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老的石板路啊,金鐵交鳴,

戰鼓咚咚啊,戰馬嘶鳴,

我看見他從屍山血海中,漸行漸近。

夕陽西下,男孩和行伍兄弟並肩而行,

擦身而過的,是已逝的英靈。





這一天黃昏,我坐著破舊的路石——

他走路的姿勢,他大聲說話的樣子,

他踏著腳下的路,我當曉,我當知——

一個男孩走過來,

另一個,又一個,紛沓而至,

他們跳動的心,

還未曾冷如堅冰,

還未曾硬如鐵石。

《母親的哀悼》

匿名





伯恩女神入眠1161年

瑪拉茲帝國103年

女皇拉辛統治第7年





「來回折騰啊,」老太婆說著,「這就是帝國的做派,跟諸神一樣。」她朝路邊吐了口唾沫,拿出一張破布擦了擦濡溼的嘴脣,「我送了三個丈夫和兩個孩子上戰場。」

漁家女孩看著整隊整隊騎在馬上的士兵轟鳴前行,她的雙眼閃閃發光,根本沒有認真聽旁邊的老太婆嘟囔。女孩的呼吸隨著雄壯的馬蹄聲漸漸急促,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燃燒,而這跟炎熱的天氣沒有任何關係。白天已快結束,夕陽最後的豔紅灑在她右邊的樹叢中,海風吹拂在臉上,將之變得清涼。

「那還是在皇帝統治時期,」老太婆繼續抱怨,「胡德把人們的靈魂串在烤肉針上燒著。不過,瞧瞧現在,拉辛乾脆拆了人們的骨頭。哼,她就從皇帝開始的,不是嗎?」

漁家女孩輕輕地點頭,因為出身低賤,她們只能站在路邊等候讓行。老太婆揹著一個粗糙的麻袋,裡面裝滿了蕪菁,姑娘頭上頂著沉重的籃子。幾乎每隔一分鐘,老太婆就把麻袋從肩膀的一邊換到另一邊,由於路上滿是騎兵,她們的背後又是岩石陡峭的山崖,想把它放下來都沒有地方。

「拆了人們的骨頭,我說,丈夫的骨頭,兒子的骨頭,妻子和女兒的骨頭。她來了一切還是照舊,跟皇帝一樣。」老太婆又吐了一口唾沫,「三個丈夫,兩個兒子,每人每年十枚硬幣,五個就是五十枚。五十枚硬幣,換了一年的冰冷陪伴。冰冷的冬天,冰冷的床板。」

漁家女孩擦了擦前額的塵土,明亮的眼睛注視著面前的士兵,年輕的男人們挺直坐在馬鞍上,紀律森嚴,雙眼平視前方。偶爾能看到幾個女兵夾雜其中,她們坐得更挺直,神色比男人還凶狠。紅色的夕陽投射在他們的頭盔上,反射的強光炫花了女孩的眼。

「你是個漁夫的女兒,」老太婆仍在喋喋不休,「以前我在這條路上見過你,還有海灘上,在集市上也看到過你和你爸爸。他只有一條手臂,是嗎?這麼說女皇又蒐集了更多的骨頭當紀念品了,嗯?」她用一隻手做了個劈砍的動作,點點頭繼續說,「我的家就在這條路下去第一間房子。冰冷的硬幣換了幾根蠟燭,每天晚上我都點著,五支蠟燭,陪伴著老芮加。我的房子老朽,裡面也都是老朽的東西,其中一樣就是我。姑娘,你籃子裡是什麼?」

片刻之後,漁家女孩才遲鈍地意識到老太婆問了個問題,她的注意力終於從士兵身上移開,對著老太婆微笑。「請問你說什麼?」她說,「馬蹄聲太大,我沒聽清。」

芮加提高了音量:「我問你的籃子裡是什麼東西,姑娘?」

「麻繩。足夠編三張網的。明天之前至少得編好一張,因為爸爸把我們最後的網也弄丟了。深海里有些怪物拖走了漁獲,連網也沒放過。我們還欠著伊戈蘭德·林德的高利貸,所以明天必須得有收成才行,好的收成。」她又笑了笑,目光回到了士兵身上。「騎兵啊!就像天神下凡一樣!」她感嘆著。

突然間,芮加的手飛快地伸了出來,抓住女孩濃密的黑髮,猛地一拽。

女孩尖叫起來,頭頂的籃子一歪,滑到了肩膀上,她拼命地想要抓住它,可是太沉了。籃子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哎呀!」女孩叫道,想要蹲下身子,但是芮加的手仍然拽著她的頭髮,猛地搖晃她的頭。

「你聽我說,姑娘!」老太婆酸腐的氣息從牙縫裡衝出來,噴在女孩臉上。「帝國已經在這片土地上蹂躪多年,你一出生就是帝國子民,但老太婆我可不是。當我只有你這麼大的時候,伊特克·卡恩還是一個獨立的王國。這片土地上飄著我們自己的旗幟,它屬於我們,我們是自由民,姑娘。」

