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她坐在自己的車子裡,溫暖的空氣從冷氣送風口吹出來,她臉上冒出點點汗珠。就連夜間的熱氣,也無法驅散她在驗屍間裡所感覺到的那股寒意。我一定是染上某種病毒了,她心想,按摩著太陽穴。也難怪;幾天來她都全速往前衝,現在終於出問題了,她的頭好痛,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爬上床,狠狠睡上一星期。

  她直接開車回家,走進公寓後,她再度執行那個重要儀式,以維持精神的正常。轉動滑塊鎖,把門鏈滑進溝槽,一路都做得很仔細。直到完成各種安全檢查,鎖上每個鎖,看過每一個衣櫥。她才終於踢開鞋子,脫掉長褲和襯衫。脫到只剩內衣,坐在床上按摩她的太陽穴,想著醫藥櫃裡不曉得還有沒有阿斯匹靈,但是又累得不想去找。

  她公寓的對講機鈴聲響起。她整個人直起身子,脈搏加速,每根神經都警覺起來,她沒約任何訪客,也不希望有任何訪客。

  電鈴又響了,那聲音像是鋼絲刷磨著她裸露的神經末梢。

  她起身走到客廳,按下對講機按鈕。「誰?」

  「嘉柏瑞‧狄恩。我可以上去嗎?」

  她怎麼也沒想到會是他,因而驚訝得一時沒有回答。

  「瑞卓利警探?」他說。

  「有什麼事,狄恩探員?」

  「解剖。有一些問題,我得跟你談。」

  她按了解鎖鈕,然後立刻就後悔了。她不信任狄恩,現在卻要讓他進入自己這個安全港。隨著不經意地按一個鈕,她下了決定,而現在她無法改變心意了。

  她才剛穿上一件棉浴袍,他就敲門了。隔著門上窺視孔的魚眼鏡頭,他輪廓分明的五官變形了。這是凶兆。等到她把所有的鎖都打開,那個怪誕的扭曲形象已經在她心裡凝固。現實的威脅性差得太多了。站在她門口的那個男人雙眼疲倦,而那張臉也顯示出睡眠太少、目睹太多恐怖而帶來的壓力。

  然而他的第一個問題,卻是關於她的:「你狀況還好吧?」

  她明白這個問題的背後,是在暗示她不好。暗示她需要人監督。暗示她是個狀況不穩定的警察,就要破成碎片了。

  「我好得很。」她說。

  「解剖後你一下就跑掉了。我還沒有機會找你談。」

  「談什麼?」

  「沃倫‧荷伊。」

  「你想知道他什麼?」

  「一切。」

  「恐怕那要談上一整夜。現在我累了。」她把身上的浴袍拉得更緊,忽然覺得難為情。對她來說,表現得專業向來很重要,所以她到犯罪現場通常都會穿上外套。現在她站在狄恩面前,身上只穿了浴袍和內衣。她不喜歡這種脆弱的感覺。

  她伸手去抓門,這個手勢表達了清楚無誤的訊息:這段談話結束了。

  他站在門口不肯動。「聽我說,我承認我犯了錯。我從一開始就該聽你的。你是第一個看出來的人。我之前一直沒看出這個兇手跟荷伊有多麼相似。」

  「那是因為你從來不認識荷伊。」

  「那就告訴我關於他的事。我們得合作,珍。」

  她的笑聲尖銳得像玻璃。「現在你對團隊合作有興趣了?這可是新鮮事。」

  看起來他是不會離開了,於是她也只好屈服,轉身走進客廳。他跟著進來,關上了門。

  「告訴我有關荷伊的事情吧。」

  「你可以去看他的檔案。」

  「我看過了。」

  「那你需要的一切全都有了。」

  「不是一切。」

  她轉身面對他。「還有什麼?」

  「我想知道你所知道的。」他走近她,她感覺到一陣警覺的震顫,因為自己處於這樣的劣勢,赤腳站在他面前,累得無法抵擋他的攻擊。感覺上這就像是個攻擊,他提出的所有要求,還有他的目光,好像都穿透了她身上單薄的衣服。

