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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卓利從巷口的熟食店帶了一片披薩回家,然後從冰箱底層的蔬果櫃底部挖出一顆放了好久的結球萵苣。她剝掉一堆褐色的菜葉,只留下勉強可以吃的球心。那生菜沙拉慘白又不好吃,她只是為了果腹而吃掉,毫無樂趣可言。眼前她沒時間享樂;吃東西只是為了補充能量,為接下來這個她毫不期待的夜晚做準備。

  才吃了幾口,她就推開食物,瞪著盤子上鮮紅的番茄醬污漬。過去的那些噩夢又回來了。你以為你已經免疫了,以為你夠堅強、夠超然,可以忍受了。而且你知道該怎麼扮演這個角色,該如何騙過所有人。但是那些死者的臉、死者的眼睛,你始終忘不掉。

  蓋兒‧葉格也是其中之一嗎?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兩邊掌心都有纏結的疤痕,像是釘上十字架後癒合的傷口。每當天氣轉為寒冷或潮濕,她的雙手就會發痛,殘酷地提醒她一年前沃倫‧荷伊對她做的事。那一天,他用兩把手術刀刺穿她的手掌。那一天,她以為自己死定了。現在舊日的傷口又發痛了,但她不能歸咎於天氣。她手痛是因為今天在牛頓市所看到的。那件摺疊好的睡袍。牆上扇尾狀的血。她走進了一個房間,裡面的空氣還是充滿恐怖,而且她感覺到沃倫‧荷伊的影子在裡頭徘徊不去。

  不可能,當然了。荷伊在他應該待的監獄裡。而她卻坐在這裡,想到牛頓市的那棟房子就不寒而慄。因為那種恐怖,感覺上太熟悉了。

  她很想打電話給當初跟她一起偵辦荷伊案的湯瑪士‧摩爾。他跟她一樣熟知這個案子的種種細節,而且他了解沃倫‧荷伊所營造出來的那種恐懼,就像一張蜘蛛網般緊緊纏繞著他們所有人。但是自從摩爾結婚後,他的人生就和瑞卓利漸行漸遠。他剛獲得的快樂,正就是讓他們如今形同陌路的原因。快樂的人是自成天地的;他們呼吸著不同的空氣,受不同的重力法則所控制。雖然摩爾可能沒有意識到兩人之間的關係改變,但瑞卓利感覺到了,而且為了這種損失而惋惜,雖然她也為自己羨慕他的快樂而覺得羞愧。另外,她也很羞愧自己嫉妒那個女人抓住摩爾的心。幾天前,她收到他從倫敦寄來的明信片,他和妻子凱薩琳正在那裡度假。那張蘇格蘭警場博物館的紀念明信片背後只短短寫了幾個字,告訴瑞卓利他們在那裡很愉快,他們的世界一切美好。這會兒想到那張明信片上頭寫的話,還有那種興高采烈的樂觀,瑞卓利知道自己不該拿這個案子去煩他;她不能把沃倫‧荷伊的陰影又帶回他們的生活中。

  她坐在那裡,聽著下頭街上傳來的車聲,那種喧嚷似乎只更凸顯了她公寓裡的靜止。她四下張望,看著家具稀少的客廳,看著至今仍未掛上任何一張圖片的空蕩牆壁。唯一的裝飾(如果能算是的話),就是餐桌旁邊牆上貼著的一張波士頓市區地圖。一年前,那張地圖上釘了彩色的大頭圖釘,標示著『外科醫生』的每樁殺人案。當時她好渴望被認可,好渴望同事承認她也跟他們相同,生活裡一心一意就是想捕獵兇手。即使是在家裡,她也還是會在謀殺兇手的足跡下吃飯。

  現在外科醫生案的彩色圖釘拿掉了,但是地圖還在,等著新的一組圖釘,標示出另一個兇手的行動。她想著自己搬到這戶公寓裡兩年了,牆上掛的唯一裝飾品就是這張波士頓地圖。她很好奇這表示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而一般人可能又會因此得出多麼可悲的解釋。我的轄區,她心想。

