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及春天來臨,我們的新年度便已開始。
十一月有新人戰,過完年的一月有選拔大賽縣預賽,而從該縣預賽脫穎而出後便抵達這裏。今天和明天,三月二十七日與二十八日兩天,於愛知縣春日井市綜合體育館舉辦的全國高中劍道選拔大賽。此外,至今為止都是參加團體賽。
我們東松學園高中女子劍道社本季的隊員編排如下:
先鋒,新升上來的二年級生,田原美緒,她擁有卓越運動神經和吸收能力。我認為她若能再具有一些思考能力會更好,但就算說了也不見得能心想事成。
「面耶耶——呀!」
「面……勝負已分。」
噢,很好、很好,做得好啊。只要你能穩穩拿下兩支,後面的賽事會更順利。總之,是為了突破第一天的三校循環賽,先奪下好彩頭的一勝。
接着的次鋒是新升上來的三年級生,田村咲月。和我同屆的社員只有兩人,她就是其中之一,在社團裏的角色是副社長。中學時期曾締造全國前十六強的輝煌個人賽成績,但與在同場比賽中拿下亞軍的我身在同一隊裏,或許算是一種不幸。因為不管她怎麼努力,也不會引人注意。
「手哦啊啊——!」
「手。」
喂!你幹嘛被人先拿走一支啊!一如你外表、彷彿山豬的衝刺力是你的風格吧!對手不過是個矮子,就從下面用力擊打嘛!不要發呆啦!
「面耶啊啊啊——」
「……面。勝負已分。」
你看吧,我就說嘛,就是因為發呆才會兩支落敗嘛。算了,反正田原一開始有先拿下,所以算是回到原點吧。
我也該戴上頭盔了啊——
然後中鋒是另一名與我同屆的久野梢。由於她個子高,因此升上二年級便開始使用諸手左上段。這陣子她終於打出點樣子,在對上不習慣上段的對手時滿常獲勝。同時,身邊有久野當對手,我便可以研究出對上段的對策。
此外,她在社團的角色是——
「手啊啊啊——!」
「手……第二支!」
喂!社長,你振作一點啊!我可以理解初次進入全國大賽初賽會渾身僵硬,但是用上段的人如果被人用擊手拿下就沒得混了吧。
一如所料,她怕得不敢上前了。那種壓力必須由你帶給對手啦,要是辦不到,那你到底是為甚麼要練上段——
正準備這麼說的時候,提示音響起。
「停……勝負已分。」
慘了,我們已經輸兩場了啊。
我戴上手套,提着竹劍起身。
我向在比賽場外等待的副將說了句話。
「交給你羅,深谷。」
「……是。」
副將,新升上來的二年級生,深谷夏希。實力和前鋒的田原幾乎相同,她稍微會用心思,卻不夠積極。簡單來說,就是不好不壞的保守型。
我曾建議深谷可以試着改變發聲方式。因為既能輕易改變氣氛,也能轉換自己的內在感受。
可是啊……
「嘰咿呀啊啊——!」
這種有如在廚房看到蟑螂的氣勢是怎麼回事?而且打法完全沒變化,和平常一樣非常僵硬。你到底怎麼了?動啊、動啊!乾脆就把對手當成蟑螂,「啪、啪」地打下去啊!
不妙啊不妙啊,對手相當敏銳。深谷,你的手在不知不覺中抬起來了啦。
「刺耶耶——!」
看吧,對手使出刺擊。雖然打偏了,但不要因此膽怯啊。一口氣降低劍尖用步伐進攻啊!縮短距離上啊!不行,如果往左繞——
「手啊啊啊——!」
「手……第二支!」
看吧,就說不行吧。我說啊,最糟你也得打成平手,不然就輪不到我定勝負了。
聽好了,要謹慎啊。不對,是不能太過謹慎啊。不要只看着對手的一個點,而是要「觀」出整體上殺氣的收放,也就是攻擊的「氣」。好好地觀,想着要在那空隙將自己尖銳的氣刺進去——
「面耶耶耶!」
「面。」
對啦!就是這樣,深谷。很好,你辦得到嘛!