  「你們兩個有某種情感上的連結,」他說。「某種牽繫。」

  「他媽的別說那是牽繫。」

  「不然你說那是什麼?」

  「他是兇案加害人。我是逮到他的人。就這麼簡單。」

  「就我所聽說的,沒那麼簡單。無論你想不想承認,你們兩個之間有一種牽繫,所以他刻意回到你的生活中。他們留下可麗娜‧甘特屍體的那個墳墓,可不是隨便挑的。」

  她沒吭聲,這一點她無法否認。

  「他是獵人,就像你也是獵人,」狄恩說。「你們追獵的都是人類。這是你們之間的連結。你們的共同點。」

  「我們沒有共同點。」

  「但是你們了解彼此。無論你有什麼感覺,你跟他相連。你是第一個看出他對支配者有影響的人,比任何人都要早。你遙遙領先我們。」

  「你之前還認為我該去看心理醫師呢。」

  「沒錯,當時我是這麼覺得。」

  「所以現在你又認為我沒發瘋,而且聰明得很。」

  「你了解他腦袋裡在想什麼。你可以幫助我們推斷出他的下一步。他想要什麼?」

  「我怎麼曉得?」

  「你比其他警察都更了解他私密的一面。」

  「私密?這就是你的說法?那個王八蛋差點殺了我。」

  「沒有任何事比謀殺更私密了,不是嗎?」

  那一刻她好恨他,因為他說出了一個她想迴避的事實。他指出她無法承認的那件事:她和沃倫‧荷伊永遠彼此相連了。恐懼和憎恨,是比愛更強烈的情感。

  她沉坐在沙發上。換了以前,她會反擊的。換了以前,她的言辭犀利程度不會輸給任何男人的。但是今晚她累了,太累了,實在沒有力氣抵擋狄恩的問題。他只會繼續進逼、刺探,直到他得到答案,而她還不如屈服於這個無法避免的狀況,趕緊解決掉,這樣他就會放過她了。

  她直起身子,發現自己瞪著雙手,兩邊掌心都有相同的疤。這兩個疤只是荷伊所留下最明顯的紀念品而已;其他的疤痕比較沒那麼容易看見:幾根肋骨和顏面骨的骨折已經癒合了,從X光片上頭還是看得出來。最看不出來的,是依然劃開她人生的裂痕,就像一場地震留下來的裂縫。過去兩三個星期,她感覺到那些裂縫開始加大,她腳下的地面彷彿隨時都有塌陷的危險。

  「我當時不曉得他還在裡頭,」她輕聲說。「就在那棟房子的地窖裡,他就站在我後面……」

  他坐在她對面的一張椅子上。「你是找到他的人。你是唯一知道該去哪裡找的警察。」

  「是的。」

  「為什麼?」

  她聳聳肩,笑一聲。「狗運好。」

  「不,一定不只是這樣。」

  「別給我那麼高的評價,我沒資格。」

  「我認為我給你的評價始終還不夠高,珍。」

  她抬頭,發現他盯著自己看,那種直率的眼神害她好想躲起來。但她沒有地方可以逃,也沒辦法躲開那銳利的眼神。他看出了多少?她很好奇。他知道他害我覺得自己有多麼毫無遮蔽嗎?

  「告訴我那個地窖裡發生了什麼事。」他說。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全都在我的供述裡了。」

  「供述總會有些事情沒說出來的。」

  「我沒有什麼可以補充的了。」

  「你連試一下都不肯?」

  憤怒像是榴彈碎片般穿透她。「我不想去想那件事。」

  「可是你忍不住還是會一直回想,對吧?」

  她瞪著他,不明白他在玩什麼遊戲,也不明白自己怎麼這麼容易就被捲入。她見過其他魅力超凡的男人,可以迅速吸引女人的目光。但瑞卓利向來夠理智,曉得要跟這類男人保持距離,曉得要看清他們的本質:他們也是凡人,只不過是基因好而已。她對這類男人沒什麼用處,那些男人對她也沒什麼用處。但今夜,她有嘉柏瑞‧狄恩需要的東西,而他的魅力對準她,火力全開。結果奏效了。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能讓她這麼困惑,卻又同時喚起她的情慾。

