶長之役中,被提拔為藩祖盛信公的巡馬役。據葛原家代代傳承的傳說,先祖是用槍高手,所以才能擔任保護大將的衛士。」
「那是自然,畢竟要保護大將嘛。」
源次郎道。眾人都點頭同意。
「但現在不是戰國」,虎之丞道,「都已經不用在戰場上保護大將了,子孫代代依然還是巡馬役。我哥哥對武藝一竅不通,卻繼承父親職務成了巡馬役。職務也就是兩年一度的藩主參勤時,在藩主肩輿周圍走幾步而已。只要腿腳正常,是個人都能做這事。」
眾人大笑。
「勘一家也有甚麼勇武傳說麼?」虎之丞問道。
眾人一齊看向勘一。
「我家和你們不一樣,不是譜代之臣,所以沒有為藩祖效力的故事。六代前我家原本是備前美作小早川家家臣,主家沒落後成了浪人,後來成了茅島藩藩士。」
「下士原來都是浪人麼?」信左問道。
「不全是。藩祖盛信公由五萬石改封為茅島藩八萬石藩主時,新招的武士就是下士,其中既有茅島藩本地鄉士,也有我家這樣失去主家的浪人。」
「把六七代之前的功勳、因果延續到現在,真是蠢。」
彥四郎道。
這句話往嚴重裏說,便是攻擊藩政。眾人一臉難堪。
「因為這是武士的世道啊」,勘一道,「對這我太了解了,所以為了子孫,我這一代就算拚了命也要提高家祿。」
「勘一家祿低,至少能保護自己家」,虎之丞道,「但身為次子的我即使出生在葛原家,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入贅之後的家,一個和現在的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家。」
「我也是」,彥四郎道,「所以我不想入贅,總有一天要離開磯貝家。」
「你打算當平民?」信左問道。
「當平民也不錯。」
「胡鬧!」
虎之丞重重說道。彥四郎只是默默笑了笑。勘一似乎從那表情中看出一絲寂寞。也許彥四郎真的打算離開家族,捨棄武士身份。
「話說勘一」,信左對勘一道,「大坊灘的排水造田可行麼?」
眾人都知道勘一開拓大坊灘的願望。
「據康塾明石老師說,有希望。只是,需要舉國之力來實現。」
「那是不可能的。」
聽虎之丞這麼說,源次郎和信左也笑了。
「未必」,彥四郎道,「只要上面動起來,此事可成。」
「讓上面動起來,可比排水造田還難」,源次郎道,「對我們中士和下士來說,上士遠在雲層之上,連見面都難。」
正如源次郎所說,在等級森嚴的茅島藩,連中士也無法參與政事,更不說下士。
眾人陷入沉默。
此事,一名少女從走廊對面走過來。從粗布衣服來看,應該是使女。
少女送來了茶。看到這位年紀比勘一等人小幾歲的少女,少年們默然不語。因為少女清秀絕倫。
「小峰」,彥四郎對女孩道,「不是說了不用上茶麼?」
「夫人命我送來的。」
被稱作為小峰的少女說完在茶碗中注茶。
勘一望着小峰的臉,覺得似乎在哪見過,但無疑今次第一次見。隨後他意識到,小峰和保津很像。在那瞬間,勘一心中微微動搖。
虎之丞等人也一言不發,看着小峰倒茶。
小峰在五隻茶碗中倒滿茶,然後一隻一隻用雙手端到每個人面前。她的動作似乎有些畏懼,也許是在陌生少年們的注視下比較緊張。
勘一身手取茶碗,卻被燙的不由得縮回手指,心中驚訝小峰端這茶碗竟能若無其事。於堅忍的背後,勘一看到了小峰的倔強。
小峰行一禮後離去。
「使女年紀很小嘛。」
等小峰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虎之丞道。
「是使女的女兒。」
彥四郎答道。
「噢,雞窩裏出鳳凰啊。」
信左開玩笑。
「磯貝家是雞窩麼?」
「不是那意思」,信左慌忙道,「我指的是,使女能有如此美麗的女兒。」
