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卓利看著狄恩。聽到他曾在軍中服役,她並不驚訝。她早就從他的舉止、他自信的神態看出來了。他了解戰區,也熟悉軍事征服者慣常有的行為:羞辱敵人,奪取戰利品。
「我們的不明兇手當時在科索沃。」她說。
「在那種地方,他是如魚得水。」康威說。「因為暴力死亡已經是司空見慣了。一個兇手可以走進這樣一個地方,犯下殘暴行為,然後又離開,不會有人發現有什麼不對勁。我們不會知道有多少謀殺案被當成戰爭造成的死亡。」
「所以這個兇手,可能是最近移民到美國來的,」瑞卓利說,「來自科索沃的難民。」
「有這個可能。」狄恩說。
「而且你一直知道。」
「沒錯。」他毫不猶豫地說。
「你隱瞞了關鍵資訊。你就坐在那邊,旁觀我們這些笨警察在那邊兜圈子。」
「我讓你們得出自己的結論。」
「是喔,但是卻不曉得全部的事實。」她指著那些照片。「要是早知道這些,一切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狄恩和康威看著彼此。然後康威說:「恐怕有一些事情,我們還沒告訴你。」
「還有?」
狄恩從那個手風琴檔案夾裡拿出另一張犯罪現場照片。儘管瑞卓利自認已經準備好了,但是第四張照片帶來的,卻是震撼她肺腑的力量。她看到一個淺色頭髮的青年,唇上蓄著小鬍子。他非常瘦,胸部的肋骨根根分明,瘦弱的肩膀像兩個節瘤往前突出。他可以清楚看到這男人死時的表情,臉上的肌肉凍結成一個驚駭的齜牙怪笑。
「這個被害人是在去年十月二十九日被發現的,」狄恩說。「他太太的屍體始終沒找到。」
她吞嚥著,目光從被害人臉上轉開。「又是在科索沃?」
「不,在北卡羅萊納州的費耶特維爾。」
她吃驚地盯著他看,同時怒氣湧上臉。「你還有多少沒告訴我的?到底還有多少命案?」
「我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
「意思是,可能還有更多?」
「有可能。但是我們沒辦法取得這些資訊。」
她不相信地看了他一眼。「聯邦調查局居然沒辦法?」
「狄恩探員的意思是,」康恩接著說,「有些案子可能不在我們的司法管轄範圍內。有些國家缺乏可取得的犯罪資料庫,有些地區碰到政治動盪。我們的不明兇手正就是會被吸引到這種地方,覺得像是回到家一樣。」
一個可以在各大洲自由來去的兇手。他的獵場沒有國界。她思索著自己對支配者所知道的種種。他可以迅速制伏被害人,他渴望接觸死人,他使用藍波刀之類的刀子。還有降落傘布料──淺褐綠的。他感覺在場兩個男人都在觀察她,看她怎麼消化康威剛剛講的那些話。他們在測試她,等著看她能不能符合他們的期望。
她看著茶几上的最後一張照片。「你剛剛說,這個攻擊是發生在費耶特維爾。」
「是的。」狄恩說。
「那一帶有個軍事基地。對不對?」
「布瑞格堡。在費耶特維爾西北邊大約十六公里。」
「基地裡有多少駐軍?」
「大約四萬一千名現役軍人。那裡是第十八空降軍、第八十二空降師、陸軍特種作戰司令部的總部。」狄恩的回答毫不猶豫,顯示他認為這個資訊是有意義的,已經準備好要說出來。
「這就是為什麼你一直瞞著我,對吧?我們要找的這個兇手有戰鬥技巧,是個職業軍人。」
「我們原先也一直摸不著頭緒。就跟你一樣。」狄恩傾身向前,他的臉離她好近,近得她唯一能看清的就是他。康威和房裡的其他一切,都從視野中逐漸退去。「我當初看到費耶特維爾警方交給『暴力犯罪逮捕計畫報告』資料庫的檔案,還以為又看到科索沃了。兇手就等於簽下自己的名,那個犯罪現場太獨特了。男性被害人身體的姿勢,致命傷所使用的刀子類型。放在被害人大腿上的瓷杯或玻璃杯。妻子被綁架。我立刻飛去費耶特維爾,花了兩個星期協助當地警方調查。但是從來沒有找到任何嫌疑犯。」
「為什麼你之前不告訴我這個案子?」她問。
「因為我們這個不明兇手的可能身分。」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四星上將。我有權知道這個費耶特維爾的案子。」
「如果這個案子對於你確認一個波士頓的嫌犯是很關鍵的,我就會告訴你了。」
「你剛剛說,常駐在布瑞格堡的現役軍人有四萬一千名。」
「是的。」
「其中有多少人曾經派駐到科索沃?我想你問過這個問題了。」
狄恩點點頭。「我跟國防部要過一份名單,列出在科索沃服役紀錄正巧符合那些謀殺案地點和時間的軍人。支配者沒在那份名單上。其中只有少數幾個現在駐紮在新英格蘭地區,但符合後來幾個案子發展的,一個也沒有。」
「這一點我應該信任你嗎?」
「是的。」