  「他把你困在地窖裡。」狄恩說。

  「我就直接踏進去了。當時我並不知道。」

  「為什麼?」

  這個問題讓她震驚,一時說不出話來。她回想著那個下午,站在打開的地窖門前,很擔心要走下那些黑暗的階梯。她還記得屋裡那種悶熱,汗水滲入她的胸罩和襯衫。她還記得恐懼如何刺激著她全身每一根神經。是的,她早就知道有什麼不對勁。她知道階梯底下有什麼在等著她。

  「是什麼不對勁,警探?」

  「被害人。」她輕聲說。

  「凱薩琳‧柯岱兒?」

  「她在地窖裡。被綁在裡頭的一張行軍床上……」

  「是誘餌。」

  她閉上眼睛,幾乎可以聞到柯岱兒的血,以及潮濕泥土的氣味。還可以聞到她自己的汗,帶著恐懼的酸味。「我上當了,我吞了誘餌。」

  「他知道你會的。」

  「我早該明白──」

  「但是你專注在被害人身上,一心想著柯岱兒。」

  「我想救她。」

  「那就是你犯的錯誤。」

  她睜開眼睛,憤怒地看著他。「錯誤?」

  「你沒先確認那個地方的安全。你讓自己處於容易被攻擊的狀態。你犯下了最基本的錯誤。真沒想到,一個能力這麼強的人,也會犯這樣的錯。」

  「你當時不在那裡。你不了解我所面對的狀況。」

  「我看過你的供述。」

  「柯岱兒就躺在那裡。流血──」

  「所以你的反應就跟任何普通人一樣。你想去救她。」

  「是的。」

  「就是這一點害你陷入困境的。你忘了要用警察的方式思考。」

  他似乎對她的憤怒模樣完全無動於衷,只是回瞪著她,表情不變,那張臉好鎮靜,好有自信,因而更凸顯了她自己的混亂。

  「我從來不會忘記用警察的方式思考。」她說。

  「在那個地窖裡,你就是忘了。被害人讓你分心了。」

  「我第一關心的遠都是被害人。」

  「可是如果會危害到你們兩個人呢?這樣合理嗎?」

  合理。沒錯,這就是嘉柏瑞‧狄恩。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他可以毫無感情地看待活人和死人。

  「我不能讓她死,」她說。「這是我第一個想法,也是唯一的想法。」

  「你認識她嗎?柯岱兒?」

  「是的。」

  「你們是朋友嗎?」

  「不是。」她回答得太快了,狄恩揚起一邊眉毛,無言地提出疑問。瑞卓利吸了口氣說:「我們調查外科醫生殺人案時,她是其中的一部分,如此而已。」

  「你不喜歡她?」

  瑞卓利愣了一下,狄恩犀利的洞察力令她驚訝。她說:「這麼說吧,我對她沒有好感。」我嫉妒她。嫉妒她的美。嫉妒她對湯瑪士‧摩爾的吸引力。

  「但是柯岱兒是被害人。」狄恩說。

  「我原先不確定她是什麼。一開始是這樣。但是愈到後來,顯然外科醫生的目標是她。」

  「你一定覺得很內疚。之前還懷疑她。」

  瑞卓利什麼都沒說。

  「這就是你這麼想救她的原因嗎?」

  她僵住了,覺得這個問題很侮辱人。「她當時有危險。我不需要其他任何理由。」

  「你冒的風險並不審慎。」

  「我不認為風險和審慎應該放在同一個句子裡。」

  「外科醫生設了陷阱。你吞了誘餌。」

  「是啊,好吧。我犯了錯──」

  「他早知道你會犯這個錯。」

  「他怎麼可能事先曉得?」

  「他知道很多關於你的事。再說一次,就是那種連結。把你們兩個人聯繫起來。」

  她猛地站起來。「這是狗屎。」她說,走出客廳。

  他跟著她進入廚房,持續追著講一堆她不想聽的理論。她想到自己和荷伊有任何情感上的連結,就反感得根本沒法思考,而且她再也聽不下去了。但是他就在那裡,跟她擠在本來就很小的廚房裡,逼著她聽他非得說的話。

