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千江十七歲時出嫁。對方同樣是徒組武士,家祿三十石的高崎甚五郎。甚五郎比勘一大一歲,二十五。勘一與此人只是見過面而已,不過據說性格溫和善良,對於千江來說應該會是個好丈夫。
在勘一眼中,千江始終是稚氣未脫的妹妹,然而婚禮當日,看到身穿潔白無瑕的禮服的千江時,勘一才發現妹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長為美麗的女孩了。日月如梭,時間過得真是快。
閉上眼睛,勘一回憶起遠去的時光中父親被殺的那一天。從不幸的那一天開始,十三年裏,千江在貧困中成長。而今天,美麗的妹妹正要出嫁。勘一是多麼希望父親也能看到這一刻。
自從到代官所後,勘一開始接觸到與執政大臣有關的不好的傳聞。
首當其沖的要數筆頭國家老瀧本主稅。出仕之前勘一就聽說過此人。此人一手掌控藩國財政,濫用職權中飽私囊,只可惜沒有證據。說話難聽的人甚至稱其為『奸臣』。
堀之內豪宅雲集,其中瀧本主稅家最氣派,另外浦尾也有他的家產。勘一以前以為筆頭國家老高高在上,財力自然是下士無法想像的,後來才知道瀧本的這些家產似乎來路不正。
瀧本與城邑豪商藏元屋關係親密,茅島藩則向藏元屋借了巨額錢財,所以一直有傳聞說,藩國返還的錢中一部分流入瀧本囊中,不過沒證據。
數年前,一些大臣曾策劃向利息更低的大阪錢莊借錢,負責聯絡的藩士去了大阪,卻在回藩途中遭遇不測,與隨行僕人一起被殺。這名藩士擁有一刀流免許稱號,一般強盜根本不是對手,所以被殺之事疑點重重。與瀧本對立的一派聲稱是瀧本派人暗殺,但同樣也沒證據。
事實上,瀧本的血腥傳聞還不知道這些。同一時期,與瀧本對立的一名中老暴死,據說也是被瀧本的刺客所殺。明面上稱是暴病而亡,其實是怕公眾非議。那名中老的家族是家老輩出的名家,自那以後便急速失勢。
勘一聽到這些事時,對藩國上層的所作所為非常驚愕。
有關大臣政治傾軋的傳聞偶爾也傳到下士之中,不過下士所知甚少,而且都是些遙不可及的事。如今聽到具體人名與事件,勘一大為憤慨。
「不只限於執政大臣。」
與力伊東益次郎道。兩人是在視察村子時聊了起來,伊東是以前告訴勘一一坪由來的上司。
兩人坐在土丘草地上,吃着村長家送的艾草年糕。
「話我只在這裏說。郡奉行的伊庭大人,收了領內村長大量賄賂。」
「真有此事?」
「當然。不可原諒的是,伊庭大人一個人幾乎佔了全部的錢。」
「豈有此理!」
「是啊。上任郡奉行和田大人尚有分錢給小吏的度量。」
勘一聽到這話,頓時無言以對。
不過細細一想,這也正合勘一的猜測。在領內各村巡查時,勘一常常受到村子們的招待,回去時還有禮物贈送。說是土特產,回代官所打開一看,竟有兩錠金子在裏面。勘一立刻回到村長家返還金子,村長反而不高興。
向伊東說起時,伊東表示這種錢財不能算賄賂。
「那只是村長們的一點『心意』。國與民的財富流動,既有明面上的,也有暗地裏的。武士和百姓的生活都建立在此之上。」
「我還是覺得,那就是賄賂。」
伊東看着勘一,露出苦笑。
「你見過矢田村的梯田了吧。」
「是的。」
「數目和檢地帳上一致麼?」
伊東說完又立刻道:「你先別回答」。
勘一默默等着他接下來的話。伊東稍作停頓,繼續道:
「如果我說,不追究此事便能從村長處得到幾許金錢,你以為如何?」
勘一心想原來如此,梯田的檢地帳還有這樣的背景。
「不過」,勘一道,「就算不追究,不也能拒絕村子的金子麼?」
