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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程車的碼表已經跳成了天文數字。防滑輪胎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聲音,但是跟指揮車比起來,還是舒服得太多了。

  「會不會冷?」

  正當司機沒話找話聊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是松岡打來的。三上請司機把廣播打開,然後接起電話。

  <你也想要打無聲電話嗎?>

  「抱歉,因為當時面前剛好有座公共電話。」

  <嗯?你在聽單口相聲嗎?>

  「是計程車上的廣播。」

  <有事就直說吧!>

  三上把廣播的音量再調大一點,用手掩住嘴巴問道:

  「目崎怎麼樣了?」

  <還在保護,明天就會放他回去>

  三上可以理解。如果目崎這麼要求的話,也只能照他的意思做。

  「他有說什麼嗎?」

  <他說希望我們能早點抓到犯人>

  很難對付……。

  「既然如此,何不順了他的意?從雨宮的供詞對他展開進攻也是一個辦法。」

  <不考慮。先把目崎這十四年來的生活扒開來再說,然後再利用無數的間接證據[註]來將他活埋>

  [註:又名狀況證據,意指可間接證明犯罪事實的各種環境證據。]

  三上用力點頭。

  「我有個跟進口車的銷售有關、可能會連結到犯罪動機的案例給你做參考。」

  <說吧!>

  「那是十一、二年前的事了……」

  昨天,當他在禮堂前看到蘆田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神時,三上突然想起蘆田曾經來找他商量過一件找不到突破口的詐欺案。有個高級進口車的業務員上吊自殺了。根據他老婆的說詞,有個黑道分子向他買了一輛一千六百萬圓的德國車,因為金額已經全數匯入公司的戶頭,因此他便在對方指定的下午一點前往該黑道的辦公室交車。當時有個光頭的年輕組員在辦公室的大樓前等他,說是老大出去了,但是有把印章交代給他,所以業務員請對方在確認交車的地方蓋完章之後便回公司去了。傍晚六點,接到黑道老大的電話,說是沒有收到車子。業務員大驚失色地說:「我已經交給你那邊的一個年輕人了。」當他更進一步地說明年輕人的長相體格時,對方卻說「我們家沒有這號人物」。業務員明知對方是在說謊,卻因為對方是黑道,所以也不敢再追究下去。老大的姓是「萩原」,但文件上的章卻是「荻原」。只一瞬間,業務員就背上了一千六百萬圓的債務。關鍵就在傍晚六點的電話。有五個小時的話,要到日本海還是太平洋都不成問題。只怕車子早就已經解體,再不然至少車身上的編號也已經被刮除並裝進貨櫃裡了。當三上回答這麼一來只能找到那個光頭、逼他說出實情來的時候,視線總是飄忽不定的蘆田臉色鐵青,說那群人跟負責接收贓車的關西黑道是一夥的,所以比登天還難。

  <很好的情報。我會讓弟兄們查查在64以前是不是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還有一件事,是關於電話的……」

  64當時,市場上雖然還沒有推出手機,但是「車上電話」在那之前就已經很普及了。既然他是高級進口車的業務員,要弄到還沒有裝在車上的庫存品似乎也不是件困難的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如果能帶著電話主機和電池、接收器到處跑的話,犯人也可以一開始就躲在『龍穴』附近,從那裡打電話到『釣魚宿·一休』。」

  <你的意思是說,只有一個人也可以犯案嗎?>

  「是的。」

  <我會讓弟兄們調查車上電話。還有嗎?>

  「運動用品店和河川戶外活動的關係呢?」

  <並沒有販售橡皮艇或獨木舟,烤肉的工具倒是一應俱全……還有嗎?>

  三上深深地吸一口氣。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真的只有一個嗎?>

  「什麼意思?」

  <我很忙,如果你有好幾個問題的話,不妨一開始就說清楚>

  「那就……兩個。」

  <問吧!>

  「雨宮和幸田還活著嗎?」

  抓到他們了嗎?要是還沒有抓到人的話,至少知道他們的去向了嗎?

  <還活著>

  松岡立即回答了。不過……。

  <賭上性命把事情搞得這麼大的人,在看到結局之前是不會死的>

  三上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會是要這樣放過他們吧?」

  <這你不用擔心。只要讓目崎認罪,他們就會自首了>

  「問題是……」

  <這兩個人可是把刀尖都抵到我們的咽喉上了,先把64給破了才是道理。要是搞錯順序的話,會害他們變成兩個大笑話>

  這算是一種英雄惜英雄的心情嗎?但真的只是因為這樣嗎?

  三上決定好第二個問題要問什麼了。

  「參事官為什麼會看出這次的玄機呢?」

  果然還是無法不問。縱使是以「行」的無聲電話為起點,如果沒有經由雨宮的話,是要怎麼把箭頭指到64?但是松岡在指揮車上指揮調度的時候,卻彷彿是預測到整件事情的發展。要是事先從幸田那裡得到情報的話,那就不是預測,而是在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前提下所進行的「觀察」。不止,三上的腦海中甚至還懷疑松岡為了抓到64的真兇,跟雨宮、幸田串通來「推動」整起事件。