  「就像你有個管道可以直通沃倫‧荷伊的腦子。」狄恩說。「他也可以直通你的。」

  「他當時根本不認識我。」

  「這點你確定嗎?他一直在留意警方的調查。他應該知道你是偵辦這個案子的成員。」

  「那他也就只知道這個了。」

  「我想他對你的了解,遠超過你的估計,女人的恐懼會帶給他力量。他的心理側寫裡面全都寫了。損傷的女人吸引他。他有興趣的是情感上遭受過嚴重打擊的女人。女人痛苦的跡象會讓他興奮,而且他對於這類跡象非常敏感。他可以從最細微的線索裡頭察覺出來。女人的聲調、頭的傾斜度,或是不肯跟人眼神接觸的方式。這些小小的肢體跡象,是我們其他人可能會忽略的。但是他都會注意到,他總是知道哪些女人受傷了,而那些就是他想要的。」

  「我不是被害人。」

  「你現在是了。他讓你成了被害人。」他走得更近,近得兩人幾乎相觸。她忽然有一股瘋狂的渴望,想要靠近他的手臂中,依偎在他懷裡,看看他會有什麼反應。但自尊和常識讓她完全僵著不動。

  她擠出一聲笑。「誰是被害人,狄恩探員?我可不是。別忘了,把他送進牢裡的人就是我。」

  「沒錯,」他低聲回答。「你把外科醫生送進牢裡。但也造成你自己的嚴重損傷,」

  她瞪著他,沉默了。損傷。她的遭遇正就是如此。一個女人雙手有疤痕,門上有好幾道鎖。一個女人感受著八月的熱氣時,必然會想起那個夏日的炎熱,還有自己的鮮血氣味。

  她不發一語,轉身走出廚房,回到客廳。然後她跌坐在沙發上,陷入茫然的沉默。他沒立刻跟出來,一時之間,她難得有些清靜了。她真希望他能乾脆消失,就走出她的公寓,把每個受苦動物渴望的孤立狀態還給她,可惜她沒那麼幸運。她聽到他從廚房走出來,抬頭看到他拿著兩個玻璃杯,朝她遞出一個。

  「這什麼?」她問。

  「龍舌蘭酒。我在你的櫃子裡找到的。」

  她接過杯子看著,皺起眉頭。「我都忘了我有這酒了。一定放了很久。」

  「唔,那瓶酒沒打開過。」

  那是因為她不喜歡龍舌蘭酒的滋味。那一瓶是她哥哥法蘭基去旅行時帶回家的,就像從夏威夷帶回來的卡魯哇咖啡香甜酒。或是日本帶回來的清酒。法蘭基是藉此炫耀自己多麼有國際經驗,拜美國海軍陸戰隊之賜。現在品嘗他從陽光墨西哥帶回來的紀念品,也是不壞的時機。她喝了一口,眨掉刺眼的淚水。當那酒溫暖地滑入她的胃裡,她忽然想到沃倫‧荷伊過往的一個細節。他早期都會用羅眠樂這種藥物,偷放到被害人的酒裡,讓她們昏迷過去。要趁人不備太容易了,她心想。當一個女人被分心時,或是沒有理由不信任那個遞給她一杯酒的男人時,她就成了又一隻待宰的羔羊。就連她自己,也問都不問就接受了一杯龍舌蘭酒:就連她自己,也讓一個不太熟悉的男人進入她的公寓。

  她又看著狄恩。他坐在她對面,兩人的目光現在高度一樣。她空腹喝下的酒此時已經發揮酒力,她感覺四肢無力。酒精帶來了麻醉效果。她現在非常超然而冷靜。

  他傾身湊向她,而她不像平常那樣防備地拉遠距離。狄恩入侵了她的私人空間,很少男人敢這樣,但她就放任他這麼做。她向他屈服了。

  「我們現在面對的,不光只是單一的兇手了。」他說。「我們面對的是一對搭檔。而且其中一個,你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無論你願不願意承認,你跟沃倫‧荷伊都有一種特殊的連結。因此,你跟支配者也有連結。」