虎之丞和源次郎也點頭。
「該不會,父親是喜右衛門大人吧?」源次郎道。
喜右衛門是彥四郎父親。
「別瞎說」,彥四郎道,「小峰父親是磯貝家以前的隨從,在小峰出生之後病故。母親就在磯貝家做了使女。小峰和她母親住在狹小的偏房,自小就幫她母親做事。」
「幾歲了?」
「十四。」
「我想再喝碗茶」,虎之丞笑道。
「我也要」,信左也笑着說道。
彥四郎苦笑着向走廊喊『小峰』。
「抱歉,再來一壺茶。」
走廊對面傳來應聲。
不久後,小峰拿來一隻比剛才更大的茶壺。
在眾人碗中注入茶,小峰正待起身離去時,彥四郎道:「你也喝一碗」,遞出他自己的茶碗。小峰堅決推辭。
「大家想和你說話,在這坐一會吧。」
小峰露出為難的神情,無可奈何地在廊沿正坐。
只是沒有人向小峰說話。虎之丞和信左彷彿小峰不在場般談論起男士之間的漢詩話題,源次郎也認真聽着兩人對話。
小峰默默看着這樣的少年們。
「來活動一下吧。」
忽然,坐在廊沿的虎之丞拿竹刀站起來,「勘一,你來做我對手。」
勘一也站起來。兩人在院中相對。
虎之丞凝力發起進攻,不過並不像比試那樣兇狠,而是規範的一刀流招式。勘一心領神會,馬上使出規範的格擋招式。兩人表演招式般,展開激烈對抗。
十餘招後,兩人暫且分開。
看向外廊,小峰正驚詫地看着兩人,也許是平生第一次看到劍術練習。小峰的目光讓勘一覺得,拿着木刀展示自己是多麼自豪。這種不可思議的心情從未有過。
中段持刀的虎之丞架勢微變,以眼神告訴勘一他要認真了。勘一也以眼神表示做好應戰準備,改為上段持刀。
虎之丞與剛才不同,慎重地尋找戰機。
勘一偷偷看向小峰,恰好與小峰大大的眼睛四目相對。勘一心想,在小峰面前要漂亮地贏下來——就在這瞬間,身體變得僵硬。還未反應過來,虎之丞竹刀已經擊中他身體。勘一一時無法呼吸,不由得單膝着地。
「喂,怎麼啦,參加過比武的男人就這點水準啊。」
虎之丞的話令少年們都笑了。
只有小峰,完全沒有笑容。她手捂住口,擔心地看着勘一。見此情形,勘一羞愧得無地自容,背對着外廊站起來,仔細拍掉裙褲上泥土。
終於轉過頭來時,小峰已經不在。
小峰離去後,彷彿空氣被抽掉般,心情不再如先前般熱烈。勘一看向小峰先前坐的位置,覺得空蕩蕩的地板不可思議的寂寞。
虎之丞等人也驟然冷下來,不久後一起告辭離開。回家路上,勘一等人聊的都是彥四郎家話題,卻都未提起小峰。
當夜,勘一躺在被子中想起小峰。閉上眼睛,腦內就浮現出小峰的臉龐。試圖翻個身時,側腹傳來痛楚。勘一在心中咒罵虎之丞下手真重,下次一定要討回來,而且最好是在小峰面前。想到這,勘一自己都覺得驚訝,這種心情還是頭一次。
一想起小峰的臉龐,勘一便心跳加速。對這種感情,勘一感到困惑。以前只要想到隔壁家保津,心情便會變得愉快。此刻的心情和那有些相似,但又覺得完全不同。
這就是『思慕』麼。勘一覺得自己已經墮落成下流的人。強忍住疼痛,勘一翻個身,試圖將小峰忘掉。
劍道比武結束的半年後,勘一出仕有了消息。
城裏側用人派來使者宣讀任用書。意外的是,勘一職務不是徒組,而是郡奉行付與力隨員。與力隨員並非正式官職,是見習與力,將來早晚能扶正。郡奉行付與力向來由中士以上家族擔任,所以勘一對任用也十分驚訝。(側用人:主君近侍,擁有實權。奉行:相當於部門。與力:奉行的下屬官員。)
使者又悄悄透露道,此次勘一出仕是昌國公親自做的決定。昌國公在劍道比武上見過勘一劍法後,曾詳細詢問勘一情況。使者還說,昌國公稱勘一劍法為『豪劍』,在得知勘一的境遇和藩校成績後,便下令讓勘一到代官所出仕。
使者對勘一似乎持有善意。也許是得知勘一父親的不幸後,同情勘一境遇。等使者離開後,勘一感慨亡父此刻也在為自己開拓道路。