芮加的呼吸讓女孩感到一陣噁心,她緊緊地閉上了眼。

「牢記這個事實,否則謊言的陰影將一直籠罩著你。」

老太婆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帶著一種嗡嗡作響的節奏,女孩一下子僵住了。芮加的話冰冷得讓人不寒而慄。「牢記事實。我是最後一個講它的人,你是最後一個聽它的人。所以我們的命運聯繫在一起,你和我,緊密聯繫,超越一切。」

芮加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抓著女孩的頭髮。「女皇跨海而來,將刀刃刺入這片純潔之地。鮮血如潮,若你不小心,它會將你席捲、湮沒。他們將利劍交予你手中,他們將戰馬賦予你乘騎,他們會送你越過海洋。然而,陰影將擁抱你的靈魂。好好聽著!深埋於心!芮加會守護你,因為我們緊密相連,你和我。但是我僅能做到如此,明白嗎?看著那陰影中誕生的神靈,他會領著你走向自由,雖然他知道這並不——」

「你在幹什麼!」一個聲音喝道。

芮加轉頭看向大道,一名騎兵在她們面前放緩了馬步。先知放開了女孩的頭髮。

女孩踉蹌著退了一步,路邊一塊石頭滾到了她的腳下,她被絆倒了。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那位騎兵的馬已經小跑到前面去了。而另一名隨著轟鳴的馬蹄聲騎了過來。

「別碰那漂亮的小姑娘,老巫婆!」新來的騎兵咆哮著,當他經過她們身邊的時候,在馬鞍上俯低身子,用戴著手套的手拍了過來,鐵手套正中芮加的頭,那力道讓她不由自主直打轉,然後摔了下去。

當芮加重重地倒在女孩大腿上的時候,漁家女孩尖叫起來。深紅色的血濺到了她的臉上。女孩一邊哭著,一邊從碎石地上掙扎著爬起來,用腳把芮加的身體推開,她跪在了地上。

芮加的預言似乎潛入了女孩的頭腦深處,沉重得像一塊巨石,而且陰暗模糊。她發現先知所說的那些具體的字眼,她一個也想不起來。她伸手,抓住了芮加的羊毛披肩。小心翼翼地,她將老太婆的身體翻轉過來。芮加頭部一側滿是血跡,從耳朵背後往下滴落。大量的血跡沿著她褶皺滿布的臉蜿蜒直下,染紅了她的嘴脣。她的眼神渙散了。

漁家女孩往後跪行了幾步,幾乎無法呼吸,她絕望地四處張望。列隊的士兵已經走過,除了揚起的塵土和遠方路上因馬蹄而起的顫抖,什麼也沒留下。芮加那一袋蕪菁散落在地上,一堆被踐踏的蔬菜中,有五根牛油蠟燭。女孩總算是急促地呼吸了兩口混合著塵土的空氣。她擦了擦鼻子,看著自己的籃子。

「別管蠟燭了,」她用一種奇特的、低沉的聲音喃喃自語,「他們早就走了,不在了,現在又如何?只是一堆散落的骨頭,不用管了。」她朝那堆從破籃子裡跌出來的麻線爬了過去,當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又變得年輕,恢復了正常的語氣。「我們還需要這些麻線呢,我們要趕個通宵把漁網準備好。爸爸還在等著,他靠在門邊,他在望著小路,他等著我回家。」

她停了下來,一陣顫抖襲過全身。夕陽的餘暉幾乎完全消失,一股反常的寒意從陰暗中滲透出來,像河流一般蔓延在這條路上。

「終於,來了。」女孩輕輕吐出幾個字,用一種不是她自己的聲音。

一隻戴著軟皮手套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她畏縮著躲開。

「放鬆點,女孩。」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死者已矣,你無法讓她重生。」漁家女孩抬起頭。一名全身包裹著黑衣的男人正俯下身看著她,他的臉籠罩在陰影中。

「那個士兵打中了她。」女孩用一個孩子的聲音開口說,「我還得回家編漁網,我和爸爸——」

「來,先站起來再說吧。」男人說,將他那雙手指修長的手支撐在她胳膊下面。他輕而易舉地把女孩架了起來,任她那穿著涼鞋的腳在空中踢踏片刻,才放她站在地上。

女孩這才看到旁邊還有一個男人,個子較矮,同樣全身裹著黑衣。他站在路邊,臉朝著士兵們離去的方向,凝望著。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細得像蘆葦稈。「不過死了個老太婆而已。」他說著,沒有轉頭看向女孩,「有點天賦,但神賜的智慧之源已經乾涸。哦,或許她還有點其他的本事,不過我們也無從得知,是不是?」

漁家女孩磕磕絆絆地來到芮加的麻袋邊,拾起一根蠟燭。她站直了身子,突然間,她的眼神變得嚴峻,然後狠狠地朝路邊吐了口唾沫。

矮個男子猛地轉頭看著她。他的面罩內似乎除了陰影什麼也沒有。

女孩嚇得退了一小步。「她是個好人。」她低聲說,「還有這些蠟燭,你們看。五根蠟燭,是因為——」

「通靈術。」矮個男人截斷了她的話。

高個男人仍然站在她身邊,輕聲說:「我看到他們了,孩子。我明白他們的意義。」

另一個哼了一聲。「那女巫藏匿了五個虛弱不堪的靈魂,沒什麼了不起的。」他揚起頭,「現在我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他們在呼喚她。」