  她吐出一口大氣,輕聲說:「這樣的狀況是沃倫最能發揮的,也是他渴望的。一個夥伴。一個導師。」

  「他在薩凡納有過一個。」

  「是的,一個叫安德魯‧卡普拉的醫師。卡普拉被殺死後,沃倫就只能靠自己了。於是他來到波士頓。但他一直想找一個新搭檔,從沒停止。一個跟他有同樣渴望、同樣幻想的人。」

  「恐怕他現在已經找到了。」

  他們凝視彼此,都曉得這個新發展會帶來什麼可怕的後果。

  「現在他們厲害的程度加倍了,」他說。「一群狼共同合作,要比單槍匹馬更能發揮。」

  「合作出獵。」

  他點點頭。「這讓一切都更容易。跟蹤。圍堵。持續控制被害人……」

  她坐直身子。「茶杯。」她說。

  「茶杯怎麼了?」

  「甘特的死亡現場沒有茶杯。現在我們知道為什麼了。」

  「因為沃倫‧荷伊在現場幫他。」

  她點點頭。「支配者不需要什麼警示措施了。要是那個丈夫移動,有個搭檔可以警告他。這個搭檔就站在旁邊旁觀一切。而且沃倫會因此而興奮。他會很樂在其中。這是他幻想的一部分:旁觀一個女人被強暴。」

  「而支配者則是渴望有個觀眾。」

  她點頭。「這就是為什麼他會選擇夫婦下手。這樣就有個人在旁邊看。看到他享受著對一個女人的身體所能施加的、最極致的權力。」

  她所描述的煎熬,實在太接近侵犯了,因而她覺得連看著狄恩的雙眼都很痛苦。但是她沒有別開目光。性侵女人這種罪行,可以喚醒太多男人心底淫穢的好奇心。每回參加早晨會報時,她身為在場唯一的女人,總是看著男同事們討論這類性侵的種種細節,聽到他們聲音裡那種濃厚的興趣,儘管他們努力保持表面上很冷靜的專業態度,但他們會慢吞吞看著病理報告裡的性傷痕,瞪著犯罪現場照片裡女人雙腳張開的照片看太久。他們的反應總是讓瑞卓利覺得自己也被侵犯了,而且這些年來,她已經培養出極為靈敏的敏感度,只要碰到被害人被強暴的狀況,就連某個看似沒興趣的警察,即使雙眼中微微那麼一閃,她都看得到。但現在,她看著狄恩探員的雙眼,尋找那種令人不安的閃光,卻看不到。之前他在驗屍時低頭看著蓋兒‧葉格和可麗娜‧甘特被侵犯的屍體時,她在他雙眼中也只看到了嚴肅的決心。狄恩沒被這些殘暴行為搞得興奮,而是深感驚駭。

  「你剛剛說,荷伊渴望有一個導師。」他說。

  「是的。一個可以帶路,可以教他的人。」

  「教他什麼?他已經曉得怎麼殺人了。」

  她暫停一下,又喝了口龍舌蘭酒。等到她再度看著他,發現他又湊得離自己更近,好像怕漏掉她輕聲說出口的任何話。

  「同一個主題的不同變奏,」她說。「女人和痛苦。玷污一個身體有多少方式?折磨他人有多少方式?沃倫遵循同一套很多年了。或許他已經準備好要拓展領域了。」

  「也說不定,是這個不明兇手要拓展他的領域。」

  她愣了一下。「你是說這個支配者?」

  「我們說不定搞反了。說不定是我們這個不明兇手想尋找一個導師。於是他挑了沃倫‧荷伊。」

  她瞪著他看,被這個想法搞得全身發冷。老師這個字意味著駕馭、權威。荷伊坐牢的這幾個月來,已經轉變為這樣的角色了嗎?監禁更助長了他的種種幻想、把他的衝動磨成剃刀般鋒利的意圖嗎?他被捕之前就已經夠難對付了;她根本不敢想像一個更有威力的沃倫‧荷伊會是什麼樣。

  狄恩往後靠坐,藍色的眼珠看著自己那杯龍舌蘭酒。之前他只啜飲了一點點,這會兒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向來覺得他是個嚴守紀律的人,早已學會把所有的衝動控制好。但疲勞對他產生了影響,這會兒他的肩膀垮下,雙眼發紅。他一手抹過臉。「在波士頓這麼大的城市裡,兩個惡魔是怎麼遇上的?」他說。「他們是怎麼找到彼此的?」