  我的全世界。

  ◆

  晚上九點,瑞卓利的車子開進車道時,葉格家屋裡的燈都沒開。她是第一個到的,但是她沒有鑰匙可以進屋裡,於是就坐在車上等其他人,同時把車窗打開透氣。這棟房子位於一條安靜的死巷中,兩邊鄰居家都是暗的。這一點對今晚來說是好事,因為周圍就比較不會有光線影響他們的搜尋。但在那一刻,她獨坐著思索那棟房子裡的種種恐怖,忽然渴望起明亮的燈光和其他人的陪伴。葉格家的窗子像一具屍首的呆滯眼睛瞪著她。她周圍的陰影有各式各樣形狀,沒有一個是和善的。她拿出手槍,解開保險,放在膝上,然後這才覺得冷靜一些。

  她的後照鏡裡出現了車頭大燈的光線。她轉頭看到鑑識組的廂型車停在她的車後頭,於是鬆了口氣,把手槍放回皮包裡。

  一個肩膀超寬的青年下了廂型車,朝她的車走來。他彎腰湊在她的車窗往裡看時,她看到他的金耳環一閃。

  「嘿,瑞卓利。」他說。

  「嘿,米克。謝謝你過來。」

  「這個住宅區真不錯。」

  「等你看到屋裡再說。」

  又是一組車頭大燈彎進死巷裡。考薩克也來了。

  「大家都到了,」她說。「我們上工吧。」

  考薩克和米克原先不認識。瑞卓利在廂型車的頂燈光線中幫他們介紹時,她看到考薩克瞪著米克的耳環看,而且還猶豫了一下才跟對方握手。她簡直可以看到考薩克的腦袋裡轉動著。耳環。健身。一定是同性戀。

  米克開始搬下他的設備。「我帶來了一台新的Mini Crimescope 400多波域光源器,」他說。「四百瓦弧光燈。比舊的奇異牌三百五十瓦還要亮三倍。是我們所用過最強的光源。這玩意兒甚至比五百瓦的氙燈還亮。」他看了考薩克一眼。「可以幫我搬那些攝影器材嗎?」

  考薩克還沒來得及回答,米克就把一個鋁箱塞到考薩克懷裡,然後轉回廂型車拿其他設備。考薩克抱著攝影箱站在那裡一會兒,一臉不敢置信。然後才朝屋子走去。

  等到瑞卓利和米克搬著各個裝著多波域光源器、電線、護目鏡的箱子來到前門時,考薩克已經打開屋裡的燈,門半開著。他們套了鞋套走進去。

  就像瑞卓利今天稍早一樣,米克在門口暫停一下,敬畏地仰視著高聳的樓梯。

  「屋頂有彩繪玻璃,」瑞卓利說。「你真該看看陽光照下來的樣子。」

  考薩克不耐煩地從家庭娛樂室朝外喊。「我們來這裡是要辦正事的吧?」

  米克朝瑞卓利露出了真是個混蛋的表情,她聳聳肩。然後兩人進入走廊。

  「就是這個房間。」考薩克說。他現在穿的襯衫跟下午那件不一樣了,不過也同樣已經被汗染濕。他下巴昂起,兩腳分得開開地站在那邊,像個壞脾氣的嚴苛船長站在甲板上。「我們的焦點是這個區域的地板。」

  那些血完全沒有失去任何情感衝擊的效果。趁著米克架起設備、插好電源線、準備相機和三腳架時,瑞卓利雙眼便不自覺地看向牆壁。再怎麼洗刷,也無法完全抹去這份無言的暴力證詞。那些生物化學的痕跡總是會留下鬼影似的印記。

  但他們今天晚上要尋找的不是血,而是更難看到的東西,因此他們需要威力夠強的多波域光源器,可以照出一般肉眼看不到的痕跡。

  瑞卓利知道,光只不過是一種電磁波。人類肉眼看得到的可見光,波長介於四百到七百奈米之間。波長較短的光,在紫外線範圍內的,則是肉眼看不到的。但紫外線光照在某些天然或人造物質上頭時,有時候就會刺激這些物質裡的電子,引發螢光現象,釋放出可見光。紫外線燈可以照出體液、骨頭碎片、毛髮、纖維等。這就是為什麼她之前要求鑑識組帶那套多波域光源器來,在它的紫外線燈光下,可能會讓他們發現一整批新的證物。

