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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蠅已經成群飛來飛去了。摔爛的肉在南波士頓炎熱的馬路上烤了四小時之後,釋放出來的化學物質就等於是晚餐鈴聲,於是空氣中充滿了嗡響飛舞的蒼蠅。儘管殘餘的軀幹現在蓋著一塊白布,但還是有很多暴露在外的組織可以讓這些蒼蠅大吃一頓。沿著街道半徑三十呎的範圍內,散佈著小塊的腦部灰質和其他無法辨識的部分。一塊頭骨碎片落在一處二樓的花箱裡,還有一團團組織黏在路邊停放的汽車上。

  珍‧瑞卓利警探向來很能忍受噁心的事物,但這回就連她也不得不暫停一下,閉上雙眼,捏緊拳頭,很氣自己這一刻的軟弱。忍住,忍住。她是波士頓市警察局兇殺組唯一的女警探,而且她知道無情的聚光燈老是對準她。她的每一個錯誤、每一次重大成就,都會被大家看在眼裡。她的搭檔巴瑞‧佛斯特已經很丟臉地當眾把早餐吐出來,現在正坐在他們的車子裡吹冷氣,頭歇在雙膝間,等著他的胃平復。她可不能成為反胃嘔吐的受害者,她是這個犯罪現場最顯眼的警察;而在警方封鎖膠帶外頭,那些群眾正站在那裡旁觀,看到了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外貌細節。她知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的三十四歲要年輕,而且要維持一副權威的姿態讓她很不自在。她缺乏的身高,就用直率的目光、挺起的肩膀去彌補。她已經逐漸學會掌控犯罪現場的技藝,純粹只靠強勢的態度。

  但這種酷熱吸乾了她的決心。一開始,她穿著平常的夾克和寬鬆長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現在夾克脫掉了,襯衫已經發皺,濕氣把她一頭深色捲髮變成亂糟糟的圈圈。她感覺氣味、蒼蠅、刺人的陽光從四面八方同時攻擊她,讓她難以專注,另外還加上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她。

  旁邊兩個人的爭吵聲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名穿著正式襯衫、打著領帶的男子正在跟一個巡邏警員爭執,想闖進封鎖線內。

  「聽我說,我得趕去一個銷售會議。好嗎?我已經遲到一個小時了,可是你們該死的警方膠帶圍著我的車,現在你又跟我說我不能把車開走?媽的那是我的車欸!」

  「先生,這裡是犯罪現場。」

  「這是個意外事件!」

  「這一點我們還沒判定。」

  「你們還要花一整天才能判定?你們為什麼不聽聽我們的說法?這一帶所有街坊都聽到了整件事的發生!」

  瑞卓利走向那個滿臉汗水發亮的男子。現在是十一點半,接近正午的太陽像一隻怒視的眼睛,朝地面灼灼照下。

  「那麼,先生,你到底是聽到了什麼?」她問。

  他冷哼一聲。「跟其他人沒有兩樣。」

  「一聲巨響。」

  「是啊,大約七點半的時候。我那時才剛沖完澡出來,朝窗外看,就看到他,躺在人行道上。你也看得出那個轉角很糟糕。常常有一堆混蛋司機轉彎時都不減速,像地獄裡飛出來的蝙蝠似的。他一定是被一輛卡車撞飛了。」

  「你看到一輛卡車了?」

  「沒有。」

  「聽到一輛卡車了?」

  「沒有。」

  「所以你也沒看見有一輛汽車?」

  「汽車,卡車。」他聳聳肩。「反正都是肇事逃逸。」

  同一個故事,這名男子的鄰居們重複講了好幾次。有的人說是七點十五分到七點半之間,街上有一個響亮的碰撞聲。沒人真看到事情的發生。他們只是聽到了聲音,然後看到那男子的屍體。瑞卓利已經想過他是跳樓自殺的可能性,但是否決了。這一帶的房子都是兩層樓高,沒有一棟高得能讓自殺的屍體摔得這麼爛。爆炸可以造成這麼大的屍體毀損沒錯,但她也看不出有任何炸藥的痕跡。