「是啊。可是有來就有往,百姓認為你收了錢就是默認不再追究,如果哪一次你不收錢了,他們豈不緊張。」
伊東之言幾乎是詭辯。
「包括你在內,代官所的人很多時候要自己出費,所以代官所會有津貼。家祿之外的津貼,你應該也收到過幾回了。」
「是的。」
「這些津貼,並非全部來自藩國。」
勘一為自己的粗心而臉紅。正規家祿之外的津貼,隨便想想也覺得可疑。
「只是」
伊東表情變得有些暗淡。
「執政大臣獨吞好處,做的太絕了。這不是五十步百步的問題。」
勘一口頭上應承,內心卻想這不就是五十步百步的問題麼。不正之風若放置不管,久而久之必成大患。默許小吏徇私,結果大臣也陷入泥潭無法自拔。
另外勘一也理解,世間有光明便有黑暗面,不能過於理想化。如果一切都按照規則與法律來做,也就不會有矢田村的梯田了。
不過勘一能肯定的是,國民的東西、藩國的東西,決不允許被私自佔有。如果執政大臣有如此行徑中飽私囊,必須被矯正。
然而彈劾大臣並不是勘一該做與能做之事。心想着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勘一繼續專注於本職。
這段時間裏,除了公務,佔據勘一內心一大塊的是一位女子。那就是彥四郎家使女的女兒,小峰。
千江出嫁的那個秋天,勘一閒時在城邑散步,又一次遇見小峰。那條路是交通要道,原本路人很多,當時不知為何竟然無人往來,可以從一頭看到另一頭。
看到遙遠的對面有個小巧的女孩雙手抱着蟲籠走來,勘一就在想會不會是小峰,結果果然是她。勘一立即無法自然地步行,彷彿腿不是自己的了。
為使小峰不發現自己,勘一盡可能靠路左側,頭扭向一旁,看着領民家房簷走路。
「戶田大人。」
忽然聽到個聲音。
勘一停下看向右邊,抱着竹簍的小峰正在微笑着看他。竹簍裏有幾根蘿蔔。
轉向小峰的剎那,無盡的歡喜湧上心頭。勘一在應答的同時,感覺到自己表情不由得就鬆弛下來。心想着糟糕,試圖恢復到嚴肅表情時,臉一陣抽搐。小峰有些詫異。
「戶田大人曬得好黑,一下就認出來了。」
不知該如何回答,勘一身手摸了摸臉。
「公務很辛苦嗎?」
「每天在各個村子之間跑呢。」
「領內的村子?」
「不是領內全部村子,但東川郡的我都去過了。」
小峰佩服地看着勘一。在那漆黑大眼睛的注視下,勘一覺得似乎被看穿了甚麼。
「我還沒有離開過城邑。」
「真的?」
「是的。連浦尾也沒去過,還沒見過海呢。希望死之前能看一次。」
「浦尾離這不過八十里,當天去,第二天回來就行了。」
小峰露出寂寞的笑容。勘一心想壞了,他忘了小峰是使女的女兒,哪有空閒去浦尾遊玩。千江雖然只是貧窮下士的女兒,浦尾都已經去過兩次。而可憐的小峰恐怕一生也沒機會離開城邑。
「下次我帶你去。」
話說出口的瞬間,勘一感到臉變得通紅,懷疑腦子是不是不正常,自己說了甚麼啊。
小峰也很驚訝,然後馬上低下頭。
勘一看着小峰美麗而端莊的臉。有些怯弱的大眼睛,筆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勘一回憶起以前中村信左說的『雞窩出鳳凰』。
小峰的長髮髮梢往回折,簡單綁成一個圈,應該是沒有功夫弄髮髻。整個人小而瘦,脖頸纖細,皮膚白皙。
「線頭露出來了。」
小峰看向勘一胸口說道。勘一低頭一看,領口處冒出一根黑色線頭,正想伸手扯掉時,小峰忙說「不可以」,然後用手指靈巧地把線在根部打個結,接着忽然靠近勘一胸口,用牙齒將多餘的線頭咬掉。
勘一呆呆站立,看着小峰靠近自己胸口,用白牙咬線頭,一邊擔心心臟的鼓動會不會被聽見。
小峰迅速咬掉線頭,離開勘一胸口。