  「差不多準備好了。」米克說。「現在我們得讓這個房間愈黑愈好。」他看著考薩克。「你能不能先關掉那些走廊的燈,考薩克警探?」

  「慢著,護目鏡呢?」考薩克說。「那些紫外線光不會燒壞我的眼睛吧?」

  「以我用的波長,是不會有什麼傷害的。」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要戴一副。」

  「就在那個箱子裡。每個人都有一副。」

  瑞卓利說:「我去關走廊的燈吧。」她走出房間,按了開關。等到她回來,考薩克和米克還是站在那裡,盡可能拉遠距離,彷彿害怕會彼此傳染什麼疾病似的。

  「所以我們的焦點是哪些區域?」米克問。

  「從那一頭開始吧,就是被害人陳屍的地方。」瑞卓利說。「從那裡向外,整個房間都要檢查。」

  米克四下看一圈。「那邊有一塊米色地毯的區域,可能會發出螢光。另外那張白色沙發在紫外線之下也會發亮。我只是想警告你們,在那種背景之下,就很難看到什麼線索了。」他看了考薩克一眼,考薩克已經戴上了護目鏡,現在看起來像個全副武裝的可悲中年魯蛇,試圖要讓自己看起來很酷。

  「把房間的燈也都關了吧,」米克說。「看看我們能讓這裡有多暗。」

  考薩克關了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微弱的星光隔著沒有窗簾的大片窗戶照進來,但是沒有月亮,後院濃密的樹也擋掉了鄰居房屋裡的燈光。

  「不錯,」米克說。「這樣我就可以工作了。不像在某些犯罪現場,我還得罩著毯子爬來爬去。你知道,有人正在開發一些可以在白天使用的影像系統。很快地,我們就不必像瞎子似的摸黑工作了。」

  「我們就廢話少說,開始工作吧?」考薩克兇巴巴地說。

  「我只是以為,你們可能會對這類科技有興趣。」

  「下次吧,行嗎?」

  「隨便。」米克冷靜地說,完全不受影響。

  多波域光源器的藍光亮起時,瑞卓利也戴上了她的護目鏡。那詭異的螢光形狀在黑暗的室內看起來像是鬼影,一如米克的預測,地毯和沙發都發出反光。藍光朝著葉格醫師坐過的對面牆壁移動,牆壁上發出明亮的銀光。

  「還滿漂亮的,不是嗎?」米克說。

  「那是什麼?」考薩克問。

  「幾根頭髮,黏著血的。」

  「啊,是喔,還真是漂亮呢。」

  「照地板吧,」瑞卓利說。「線索應該就會是在那裡。」

  米克把紫外線燈光往下照,一大片纖維和毛髮在他們腳下亮起。這些微物跡證是之前鑑識組吸塵之後留下的。

  「光源的光愈強,照出來的螢光也愈強。」米克掃描著地板時一邊說。「這就是為什麼這台機器這麼棒。有四百瓦,亮得足以照出每樣東西。聯邦調查局買了七十一台這些寶貝。而且非常小巧,你可以當成隨身行李帶上飛機的。」

  「你是什麼科技迷嗎?」考薩克問。

  「我喜歡這類很酷的玩意兒。我大學是主修工程學的。」

  「真的?」

  「你幹嘛這麼驚訝?」

  「我沒想到像你這樣的人會對工程學有興趣。」

  「像我這樣的人?」

  「我的意思是,耳環和其他一切。你知道的。」

  瑞卓利嘆氣。「言多必失啊。」

  「什麼?」考薩克說。「我又沒有貶低他們或什麼的。我只是剛好注意到他們這類人通常有興趣的不會是工程學,而是戲劇或藝術之類的。我的意思是,那樣也很好啊。我們也需要藝術家。」

  「我是麻省理工學院畢業的。」米克說。拒絕被激怒,他繼續掃描著地板。「主修電子工程。」

  「嘿,電X技師很賺錢哩。」

  「嗯,那跟我們的出路不太一樣。」

  他們移動的圈子愈來愈大,紫外線光繼續偶爾照出一根頭髮、纖維,還有其他無法辨認的粒子。忽然間,他們移動到一片亮得嚇人的原野。

  「地毯,」米克說。「無論這些纖維的成分是什麼,那個螢光都強得發神經。在這種背景之下,我們大概也看不見什麼了。」

  「還是照樣掃描過去吧。」瑞卓利說。

  「那張茶几擋住路了,麻煩你搬開好嗎?」

  瑞卓利朝那塊白色螢光背景之上的幾何形陰影彎腰。「考薩克,你搬另外一頭。」她說。

  茶几搬開後,那個區域的地毯是一片明亮的、泛著藍光的白色橢圓形。

  「背景這麼亮,我們怎麼看得到什麼?」考薩克說。「那就像是想看到浮在水面的玻璃。」

  「玻璃不會浮起來的。」米克說。

  「啊,也是。你是工程師。所以米克是什麼的暱稱?米奇嗎?」

  「去照沙發吧。」瑞卓利插嘴。

  米克調整了一下鏡頭。沙發的布料也在紫外線之下發光,但那種螢光比較柔和,就像月光照耀下的雪景。他緩緩掃描過有襯墊的沙發框架、然後是椅墊,但是沒看到可疑的污漬,只有幾根長長的頭髮和一些塵埃粒子。