「……得分。」
好了,這下是一比一。只要能夠守住,我就會在下一場比賽討回來。沒錯,不能太謹慎。是氣啊。觀察對手的氣,一旦能看到空隙,你的竹劍就會自然而然地被吸到那裏。對着能拿下一支的部位「咻!」地——
「腹唔唔——啊啊啊——!」
「腹……勝負已分。」
喂!反而是你自己被吸過去是要怎樣啊!啊呀——!深谷,你居然兩支落敗喔?所以現在是三敗,這場比賽我們輸定了嘛!
微微垂下頭的深谷沿着白線走回來。到我面前時,在頭盔裏小聲說着:「對不起。」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用手套頭輕輕碰了一下深谷的護心。
「好好看着羅。」
「……是。」我走進比賽場,邊注視對手邊行禮。
「請多指教。」
接着我前進三步,在起始線蹲踞。我慢慢地放低劍尖到瞄準對手喉頭的位置。
這不過是三校循環賽。輸掉了這場比賽,也不是就篤定落馬,還得視另外兩校的成績而定。假設三校勝敗變成難以分出結果,那麼獲得支數多的將勝出——還有這種可能性。
無論如何,我不會輸。
「開始!」
從蹲踞筆直起身,同時散發出氣勢。我構持在中段,劍尖些許也不偏離對手的喉頭。
縮短彼此距離,來到劍尖會相互碰觸的程度。還沒到擊打的距離。對手的體格和我幾乎一樣,因此應該也還不是她能擊打的距離吧。
我們各縮短半步,到了劍擊部重疊的一足一刀。對手頻頻小幅度地揮動劍尖,並將竹劍深入我的竹劍右側背面,將我的劍擊部往一旁壓去。你是希望我覺得討厭並壓回去嗎?真是耍小聰明。難道你以為這種伎倆能讓我上當?
我後退一步,先拉開距離。
對手為了不讓我逃走而攻過來——就是這裏。
「……面耶耶呀!噠啊啊啊——!」
如何?紅色旗子馬上舉起三支。
「面。」
重新測量距離。當上前或遠離時,總是很容易產生空隙。剛才雖然我退後了一步,但立刻上前擊打,這是以為我要重新構持因而大意的你自己不好。
真是抱歉,但我可是沒有絲毫疏忽。
「第二支。」
好,來吧。怎麼了?剛才那支令你退卻了嗎?
沒錯,我是很可怕的喔。你只要再往前半步,我就會敲下你的手腕羅,從你的頭頂劈成兩半羅,將你的肚子斬成兩截羅,刺穿你的喉嚨羅。
你就給我好好記住了。我的名字是磯山香織。一般社員,但可是主將。
打了兩輪後,我共拿下四支獲勝。然而,隊伍成績則是二連敗。在我這一屆的最後一場全國選拔大賽,以無法從第一天的三校循環賽中勝出的慘澹結果結束了。
不過,對結果念東念西講個沒完也無濟於事。趕快回去,為明天的練習準備吧。
然而當我背着行李從準備室出來、走在通往玄關大聽的走道上時,後方有人叫住我。
「啊!磯山同學——!」
我知道那是誰,接着回過身。
她混在同樣準備返回的選手群中,腳頂着不知是誰的行李,還被不知是誰的竹劍袋敲到額頭,卻仍露出笑容揮動手臂。這個笨蛋。
「……磯山同學……我從剛才就打了好幾次手機,可是你都沒接。」
她是以前我們社裏的候補,現在則已經轉學、擔任福岡南高中代表隊次鋒的甲本早苗。一想到這種傢伙是我永遠的競爭對手,真不知該覺得丟臉還是甚麼。
「噢……你們好像順利從循環賽勝出了。我至少會說聲……恭喜。」
而且她似乎和我一樣,兩場比賽都是兩支獲勝。這點我就坦然稱讚吧。
「謝謝。其實我們是想要和東松比賽的,但真是可惜。」
「是啊……反正我這邊不管狀況好或壞,都沒有足夠的人才可以為了方便更換成員,所以我會一直打、一直打,以後要把隊伍帶起來。所以……等到夏天吧。玉龍旗、校際賽……本人一定會把你們那種亂槍打鳥的劍道敲爛。」