淚水突然盈滿了女孩的眼眶,似乎有一股無名的痛苦從她頭腦中那塊陰暗模糊的大石頭中湧了出來。她擦了擦眼淚。「你們從哪裡來?」她突然問道,「我沒有在路上看到你們。」

高個男人半轉身對著碎石滿布的大路。「從另一邊來的,」他的語氣中有著笑意,「我們在等待,跟你一樣。」

另一個也笑了出來。「確實是另一邊。」他又一次看向那條士兵列隊走過的路,舉起了雙手。

黑暗突然降臨,女孩猛地抽了一口氣。突然間空氣中發出一陣響亮的、撕裂般的聲音,須臾過後,密佈的黑暗煙消雲散,女孩吃驚地瞪著雙眼。

路上出現了七頭龐大的獵犬,蹲在男人的身邊。這些野獸的眼中閃動著凶狠的黃色光芒,和男人看著同一個方向。

她聽到男人發出低沉的嘶嘶聲,「我們都等不及了,是嗎?去吧!」

悄然無聲地,獵犬朝路上奔去。

它們的主人轉過身,對女孩身邊的高個男人說:「夠讓拉辛傷腦筋的了。」他又笑了起來。

「你就非得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嗎?」對方無可奈何地回答。

矮個男人一僵。「軍隊已經看到它們了。」他揚起了頭,從路的遠方傳來戰馬的嘶鳴聲。他嘆息,「你已經做出決定了嗎,科提利昂?」

高個男人愉快地咕噥著。「你都叫我的名字了,安曼納斯,言下之意就是你已經幫我做了決定。我們已經無法把她留在這裡了,對吧?」

「當然可以,老朋友。只要她沒氣兒了。」

科提利昂低頭看著女孩。「不,」他平靜地說,「她能行的。」

漁家女孩咬了咬嘴脣,手裡仍然抓著芮加的蠟燭,她又往後退了一步,一雙大眼睛飛快地在眼前兩個男人之間掃來掃去。

「真可憐。」安曼納斯說。

科提利昂輕輕點頭,然後清了清嗓子說:「只是需要時間。」

安曼納斯回答的腔調裡似乎帶著點幽默。「我們還缺時間?真正的復仇要踏著緩慢的腳步,小心翼翼地捕捉獵物,時間可不是問題。你不會忘了她給我們帶來怎樣的痛苦吧?拉辛現在已經被逼到絕路上了,要是我們不幫她,她自己就會掉下懸崖。這樣我精心安排的復仇還有什麼快感可言?」

科提利昂冰冷而乾澀地反駁他:「你總是低估女皇。所以我們才陷入絕境……好了。」他指向漁家女孩,「我們會需要她的。拉辛已經觸怒了月之巢,那可不是個好捅的馬蜂窩。時機太完美了。」

在戰馬的嘶鳴中,依稀傳來了男人和女人的尖叫聲,那聲音直接刺穿了女孩的心。她瞪著芮加倒在路邊一動不動的身體,然後又看向正在朝她走來的安曼納斯。她想逃跑,但是她的雙腿似乎不聽使喚地無助顫抖。他靠近了,似乎在打量她。即使靠得這麼近,他面罩內仍然是陰暗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漁家女孩?」他問道,語氣友善。

她點了點頭。

「你有名字嗎?」

「夠了!」科提利昂低聲喝道,「她不是你爪子下的老鼠,安曼納斯。另外,既然我選擇了她,我會給她一個名字的。」

安曼納斯後退了一步。「真可憐。」他又一次說。

女孩可憐兮兮地抬起手。「求求你了,」她向科提利昂乞求道,「我什麼也沒做!我的爸爸是個窮人,但是他會把所有的錢都給你。他需要我,還有麻線——他正在等我回去!」她感覺到自己被嚇得尿了褲子,急忙坐了下來,「我什麼都沒做!」羞恥的感覺湧上來,她把雙手按在腿上。「求求你了。」

「我已經別無選擇了,孩子。」科提利昂說,「畢竟,你知道了我們的名字。」

「我聽都沒聽說過它們!」女孩哭道。

男人嘆了口氣,「現在前面路上發生了點事情,好吧,你肯定會受牽連的,會有人詢問你。而不幸的是,有人知道我們的名字。」

「你明白的,姑娘,」安曼納斯強忍著自得的笑意,「我們本不該在這裡的。他們知道了名字,也就知道了我們。」他轉向科提利昂,用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說:「她的爸爸必須處理掉,讓我的獵犬去?」

「不,」科提利昂說,「留他一命。」

「留他一命?」

「我想,」科提利昂說,「貪婪的獵犬足以處理現場,不會留下多少蛛絲馬跡。」他的話裡帶了點諷刺,「我敢肯定,你可以控制好你的巫術吧?」

安曼納斯笑了笑:「小心點,陰影賜予的天賦不易駕馭。」

科提利昂再一次面向女孩,他的雙手朝兩側伸開,圍繞在他身邊,遮住他臉孔的陰影開始從他的身體裡往外湧出。

安曼納斯說話了,在女孩聽起來,他的話似乎從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飄過來。「她是個理想的對象,女皇絕不可能追蹤到她,哪怕是猜都猜不到。」他高聲繼續道,「姑娘,做一個神祇的走卒至少不是件糟糕的事情。」