劍道比武結束不久,勘一便離開了藩校。最後的考試中,勘一超過始終保持二位的信左,獲得僅次於彥四郎的成績。雖然四年來最終還是未能追上彥四郎,勘一對能夠如此接近彥四郎的自己已經滿足了。
幾乎同一時期,勘一也離開了堀越道場。堀越市右衛門在勘一離去時授予他名號,而給彥四郎的是最高位的稱號。
官職決定後,家祿恢復為父親千兵衛時的二十石,另外還有與力隨員的十石。不過這不能算家祿,只是職務津貼。家祿可以世襲,職務的津貼卻只限一代。除卻被藩國借走的三成,實際祿米為二十一石,戶田家的實際收入一下變成三倍。想到終於能和長年窮困告別了,勘一還是很高興。
首次出仕時,勘一向徒組藩士借錢做了套新的武士禮服。入城時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穿便服了。生平第一次穿上禮服,勘一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小孩。
同一時期,彥四郎也實現出仕。官職是町奉行所與力副官。與力副官多為世襲,彥四郎是罕見的例外,而且彥四郎還不是家中長子。只是,彥四郎僅僅是走馬上任,並不能成家。若以後入贅其他家族,彥四郎還是要繼承嶽父職位。
勘一覺得,身為寄居者卻能出仕,足以證明彥四郎的傑出已是眾所周知。或許這也是昌國公的決定。劍道比武的第一位,再加上藩校的第一位,讓這樣的彥四郎寄居在家中無所作為,對茅島藩無疑是極大損失。讓彥四郎擔任城邑警衛與治安的職務,勘一覺得再合適不過。
得知勘一與彥四郎出仕,康塾的明石兵部道:
「分別將藩校第一第二位送入町奉行所和郡奉行所,藩主大人的期待可見一斑。雖然不能大肆宣揚,但城內公務基本無實際意義。比如普請奉行,負責指揮城內土木工程,但城內已經五十年沒有大規模修繕。還有榻榻米奉行,不過是每七年將城內榻榻米換一次。這些人無可事事,每月入城兩三次便是公務。」
「徒組也是。」
聽勘一這麼說,明石笑了。
「徒組在戰時乃沖陣先鋒,但如今已無戰亂。事實上,城內任職武士幾乎全部都是光吃祿米而無事可做。」
勘一回想起虎之丞對巡馬役的自嘲。
「不過,城內勘定方和藏米方卻是缺之不可的職務。沒有他們,藩國財政便無從談起。」
「是啊。」
「比之更重要的是町奉行、郡奉行。町奉行負責城邑治安,郡奉行更是直接掌管最緊要的農政。可以說,這兩所乃是治國根本。」
勘一認為明石說的很對。
「漢籍學問與實際政務是兩回事。農政根本在人,米不會憑空出現在桌上,是人耕種土地,數月勞作之後才能收穫。茅島藩的八萬石都是人們勤勞耕作得來的。」
明石望着勘一。
「你將來定能開拓出廣闊的新道路來。」
年關之後,中村信左也出仕了,繼承了父親的勘定方職務。在繼承家督之際,信左改名為莊左衛門,不過勘一等人還是以信左稱呼。寄居者葛原虎之丞和飯田源次郎既未出世也沒入贅。
虎之丞與源次郎為三人出仕而祝福,內心焦慮卻隻字不提,實在難得。
茅島藩領內分為三郡,其中兩郡設有代官所,勘一赴任之處就是其中之一,領內東部的田宮代官所。田宮代官所距離城邑十六里,負責處理各村訴訟和公事,不過最重要的職責是管理田地和徵收年貢。
代官所不比城內,不需要穿禮服,而且在插秧之前,每月出勤十日即可,但勘一幾乎每天都出勤。
原以為只有他是下士,會受到同僚欺負,但實際卻是想多了。代官所官員都比勘一大十幾歲,不僅和善,更教會他許多公務上的事。也許昌國公的直薦也是原因,又或者,代官所的公務並非有名無實,而是徹底的實務。