  「嘿,我可以把車子開出來了嗎?」那男子說。「就是那輛綠色的福特。」

  「就是後行李廂上頭濺了腦漿的那輛?」

  「是啊。」

  「你認為呢?」她兇巴巴地說。然後轉身離開,去找蹲在路中央審視著柏油路面的法醫。「這條路上住的人都是混蛋,」瑞卓利說。「沒人在乎被害人,也沒人曉得他是誰。」

  艾許佛‧提爾尼醫師沒抬頭看她,只是繼續盯著馬路瞧。在稀疏的銀髮下頭,他的頭皮亮晶晶冒著汗水。今天提爾尼醫師似乎比之前都更蒼老也更疲倦。這會兒他試著起身時,還伸出手來,無聲地要求協助。瑞卓利握住他的手,可以感覺到那隻手傳來疲倦骨頭和關節炎的吱嘎聲。他是個南方出身的老紳士,在喬治亞州土生土長,對瑞卓利波士頓的直率作風從來沒有表示過好感,就像她也從來沒對他的遵守禮節表示過好感。他們唯一的共同興趣,就是提爾尼醫師解剖檯上的人類遺體。但是這會兒她幫著他起身,忽然被他的虛弱搞得好難過,想起她自己的祖父,想到自己曾是他最疼愛的孫輩,或許因為他在她的自尊、她的頑強中看到了自己。她還記得以前幫著祖父從安樂椅上起身,他中風後而癱瘓的手像爪子似的搭在她手臂上。就連奧多‧瑞卓利這麼兇悍的男人,都被時光折磨得骨骼和關節疏鬆。她也可以看到時光在提爾尼醫師身上所造成的效果。他在高溫中腳步不穩,掏出手怕擦掉額頭的汗水。

  「用這個獨特的案子,可以結束我的職業生涯了,」他說。「所以告訴我,警探,你會來參加我的退休派對吧?」

  「呃……什麼派對?」瑞卓利說。

  「就是你們所有人計畫幫我辦的驚喜派對。」

  她嘆了口氣,承認了,「是啊,我會去。」

  「哈。我總可以從你身上問出誠實的答案。是下星期吧?」

  「兩個星期後。另外別說是我告訴你的,好嗎?」

  「我很高興你告訴我了。」他低頭看著柏油路。「我不太喜歡驚喜。」

  「所以你看這裡是怎麼回事?肇事逃逸嗎?」

  「這裡似乎是撞擊點。」

  瑞卓利低頭看著那一大灘血。然後她看著十二沢外人行道上白布蓋住的屍體。

  「你的意思是,他先撞到這裡,然後大老遠彈到那邊?」瑞卓利問。

  「看起來是這樣。」

  「那一定是一輛很大的卡車,才能造成這麼一大灘濺血。」

  「不是卡車。」這是提爾尼令人困惑的回答。他開始沿著馬路走,雙眼往下看著。

  瑞卓利跟著他,一邊揮手趕走成群的蒼蠅。大約走了三十呎,提爾尼停下來,指著人行道邊緣一團灰色的東西。

  「更多腦灰質。」他說。

  「不是卡車撞的?」瑞卓利說。

  「對。而且也不是汽車。」

  「那被害人身上的輪胎印呢?」

  提爾尼直起身子,雙眼掃視著街道、人行道、旁邊的建築物。「有關這個犯罪現場,你有沒有注意到很有趣的一點,警探?」

  「除了那裡有個死掉的傢伙,他的腦子不見了?」

  「你看看撞擊點。」提爾尼指著馬路上他剛剛蹲著看的那個點。「看到屍體各部分的散佈模式嗎?」

  「看到了。朝各個方向飛濺開來。撞擊點就在中央。」

  「沒錯。」

  「這是一條繁忙的街道,」瑞卓利說。「車輛轉過那個角落時,常常會開太快。此外,被害人襯衫上還有輪胎印。」

  「我們再去看看那些輪胎印吧。」

  他們又走回屍體時,巴瑞‧佛斯特也加入了,他終於從車裡出來,看起來蒼白,還有一點不好意思。

  「要命啊,真要命。」他哀嘆道。

  「你還好吧?」瑞卓利問。

  「你想,我會不會感染了腸胃型感冒,或是其他什麼的?」

  「我想是其他什麼的。」她向來喜歡佛斯特,向來很欣賞他天生開朗又不抱怨的個性,眼前看到他自尊貶低到這個地步真是難受。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露出母性的微笑。佛斯特似乎很樂於接受母性。即使是出自絕對很不母性的瑞卓利。「下回我會幫你準備一個嘔吐袋的。」她說。