「來回折騰。」姑娘飛快地說了一句。

她奇怪的話語讓科提利昂猶豫了一下,但他只是聳了聳肩。陰影旋轉著,吞沒了女孩。在它冰冷的包圍中,女孩的神智慢慢離她遠去,沉入了無邊的黑暗中。飛逝而去的感覺留給她最後的印象是右手緊緊地握著軟軟的蠟燭,指縫中擠出了蠟油。





上尉忐忑地在馬鞍上挪動身子,瞥了一眼騎行在他身邊的女人。「我們已經把道路都封鎖了,輔佐官,海濱的交通全部改道內陸。目前還沒有走漏消息。」他抹去順著眉毛流下的汗水,臉上抽搐了一下。頭盔下的羊毛帽子摩擦著前額,隱隱作痛。

「有什麼不對嗎,上尉?」

他搖了搖頭,眯縫著眼看路。「頭盔有點鬆動,上一次我戴著它的時候頭髮還比較濃密。」

女皇的輔佐官沒有回答。

正午的陽光照耀在塵土飛揚的路面上,反射一片炫白,幾乎讓人眼睛都睜不開。上尉感到汗水不停地往下流淌,頭盔下沿的盔甲片時不時地夾到脖子上的汗毛。真是腰痠背疼,上一次騎馬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難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每一次馬鞍的顛簸都讓他覺得脊椎嘎吱作響。

已經很久沒有高官來他這個小地方了,他也很少這麼正襟危坐、畢恭畢敬地接待誰。但是,眼前的女人是女皇的輔佐官,拉辛的私人助理,帝國女主人意志的代言人。上尉絕對不想在這個年輕而危險的女人面前表現出半點不敬。

前方的道路有一個長而蜿蜒的上坡,帶著鹹味的風從他們左側吹過來,呼嘯著穿行在路旁剛萌發新芽的樹叢中。正午過後,這裡的空氣就像麵包烤爐一樣悶熱,還帶著海灘上的惡臭。灼熱的陽光或許還會帶來點其他東西。

上尉真希望能早點回卡恩。

他試圖不去想它們即將前往的地方。把這種事情留給輔佐官操心去吧。他已經在帝國服務多年,閱歷豐富,早就學會在必要的時候裝糊塗,更得管好自己的嘴。而現在正當此時。

輔佐官開口了:「你在這裡服役很久了嗎,上尉?」

「嗯啊。」男人咕噥了一聲。

女人等了一會兒,然後問道:「有多久?」

他猶豫了一下:「十三年,輔佐官。」

「那麼,你曾為皇帝作戰?」她說。

「嗯啊。」

「並且在大肅清中活了下來。」

上尉轉頭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是否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起碼她並沒有表現出來。女人的眼睛仍然直視著前方的道路,她騎在馬背上的樣子看上去很輕鬆,入鞘的長劍掛在她左臂下方——這是個隨時可以抽出來作戰的位置。她的頭髮不是剪得很短就是收在了頭盔裡面,這身材,真夠柔軟的,上尉沉思著。

「無話可說?」輔佐官追問道,「我說的是前任帝王死去之後女皇拉辛下令的大肅清。」

上尉咬了咬牙,用下巴抵住頭盔的扣帶——他沒有時間刮鬍子,扣帶磨得胡楂子生疼。「大肅清沒有殺光所有人,輔佐官。伊特克·卡恩人可不是什麼難以管教的化外之民,這裡不像帝國的其他地方,遍地暴徒,還有大規模騷亂,所以大肅清時也沒處決多少人。我們只是坐在一起,安靜地等待帝國的指示。」

「我明白了,」輔佐官微微一笑,「你不是貴族出身,上尉。」

他哼了一聲。「如果我是貴族,我就不會倖存下來,哪怕是在伊特克·卡恩。您和我都明白這一點。女皇陛下的指示非常明確,甚至連天性散漫、不拘小節的卡恩人都不敢有絲毫怠慢。」他皺眉,「不是貴族,我入伍時只是個小兵,一步步升到上尉的,輔佐官。」

「最後一次作戰是在哪裡?」

「威坎平原。」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他們沉默地前行著,偶爾經過路邊站崗的士兵。左側的樹林已經變成了雜亂的石南叢,遠處的大海連接著藍天,遼闊地延伸。

輔佐官問道:「這片領域歸你所轄,你派了多少士兵巡邏?」

「一千一。」上尉回答道。

她轉頭看著他,頭盔之下射出冷冷的目光。

上尉小心地琢磨著她的表情。「大屠殺發生的地方,離海岸半里格,輔佐官,離內陸有四分之一里格。」

女人沒有回答。

他們已經到達了指揮部,二十來個士兵聚集在那裡,其他人則在蜿蜒上升的道路兩旁等候著,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做好準備,輔佐官。」