「這樣就好了。硬扯的話,襯裏會脫落噢。」
「多謝。」
勘一道謝後正欲離去,小峰說道:
「彥四郎大人的事聽說了嗎?」
「當然」,勘一答道,「去年立功之後,已經從與力副官升任為與力了吧。」
小峰欣喜地微笑着。
「彥四郎不是長子,如此提拔絕無僅有。聽說藩主大人親自誇讚了他呢。」
「是啊。」
「將來彥四郎一定能入贅名門。」
小峰愣了一席,不過還是小聲說是的。只是臉上已經沒有笑容。短暫的沉默之後,沒等勘一開口,小峰就匆匆辭別,抱着竹簍深深鞠躬,然後轉身離去。
小峰走後,芬芳的氣味鑽入勘一鼻中。勘一想這便是小峰的氣味麼,不由得深深吸入肺中。正好此時與對面沿街叫賣的魚販對上視線,勘一十分難堪,疾步離去。
從那天開始,勘一便為相思而苦惱。
以前小峰一直在勘一心底,思慕也沒有結果,尚能自制。但從那天遇見小峰以後,勘一便再也抑制不住。靠近自己胸口,露出白牙的小峰在勘一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思慕小峰時勘一痛苦萬分,同時感覺自己低賤至極,心生厭惡。
躺床上時若想起小峰,勘一就起身來到院內,一直揮刀到心無旁騖。
在代官所處理事務時勘一能夠全身心投入,但一空下來心思就飄到小峰那去了,令勘一十分困惑。那種時候,勘一很擔心周圍同僚察覺到自己的動搖。
從代官所回家的路上勘一一直在想着小峰,期待路上能遇見她。空閒時沒事也在城邑瞎轉。
真遇到小峰也不知道該做甚麼,勘一隻是一心只想見到她。
然而從那以後再也沒遇到過小峰。勘一心想沒遇見反而更好,就這樣讓思慕慢慢消退便是。
勘一消瘦程度驚人。原本小卻壯實的身體整整小了一圈,臉上也不見肉了。這是勘一懲罰自己,埋頭公務時不知休息,朝夕還要勤奮揮刀練習。但即使如此,對小峰的思慕依然無法抑制。
寒冬之後,春季來臨。勘一心知這份思慕以無法斬斷。
勘一去到町奉行所找彥四郎。
許久不見,看到勘一這副模樣,彥四郎已有所察覺,便提議去猿木川堤壩上走走。
去的路上,勘一一言不發,彥四郎也甚麼都不說。兩人在沉默中步行。
不久後便穿過城邑來到猿木川堤壩。雪融後河中清澈見底,可以看到魚兒。
「彥四郎,有件事我只對你說,聽一下吧。」
彥四郎點點頭,坐在堤壩草地上。勘一也坐在彥四郎身旁。
「我心裏想着一個女人。」
「戶田勘一有心儀對象了啊。」
勘一點點頭。
「注定沒有結果的思戀?」
勘一苦笑着搖搖頭。
「噢。不過即使如此,武士也不能像一把人那樣,兩情相悅就能為夫妻。」
彥四郎說着將一枚石子投入河中。石子激起小小的波紋。
「我真是沒出息」,勘一道,「想忘記卻忘不了,為了一個女人,苦悶到不知如何是好。這半年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嘲笑我吧。」
「幹嘛嘲笑」,彥四郎怒道,「喜歡上女人有甚麼不對。」
勘一在心中向彥四郎道謝。半年來的苦悶第一次倒出來,勘一覺得稍微好受了些。同時隱約覺得彥四郎應該也有過思慕的經歷。
兩人一時無話,不久後勘一說道:
「那個人,是小峰。」
彥四郎猛地抬起頭。
「磯貝家的,小峰?」
見勘一點頭,彥四郎一臉嚴肅。
「看你的樣子,是認真的。」
「是認真的,想娶她為妻」,勘一沙啞地說道,「不過為了一個女人,沒想到自己竟然神魂顛倒。」
「不過為了一個女人?」
彥四郎揪住勘一胸口。
「對真正愛上的女人,竟然說不過為了一個女人?身為武士,愛就拼上命去愛!」
彥四郎的兇暴令勘一震驚。從未見過彥四郎如此氣勢洶洶的模樣。
彥四郎放開勘一,然後喃喃說道:「小峰是值得用命來守護的女人。」