  「你知道,」他說,跟在她後面。「我真的認為那只是腸胃型感冒……」

  他們走到那軀幹旁。提爾尼醫師悶哼著蹲下去,顯然關節又在抗議了,然後他揭開拋棄式白布。佛斯特臉色發白,後退一步。瑞卓利強忍著後退的衝動。

  那軀幹已經從肚臍的高度斷成兩截。上半截穿著米色棉襯衫,呈東西向躺在地上。穿著藍色牛仔褲的下半截則是南北向。上下半截之間只剩幾根皮膚和肌肉還連著。流出來的內臟一團稀爛。頭骨的後半部已經摔破了,腦漿都噴出來。

  「年輕男性,營養良好,看起來是拉丁美洲裔或地中海沿岸族裔,二十來歲或三十來歲。」提爾尼說。「我看到胸錐、肋骨、鎖骨、頭骨都有明顯的裂痕。」

  「不可能是卡車撞的嗎?」瑞卓利問。

  「卡車當然有可能造成這麼嚴重的傷害。」他看著瑞卓利,淺藍色的眼珠盯著她的雙眼。「但是沒有人聽到或看到這麼一輛車,對吧?」

  「很不幸,沒錯。」她承認。

  佛斯特終於擠出一句話。「你知道,我覺得他襯衫上那些不是輪胎印。」

  瑞卓利的目光轉到被害人襯衫正面的幾道黑色條痕。她伸出戴著手套的手,碰了其中一塊痕跡,然後看著自己的指頭。一塊黑漬沾上了她的乳膠手套。她盯著看了一會兒,消化著這個新資訊。

  「你說得沒錯,」她說。「這不是輪胎印,是油脂。」

  她站直身子看著馬路。路上沒有沾了血的輪胎印,沒有汽車的殘骸,沒有撞到人之後會有的碎玻璃或塑膠破片。

  有那麼一會兒,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看著彼此,同時琢磨出唯一可能的解釋。此時,彷彿要證明這個理論,一架噴射機在空中發出轟響。瑞卓利瞇著眼睛往上看,看到一架七四七飛機掠過,正要降落在東北方五哩外的羅根國際機場。

  「喔,耶穌啊,」佛斯特說,一手遮在眼睛上方擋住陽光。「好慘的死法。拜託告訴我,他在掉下來之前就已經死了。」

  「很有可能,」提爾尼說。「我想他的屍體是在飛機準備降落、放下機輪時才掉出來的。這是假設那架飛機是入境的。」

  「唔,是啊,」瑞卓利說。「有多少搭便車的偷渡客會想要離開這個國家?」她看著那死去男子的橄欖色皮膚。「所以他是搭飛機來的,比方說,從南美洲──」

  「那麼飛行高度就是至少三萬呎。」提爾尼說。「輪艙是沒有增壓的,偷搭飛機的人會碰到急速減壓、凍傷。即使在盛夏,那個高度的氣溫也是冰點以下。以這樣的狀況,只要幾小時,他就會失溫,而且會因為缺氧而昏迷。或者飛機剛起飛、收起輪子時,他就已經被壓傷。接著在輪艙裡面多待幾個小時,大概就能讓他送命了。」

  瑞卓利的呼叫器打斷了這堂講課。真的是講課,因為此時提爾尼醫師正講得起勁,才剛開始要充分發揮他的專業知識。她看了呼叫器的號碼,不認得。前面的區域號碼是波士頓北邊的牛頓市。她拿了手機撥號。

  「我是考薩克警探。」一名男子接了電話。

  「我是瑞卓利。你剛剛呼叫我?」

  「你是打手機嗎,警探?」

  「是的。」

  「你能不能找有線電話打來?」

  「目前沒辦法。」她不曉得考薩克警探是誰,也急著想趕緊結束這通電話。「你就告訴我是哪方面的事吧?」

  對方頓了一下。她聽到背景裡有人聲和警方對講機的聲音。「我在牛頓市這邊的犯罪現場,」他說。「我想你應該過來看一下這裡。」

  「你是想要求波士頓市警局的協助嗎?因為我可以交給我們組裡的另一個人去找你。」

  「我試過要聯繫摩爾警探,但是他們說他在休假。所以我才會打給你。」他又停頓了一下。然後才低聲但意有所指地說:「是有關你和摩爾去年夏天主責的那個案子。你知道是哪個的。」