女人仔細打量著路邊的士兵,滿臉剽悍之色,她很清楚,這些都是參加過北方平原利恆城圍城戰役和威坎平原戰役的老兵。但已經失去了老兵慣有的冷漠麻木之色,他們的雙眼中清清楚楚地寫著恐懼和無助。從他們看向她的眼神中,她捕捉到渴望和不安,彷彿他們在迫切期待著答案。當她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極力控制自己想要跟他們說話,提供一切她能給的安慰和鼓勵的衝動。她給不了安慰和鼓勵,也從未有過什麼慈悲心腸。在這一點上,她和女皇一樣。

指揮部上空傳來了海鷗和烏鴉的叫聲,隨著他們繼續前行,那叫聲逐漸變大,成了尖銳的嘈雜聲。輔佐官假裝沒看到兩旁的士兵,徑直打馬上前,上尉跟在她後面。兩人騎行來到了坡頂,朝下俯瞰。從這裡約有五分之一里格的下坡路,然後又是個上坡,直通海角盡頭。

成千上萬的海鷗和烏鴉覆蓋了整個地面,連路邊的溝渠、低矮錯落的石南花和金雀花叢也沒放過。翻騰的、黑白相間的鳥海之下,是一整片紅色。四下散落著模糊的血肉,還夾雜有鐵器的反光,嘈雜的鳥群在其間啄食,嘰嘰喳喳的叫聲此起彼伏。

上尉驅馬騎到她身邊,鬆開了扣帶,慢慢摘下頭盔,放在馬鞍上。「輔佐官……」

「我名叫勞恩。」女人輕聲說道。

「一百七十五名士兵,有男有女。還有兩百一十匹戰馬。伊特克·卡恩第八騎兵團第十九隊。」上尉的喉嚨一緊,他看著勞恩,「全死了。」他身下的戰馬像是被某種上衝的氣流驚嚇了,往後一退,上尉用力勒緊韁繩,戰馬安靜下來,但是鼻孔張大,耳朵往後縮。上尉感到它恐懼得顫抖。輔佐官的牡馬倒是紋絲不動。「所有人都拿著武器,所有人都跟敵人戰鬥過,但是死亡的,都是我們的人。」

「你檢查過下面的海灘沒有?」勞恩問道,仍然盯著前方的道路。

「沒有登陸的跡象,」上尉回答,「任何地方都沒有痕跡,不管是海上還是內陸。除了士兵還有更多死者,輔佐官。農民、漁民、道路上的旅客。所有人的屍體都四分五裂,四肢、內臟到處都是——孩子的,家畜的,狗的。」他突然住口,轉過頭去,「超過四百人死了,」他咬著牙,「我們還不知道確切的數目。」

「當然。」勞恩說著,她的語氣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沒有目擊者?」

「一個也沒有。」

下面的道路上出現了一個男人,正騎著馬朝他們走過來,他俯身靠在馬耳朵旁,似乎在安慰這被大屠殺場面嚇壞了的動物。面前的鳥兒全被他驚起,尖叫著往上飛,等他騎行過去後才又落回地面。

「那是誰?」輔佐官問道。

上尉哼了一聲:「加諾斯·帕蘭中尉。他是我們指揮部的新人,來自恩塔。」

勞恩眯起眼打量著年輕人,他已經到了窪地的邊緣,正停在那裡給士兵們下達指令。很快,他又爬上了馬鞍,並往他們的方向掃了一眼。

「帕蘭?帕蘭府來的?」

「嗯啊,血管裡流動著黃金之類。」

「叫他來這裡。」

上尉打了個手勢,中尉踢了踢戰馬的腹部,不一會兒,他就勒馬停在上尉身邊,抬手敬禮。

中尉和他的戰馬都沾滿了鮮血和碎肉,從頭到腳。他身邊繞滿了貪婪的蒼蠅和黃蜂,正嗡嗡作響。勞恩看著帕蘭中尉的臉,如此年輕,完全跟這裡格格不入。無論如何,那是一張令人賞心悅目的面孔。