勘一跟着代官走遍各村。在赴任時,代官淺尾弁藏就對他說過,與力所要做的就是走、看、聽。
對稻子絲毫不了解的勘一逮住農民,問這問那,諸如秧田該如何做,甚麼時候插秧,步入夏季時該如何照料稻田。農民們空閒時,也不厭其煩地給這名年輕官員傳授知識,告訴他插秧時是全村一齊出動,每天的除草,患蟲病時治蟲,還有夏季炎炎烈日下汲水灌田的艱辛。勘一對任何事都感到新鮮,回到代官所談起這些事,年長者都笑了。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常識。
勘一這才知道稻米從耕種道成熟要付出多少努力,誠然來之不易。
不去村裏時,勘一就在代官所看檢地帳,調查哪個村子有多少田,以及過去的收穫情況。同樣面積的土地,稻米出產量卻有不同。勘一問前輩們,得到的答案是,田地產量與耕作者有關,而且田地也有肥沃貧瘠之分。日光,水,土,對稻米產量都有很大影響。
勘一覺得稻子宛如活物般。
某一天,勘一在謄寫檢地帳時,與力伊東益次郎來到他身旁,說道『年輕人真用心』。伊東三十五左右,曬得黑黑的臉便是在各村奔波的證明。
「據這檢地帳記載,三方村田地比五年前多了許多啊。」
「三年前,我們和村子協商之後,把之前未動的寺社林地都開墾做了新田。」
伊東解釋道,「好像一共五町左右。」
「是的,四町七反。」
伊東點點頭。
「戶田知道麼,一反剛好能收穫一個人一年吃的米。」
「聽說一反田能產一石米。」
「沒錯。一反是三百步見方,也就是三百坪。不過以前的一反是三百六十步,同樣產出一石米。」
「這樣的話,以前一坪土地能收穫一天的米啊。」
「對,這不是偶然。也許人們正是把產出一日糧食的土地面積規定為一坪。而且把產出一年三百六十餘日糧食的土地面積規定為一反。坪和反這兩個單位,乃是稻米產量的尺度。」
勘一不由地發出感嘆,沒想到原來平日裏所用的度量單位都和米有關。再次體會到農耕是多麼重要。
「三百六十步為何變為了三百步。」
伊東略一沉思。
「據說太閣檢地時為了徵收年貢方便而改成了三百步,不過我認為不是。一反之所以是三百步,是因為種稻技術的提高、稻種的改良提高了產量。一坪還是一步見方,一反還是一石米。」
勘一重重點頭。象徵國力的是石數,象徵武士地位的也是石數,而稻米的面積尺度,竟然也是石數。
代官所無事時,勘一就在郡內頻繁奔走。
勘一的熱心打動了代官所的上司們,甚至有人當面讚揚勘一,但勘一並不為此欣喜,認為為公務盡力是理所應當。而且出仕時他已經決定要捨棄私心。
殺丹波屋重藏,勘一並不後悔。犯下殺人罪行的他應該做的就是報效國民。
拿着謄寫的檢地帳,與實際田地對比確認,一邊觀察水稻成長形勢。炎炎夏日中,勘一幾乎把郡內全部道路都走了一遍。
最遠的是離城邑五里的矢田村。近似山村的矢田村依靠山腳造了許多梯田。
見到階梯狀梯田時,勘一深深被打動。想到農民把無法耕種的山坡變成田地所付出的努力,勘一胸中熱血澎湃。梯田寬約三間至五間,最下方的梯田長度四十間左右,往上逐漸縮短,到頂部只有不到十間。段差處砌着石塊,以免崩塌。據說這片梯田歷時百年才有今日模樣,農民辛勞至斯生活依然貧苦,勘一心中愧疚。
勘一沿着梯田旁農民作出的道路向上爬山。山坡陡峭,爬起來並不容易,但每一塊梯田中都有充足的水。
途中,勘一發現從山腳往上數的第十五塊梯田中有農婦在修補田埂。
「請問」
農婦停下手,看向勘一。
「武士大人可是公差?」
「奉行所與力隨員,戶田勘一。」
農婦歲數不小。她解下頭上纏着的手巾,彎腰行禮。
「這座山上有河嗎?」
聽到勘一的話,老婦張開幾乎沒有牙齒的嘴笑了。
「哪有河喲。」
「那如何給田地灌水?」