  <因為我昨天在他家看過他>

  沒想到是這麼意外的答案。

  「你是指……目崎嗎?」

  松岡笑了笑。

  <我啊……對於每一個初次見面的人,都會用眼神問他們一個問題——你是64的真兇嗎?>

  「那目崎的反應是?」

  <沒有人會回答我是的。只不過……比起綁走自己女兒的歹徒,他更害怕警察>

  屏息良久的三上吐了一口氣。

  所有人都有可能是64的真兇——松岡是這樣度過這十四年的嗎?即使面對女兒被綁架的被害人,依舊毫不留情地用眼力仔細觀察著。年齡、稍微有點沙啞的聲音、抽掉女兒被綁架的慌張後卻依舊有些多餘且可疑的舉動、面對刑警的閃躲眼神、正因為是64的真兇才會受到64模仿犯的報復。有了這些假設,再從「終點」回推到「起點」的時候,就連上一開始的「行」無聲電話了。

  三上想起了一件事。

  「從接到第一通恐嚇電話到打一一?報警之間有時間差對吧?」

  <二十五分鐘>

  而且對方並沒有說出「不准報警」這個習慣性說辭。也就是說,幸田並沒有給他任何不能報警的理由。然而,還是出現了二十五分鐘的空白。當睦子告訴他接到恐嚇電話的時候,目崎說了些什麼呢?不管他說了些什麼,他身上屬於父親的血和屬於畜生的血肯定都在同一時間凍結了吧!要是犯人有威脅他不准報警的話,目崎還會報警嗎?

  「不過,目崎應該嚇得魂飛魄散吧,他生平最害怕的警察居然登堂入室了。」

  而且松岡就在他面前,用眼神問他:「你是64的真兇嗎?」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是肯定從哪裡回答了:「我是。」

  <替我向美那子道謝>

  「啊!好的。她有幫上忙嗎?」

  <當然>

  「你到底教她做什麼?」

  <就特命啊!>

  「有說等於沒說嘛!」

  松岡似乎又笑了一笑。

  <也好,我就告訴你吧,美那子一直在你的身邊>

  「什麼……?」

  <我從途中就讓64當時在「葵咖啡」裡假扮成情侶的人前往「愛愛」了,因為他們認得雨宮芳男的長相>

  「這、這麼說的話……」

  <沒錯,他就藏身在大批看熱鬧的群眾裡監視著目崎>

  原來如此,雨宮有來啊!

  <而且最早發現他的還是美那子。就在你搭追二的車前往本部之後沒多久,她就打電話來了>

  「原來如此啊……。那雨宮現在呢?」

  <只要確定他有來過就行了。我暫時還沒有事情要找他>

  剛才說自己很忙的松岡這會兒倒是滔滔不絕,是因為64的真兇終於出現在射程範圍內而感到興奮?還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三上很想知道他有多少覺悟。這跟廣報也有很大的關係。

  「參事官……就算偵破了64案,搜查一課也得不到祝福。」

  松岡似乎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你已經知道了嗎?>

  「我知道幸田手札的內容。」

  <是喔!原來你知道!>

  64的破案是把雙面刃。一旦目崎遭到逮捕並全面招供的話,打到雨宮家的恐嚇電話一共有三通的事實就會曝光,場面盛大的破案記者會同時也將成為D縣警隱藏了十四年的炸彈爆炸現場。

  松岡沉思了好一會之後,平靜地說道:

  <以前,某個人曾經說過一句話>

  只要是刑警,沒有人不知道松岡口中的「某個人」就是指前刑事部長尾阪部道夫。

  <別想太多,只要用來讓真兇自爆即可>

  三上深感同意。

  松岡肯定也曾經有過苦惱的時期。得知刑事部的秘密,感到憤慨、甚至幻滅,最後找上了已經退休的尾阪部。尾阪部告訴他:「隱瞞錄音失敗的事實也可以是逮捕真兇的利器。」

  發現雨宮翔子的屍體後,隨即解除報導協定。不同於這次,警方在十四年前有確實遵守協定的義務,在記者會上鉅細靡遺地交代了案情的經過。所有的情報都透過媒體呈現在世人眼前,唯獨「第三通恐嚇電話」並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報紙上。所以只要嫌犯在偵訊的過程中提到這件事,就等於是「自爆」,那個人肯定就是真兇。「在調查的時候只要考慮到這件事就好了。只要能逮捕64的真兇,不管是不是會把刑事部夷為平地的炸彈,能利用的就要全部拿來利用。」尾阪部是這麼囑咐他的。

  松岡恐怕是當場就接下這個重擔,把刑事部的炸彈收進自己的懷裡。從那一刻起,松岡就成了「地下刑事部長」。

  荒木田就沒這個本事了。從昨天起,別說是看不到他的人、聽不到他的聲音了,就連氣息也感受不到。因為松岡告訴他這其實是64的調查,所以他就完全不敢吭聲了。連續埋藏了八代的炸彈,很有可能會在自己的任內爆炸。他明年就要退休了,下一份工作也已經決定好了,所以他陣前逃亡,把調查指揮的權責全部丟給松岡,再把落合推到記者會上,打算遠離暴風圈,不再跟這件事情扯上任何關係。話說回來,因為自己一個人無法承受就對松岡洩露秘密,這個人也不是能當刑事部長的料。

  <對了對了,緒方和峰岸可以說是大受打擊!>

  「怎麼了?」

  <還不是因為你罵他們是糊塗鬼。你那一聲怒吼實在是很有威力>

  「請代我向他們道歉。那兩個人表現得十分優秀,無懈可擊。」

  <還好啦!>

  「只不過無法分辨這點倒是有點傷腦筋。」

  <嗯?>

  「閉上眼睛聽他們說話的時候,會分不出哪個是緒方?哪個是峰岸?」

  松岡哈哈大笑,過了好一會才說:

  <三上……要不要再一起工作?>

  三上胸口一熱。

  他把膝蓋靠攏,正色說道:

  「如果有這麼一天,請讓我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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