不說早苗個人,我很討厭福岡南這間學校的劍風。莫名運動化,而且只會思考如何高效率地獲勝。儘管有值得尊敬的選手和教練,但說到整個社團,實在無法感受到武道精神。那真是讓我愈看愈覺得一肚子火。
面對我的宣戰宣言,早苗笑着帶過了。我再補充一件事,我可不喜歡你這一點。
啊啊。
「……話說回來,黑岩呢?」
那個福岡南流運動劍道的最右翼,黑岩伶那。如果要和那傢伙對戰,不管是這裏或是路邊,不管要打幾場,我都隨時奉陪。
「嗯——她被認識的記者抓住,正在接受採訪,看起來暫時走不開……你如果想和她說話,要不要我叫她來?」
早苗將手中的手機輕巧地舉起來。
開甚麼玩笑啊!
「不必。你少多管閒事……」
我盯着那支白色手機。
「話說回來,早苗……」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我會很平常地用名字叫這傢伙。
「甚麼事?」
她微微一傾頭,一臉完全無法猜測我接下來打算說些甚麼的表情。
「啊啊,就是啊,那個……你啊,別再太常……打電話給我了。」
當我一說完,僵硬感便在早苗白皙的臉頰上擴散開來。
「呃……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
你是想要我直說啊?
「……當你和黑岩決鬥,決定再也不回東松時起,我們就已經是敵人了啊。從今以後,至少到校際賽結束為止,就算只是私事也最好不要和我談……這是為你好,同時也是為我好。所以……別再打電話給我了,懂了吧。」
我故意不聽她的回答,背過身子。取而代之地,現在肯定是我竹劍袋上的般若正瞪着早苗。
選拔結束後,開始以加入新生的新體制練習。或許是因為去年沒有像我和早苗以前那樣到國中部去指導學妹,今年希望入社的人之中沒有從附屬中學升上來的。於是,這五個人全都是運動推薦的新生。
我在接下那些學妹們的指導者角色的同時,也持續着自己的練習。
「喂!高橋。下一個,過來!」
「是,請多指教!」
儘管比田原和深谷慢了幾拍,但這個高橋英美也在二年級時確實地展露了身手。今次,她也登錄為候補選手。
我面對高橋、構持在中段,毫無預備動作地——
「嚇!……刺耶耶咿呀!」
給了她一記刺喉,漂亮地擊中正中央。只見高橋上半身往後仰,踉跆地後退數步,揮舞着雙手總算免於跌倒,但是……
「面耶耶耶咿呀!」
若在此緩下攻勢那就不是我了。我朝她的頭頂敲下一記擊面。剛才那一擊應該很痛吧?因為「咚!」和「磅!」兩聲的音量幾乎相同。
我馬上恢復成中段。高橋也咬緊牙根忍住痛,一邊搖頭一邊重新構持。
然而,每當我一步又一步地漸漸縮短距離時,她的手腕便飄飄地浮起。剛才那刺擊造成的恐懼,令她本能地採取防禦姿勢。
我乾脆放開構持,對她招手。
同樣放開構持的高橋先是行禮後再走向我。
「喂……聽好了。你已經是高中生,不是中學生了,所以不要因為碰到刺擊就畏畏縮縮……如果怕,那麼下次自己也刺一次。不要老是自己害怕,而是要讓對手害怕。要好好運用恐懼。」
「是。」
「把恐懼變成自己的。」
「是。」
「再來一次。」
在我自幼學習劍道的桐谷道場裏,不論是小學生或中學生都會使用刺喉。所以我幾乎沒有「刺喉很可怕」的感受。說起來,只要我攻向對手中心,對手也不太會使出刺喉。比起防守更要去攻擊吧,如此便能自己開拓出一條路。道理就是如此。
我要再來一次羅。