「你檢查了另外那邊沒有,中尉?」上尉問道。

帕蘭點頭。「檢查了,長官。海角那邊有一個小漁村,約有十來間木屋。除了兩間以外,都有屍體。大部分漁船都還在,不過有一個空泊位。」

勞恩插話了:「中尉,描述下那兩間空屋。」

他揮手趕開一隻黃蜂,回答道:「一間是海岸頂上,靠近路邊。我們認為這是一位死在路邊的老太婆的屋子,在南邊,離這裡約有半里格。」

「為什麼?」

「輔佐官,小屋裡的東西應該是老太婆的。另外,她似乎習慣點蠟燭,牛油蠟燭。事實上,路邊的老太婆屍體旁發現了幾支,還有一口袋蕪菁。在這裡牛油挺貴的,輔佐官。」

勞恩問道:「你來回這片屠殺場幾次了,中尉?」

「多到已經習慣了,輔佐官。」他苦笑了下。

「第二間空屋呢?」

「據調查應該是住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孩。靠近潮水標誌,在空泊位的對面。」

「沒有他們的蹤跡?」

「沒有,輔佐官。當然,我們還在搜尋屍體,沿著這條路,在這片地方。」

「但是不包括海灘?」

「是的。」

輔佐官皺眉,意識到兩個男人都在看著她。「上尉,是怎樣的武器殺害了你的士兵?」

上尉猶豫了一下,轉頭盯著中尉。「你一直在那裡面打轉,帕蘭,讓我們聽聽你的意見。」

帕蘭依然帶著微笑回答:「好的,長官。天然武器。」

上尉突然感到心中一沉,他希望中尉是錯的。

「你是指的什麼,」勞恩問,「什麼是天然武器?」

「牙齒,最有可能的話。非常大、非常尖銳的牙齒。」

上尉清了清嗓子,然後說:「在伊特克·卡恩已經幾百年沒出現過狼了。不管怎麼說,屍體周圍沒有——」

「如果說是狼的話,」帕蘭說著,轉頭看向窪地,「那它們一定跟騾子一樣大。而且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輔佐官,連一撮毛都沒有。」

「那麼,不是狼。」勞恩說。

帕蘭聳聳肩。

輔佐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穩呼吸,讓它變成一口緩慢的嘆息。「我要去看看那個漁村。」

上尉馬上戴起了頭盔,但是輔佐官搖搖頭。「有帕蘭中尉隨行就夠了,上尉。我建議你在此期間親自指揮你的衛兵。死者必須儘快處理,所有大屠殺的證據要消滅得乾乾淨淨。」

「明白,輔佐官。」上尉回答。希望自己的聲音沒有表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勞恩轉向年輕的貴族。「可以出發了嗎,中尉?」

他點點頭,上馬前行。

當海鳥從他們騎行前進的路徑上驚起之時,輔佐官發現她開始羨慕起上尉。面前食腐的烏鴉飛起,暴露出底下那四散著武器、斷骨和碎肉的路,像一張粗糙血腥的地毯。空氣悶熱而黏膩。她看著躺在地上的士兵,他們手裡還握著武器,頭顱粉碎,準是被什麼巨大的、恐怖的、無法抗拒的強大下頜撕碎了。她看到了被蹂躪得變形的鎧甲、碎裂的盾牌,還有從身體上撕扯下來的四肢。勞恩勉強自己仔細探察眼前這樣的場面,不過幾分鐘之後,她的目光轉向了海角盡頭,無法相信這場屠殺的規模竟然如此浩大。她胯下的牡馬是七城名馬中頂尖的種,世世代代都被當作戰馬訓練,現在已經完全忘卻了它驕傲堅強的本性,不再昂首闊步,只能小心地慢慢蹭著步子。

勞恩覺得自己需要做些什麼事情來分散注意力,她選擇了談話:「中尉,你收到任命書了嗎?」

「沒有,輔佐官。我希望能夠被派駐到首都。」

她的眉毛抬了抬:「好吧,不過你打算如何爭取?」

帕蘭身子往前微微傾斜,眯起了眼睛,他緊抿的嘴角掛著笑容:「一切會安排好的。」

「我明白了。」勞恩沉默了一陣,「貴族們壓抑著尋求軍職的渴望,為此低著頭已經很久了,不是嗎?」

「自帝國建立那一天就是這樣。皇帝不愛我們,女皇拉辛的注意力似乎也在別處。」

勞恩看了年輕人一眼。「我看你很喜歡出風頭,中尉。」她說,「真夠放肆的,莫非你打算激怒女皇的輔佐官?來自血統的優越感讓你這麼有信心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說真話變成放肆了?」

「那是你太年輕了。」

這句話似乎刺了帕蘭一下,他颳得光滑的臉上突然湧起一陣紅色。「輔佐官,在過去的七小時內,我一直穿行在湮沒到膝蓋的碎肉和血汙中,一直在和烏鴉及海鷗戰鬥——您知道這些鳥兒在這裡做什麼?您真的一清二楚?它們從死屍身上撕扯碎肉,併為那些碎肉而相互爭鬥。它們搶食著眼球、舌頭、肝臟和心臟上的脂肪。在它們貪婪的盛宴中,碎肉被扔得到處都是……」他停頓了一下,身子在馬鞍上坐直,明顯恢復了自我控制,「我已經不再年輕了,輔佐官。至於放肆什麼的,我真的沒在意。您大可放心,這件事不會走漏風聲,不會有什麼流言從這裡傳出去,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他們抵達了遠處的斜坡,左側有一條通向大海的窄道,帕蘭指了指,掉轉馬頭往前行。

勞恩一直帶著沉思的表情凝視著中尉寬闊的後背,直到此時才緊跟上前,將注意力轉移到路上。這條狹窄的小路沿著懸崖的峭壁蜿蜒。左側下面是海灘,落差約有六十英尺。潮水已經退去,在離海岸幾百碼的地方,海浪拍打著礁石。黑色的岩床上到處都是空洞,裡面盛滿的海水昏暗地映出灰濛濛的天空。

他們轉過一個彎,前方下面是一片新月形的海灘,海灘上靠近海角底部,有一帶寬闊的草地,像一塊隔板,上面擱置著許多小屋。

輔佐官的目光掃過海邊,漁船停靠在泊位上。海面之上還有潮汐形成的灘塗上一片平靜——視線中沒有一隻鳥兒。

她勒住了坐騎。不一會兒,帕蘭回頭瞥了她一眼,同樣停止了前進。他看著她脫下頭盔,被她那頭長長的、赤褐色頭髮所震撼。頭髮被汗水浸溼了,粘成一股一股的。中尉騎著馬回到她身邊,眼睛裡滿是問號。