「從山下河裏,用桶挑上來。」
老婦比劃出用扁擔挑的動作,指了指山下。離山腳相當遠處,有條小河。從那裏挑水上山可不輕鬆。稻米來之不易,真是一顆也不能浪費。
勘一數了下,梯田共二十五塊。最新的郡奉行檢地帳上記載數目為二十三,也許是檢地官員沒有爬上山來,農民說多少便記了多少。
本打算回代官所報告,想想還是算了。小小兩塊田能有多少收穫,農民如此辛勤地耕作,若都繳了年貢,又怎能有餘糧。
「打攪了。」
「哪裏那裏。」
勘一臨去時,忽又問道:
「老人家,您多少歲了?」
「七十囉。」
「古稀呀。」
勘一驚道。如此高齡竟然還要頂着日光在梯田勞作——也許是從勘一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想法,老婦道:
「我們老百姓做一輩子,哪天不下田了,也就是死了。」
說完又張開沒幾顆牙的嘴笑了。
勘一向老婦深深鞠躬。
赴任後,勘一沒再見過彥四郎、虎之丞等人。
雖然藩校和道場時代每天都見面,到了代官所後,若不是登門造訪幾乎見不到他們。彥四郎曾多次到勘一家中找他,每次勘一都不在。勘一也想過去找彥四郎,但中士家的大門可不是隨便能敲的。
就這樣某一日,勘一如往常那樣一大早離開家前往代官所時,在城邊路上遇到意外的人物。是小峰。
勘一情不自禁的喊了聲。小峰似乎被嚇了一跳,手中的竹簍掉在地上,裏面東西也翻了出來。勘一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儘管清晨路人極少,身為武士也不該在大道上向女子攀談。不過也無法一走了之,勘一便走近幫忙撿散落在地上的蜆貝。
「謝謝。」
小峰把蜆貝裝入籠中,起身道謝。
「不,不用謝,原本就是我不好。」
稍後站直的勘一幾乎貼着小峰,眼前就是小峰忽閃忽閃的漆黑眼睛,勘一慌忙後退半步。
心中微微悸動。一年半之後再次相遇,小峰已經成長為比記憶中更美的女子。
「您是先前來作客的彥四郎大人朋友。」
「我叫戶田勘一。」
「比刀的那位吧。」
被小峰記住固然高興,但回想起敗在虎之丞手中之事,勘一臉變得通紅。
「彥四郎大人總是在稱讚戶田大人。」
「彥四郎麼」
小峰點點頭。
「說您膽識志向無人可比。」
「不不」,勘一笑道,「那是在開玩笑呢。」
「彥四郎大人不會開這種玩笑。」
小峰微微皺眉,瞪着勘一。
「他說戶田大人將來一定有大作為。」
勘一沒想彥四郎如此看待自己,非常驚訝。
「彥四郎大人說起你時十分自豪,我想能得到彥四郎大人無保留的稱讚,您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
勘一胸口發燙,有種全身麻痺的喜悅。
「不」,勘一道,「將來最有出息的還是彥四郎,不管哪方面我都比不上彥四郎。劍術也好,學問也好,彥四郎都是第一位。這些事可能彥四郎都不和你說,但他的確了不起。」
「彥四郎大人的優秀不在劍術和學問。」
勘一一怔,心想的確如小峰所說,彥四郎的氣度與才華並非劍術和學問能概括。
小峰對彥四郎的了解如此深刻,勘一心有感慨,同時也輕微的不開心。
小峰深深彎腰行禮,隨後離去。
望着小峰遠去的背影,勘一察覺到自己的不開心是嫉妒,對自己產生深深的厭惡。
遇見小峰後沒幾日,勘一從代官所回家途中又撞見了彥四郎。
兩人差不多半年未見面了,不由得大聲喊出對方名字,引得路人駐足觀望。
「你可知道我去你家多少次了。」
彥四郎道。
「抱歉。」
「不用道歉,要說忙的話,大家都忙。」
彥四郎說完露出笑容。
「勘一,你臉真黑。」
「代官所的人都這樣。」
勘一挺起胸膛說道。