兩人都站起來。
彥四郎快步向城邑方向走去,勘一跟在一旁。
「想取小峰為妻?」
彥四郎低聲道。勘一點點頭。
「不過,婚禮可由不得你。」
勘一也明白。藩士的婚禮由雙方家族決定,而且必須獲得藩國的許可。另外還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下士只能和下士成婚,不過僅僅是形式而已。只要先讓小峰成為下士的養女,之後提出成婚即可。
「知道,所以我向你說的。」
彥四郎立住,說道:
「好,我去找哥哥談一下。」
「抱歉,彥四郎。」
勘一沒有忘記,彥四郎的哥哥試圖納小峰為妾的事。
「又左衛門大人,那個」
「納妾的事?沒關係,還沒到那一步。小峰還是黃花閨女。哥哥那邊我來說就行了。」
「彥四郎,你的大恩我永世不忘。」
勘一深深低頭行禮。
「太見外了。」
說完,彥四郎明快地笑了。
數日後,彥四郎哥哥磯貝又左衛門派出的使者來到勘一家,向勘一母親表明希望把小峰嫁給戶田家。勘一回到家中得知此事,一時顫抖不已,然後再心中向彥四郎道謝。
之後就是匆匆忙忙的準備過程。磯貝家和徒組頭領家經過幾番形式上的接觸,爾後決定讓小峰過繼給下士普請組松本清五家為養女。這也只是有名無實的形式而已,僅僅是提出一份文書,交由藩國受理。
婚禮在秋季舉行。在那之前,兩家的一切往來都通過第三方進行,勘一一次都沒見過小峰。
當年晚秋,勘一與小峰舉行婚禮,婚宴上僅有親戚數人。小峰的長髮不再像以前那麼隨意,而是武家女子的勝山髻,臉上化淡妝,令勘一耳目一新。婚禮之中,小峰從未看勘一。
晚上,小峰與勘一獨處時,第一次開口說話。距離上一次交談,已經一年了。
「小峰姑娘。」
聽勘一如此稱呼,小峰從正面看着勘一說道:「請叫我小峰。」
「小峰。」
小峰三指按在榻榻米上行禮。
「小女不才,願與夫君白頭偕老。」
勘一再一次呼道『小峰』。小峰應答之後抬起頭來,朦朧的燈光照在小峰臉上。望着小峰,勘一回想起第一次邂逅的情形,當時小峰十四歲。四年之後,勘一二十一歲,小峰碧玉年華。
當夜,勘一與小峰結合。小峰是勘一的第一個女人,勘一也是小峰第一個男人。
小峰是賢惠的妻子。
洗衣掃地不在話下,針線也是一把好手,也許是自小就在磯貝家幫母親做事的原因。勘一覺得這樣的小峰讓人心疼,同時也惹人憐愛。勘一教小峰編織竹篾,小峰很快便掌握技巧,聰明靈巧超出勘一預料。
意外的是,小峰也能讀書寫字。簡單的漢籍難不倒她,寫的字也很漂亮。問了才知道,是彥四郎教她的。勘一心想既是彥四郎教的,自然與眾不同。同時也有微微的嫉妒。
小峰提起彥四郎時,表情有難以察覺的陰影。勘一不會看不出來。
勘一確信小峰對彥四郎有好感,承認這點很痛苦,但也無可奈何。從小在一起長大,關係自然親密。而且彥四郎又是出類拔萃的男人,雖然是家主的弟弟,小峰對彥四郎有特殊感情也很正常。即使如此,每當小峰提起彥四郎露出將思慕埋藏在心底的表情時,勘一心中難抑嫉妒。
嫉妒歸嫉妒,勘一對小峰和彥四郎卻沒有怨恨。小峰壓抑她那對彥四郎近似憧憬的感情,正是她的誠實。
有時勘一會想,彥四郎到底是如何看待小峰。彥四郎非常重視小峰,那種感情也許類似於愛戀,可是彥四郎無法和小峰在一起。作為寄居者,除了入贅他家,無法結婚生子,除非放棄武士身份。
勘一回憶起很久以前飯田源次郎說的話。他叔叔與使女住在一起,生下的小孩卻都去向不明。不知彥四郎是否考慮過和小峰過那種生活。
不,彥四郎應該不希望那樣。他以前說過,對方是身份低微的足輕也沒關係,只想把小峰嫁出去。所以對哥哥試圖納小峰為妾時彥四郎很憤慨。