「帕蘭中尉,你的報告非常好。」她呼吸了一口鹹鹹的空氣,迎上了中尉的目光,「你不會駐紮在恩塔了,我很遺憾。因為你將收到我的命令,成為我的部下,接受我的指揮。」

他的眼睛慢慢眯縫起來:「那些士兵身上發生了什麼,輔佐官?」

她並沒有立即回答,靠在馬鞍上,掃視著遙遠的海面。「有人來過這裡。」她說,「法力深厚的魔法師。有什麼事情發生過,而我們的注意力被轉移到其他地方,只盯著那些被殺的人。」

帕蘭的嘴驚訝得合不上來:「屠殺了四百人,只為了轉移注意力?」

「如果那個男人和他的女兒出海打魚,就算出了意外,屍體也會被潮汐帶回來。」

「可是——」

「你不會找到他們的,中尉。」

帕蘭十分困惑:「那現在該怎麼辦?」

她掃了他一眼,然後一勒韁繩,胯下的牡馬開始搖晃著緩步前行。「我們回去。」

「就這樣?」他盯著她,看著她執著韁繩將馬指揮上了回去的小路,才回過神來趕緊追上她。「等一下,輔佐官。」他一邊騎行到她身邊一邊說。

她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帕蘭搖搖頭,「我不管,如果現在我是你的屬下,那就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重新戴上了頭盔,扣緊了下巴上的扣帶,她長長的頭髮垂下來,像破舊的繩索一樣在帝國披風上搖晃。「很好。那麼,如你所知,中尉,我不是一名法師——」

「沒錯,」帕蘭冷笑著插嘴,「你只是追捕並殺死法師。」

「不要再打斷我的話。正如我所說,我是法師的詛咒。那就意味著,中尉,即使我不是一名掌控巫術的人,我也跟法師打過不少交道。這麼說吧,你可以認為,我和法師彼此非常瞭解。我知道魔法的釋放模式,我也知道法師運用魔法的固有思維。表面上看,我們可以得出結論,這場屠殺非常徹底,也是一次偶然。事實上,兩者皆不是。線索肯定是有的,我們必須找到它。」

帕蘭緩緩地點頭。

「你的首要任務,中尉,是騎馬趕去集鎮——它叫什麼名字?」

「格羅姆。」

「好吧,格羅姆。那裡的人肯定知道這個小漁村,因為那裡是漁夫們出售漁獲的地方。四下打聽,找出哪個漁民家庭是一對父女。給我他們的名字和詳細說明。如果當地人敢頑抗,那就帶上軍隊去。」

「他們不會的。」帕蘭說,「卡恩人一向很溫順。」

他們騎行到了小道的頂點,停了下來。下面,貨車在屍堆中穿行,牛在哞哞叫,噴著鼻息,被鮮血浸泡過的蹄子一步一步前行著。士兵們一邊叫喊著趕車,一邊驅逐著成千上萬的鳥兒,這場景惡臭而令人恐慌。上尉站在遠處,一隻手上拎著頭盔。

輔佐官用冷硬的眼神望著下面的場景。「為了他們,」她說,「我希望你是對的,中尉。」





看著兩個人騎行過來,某種直覺告訴上尉,他在伊特克·卡恩逍遙自在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拿在手上的頭盔也變得沉甸甸的。他看著帕蘭,全是這個冷血的貴族混蛋搞出來的。要讓這種人去一個和平的城市乾點輕鬆的工作,得用幾百根繩子捆著拖!

他看到勞恩在騎行到壩頂的路上一直打量著他:「上尉,我有個要求。」

上尉哼了一聲。要求,下地獄吧。女皇肯定每天早上起來都得檢查自己的拖鞋,以確保這傢伙是不是已經把它穿走了。「悉聽尊便,輔佐官。」

女人爬下了戰馬,帕蘭也如此。中尉的表情冷漠,是他太放肆不把輔佐官放在眼裡,還是他在思考什麼東西?

「上尉,」勞恩開口,「我知道伊特克·卡恩正在募軍,在城外也有招募點嗎?」

「招募點?當然有,城外的人比城裡的還多。城裡人顧慮重重,牽絆太多。除此之外,消息也更靈通。大多數農民根本不知道吉納貝奇斯大陸已經成了地獄。還以為城裡人都是膽小鬼,只會誇大其詞、牢騷滿腹。我可以問下您為什麼對這個感興趣嗎?」