  「而且這麼快?」她說。「沃倫脫逃才兩天後,甘特夫婦就遭到攻擊了。」

  狄恩抬起頭看著她。「他們原先就認識彼此了。」

  「或者只是聽說過彼此。」

  支配者當然聽說過沃倫‧荷伊。只要去年秋天閱讀過波士頓報紙的人,就不可能對他犯下的暴行一無所知。就算他們沒見過,荷伊也會聽說過支配者這個人,即使只是透過電視新聞。他會聽說葉格夫婦的死,曉得世上有一個惡魔跟他很像。他會很想知道這另一個掠食者是誰,覺得就像他的結拜兄弟。兩人透過謀殺溝通,藉由電視新聞和《波士頓環球報》傳達訊息。

  他在電視上也看到我了。荷伊知道我出現在葉格的死亡現場。現在他想讓我再熟悉一次。

  狄恩的碰觸讓她瑟縮了一下。他正皺眉看著她,湊得比之前更近了,她覺得好像從來沒有男人這麼專注看著她。

  除了外科醫生。

  「跟我玩遊戲的不是支配者,」她說。「是荷伊。昨天晚上的監視慘劇──是他刻意要擊垮我。那是他接近女人的唯一方式,藉著先擊垮她們。讓她們喪氣,逐步搞垮她們的生活。這就是為什麼他去年選擇的下手對象,是以前曾被強暴的被害人。從象徵意義來看,這些女人已經被摧毀了。在他出手攻擊之前,他得先讓我們變得軟弱,讓我們害怕。」

  「你是我見過最不軟弱的女人了。」

  這句讚美讓她臉紅了,因為她知道自己沒資格。「我只是試著跟你解釋他怎麼安排佈置,」她說。「怎麼追蹤他的獵物。先讓被害人失去能力,才真正動手。他對凱薩琳‧柯岱兒就是這樣。在他最後出擊之前,他先用心理戰術嚇壞她。傳送一些訊息給她,讓她知道他可以在她不知情的狀況下,任意進出她的生活。就像個鬼魂,可以穿牆。她不知道他下次什麼時候會出現,也不知道攻擊會來自哪個方向。但她知道很快就會來了。他就是這樣磨垮你。藉著讓你知道:有一天,當你最沒想到的時候,他就會來找你了。」

  儘管她說的這些話讓人膽寒,但她依然保持一種冷靜的聲音。冷靜得不自然。從頭到尾,狄恩都安靜而專注地看著她,彷彿要尋找一絲真正的情緒、真正的軟弱。但她沒讓他看到一丁點。

  「現在他有個搭檔了,」她說。「是他可以學習的,也可以敎導的。一個出獵團隊。」

  「你認為他們會一直在一起。」

  「沃倫會希望這樣的。他會想要一個搭檔。他們已經聯手殺人一次。這是很有力的連結,用血凝聚的連結。」她喝掉最後一口酒,杯子空了。這些酒今夜可以麻痹她充滿噩夢的腦子嗎?或者她享受不到麻木後的舒適?「你有要求保護嗎?」

  他的問題讓她很驚訝。「保護?」

  「至少派一輛巡邏車來,守著你這棟公寓。」

  「我是警察啊。」

  他頭一歪,像是等著她講完她的回答。

  「如果我是男人。」她說,「你會問這個問題嗎?」

  「你又不是男人。」

  「所以這就表示我理所當然需要保護?」

  「你為什麼這麼不高興?」

  「為什麼我身為女人,就因此無法捍衛自己的家?」

  他嘆了口氣。「你老是非得贏過男人嗎,警探?」

  「我一直很努力,希望能像其他人一樣被平等對待。」她說。「我才不要因為自己是個女人,就要求特殊待遇。」

  「就是因為你是女人,今天才會有這樣的困境。外科醫生的性幻想是有關女人的。支配者的攻擊重點不是丈夫,而是妻子,他強暴的是妻子。你可別告訴我,說你身為女人跟這個狀況無關。」

  聽他提到強暴,她瑟縮了一下。在此之前,他們談到的性攻擊都是有關其他女人。現在她是潛在被害人,讓整個焦點變得更私密許多,也讓她無法跟任何男人自在討論。除了強暴這個話題之外,狄恩本人也讓她不自在。他審視她的方式,彷彿她身上埋藏著一些祕密,是他急著想挖出來的。

  「重點不在於你是警察,也不在於你是否有能力捍衛自己。」他說。「而在於你是女人,而且是沃倫‧荷伊大概幻想了好幾個月的女人。」

  「不是我。柯岱兒才是他想要的。」

  「柯岱兒不在國內。他碰不了她。但是你就在這裡,是他可以抓到的,而且你就是他當初差點擊敗的那個女人。是他曾釘在那個地窖地板上的女人。他的刀子曾經抵著你的喉嚨。他已經幾乎可以聞到你的血了。」