  她沒吭聲,完全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個。那次調查的種種回憶至今依然陰魂不散,還會出現在她的噩夢裡。

  「繼續說吧。」她輕聲說。

  「你要地址嗎?」他問。

  她掏出記事本。

  過了一會兒,她掛斷電話,把注意力轉回提爾尼醫師身上。

  「我看過類似的傷勢,是降落傘故障的高空跳傘者,」他說。「從那樣的高度,落下的身體會達到終極速度,也就是每秒將近六十二‧五公尺。那就足以造成我們現在看到的這種解體狀況。」

  「為了來到這個國家,這樣的代價也太可怕了。」佛斯特說。

  又一架噴射機在空中發出轟響,陰影像一隻鷹般掠過。

  瑞卓利往上看著天空。想像著一具身體墜落、翻滾過一千呎。想像著冰冷的空氣呼嘯而過,接著是比較溫暖的空氣,同時地面旋轉著愈來愈近。

  她看著那白布罩住的殘骸,想著一個男人勇敢追夢,要前往新世界,前往一個更光明的未來。

  歡迎來到美國。

  ◆

  那個守在屋子前面的牛頓市巡邏警員還是剛上任第一年的菜鳥,而且不認識瑞卓利。他在警方封鎖線前頭攔下了她,講話很不客氣,他名牌上印著「瑞吉」。

  「這裡是犯罪現場。」

  「我是瑞卓利警探,波士頓市警局的。我跟考薩克警探約好了。」

  「證件,麻煩一下。」

  她沒想到會有人跟她要證件,只好翻著皮包找警徽。在波士頓市裡,幾乎每個巡邏警員都知道她是誰。才開車出了市界一小段路,進入這個富有的郊區,忽然間,她就得翻找她的警徽了。她找到了,拿起來湊到他鼻子前。

  他看了一眼,臉紅了。「真的很對不起。你知道,就在幾分鐘前,有一個混蛋記者憑著口才闖過我這關。我不想再讓這種事情發生。」

  「考薩克在裡頭嗎?」

  「是的,長官。」

  她看了一眼街上亂停成一堆的汽車,其中一輛白色廂型車側面印著「麻州法醫處」的字樣。

  「有幾個被害人?」她問。

  「一個。他們正準備要把他搬出來。」

  那個巡邏警員拉起封鎖膠帶,讓她進入前院。鳥兒鳴唱,空氣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香茅氣味。你不在南波士頓了,她心想。院子裡的景觀完美無瑕,黃楊樹籬修剪得整整齊齊,鮮綠的草坪簡直像假的。她在磚砌的走道上暫停一下,抬頭望著都鐸風格的屋頂輪廓線。冒牌英格蘭莊困主人是她想到的形容。這種房子、這種地帶,可不是一個正直的警察住得起的。

  「好闊氣的房子,對吧?」瑞吉巡警朝她喊道。

  「這傢伙是做哪一行的?」

  「聽說他是某種外科醫生。」

  外科醫生。對她來說,這個字眼有特殊的意義,而且那發音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她,讓她在這個大熱天不寒而慄。她看著前門,看到了門鈕上沾著黑色的採指紋碳粉。她深吸一口氣,戴上乳膠手套,接著套上兩隻紙鞋套。

  進了屋裡,她看到光滑的橡木地板和高聳得有如主教堂的樓梯。一面彩繪玻璃窗篩進了一個個發亮的彩色菱形。

  她聽到紙鞋套發出的呼噓聲,一個大熊身形的男子緩慢而沉重地進入門廊。他雖然穿了正式襯衫,領帶打得很整齊,但效果卻被腋下兩大塊汗濕的印子給毀了。他的襯衫袖子捲起來,露出生著深色體毛的肥胖手臂。「瑞卓利嗎?」他問。

  「我就是。」

  他走向她伸出一隻手臂,然後想起自己還戴著手套,於是又放下手。「我是文斯‧考薩克。很抱歉在電話裡沒辦法多說,不過現在人人都有無線電掃描器可以偷聽。剛剛已經有個記者混進來了。真是個賤貨。」