「彥四郎你呢,町奉行所得公務如何?」
彥四郎收斂起笑容。
「最近發生了棘手的事件。」
「入室搶劫麼?」
彥四郎點點頭。當年,城邑發生了兩起商人家中被劫案,其中一例還出現了犧牲者,強盜在不肯透露藏金之處的家主面前殺死了孩子。事件之後,有點積蓄的商人惶惶不可終日。
「同一夥人做的麼?」
「從作案方式看,應該是」,彥四郎道,「目擊者證實強盜有多人,但目前沒還有發現可疑團夥,也許他們平時分散各地,作案時才聚集到一起。」
「果然棘手。」
「嗯。作為保護城邑的町奉行,不抓住兇手誓不罷休。」
彥四郎說完閉緊嘴,完全是一副稱職的町奉行所與力副手表情。
「你呢,在代官所如何?」
彥四郎改變話題。
「學了很多東西,包括種稻。以前真是甚麼都不懂。」
「因為藩校不教種稻啊。」
「就是。」
勘一點頭。
「難得遇見一次,去我家吧。」
勘一便跟着彥四郎,去到他家中。
已經有一年半沒來了,上次是和虎之丞等人一起。
正想把刀放到玄關旁的小屋時,彥四郎道:「不用了,你我誰和誰啊」。於是勘一便帶着刀進入家中。一般的話,應該刀交給男僕或者主人妻女,放到小屋去。不過彥四郎沒有為此叫來男僕。
進到彥四郎房間,勘一把刀放在右側。這是持刀進屋時的禮儀。放在右側的話,無法立即拔刀,而主人的刀雖然置於身後刀架上,刀柄卻在左側,必要時可以輕易地用右手拔出。勘一認為這個規矩很好,並不單單是禮儀,還可以提醒武士自己帶在身上的可是殺人工具,必須得慎重。
「來切磋一下吧,好久沒和你練了。」
彥四郎道。勘一『噢』地應道,站了起來。
兩人由外廊下到院內,持竹刀對峙。
自從離開道場後,勘一從未和彥四郎交過手。機會難得,勘一便使出全力發起進攻。彥四郎敏捷地避開勘一竹刀,輕輕擊中勘一手腕和身體。好快,勘一心想,而且銳利更勝往昔,與彥四郎的差距又拉大了。
過招過程中,勘一想如果對彥四郎使出惠海教的招式會怎樣,這必殺之劍對彥四郎是否管用。禁不住試一下的誘惑,勘一微微退後,舉刀至體側,然後慎重拉近距離。
「等一下,勘一。」
彥四郎喊道,「別動真格。」
然後放下竹刀露出笑容。勘一也卸下全身力道,放下竹刀。
「休息一下吧。」
兩人坐到外廊上。
「到底不是彥四郎對手啊。」
勘一擦汗道。
「若用真刀,勘一在我之上。」
彥四郎毫不做作地說道,這既不是謙虛,也不是對朋友的禮讓。勘一覺得見識到了彥四郎這個男人的氣度。
「剛才為甚麼喊停」,勘一問道。
「看你似乎要使甚麼招了。」
「這也能看出來?」
「因為有殺氣」,彥四郎笑道,「我可不希望我家出現傷者。」
勘一不禁再次為彥四郎天生的直覺而折服。僅僅從一個稀鬆平常的起勢就看出危機,豈是凡人。
這時,客室傳來「彥四郎大人」的聲音。勘一聽出那是小峰,回頭一看,果然是她端着茶過來了。
小峰跪坐在外廊倒上茶。期間勘一無法直視小峰的臉。
「又在練習拼刀麼?」
小峰詫異地問道。也許是只有彥四郎和勘一兩人,小峰顯得比以前隨和。
「彥四郎大人和戶田大人對劍術真是癡迷。」
小峰用姓稱呼勘一,卻用名稱呼彥四郎,令勘一有些嫉妒。不過勘一轉而一想,磯貝家使女以名稱呼彥四郎豈不是理所當然麼。
「你也試試?」
「我麼?」小峰驚訝道,「為甚麼?」
「可以護身。」
聽到彥四郎這麼說,小峰略一沉思,然後看着彥四郎道:
「彥四郎大人不是說過要保護我的麼?」
「是啊。」
小峰重重點頭。彥四郎收斂起笑容,兩人一時陷入沉默。
小峰默默向彥四郎和勘一行一禮,隨後離去。
爾後,彥四郎看向勘一。
「她小的時候」
彥四郎道。
「曾受到隔壁家總管與其同夥的欺負。」
「欺負指的是」