  「別說了,狄恩。」

  「就某種意義來說,他已經得到你。你已經是他的了。而且你每天的行蹤不是祕密,你就在偵辦他犯下的那些案子,每具屍體都是他刻意要讓你看到的訊息。」

  「我剛剛講過,別說了!」

  「你還認為你不需要保護?你認為一把槍和一副逞強的態度,就可以保住你的命?那你就是無視於你自己的直覺,你明知道他下一步是什麼。你明知道是什麼讓他渴望、讓他興奮的。而讓他興奮的就是你。他打算做的事情,下手對象就是你。」

  「操他媽的閉嘴!」她的爆發把兩個人都嚇呆了。她瞪著他/很驚訝自己的失控和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淚水,該死,該死,她不能哭。她從來沒讓男人看到她崩潰,也絕對不會讓狄恩成為第一個。

  她深吸一口氣,低聲說:「請你馬上離開。」

  「我只是要求你傾聽自己的直覺。接受你會提供給任何其他女人的保護。」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晚安,狄恩探員。」

  一時之間他沒動,她想著要怎麼樣才能把這個人趕出她家。最後他終於站起來要離開,但是走到門邊時,他停下來看著她。「你不是無敵的,珍。」他說。「而且也沒有人這樣期望你。」

  他走出去之後好久,她還背靠著鎖上的門,雙眼緊閉,設法想平息他留下的騷動。她知道自己不是無敵的。一年前她就學到了這點,當時她往上看著外科醫生的臉,等著他的解剖刀劃下。這點她不需要別人提醒,而且她好恨狄恩想逼她明白的那種殘忍態度。

  她走回沙發,從邊桌拿起電話。倫敦還沒天亮,但她實在沒辦法等了。

  鈴響第二聲,摩爾接了起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但是仍然很警覺。

  「是我,」瑞卓利說。「抱歉吵醒你了。」

  「等一下,我去另一個房間。」

  她等著,從電話裡,她聽到他下床時彈賛床墊發出的吱呀聲,然後是一扇門關上的聲音。

  「怎麼了?」他說。

  「外科醫生又出獵了。」

  「有被害人了?」

  「我幾個小時前才剛看完解剖。是他的手法。」

  「他真是一點時間都不浪費。」

  「狀況惡化了,摩爾。」

  「怎麼有辦法更糟?」

  「他有了個新搭檔。」

  摩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那是誰?」

  「我們認為,就是殺害牛頓市那對夫婦的不明兇手。總之,他和荷伊找到了彼此。他們正在聯手出獵。」

  「這麼快?他們怎麼有辦法這麼快就聯繫上。」

  「他們之前認識彼此。他們一定本來就認識了。」

  「在哪裡認識的?什麼時候?」

  「那就是我們得查出來的。這有可能是支配者身分的關鍵。」忽然間,她想到荷伊脫逃的那間手術室。手銬。不是警衛打開的,而是另一個人走進了那間手術室去解救荷伊,這個人或許穿著工友的刷手服,或是偷來的醫師白長袍。

  「我應該回去的,」摩爾說。「我應該跟你一起辦這個案子──」

  「不,你不應該。你應該待在你現在的地方,跟凱薩琳。我不認為荷伊有辦法找到她。但是他會嘗試的。他從來不會放棄;你知道的。而且現在他們有兩個人,我們又根本不曉得這個同伴長什麼樣子。要是他跑去倫敦,你也認不出他的臉。你們得做好準備。」

  她掛斷電話時心想,對於外科醫生的攻擊,任何人都無法做好準備的。一年前,凱薩琳‧柯岱兒以為自己已經做好準備了。她把自己的家變成一個堡壘,她的生活彷彿遭受到圍攻狀態。但是荷伊還是悄悄突破了她的防線;他在她最沒有料到的時候出擊,在一個她以為很安全的地方。

  就像我也以為自己的家很安全。

  她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著街道,很好奇就在這一刻,是否有任何人正在看著她,觀察她被框在發亮窗戶中的身影。要找她並不難。外科醫生只要翻開電話簿,去查「J‧瑞卓利」底下的條目就行了。