  「我聽說了。」

  「好吧,我知道你可能搞不懂自己來這裡幹嘛。不過我去年一直在注意你辦的案子。你知道,就是外科醫生連續殺人案。我覺得你會想看看這個。」

  她的嘴巴發乾。「現在情況是怎樣?」

  「被害人在家庭娛樂室裡。理察‧葉格醫師,三十六歲。整型外科醫師。這裡就是他的住宅。」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面彩繪玻璃窗。「你們牛頓市的兇殺案可真高檔啊。」

  「嘿,我們可以全部奉送給波士頓市警局,這事情不應該發生在這裡的。尤其是這種詭異的案子。」

  考薩克帶頭沿著走廊往前,進入家庭娛樂室。瑞卓利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明亮的陽光從一面兩層樓高的玻璃牆照進來。儘管裡頭有很多鑑識人員正在採證,這個房間感覺上還是寬敞而簡樸,主要就是白色的牆壁和發亮的木地板。

  還有血。無論去過多少犯罪現場,看到血的第一眼總是令她震撼。一道彗星尾巴似的動脈噴濺痕掃過牆面,然後像一條條彩帶般流下來。那些血的來源就是理察‧葉格醫師,他背靠牆坐著,雙腕綁在背後,身上只穿了一條四角內褲,雙腿在面前伸出,兩邊腳踝被防水膠帶綁住了,他的頭往前垂下,遮住了致命出血處的傷口,但她不必實際看到,就知道那一刀劃得很深,割過頸動脈和氣管。她已經太熟悉這種傷口所造成的後果,從血跡噴濺痕就能想像他臨終的狀況:動脈噴血,流入肺部,被害人透過割開的氣管發出氣音,等於被自己的血淹死。氣管濺出的血在他赤裸的胸膛乾掉了。從他寬闊的肩膀和肌肉組織判斷,他的身體相當健康──絕對有能力反抗攻擊者。然而他卻低著頭、以鞠躬的姿勢死掉了。

  兩個法醫處停屍間的助理已經抬了擔架進來,正站在屍體旁,思索,搬動這具處於屍僵狀態的屍體,該用什麼方法最好。

  「法醫上午十點看到他時。」考薩克說,「他的屍斑已經定形了,屍體也處於完全僵直狀態。她估計死亡時間是在半夜十二點到凌晨三點之間。」

  「誰發現屍體的?」

  「他診間的護士。他今天早上沒去上班,也沒接電話,那位護士就開車過來察看,在大約九點時發現他。但是沒有他太太的影子。」

  瑞卓利看著考薩克。「太太?」

  「蓋兒‧葉格,三十一歲,她不見了。」

  之前瑞卓利站在葉格家前門邊的那股寒氣又回來了。「綁架?」

  「我只是說她不見了。」

  瑞卓利瞪著理察‧葉格,他肌肉發達的身軀證明了還是敵不過死神。「告訴我有關這家人的事情吧,他們的婚姻。」

  「幸福的一對。每個人都這麼說。」

  「每次出了事,旁邊的人都是這樣講的。」

  「不過在這個案例上頭,他們似乎真的很幸福。才結婚兩年。一年前買了這棟房子。她是他醫院的手術室護士,所以他們的朋友圈、工作時間都是一樣的。」

  「這樣相處時間也太多了。」

  「是啊,我知道。要是我成天都得跟我太太黏在一起,我一定會被逼瘋。但是他們好像相處得不錯。上個月他還請了整整兩個星期的假,只是因為他岳母剛過世,他想留在家陪他太太。你想一個整型外科醫師兩星期能賺多少錢,嗯?一萬五、兩萬元?他給她的安慰還真昂貴。」

  「她一定很需要。」

  考薩克聳聳肩。「不過還是很昂貴。」

  「所以你查不出她有任何離開他的理由。」

  「更別說宰了他。」

  瑞卓利看了一下那個家庭娛樂室的窗子。外頭的樹和灌木擋住了視野,完全看不到鄰居的房子。「你說死亡時間是半夜十二點到三點之間。」

  「是啊。」

  「那鄰居有聽到什麼嗎?」

  「住左邊的那家人跑去巴黎了。右邊的那家整晚都睡得很沉。」

  「強行闖入?」

  「從廚房的窗子。撬開紗窗,然後用了玻璃切割器。花壇裡有十一號的鞋印。同樣的鞋印也踩過這個房間裡面的血。」他掏出手怕擦了汗濕的額頭。考薩克是那種很不幸的人,任何止汗劑對他們來說都不夠管用。他們才談了幾分鐘,他襯衫上的汗漬就又擴大了。