勘一心想,即使是為了彥四郎,也要給小峰幸福。
新年之後,勘一開始將以前的想法寫成『大坊灘排水造田備忘錄』。
為了這備忘錄,勘一多次與康塾的明石兵部前往大坊灘勘察。
大坊灘位於城邑西北四十里處,是一塊鹽水湖。如果排水造田成功的話,可以開拓超過千町步的新田,領民從此毋須挨餓。對於茅島藩來說,大坊灘才是最後最大的開拓地。
大坊灘有大小兩條河流彙入,與海雖然隔着長長的沙洲,但在漲潮時海水還經過幾個缺口灌入。灘內深處有七尺,淺處三尺。曾今也有過幾次填土造田,但幾年後鹽鹵便滲透新田,成為無法耕作的土地。放置幾年後,再度變成濕地,然後恢復原貌。
明石認為,大坊灘的開拓必須先使其淡水化,計劃是在大坊灘面海側造大壩,使海水不倒灌,再引淡水去鹽。明石與勘一在明石家後院做了幾個與海水濃度一致的鹽水池,每日注入定量的井水,測量鹽水淡化程度。
兩人以此為基準,由大坊灘水量和河流淡水水量來計算淡水化需要的時間。根據計算,即使另外從其他河引水,整個大坊灘淡水化過程需要近百年時間。而且建造隔斷海水的大壩和開鑿引水河道的話,工程之巨足以動搖一藩國財政,而成果也在百年之後,難以得到藩國執政大臣的支持。
於是兩人又想出一個方案。不一次性將整個大坊灘淡水化,而且分成數個區域,逐個開拓。這樣整個工程需要的時間更長,成本更高,但最短十幾年就能收到回報,可以更早的回收成本。
勘一將後一個計劃寫成『大坊灘排水造田備忘錄』,提交給代官淺尾弁藏。
數日後,勘一接到傳喚。代官的官署內,與代官一起的還有代官副官和兩位與力。
「大坊灘的建議書我看過了。」
淺尾道。勘一默默點點頭。
「淡水化究竟可行麼?」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敢說絕對,但有可能。」
「成果十數年之後才能顯現?」
勘一能理解淺尾的擔心。耗空藩國財庫,而成敗卻要在十幾年之後才能知道,他自然不能把這備忘錄斷然交給上層。
「也可以在數年內看到成果。」
勘一從懷中取出大坊灘手繪地圖,在淺尾等人面前展開。
「請看此處。」
勘一指向地圖上某個地方。
「這一塊從上方看形狀類似於錢袋,只需建一座小型堤壩,用來試驗淡水化,十年內可成。」
「可是這一片沒有河啊。」
「開鑿河道從東面尾田川引水。從面積看,數年即可完成淡水化,當然也要看引多少水。」
淺尾默默抱臂沉思。
「大坊灘全部開拓出來,新田面積遠超前町步啊。」
「是的。」
「換算成石高,也就是一萬石之上,對藩國而言是一大筆財富。」
「是的。」
「不過到那時候,我們這些人都已經不在世了啊。」
聞言,代官副手和兩位與力都笑了。
勘一按照淺尾的指示,又提交了試驗用排水造田計劃書。淡水化時間由明石重新計算,如果將尾田川徹底改道,只需五年。
新的備忘錄由代官上交給郡奉行。
奉行所批審期間,勘一和明石一起再度計算,提高精度。開拓完成之後的情景因此也變得更清晰。之前的產量只是估算,現在得到了更具體的數字。開拓出來的新田能收穫多少公尺,那些米能養活多少人。
做紙面計算時,勘一許多次回想起以前農民暴雲力時的情形。黑夜中急促的警鍾,城邑大道上燃燒的赤紅篝火,手持火把無言行進的數千農民,在鐮柄山被處刑的萬作等人——這些光景在勘一腦海中交錯。
八年內沒再發生過暴雲力,但每年都有農民交不起年貢,拋棄土地逃跑。流離失所的『破產農民』層出不窮。領民與武士的生活都很艱難,這樣下去遲早會出現大規模暴雲力。如果大坊灘能開拓成功,將是多少農民的福音。勘一計算途中許多次停下筆來想這事情。