  在下頭的街道上,一輛車減速,停在人行道旁。是警方巡邏車。她觀察了一會兒,那車都沒動,車燈全都熄滅了,顯示車子要停在那邊。她沒要求保護性監視,但她知道誰去要求了。

  嘉柏瑞‧狄恩。

  ◆

  人類歷史中,處處迴盪著女人的尖叫聲。

  教科書裡很少提到我們所渴求那些聳人聽聞的細節。反之,我們只看到枯燥無聊的敘述。談軍事策略和側翼攻擊,談將軍的狡詐和士兵的集結。我們看到的插圖盡是男人身穿盔甲,長劍相接,肌肉發達的身軀在戰鬥的痛苦中扭曲。我們看到的圖畫是領袖跨在尊貴的坐騎上望著田野,一排排士兵宛若等待長柄大鐮刀收割的小麥。我們看到地圖上有一個個箭頭,描繪出軍隊征伐的路線。我們閱讀到戰爭歌謠的歌詞,頌揚著國王和國家的名字。男人的勝利永遠是大肆渲染的,充滿了士兵的鮮血。

  沒人談到女人。

  但我們都知道女人也在場。她們肌膚柔軟而光滑,香水味飄蕩在歷史的紙頁中。我們全都知道,但我們可能不會說出來,戰爭的野蠻並不侷限於戰場上而已。當最後一名敵軍士兵倒下,另一方軍隊得到勝利,他們接下來的注意力,就轉向了敗方的女人。

  向來就是如此,但是史書上很少提到這個殘酷的真相。於是,我閱讀到的戰爭都是閃亮如黃銅,燦爛輝煌。我閱讀到希臘人在諸神的關注下戰鬥,讀到特洛伊城的陷落,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告訴我們,這場戰爭是各路英雄打的:阿基里斯和赫克特,艾阿斯和奧德修斯,這些人如今永遠受到尊崇。維吉爾寫到刀劍撞擊,箭矢飛竄,血染大地。

  但是他對最精采的部分略而不提。

  劇作家歐里庇得斯說出了特洛伊女人的下落,但就連他也非常謹慎,對於那些煽情的細節著墨不多。他告訴我們,驚恐的卡珊卓拉被一名希臘小將領拖出雅典娜神殿,但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就全憑我們自己想像了。她的長袍被撕開,她的皮膚袒露出來。他朝她處女的大腿間進攻,她痛苦而絕望地尖叫。

  在陷落的特洛伊城內,當勝利的希臘人拿取他們該拿的,在敗方女人的肉體上標示他們的勝利之時,應該遍地都迴盪著如此的尖叫聲,發自其他女人的喉嚨。有任何特洛伊男人活著目睹嗎?古人沒提到。但是要誇耀勝利,還有什麼比侵犯你敵人鍾愛之人的身體更好的方式呢?你擊敗他、羞辱他最有力的證據,不就是逼他看著你享受愉悅,一次又一次?

  我很了解這一點:勝利需要觀眾。

  當我們的車子沿著聯邦大道滑行,在車陣中持續前進時,我心裡想著特洛伊女人。這是一條繁忙的道路,即使在晚上九點,依然車行緩慢,我也因此有時間得以從容地打量那棟建築物。

  窗子裡是暗的,凱薩琳‧柯岱兒和她的新婚夫婿都不在家。

  我只准許自己看一眼,然後那棟建築物就滑出視野。我知道達個街區有人在監視,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想看一眼地的堡壘,就像任何城堡的圍牆一樣攻不破。現在這個城堡是空的,再也無法吸引人去進攻了。

  我看著我的司機,他的臉隱藏在陰影中,我只看到輪廓和他眼睛的微光,像黑夜裡兩個飢餓的光點。

  我曾在Discovery頻道看過夜問獅子的紀錄片,牠們的雙眼在黑暗中燃燒著綠火。此刻我想到那些獅子,想到牠們如何飢餓地瞪著眼暗,等待躍起的時刻,現在我在同伴眼中看到了那種飢餓。

  我搖下車窗,城市的溫暖氣息飄進來,我深深吸了口氣。就像獅子,在大草原上嗅著空氣,尋找獵物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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