彥四郎未作聲。勘一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頓時怒不可遏。
「小峰哭了。我提着木刀,打斷了總管的手。」
「竟然發生過這種事。」
回想起小峰第一次見到勘一、虎之丞等人時的畏縮,也許是對年輕男性的害怕。
「那個時候,我對小峰說,不管發生甚麼事都會保護她。看來她一直記着。」
彥四郎撫摸剃着月代的腦袋笑了,「既然小峰她記得,那我就必須遵守諾言。」
雖然彥四郎說得詼諧,眼神卻是認真的。
「家兄他」彥四郎道,「想納小峰為妾。」
「又左衛門大人?」
「我是聽小峰母親說的。家兄曾透露過這樣的意願。」
勘一感覺身體冰冷。
「小峰母親對家兄說,小峰還小,給一段時間考慮。不過身為使女,又怎能拒絕家主的要求呢。」
彥四郎淡淡說道。
「做小妾太委屈小峰了。我希望把她嫁給足輕或是隨從,就算對家中貧窮也沒關係。小峰應該也不希望做小妾。」
「那當然。」
勘一高聲道。同時勘一覺得彥四郎的哥哥又左衛門實在是可惡。
「可是,現在的我無能為力。」
彥四郎的臉因痛苦而扭曲。勘一還是第一次見到彥四郎如此表情。
他的苦衷不難想像。雖然是兄弟,家主與寄居者身份懸殊,形同主僕。
彥四郎閉着眼睛,緊咬嘴唇,無可奈何地心情溢於言表。
過年之後,中村莊左衛門,也就是信左將要去大阪擔任勘定方書役。
勘一與彥四郎等人一起為信左設宴送行,地點在吉屋町的酒家。一年前眾人都不知酒家是甚麼樣,現在三人已經出仕,這點錢已經微不足道了。不過話說回來,上士們常去的松金町附近的酒家是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
五人飲酒談笑。勘一在代官所已經被前輩們教會了飲酒,信左也變得善飲了,只有彥四郎幾乎沒怎麼喝。葛原虎之丞和飯田源次郎似乎是第一次在外飲酒。
自藩校時代以降,兩年來五人第一次聚到一起。勘一隱隱覺得,或許今夜相聚也是人生中最後一次。曾今在道場和藩校消息相處的少年們都已長大,各奔東西。醉酒的朦朧中難抑傷感。
其他人心思也差不多,話題不知不覺中回到了藩校和道場的時光,如猿木川彥四郎溺水的事,還有劍道比武的事。虎之丞說起道場的那些過去,眼淚就流了下來。
當晚,寄居者兩人的錢由已經出仕的三人付掉。那二人平時不常喝酒,今日相聚已經醉的不省人事,虎之丞可能都記不得自己是誰了,便由同樣住在巡馬役宅邸的彥四郎背回去。已經出仕的三人飲酒時都相對節制。
回去時,勘一問信左:「明日可否登門拜訪?」信左爽快應允。信左也沒有醉。
第二天,勘一來到信左宅邸。
信左顯然沒有忘記昨天晚上的話,將勘一領進客室。客室只有家主能自由使用,信左雖然年輕,卻已是中村家一家之主了。如此再看信左,風采自是與兩年前不同。
勘一把帶來的五隻蟲籠放到信左面前。
「這是甚麼?」
「城邑工匠做的東西。」
信左拿起一隻放在手中端詳。
「很漂亮啊,編得如此精巧。話說,為甚麼帶這個來?」
「我在想,是否能把這個賣到京都、大阪。」
「讓我賣給大阪商人麼?」
勘一點點頭。
「知道你公務在身還拜託這種事,真是對不起。」
「別這樣。我明白了,盡力而為。」
「抱歉,信左。」
勘一低下頭。
「太見外啦,勘一,幫忙是應該的。而且如果這個蟲籠在大阪能賣出去的話,對藩國也是大有好處啊。」
「謝謝。」
信左把五隻蟲籠一隻一隻拿在手中仔細看。
「話說回來,這蟲籠還真是精巧。城邑有如此高明的工匠麼。」
五隻蟲籠都是勘一所作。勘一特意沒用名人五郎次的作品,而是用自己作品當樣本。
「每隻賣多少?」
「這五隻是最便宜的,不過每隻至少想賣兩百文。」
此價格是城邑中間商收貨價的兩倍。勘一認為值那麼多錢。