  「這家人很愛乾淨,」米克說。「沒有污漬,連灰塵都沒有。我敢說這張沙發是全新的。」

  考薩克咕噥道:「真好。我買的上一張新沙發,是我結婚的時候。」

  「好吧,後頭那裡還有一些地板要掃描。我們就往那邊挪動吧。」

  瑞卓利感覺到考薩克撞上她,同時聞到他身上生麵團似的汗酸味。他的呼吸好大聲,活像是有鼻竇炎,而且黑暗似乎更增強了他鼻子的抽吸聲,她心煩地往旁邊閃了一步,小腿重重撞上了茶几。

  「狗屎。」

  「嘿,走路小心。」考薩克說。

  她忍著沒回嘴;這個房間裡的氣氛本來就已經夠緊繃了。她彎腰去揉小腿,但黑暗加上姿勢突然改變,搞得她暈眩茫然。她只好蹲下來,免得失去平衡。有幾秒鐘,她蹲在黑暗裡,希望考薩克不會絆到她,因為他重得足以把她壓扁。她聽得到兩個男人在幾呎外移動。

  「電線纏住了。」米克說。他轉身解開電線,多波域光源器的燈忽然轉向瑞卓利的方向。

  當那光照過瑞卓利蹲著的地毯,她瞪大眼睛。在地毯纖維的螢光背景中,有一個不規則形狀的暗色斑點,比一毛錢硬幣還要小。

  「米克。」她說。

  「你能不能抬起茶几的那一頭?我想電線纏住桌腳了。」

  「米克!」

  「幹嘛?」

  「把燈拿過來。對準地毯。就在我這裡。」

  米克走向她,考薩克也跟上。瑞卓利聽得到他呼哧呼哧的呼吸聲湊近了。

  「對著我的手,」她說。「我的手指就接近那個點。」

  泛藍的光線忽然照遍地毯,她的手在螢光背景下是一個黑色的剪影。

  「那裡,」她說。「那是什麼?」

  米克在她旁邊蹲下。「某種污漬。我應該拍張照片。」

  「可是那是深色斑點,」考薩克說。「我們原先不是要找螢光色的痕跡嗎?」

  「如果背景發出強烈的螢光,就像這些地毯纖維的情形,那麼體液看起來就會是深色的,因為它們發出的螢光沒有那麼亮。這塊斑點有可能是任何污漬,要等實驗室確認才行。」

  「那怎麼辦?我們要把這張漂亮地毯割下一塊來,只因為我們發現了一個舊咖啡漬或什麼的?」

  米克暫停一下。「還有一招,我們可以試試看。」

  「是什麼?」

  「我要改變這個燈的波長。調到紫外線的短波。」

  「這樣會有什麼效果?」

  「要是發生了,那真的很酷。」

  米克調整了設定,然後把燈照向有暗色斑點的那塊地毯。「你們看,」他說。然後關掉多波域光源器的燈。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剩他們腳邊有一塊發亮的斑點。

  「那個到底是什麼?」考薩克問。

  瑞卓利感覺自己像是產生了幻覺,瞪著那個彷彿燃燒著綠火的鬼影。就連她在看的時候,那幽靈般的光便就已經開始褪淡,幾秒鐘之後,那光就消失了。他們又陷入全然黑暗之中。

  「磷光現象,」米克說。「那是延遲磷光。當紫外線光激發某些物質裡的電子時,就會有這種現象。電子要多花一點時間,才能回到一開始的能量狀態。在這個過程中,電子就會釋放出光子,也就是我們剛剛所看到的。這裡有個污漬,被短波長的紫外線燈照射過後,會發出綠色的磷光。這非常引發聯想。」他直起身子,打開了房間裡的燈。

  在乍現的明亮中,他們剛剛著迷注視過的地毯看起來平凡無奇。但瑞卓利現在看著那裡,卻擺脫不了一種厭惡感,因為她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事:蓋兒‧葉格飽受折磨的證據還留在那些米色纖維上頭。