「嚇啦……哈、刺耶耶呀啊啊——!」
沒錯,只要撥開對手的刺喉,就立刻衝上來吧。衝上來反給我一記刺喉吧,高橋。
「咿呀!刺咿咿——!」
不行、不行,你沒有完全朝中心攻擊,差太遠了。這樣子根本連擦都擦不到這小小的下顎啊。
好了,我又要用刺喉攻擊你羅。要刺羅,我隨時會刺喔!看吧,喉嚨,就是那喉頭——
「呀……手哦哦呀!……噠!」騙你的——是擊手啦。
一直以來,在所有學妹中和我最親的,無疑就是田原。由於離她家最近的車站和我家只差一站,所以結束社團活動後返家時都一起走。而且在不知不覺中,甚至養成了會繞去保土谷站前麥當勞的習慣。
「……那麼,我今天就直接回去了。」
「啊啊,是嗎……嗯。明天見,辛苦了。」
「學姐辛苦了。」
然而,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田原開始不會在保土谷車站下車,而是搭到離她家最近的東戶踵站。
不過,我本來就是和食派,以前我也是回到家才吃晚餐,所以就算不繞去麥當勞,也不會有任何不便。只是,我很在意。為甚麼田原會突然不再閒逛?難道說她開始減肥了?不過和中學時期相比,我實在看不出來她有哪裏變胖。還是被父母刪減零用錢了?啊啊,或許有可能。
我是以運動推薦進入東松學園高中部,但田原是從附屬國中部直升。換句話說,是普通學生。就算在社團裏非常努力,但成績如果掉下去,就無法用推薦申請大學。那樣,父母會生氣吧——
「……美緒,你這成績是怎麼回事?」
「嗚——對不起,母親大人——」
「夠了,你別再練甚麼劍道了!」
「嗚——請饒過我吧,母親大人——」
「那麼,你就早點回來給我好好念書!」
「嗚——這也請饒過我吧,母親大人——」
「我生氣了!從這個月開始,我要把你的零用錢減半。你就做好心理準備吧!」
「嗚——太過分了,母親大人……」
——之類的,我邊亂想着這種情境邊走,結果……
「……嗨——磯山選手!真是好久不見啊?」
居然在麥當勞前面遇到了個怪傢伙,我的中學同學清水紀夫。自從我和田原不再閒逛後,這傢伙也自然而然地不會靠近這邊,可讓我清靜了一陣子。
「……有甚麼事?難道又是被混混纏上而傷腦筋嗎?如果是,你可找錯人商量羅……去找警察、去你們轄區的警察署。我可是再也不想和刑事案件扯上關係了。」
沒錯,去年因為介入這傢伙和同校混混間的紛爭,我落得很慘的下場。
「討厭啦,真是的,磯山選手,才不是那麼回事……只是話說回來,這陣子為甚麼美緒沒有和你在一起?」
我也早已看出你的目的是田原。
「誰知道,那傢伙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吧。」
「咦——!可是,之前我們三個人不都是每天在這裏聊天嘛。」
不對。至少我可沒和你們說話,是你們兩個人喋喋不休地聊些無聊事。
「……總之,我也很忙,沒有閒工夫跟你這種遊手好閒的傢伙玩。」
我說了聲再見之後,就轉身背對清水。那傢伙似乎還在羅唆甚麼,但我無視那些話繼續走。
可是為甚麼?儘管知道自己一直處在神經緊繃的狀態,我卻完全束手無策。我平時就提醒自己要保持平常心,然而在一瞬間,我注意到自己正咬緊下唇、眺望遙遠的彼端。
不過想想,三年前我也是這樣啊。那時候是中學的,今次眼前則面臨高中的集大成比賽,所以到比賽前這段時間會有些神經質也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