將來大坊灘變成新田,萬作幼小的兒子也不用死了。
為了這使命,勘一認為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半年多之後的某一日,勘一在代官所走廊被淺尾喊住。
「你的計劃沒被採納。」
淺尾淡淡道。
「明白了。」
勘一接着又問道:「計劃書中可有不妥之處?」
「上面的判斷,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問題不在排水造田。」
留下這句話後,淺井便消失在裏頭的辦公房間內。
這半年來,勘一和明石兵部多次到大坊灘,勘察從尾田川引水的水道開鑿地點,為此甚至還準備了計劃書,所以受到的打擊不小。
試驗地若能成功開拓,整個大坊灘排水造田計劃便有可能。如今期望落空,開拓計劃又成了空中樓閣。
當天下午,勘一坐在代官所面朝後院的外廊休息時,與力伊東益次郎來到他身旁。
「關於你的建議書」,伊東道,「未被採納,表面上是因為藩國財政困難。」
「這麼說,其中另有內情?」
伊東向四周飛快一瞥,說『去走走吧』,站起身來。
勘一與伊東並行,走入後院。後院因幾乎未曾打理過,已經成了蒼翠的樹林。
「你的建議書被送到了執政大臣之會上,在場大臣的見解雖未公開,但感興趣者不少。」
「既然如此,為何」
「告訴你一些道聽途說的事」,伊東警覺地掃視周圍,「未被採納,是因為筆頭國家老瀧本大人的堅決反對。」
「從哪聽來的?」
伊東破顔一笑。
「這你就不要問了,只要知道,執政大臣中有人與瀧本大人不和。」
勘一默默點頭。
「瀧本大人因何反對?」
「約二十年前,瀧本大人還是小姓時,曾力排眾議,推行大坊灘造田計劃。當時未先淡水化,僅僅是填土而已。這種做法在過去失敗多次,所以招到一致反對,但瀧本大人借助時任筆頭國家老的父親掃步大人的威勢,一意孤行,結果當然以大失敗告終。因為這件事,藩國背負了巨額債務,但瀧本大人並未被追究責任,之後子承父業當上了筆頭國家老。」(小姓:相當於主君秘書,處理雜務)
瀧本家是茅島藩名門望族,幾百年中與藩主家命運與共,族中家老輩出。近年來連續三代當上筆頭國家老。
「自那以後,大坊灘便成了碰不得的忌諱。」
「原來發生過這樣的故事。」
「當時這項工程傳出了不好的傳聞。」
伊東壓低聲音道,「藩國為這工程向藏元屋借錢,而藏元屋與瀧本家關係密切,戶田想必也知曉。藩國借如此多的錢財,一部分利息據說便是藏元屋給瀧本家的回饋。」
「那一開始開拓大坊灘的目的就在於此了?」
「倒也不至於。應該是瀧本大人年輕氣盛求功心切,乃有此一出。之後便在其父掃步大人的推動下,與藏元屋結黨。事成,兒子有功。事不成,也只是藩國背債,自家得利。」
勘一點點頭。
「不論如何,對於瀧本大人來說,大坊灘都是碰不得的忌諱,更何況你的計劃很有可能成功。不過話說回來,這些事都只是傳聞。」
勘一可不這麼想。局部淡水化並不需要太多的金錢,卻得不到許可,可見瀧本家老忌憚之深。而且若非如此,消息也不會傳到末端的與力耳中。
「我也支持淡水化試驗,但只要瀧本大人當權一天,就無希望。不過你也別洩氣,機會總會降臨的。」
伊東說完便會代官所去了。
獨自站在樹林中,勘一氣憤地緊咬嘴唇。如果伊東所說屬實,瀧本僅僅為了自己的顔面而無視千萬領民福祉,其心可誅。
當然勘一也知道,萬一排水造田失敗,領民生活勢必雪上加霜。為了避免如此結局,局部開拓試驗必不可少,但如今卻不能如願。
「還有件事」,伊東在代官所前等着勘一,「蟲籠在大阪很受歡迎噢。」