  「那是精液。」她說。

  「很有可能,」米克說著架起相機三腳架,裝上Kodak Wratten濾光片,準備做紫外線攝影。「等到我拍完照,我們就把這一塊地毯割下來帶走。實驗室會用酸性磷酸酶和顯微鏡去確認。」

  但是瑞卓利不必別人確認了,她轉向濺了血的牆壁,回想起葉格醫師屍體的姿勢,想起從他大腿上掉下來、在木頭地板砸碎的那個茶杯。地毯上之前發出磷光的斑點,確認了她之前擔心的。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確定得就像是親眼看到過似的。

  你把他們從床上拖到這個木地板的房間裡。把醫師的手腕和腳踝綁起來,用膠帶封住他的嘴,讓他沒辦法喊叫,就不會擾亂你了。你讓他靠牆坐在那兒,逼他當一個沉默的觀眾。理察‧葉格還活著,而且完全知道你即將要做的事情。但是他無法反抗,無法保護自己的妻子。而且你為了提防他的掙扎或行動,還把一副茶杯和碟子放在他的大腿上,成為一套預先警示措施。萬一他想辦法站起身,杯碟就會嘩啦砸在地板上。正當你在享受歡愉之時,沒辦法分神留意葉格醫師的一舉一動,可不希望被他出其不意地攻擊。

  但是你希望他旁觀。

  她低頭凝視著剛剛發出綠光的那個點。要是他們沒搬動那張茶几,要是他們沒特別來尋找殘留的痕跡,可能就會完全漏掉這個證據了。

  你佔有了她,就在這張地毯上。讓地丈夫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卻完全沒辦法救她。等到完事之後,等到你取得了你的戰利品,一小滴精液留在這些纖維中乾掉,成為看不見的薄膜。

  殺害那位丈夫。也是樂趣的一部分嗎?這個不明兇手是否曾暫停一下,手抓著刀,品嘗那一刻的滋味?或者經過之前的種種事件後,殺了丈夫只是個務實的收尾?當他抓住理察‧葉格的頭髮,把刀子劃過他的喉嚨時,是否曾有任何感覺?

  房間的燈又關掉了,米克的相機快門按了一次又一次,拍下那塊暗色污潰,周圍是地毯所發出的螢光。

  等到工作完成,葉格醫師垂頭坐著,鮮血從他身後的牆上流淌下來,你又執行了一個從另一位兇手那裡借來的儀式。你把葉格太太濺了血的睡袍摺疊好,放在臥室裡展示,就像沃倫‧荷伊以前常常做的那樣。

  但是你還沒有結束。這只是第一幕而已。後頭還有更多恐怖的愉悅。

  因此,你帶走了那個女人。

  房間的燈又亮起,強光像一把刀刺進她的雙眼。她震驚而心煩,被好幾個月未曾出現過的那種膽戰心驚搞得方寸大亂。而且她覺得很難堪,因為眼前這兩個男人一定從她發白的臉、搖晃不穩的雙手看出端倪。忽然間,她無法呼吸了。

  她走出房間,走出屋子。站在前院裡,拚命吸著氣。有腳步聲跟著她出來,但她沒轉身看是誰。直到他開口,她才曉得是考薩克。

  「你還好吧,瑞卓利?」

  「我很好。」

  「你看起來不好。」

  「我只是覺得有點頭昏。」

  「你回想起荷伊的案子,對吧?看到這個,一定會搞得你很震驚。」

  「你怎麼會曉得?」

  考薩克暫停一下,然後冷哼一聲道:「是啊,你說得沒錯。我怎麼會曉得?」他轉身要回屋裡。

  她轉身喊道:「考薩克?」

  「怎麼?」

  他們注視彼此一會兒。夜晚的空氣其實還算宜人,青草的氣息清涼甜美。但深深的恐懼令她反胃。

  「我了解她的感受,」她輕聲說。「我知道她受了什麼罪。」

  「葉格太太嗎?」

  「你一定得找到她。你一定得盡所有的力量。」

  「她的照片已經在所有新聞裡播放了。我們也在追蹤每一個來電通報的線索、每一個聲稱看到些什麼的消息。」考薩克搖搖頭嘆了口氣。「但是你知道,到這個時候了,我不太相信他還會讓她活著。」

  「他會的。我知道他會的。」

  「你怎麼這麼有把握?」

  她抱住自己以平息顫抖,同時看著屋子。「沃倫‧荷伊就會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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