  「好吧,我們把他從牆邊推開來,」一個停屍間助手說。「讓他傾斜,倒在床單上。」

  「小心頭!滑下來了!」

  「噢,耶穌啊。」

  瑞卓利和考薩克沉默下來,看著葉格醫師往旁邊倒在一張拋棄式白布上。屍僵使得屍體成為九十度的僵硬角度,那兩個助手為了這個古怪的姿勢該怎麼放上擔架而爭執著。

  瑞卓利突然注意到地板上的一個小碎片,就在原來屍體坐著的地方。她蹲下去撿起來,看樣子是瓷器的小破片。

  「破掉的茶杯。」考薩克說。

  「什麼?」

  「被害人旁邊有個茶杯和碟子。看起來是從他大腿上掉下來的。我們已經包起來準備採指紋了。」他看到她一頭霧水的表情,便聳聳肩。「別問我。」

  「象徵性的手工藝品?」

  「是啊。給死人的茶會儀式。」

  她瞪著自己戴了手套的掌心裡那個小小的破瓷片,想著會是代表什麼意義。她胃裡開始打結,那是一種可怕的熟悉感。割斷的喉嚨。防水膠布綁縛。夜間從窗子闖入。一個或兩個被害人在睡夢中被驚醒。

  還有一個失蹤的女人。

  「臥室在哪裡?」她問。其實不想看,很怕看。

  「好吧,這就是我希望你來看的。」

  通往臥室的走廊兩邊牆上掛著裱框的黑白照片。不是大部分房子裡那種微笑擺姿勢的家庭照,而是毫無修飾的女性裸體照片,臉部朦朧或從鏡頭前轉開,只有身分不明的軀幹。一個女人抱著樹,光滑的皮膚貼著粗糙的樹皮。一個坐著的女人身體前傾,流瀉而下的長髮遮住了她光裸的大腿之間。一個女人朝天空伸手,亮晶晶的軀體閃著劇烈運動所冒出的汗水。瑞卓利停下來審視一張被撞歪的照片。

  「這些全是同一個女人。」她說。

  「是她。」

  「葉格太太?」

  「看起來他們有些怪癖,對吧?」

  她望著蓋兒‧葉格優美而矯健的身體。「我一點也不覺得是怪癖。這些照片很美。」

  「是啊,隨便啦。臥室就在這兒。」考薩克指著門內。

  她在門口停下。裡頭是一張加大型雙人床,被子已掀開,上頭的人似乎是匆忙從睡夢中起身。淡珊瑚紅的地毯上頭有兩道壓平的印痕,從床通向門口。

  瑞卓利輕聲說:「他們兩個都是被拖下床的。」

  考薩克點點頭。「加害者在他們睡夢中突襲。想辦法制伏了他們。然後把他們的手腕和腳踝綁起來,拖過地毯,進入走廊的木頭地板。」

  瑞卓利想不透兇手的這些行動。她想像他站在自己現在站的這個位置,看著房間裡熟睡的夫婦。床上方高處有一扇窗子,沒有窗簾,會透入足夠的光線,看清哪個是男人、哪個是女人。他會先找葉格醫師下手。這是合理的選擇,先控制男人。把女人留到稍後。這部分瑞卓利可以想像:走近被害人,一開始的攻擊。她不明白的是接下來的事情。

  「為什麼要搬動他們?」她說。「為什麼不當場就在這裡殺了葉格醫師?把他們搬出臥室是為了什麼?」

  「不曉得。」他指著門內。「裡頭都已經拍完照。你可以進去了。」

  她不情願地走進房內,避開地毯上的拖拉痕,走到床邊。床單和被子上沒看到血。一個枕頭上有一根長長的金髮──葉格太太的那一側,她心想。她轉向梳妝台,上頭有一張裱框的夫妻合照,證實了蓋兒‧葉格的確是金髮。而且很漂亮,淺藍色的眼珠,曬成古銅色的皮膚上點點細碎的雀斑。葉格醫師一隻手臂搭著她的肩膀,散發出一種心知自己體格壯碩的男子所擁有的龐大自信。他絕對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死去時會只穿內褲、手腳被綁縛。