勘一沒想到伊東也知曉此事。見勘一露出驚愕表情,伊東笑道:「中士對這事也很關注。」
勘一低頭行禮。
「今年也賣的不錯吧?」
「是的,託您的福。」
在藩校同學中村信左的幫助下,蟲籠在大阪獲得了人氣,到今年已經是第四年,訂貨量也一下子超過了兩千隻。消息傳開來後,願意做這份工的人越來越多。因為下士家祿少,編織蟲籠的收入相當可觀,下士的妻子以及沒有繼承權的少年幾乎都在做。
代官所在收完年貢後,冬季事務較少。勘一便利用這段空閒,在做編織時間較長者中挑選幾個手巧之人,傳授他們上級技巧。幼小少年中有一人學習之快令勘一驚訝。想到將來有人能超越自己,勘一感到欣慰。
「以後說不定就成了茅島藩特產了。」
伊東說道。
「但願如此。」
「我認為現在是米的時代,而以後是金錢的時代,因為有錢就能買米。所以戶田做的事是對的。」
「多謝誇獎。」
的確如伊東所說,振興農業之外的產業非常重要。僅僅依靠大米的話,萬一發生饑荒藩國便會失去國力。然而另一方面,勘一認為讓金錢凌駕於大米之上也不行,大米應該是最重要的。
排水造田計劃雖未被採納,勘一卻沒放棄。
迫不得已時還有直諫這一招。不過,無權面君的下士若想直諫,難免切腹之責,甚至家族也可能被除名。但正因為直諫代價巨大,藩主不可能不重視,必看勘一獻上的建議書。昌國公素有賢君美譽,定能看出大坊灘排水造田計劃的可行性。自己死了還有明石兵部,開拓工程指日可待。
勘一決定犧牲自己。若能換來萬頃良田,一己之命何足言惜。當年殺了三人僥倖沒有敗露,是因為上天覺得自己使命還未完成,如今正是完成使命,還命於天的時候。
勘一對自己的決定並不後悔,唯一掛念的是小峰。一想起小峰,他就心生猶豫,覺得自己真是不爭氣。不過他還是咬牙斬斷留戀。
不過他在獨自赴死和帶小峰一起上路之間搖擺不定。想了幾個晚上,最後決定獨自赴死。
數日後,勘一到町奉行所找彥四郎。
兩人來到吉田屋的酒家。店主見到彥四郎,忙殷勤道:「哎呦,原來是彥四郎大人大駕光臨」,帶兩人到僻靜座內。
「町奉行與力的待遇果真不同。」
聽勘一這麼說,彥四郎苦笑。
「與力算得了甚麼。」
「不,與力了不起啦。我現在還只是與力下屬小吏,說不定要當一輩子。」
彥四郎再次苦笑。
「我雖然是與力,也只是暫時的。等將來入贅了官職就會被收回。現在依然是寄居者身份,娶妻都不行。」
說完彥四郎寂寞地笑了笑。彥四郎少年時代總是自信滿滿,如此表情當真少見。勘一望着這樣的老友,心想兩人都不是小孩了。
「話說,今晚為何找我?」
彥四郎問道。
勘一將大坊灘排水造田計劃的始末說了一遍。彥四郎仔細聽着,末了,說了一句:
「開拓大坊灘可是你的夢想啊。」
勘一點點頭。
「如果試驗用的淡水化成功,之後開拓順利,整個工程便有希望。就算瀧本大人反對,其他執政大臣也會有所行動。」
「對啊。」
「有甚麼辦法麼?」
「沒有。」
聽勘一這麼說,彥四郎笑了。
「不過,要說有的話,到是有一個。」
「怎麼講?」
「向昌國公直諫。」
彥四郎神色一變。
「昌國公素有賢名,知曉這計劃後肯定有興趣。」
「但無權面君的下士要想直諫,定然要受到處罰,很有可能是閉門或者蟄居」
勘一點點頭,「我知道」。
「不,這些還太輕了,萬一」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以命請願,此事必成。」
「等一下,勘一,莫要急躁。」
彥四郎厲聲道。勘一不做聲。
「你自己都說了,這工程是五十年之計,現在急甚麼,機會一定會有的。」
「不,藩國財政已經到了崩潰邊緣,眼下不做,今後永遠都沒有機會。以我一人為代價,簡直太值了。」