「我盡力。」
信左堅定說道。
數日後,信左借道浦尾,然後由海路前往大阪。
三個月後,信左寄來了信,說有商人對蟲籠感興趣,並提出訂製五百隻。數量之大令勘一驚愕,而更令他狂喜的還是價格,五百隻竟然出五十兩。每隻四百文,是中間商的四倍。
眼前浮現出信左與圓滑勢利的商人苦苦周旋的情景,勘一在心中向信左道謝。
勘一來到五郎次家中,把此事告訴他。五郎次表情有些不可思議。
「老夫的蟲籠能賣四百文?」
「是的。」
五郎次打量着自己的蟲籠,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然後他抬頭看天井,小聲說『大阪麼』。也許他是在想像自己的蟲籠在陌生的地方得到欣賞的情形。
「五百隻沒法立即做好」,五郎次道。
「關於這個,師傅,我有個請求。」
「甚麼?」
「下士武士都十分貧窮,我想,若有下士子弟願意編織蟲籠來津貼家用,便給個機會。就像教我那樣,師傅能不能教一下他們。」
五郎次看着勘一的眼睛。
「你教就行了。」
「我能行麼?」
「功夫全部教給你了,你的技藝不比老夫差。」
勘一深深低頭行禮。
從翌日開始,勘一不出勤時便挨個拜訪徒組下士。雖然有些武士看不起這種低賤的作業,但更多的人對勘一提議很感興趣。
數日後在勘一家,聚集了七位徒組子弟,其中既有藩士,也有出仕前的少年。少年衣着寒磣,就像以前的勘一。
勘一細緻地教他們編織蟲籠,每一步都慢慢演示出來。看到勘一靈巧地編織出蟲籠,眾人發出感嘆。
原本勘一也沒期望他們能一天就學會,編織出可以賣的蟲籠並不容易。所以除了練習編織,勘一還委託他們切削一定長度的竹篾,以及把竹篾按照一定角度折彎。為此,勘一準備了多個木模具。可供編織的竹篾如果能靠他們大量生產,剩下的編織靠勘一和五郎次應該不是問題。
勘一自己在編織蟲籠時,心想編織過程分多個步驟,若能合理分工的話效率會更高。編織需要高超的技藝,而簡單的準備工作也不少,可以交給其他人完成。
大阪人口數十萬,京都也有着龐大的人口。如果進展順利,明年的訂單更多,下士生活也能輕鬆些。
勘一平時在代官所執行公務,空閒時便全力編織蟲籠。
就這樣有一天,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令城邑沸騰了。彥四郎斬殺了三名強盜。
這夥強盜就是從去年開始專劫商戶的團夥。與力與彥四郎擔任夜間警戒,在五月的新月之夜,發現數人越過商戶圍牆。與力與彥四郎破門而入,與強盜撞個正着。
強盜共四人,其中三人被彥四郎斬殺,一人被生擒。消息通過目擊的商戶家人之口,瞬間傳遍了整個城邑。據稱,彥四郎的動作宛如飛燕,與力剛把刀拔出來,彥四郎已經斬殺二人,隨後又追上逃跑的強盜砍下頭顱。剩下一人強盜嚇得無法動彈。
據驗屍官所說,向彥四郎進攻的兩人都是握刀的手先被砍下,接着身體上一刀斃命。現場有兩隻男人的手。
事後調查發現,這夥強盜不僅在茅島藩作案,在北陸道一帶也臭名昭著、罪行累累。被斬殺的三人中,有一人原本是大前藩武士,手中有數條人命,兇惡至極。公差根據活下來的強盜招供,在偏僻廢寺地板下找到九十兩多的贓款。
經過這事件,彥四郎一舉成名。以前抨擊彥四郎劍法是道場劍法的人自此無話可說。
彥四郎不久後收到昌國公親筆表彰書。勘一為此自豪不已。
彰藏飲着小峰泡的茶,年輕時的回憶如決堤之水般一發不可收拾。
回想起來,彥四郎的劍術聲名在劍道比武和強盜事件之後達到頂峰,同時或許也改變了彰藏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