  「在椅子上。」考薩克說。

  「什麼?」

  「你看看那張椅子。」

  她轉身面對著房間的角落,看到一張古董梯背椅,上頭放著一件摺起來的睡袍。她走近些,看到那乳白色的緞子上有鮮紅色的血濺痕。

  她脖子後頭忽然寒毛直豎,有好幾秒鐘,她都忘了呼吸。

  她伸手提起那睡袍的一角,看到摺起的內側也濺了血。

  「我們還不曉得是誰的血。」考薩克說。「有可能是葉格醫師的;也有可能是他太太的。」

  「衣服摺起來之前,就已經沾到血了。」

  「但是這個房間裡其他地方都沒有血。這表示睡袍是先在另一個房間濺上血的。然後他把衣服摺得整整齊齊,放在那張椅子上,像是一個小小的臨別禮物。」考薩克暫停一下。「這讓你想到了某個人嗎?」

  瑞卓利吞嚥了一下。「你明知道有的。」

  「這個兇手是在複製你們那位以前的特有手法。」

  「不,這個不一樣。這個完全不一樣。外科醫生從來不會攻擊成對的伴侶。」

  「摺起來的睡袍。防水膠帶。被害人在床上出其不意被偷襲。」

  「沃倫‧荷伊都是選擇單身女性,這樣的被害人他可以很快就制伏。」

  「但是你看看其中的相似性!我告訴你,現在這是個抄襲者。有個瘋子一直在仔細研究外科醫生。」

  瑞卓利依然盯著那件睡袍,想起其他的臥室,其他的兇殺現場。那是發生在去年炎熱難耐的夏天,就像現在的這個夏天一樣,很多女人會開著窗子睡覺,而一個叫沃倫‧荷伊的男子就會悄悄溜進她們家裡。他帶著他黑暗的幻想和他的手術刀,用來執行他血腥的儀式,同時那些被害人醒著,感覺到他劃下的每一刀。她瞪著那件睡袍,腦中清晰浮現出荷伊那張平凡無比的臉,且那張臉至今依然常常出現在她的夢魘裡。

  但這不是他的手筆。沃倫‧荷伊很牢靠地關在一個他逃不掉的地方。我知道,因為把那個混蛋送進裡頭的人就是我。

  「《波士頓環球報》報導過每一個生動的細節。」考薩克說。「你們那位甚至還登上了《紐約時報》。而現在這個兇手就重現了那樣的手法。」

  「不,你的兇手做了一些荷伊從來沒做過的事情。他把這對夫婦拖出去,拖到另一個房間。他把男的擺放成坐姿,然後割斷他的喉嚨。那比較像是一種處決,或是某種儀式。另外還有女的。他殺了丈夫,但是他對太太做了什麼?」她停下,忽然想起地板上的那塊瓷片。那個破掉的茶杯。其中意義像一陣寒風襲來。

  她一言不發,走出臥室,回到家庭娛樂室。她看著葉格醫師屍體坐過的地方。然後低頭看著地板開始踱步,愈走愈大圈,研究著上頭的血跡痕。

  「瑞卓利?」考薩克說。

  她轉向窗子,被陽光照得瞇起眼睛。「這裡太亮了,又有那麼多玻璃,沒辦法完全遮住。我們今天晚上得再過來一趟。」

  「你是想利用紫外線燈?」

  「我們會需要紫外線去觀察的。」

  「你想找什麼?」

  她轉身面對著牆壁。「葉格醫師死的時候坐在那裡。我們的不知名兇手把他從臥室裡拖出來。讓他靠牆坐起身,面對著房間中央。」

  「好吧。」

  「為什麼要讓他坐在那裡?為什麼在被害人還活著的時候,費這麼多事?這一定有個原因。」

  「什麼原因?」

  「葉格醫師被安排坐在那裡,是要他看某個場面。要他見證這個房間裡面所發生的事情。」考薩克臉上現出那種因為理解而驚恐的表情。他瞪著牆壁上葉格醫師坐過的地方,明白了這位整型醫師成了一個恐怖劇場的觀眾。

  「啊老天,」他說。「葉格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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