彥四郎緊緊盯着勘一。
「說得好,勘一,我為你這個朋友自豪!」
「能有你這句話,真是開心。」
勘一低頭行禮。今晚與彥四郎一聚,也許就是人生中的道別。
然而彥四郎又怒道:
「但你死了小峰怎麼辦?」
勘一頓時啞口無言。
「你說要給小峰幸福」,彥四郎瞪着勘一,「那是一時的藉口嗎?」
「不,不是藉口!」
勘一擠出聲音來回答,「你以為我沒考慮過小峰?」
勘一的手抓着膝蓋發抖。這幾天來勘一一直在猶豫。若是沒有小峰,他早就下定決心了。
「對不起」,彥四郎道,「我話太重了。」
「沒關係。」
「我恨我自己,甚麼都做不了。」
彥四郎說完忽然握住放在腿邊的刀,拔了出來。刀光閃過,燈座上飛舞的飛蛾被切成兩半掉落下來。勘一暗暗為這神乎其技的刀法喝彩。
「若這把刀能有用」彥四郎痛苦道,「沒任何用才更可恨!」
「彥四郎」
彥四郎收刀入鞘,正對着勘一說道:
「勘一,作為朋友,我求你暫時不要考慮直諫。」
然後他忽然在榻榻米上低頭下跪。
勘一不知如何是好。
「這個藩國將來不能沒有你,請不要一時意氣丟掉性命。磯貝彥四郎求你了。」
老友的話刺進勘一心中。
「彥四郎,別這樣」,勘一道,「我聽你的。」
——那個時候,彰藏心想,彥四郎救了自己。如果不是彥四郎的請求,他將在直諫後當場切腹。彥四郎在最後關頭令他改變了想法。
小峰離去後,彰藏獨自在房間中回憶往昔。
受到燈火吸引,一隻小小的飛蛾在飛舞。彰藏自知無法像彥四郎那樣一刀將其斬落。彥四郎才是名副其實的劍術達人。
望着燈火,彰藏再次想起小峰剛才提起的疑惑。那是多年以來憋在彰藏心中的謎——以彥四郎的高潔,為何會自毀聲名。
彥四郎在白晝的大道上,猥褻某位武士之妻。據說當時彥四郎喝了酒。
據目擊者說,那一天彥四郎在城邑繁華的藤屋大路上見到上士橫山左內之妻。橫山妻子是公認的美人。
在大路上向武士妻女搭訕是越矩行為。橫山妻子的隨從怒斥彥四郎無禮,被彥四郎以刀柄擊中腹部。隨從疼痛難忍,蹲到地上。彥四郎又大喝一聲推開使女,強行抱住橫山之妻企圖親吻。這時,站起來的隨從用護身木棍打中彥四郎背部,盛怒的彥四郎拔出刀來。彥四郎劍術人盡皆知,但隨從勇敢抵抗,居然打中了彥四郎手腕,使刀脫手。彥四郎用另一隻手拾起刀,倉惶逃走,之後就遭到藩國驅逐。
身在江戶的彰藏聽到消息,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但目擊者眾多,由不得他不信。
彰藏常想,彥四郎有如此舉動,原因或許在於自己。就在事發前幾天,彰藏剛好離開茅島藩前往江戶。
藩主昌國公親自提拔彰藏為側用人,前往江戶。如此破格的晉升誰也沒想到。當時彰藏二十八歲,已成為名倉家養子,改名為名倉勘一。之前彰藏已經當上了代官,擁有開拓諸多新田的實績,是下任郡奉行最熱門人選。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彰藏居然被提拔為藩主殿下的側用人。同一時期,彥四郎只是一個寄居者,身無官職,潦倒落魄。彰藏不忍看好友這副樣子,卻也無可奈何。
彰藏覺得,如果自己站在彥四郎的立場上,也未必能夠在落魄中為好友的晉升祝福。
風光無限的好友前往江戶之後,彥四郎心情複雜,以酒澆愁,爛醉之後惹下事端——想到此處,彰藏心痛不已。
自己與彥四郎的命運迥異的原因,彰藏心中清楚。五年前發生了一件轟動茅島藩的大事,那也是兩人命運的分歧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