她笑出聲。「那真是盲目的信任啊。」
「現在我們都是盲目的信任,珍。我在賭我可以信任你。」
「信任我什麼?到目前為止,你還沒告訴我任何真正的祕密。」
接下來的沉默中,狄恩看了康威一眼,而康威則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個頭。隨著兩人無言的交換意見,他們同意要把這個拼圖最關鍵的一塊遞給她。
康威說:「警探,你聽過『綿羊藥浴』嗎?」
「我想這個詞,跟真正的綿羊毫無關係吧?」
他微笑。「是的,的確沒錯。這是軍事用詞,指的是中央情報局偶爾會向軍方借用特種部隊的軍人,去執行某些任務。尼加拉瓜和阿富汗都發生過,因為當時中央情報局自己的特別行動組需要額外的人力。在尼加拉瓜,海軍的海豹部隊就進行綿羊藥浴,在當地港口佈下水雷。在阿富汗,陸軍的綠扁帽部隊也進行綿羊藥浴,去訓練當地的伊斯蘭武裝聖戰士。在幫中央情報局工作的期間,這些軍人基本上就變成了中情局的專案人員,脫離國防部的管轄。這些軍人的行動,都不會留下紀錄。」
瑞卓利看著狄恩。「所以國防部給你的那份名單,列出了曾在科索沃服役的費耶特維爾軍人名字──」
「那份名單並不完整。」他說。
「多不完整?有多少名字沒列入?」
「我不知道。」
「你問過中情局嗎?」
「問過,踢到鐵板了。」
「他們不肯告訴你名字?」
「他們不必,」康威說。「如果這個不明兇手曾參與海外的祕密行動,這件事就永遠不會被承認。」
「即使這個軍人現在開始在國內殺人?」
「就是因為他在國內殺人,才更不能承認。」狄恩說。「那會是一個公關大災難。要是他決定出庭作證呢?他可能會透露什麼樣的敏感資訊給媒體?你以為中情局希望我們知道他們的人在國內大開殺戒,屠殺一堆守法的老百姓?性侵女人的屍體?這種事一定會登上報紙頭版的。」
「那麼中情局是怎麼告訴你的?」
「說他們沒有任何跟費耶特維爾那樁兇殺案有關的資料。」
「聽起來是很典型的拒絕台詞。」
「遠遠不只是這樣,」康威說。「狄恩探員去詢問中情局後,不到一天,他就被召回華府,不讓他參與費耶特維爾的調查。那個命令,是直接來自聯邦調查局副局長的辦公室。」
她瞪著他,很驚訝支配者的身分被保密得有多嚴重。
「然後狄恩探員就來找我。」康威說。
「因為你在參議院裡,是軍事委員會的成員?」
「因為我們認識好幾年了。海軍陸戰隊員總是有辦法找到彼此,而且信任彼此。他要求我幫他發出正式詢問。但我問了,也沒有任何收穫。」
「就連參議員都沒辦法?」
康威露出諷刺的微笑。「應該說,是自由派的州所選出來的民主黨參議員。我雖然曾經從軍,替我的國家打過仗。但是國防部裡有些人永遠不會完全接受我,或信任我。」
她往下看著茶几上的那些照片,這些男人被兇手挑上,不是因為他們的政治立場、種族或宗教信仰,而是因為他們娶了美女老婆。「你大可以幾個星期前就告訴我這件事的。」她說。
「警方辦案時,洩漏消息的程度,就跟篩子沒兩樣。」狄恩說。
「我辦的案子不會。」
「任何警方辦案都會。如果這個消息讓你的團隊知道了,最後就會洩漏給媒體。你的工作立刻就會引來錯誤人士的注意。那些人士會設法防止你逮捕真兇。」
「在兇手犯下這些罪行之後,你真以為軍方會袒護他?」
「不,我認為他們就跟我們一樣,想把他抓起來。但是他們希望悄悄地做,不要讓一般公眾知道。顯然地,他們也不曉得他的行蹤。他已經脫離了他們的控制,跑去殺害平民。他變成一個會走動的定時炸彈,他們沒辦法忽略這個問題。」
「那如果他們搶在我們前面抓到他呢?」
「我們永遠不會曉得,對吧?殺人就會停止。而我們永遠想不透。」
「對我來說,這可不是令人滿意的收場。」她說。
「是啊,你想要實現正義。要有逮捕,有審判,有定罪。一個都不能少。」
「你講得好像我是在要求你摘月亮給我似的。」
「在這件事情上頭,你就等於是要求摘月亮了。」
「這就是你找我來這裡的原因嗎?為了要告訴我,我們永遠抓不到他?」
他湊向她,眼神突然變得很熱切。「我們想要的跟你一模一樣,珍。全套都要,一個都不能少。我從科索沃就開始追蹤這個人。你以為如果少了什麼,我會甘心接受嗎?」
康威輕聲說:「現在你明白我們為什麼請你來這裡,明白保密的必要性嗎?」
「我覺得,似乎是保密過頭了。」
「但眼前,這樣才能達到最終、最徹底的揭露──我相信,這樣的結局才是我們想要的。」
她看著康威參議員好一會兒。「我這趟來是你付錢的,對吧?機票、禮車、好飯店。不是花聯邦調查局的錢。」
康威點了個頭,露出苦笑。「真正重要的事情,」他說,「最好是私下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