「可以。」勞恩轉頭看著清理道路的士兵,「我需要一份最近的新兵名單。就在過去的兩天之內。不要那些城裡人的,只要城外的。只要女性或者老人的。」

上尉又哼了一聲,「那應該是一份簡短的名單,輔佐官。」

「我希望如此,上尉。」

「您已經弄明白慘案背後的原因了?」

勞恩仍然看著下面道路上的人群:「還沒有。」

當然了,上尉想著,要是弄清楚了,我就是皇帝轉世。「太糟糕了。」他喃喃道。

「哦,對了,」輔佐官轉頭看著他,「帕蘭中尉現在加入我的麾下。你得準備好相關的移交文書,我想這沒問題吧?」

「如您所願,輔佐官,我最喜歡文書工作了。」

這句話為他贏得了一抹微微的笑容,不過很快就隱去。「帕蘭中尉,現在就出發吧。」

上尉看著年輕的貴族,微笑,一切盡在笑容之中。為輔佐官工作的人就像是魚鉤上蠕動的蟲子,輔佐官就是那魚鉤,而女皇操控著漁線。那小子這麼喜歡出風頭,就讓他慢慢蠕動去吧。

不快的表情掠過帕蘭的臉。「遵命,輔佐官。」他又回到馬鞍上,敬了個禮,然後騎行上路。

上尉看著他遠去,然後說:「還有什麼事麼,輔佐官?」

「還有點小事。」

她的語氣不寒而慄,上尉立刻轉身。

「我想聽聽一名士兵對於貴族進入帝國指揮體系的看法。」

上尉盯著她,「那可不中聽,輔佐官。」

「儘管直言。」

於是他真的直言了。





這是徵兵開始的第八天,阿拉岡上士睡眼惺忪地坐在桌子後面,下士又招呼過來了一個小崽子。

伊特克·卡恩的拳首曾經說過,在這個窮鄉僻壤最好的事情就是釣魚。這裡的人對戰爭的概念僅限於各種傳說。傳說不會讓你流血,傳說不會讓你捱餓,傳說也不會讓你疲累得腰痠腳痛。當你還是一個年輕的渾身沾著豬糞味道的小孩時,你會覺得這個該死的世界沒有任何一件武器可以傷害到你,這些傳說就會讓你熱血沸騰,想要投身其中。

老女人的話是對的,總是這樣。這裡的人被蹂躪得太久,已經習慣並且喜歡上這種感覺了。好吧,阿拉岡想著,也許可以從現在開始學點教訓。

這一天真是糟透了,先是當地的駐軍上尉咆哮著帶走了三個同伴,並且沒有給出任何理由為什麼這樣匆匆忙忙的。這還不算最麻煩的,他們離開不到十分鐘,女皇拉辛的輔佐官就從恩塔前來,使用了那種可怕的魔法迷道抵達這裡。雖然他從來沒見過她,光是她的名字在這炎熱、乾燥的風中傳送就足以讓他顫抖。法師獵人,女皇口袋中的毒蠍。

阿拉岡皺著眉頭,低著頭看著登記表,無所事事。直到下士咳嗽了一聲,他才抬起頭來。

站在面前的報名者讓上士大吃一驚。他張大了嘴,一長串罵人的話已經跳到了舌尖,幾乎馬上就噴了出來,不過下一秒鐘,他的嘴又閉上了,把那些話吞了回去。卡恩拳首的指示非常明確:只要有兩條胳膊、兩條腿和一個頭的,都可以招募進來。

吉納貝奇斯大陸的戰役就是一個爛攤子,必須及時補充新鮮血液。

他咧嘴衝著女孩笑了笑,這女孩完全符合拳首的描述,不過他還是問道:「好吧,姑娘,你清楚自己來報名的地方是瑪拉茲海軍陸戰隊,是嗎?」

女孩點點頭,她冷靜而沉著的目光盯著阿拉岡。

徵兵官的表情緊繃了起來。該死的,她頂多只有十二或者十三歲,要是她是我的女兒……

不過,是什麼讓她的雙眼蒼老而血腥?他上一次見到這樣的眼神是在莫特森林外圍,吉納貝奇斯大陸上——他行軍經過的一處農田,那裡遭受了五年的旱災,十年的戰亂。飢餓和死亡造就了那些蒼老的雙眼。他皺起眉頭:「你叫什麼名字,女孩?」

「這麼說,我被徵募了?」她靜靜地問。

阿拉岡點點頭,突然覺得一股刺痛在頭蓋骨之內衝擊著。「你會在一週之內得知自己的任命,除非你自己有意向。」

「吉納貝奇斯大陸,」姑娘毫不猶豫地回答,「高階拳首杜吉克·獨臂麾下的獨臂軍團。」

阿拉岡眨了眨眼睛。「我會記錄下來的,」他輕聲說,「你的名字,士兵?」

「索瑞,我的名字叫索瑞。」

阿拉岡將她的名字記在名單上。「解散吧,士兵。下士會告訴你該去哪兒的。」他抬起頭時,看到女孩已經走到了門邊。「還有,把你腳上的泥巴洗乾淨。」阿拉岡又繼續寫了一會兒,然後停了下來。已經好幾個星期沒下雨了,這裡的泥土大多介於綠色和灰色之間,而不是暗紅色。

他扔下了手中的筆,按摩著太陽穴。好吧,至少,頭沒有這麼疼了。





沿著老卡恩路往內陸走一里格半就可以到達格羅姆鎮。這條路存在於卡恩王國時期,不過自從帝國修建了海濱路,這條路上便罕有人跡。這些天大多是當地的農民和漁民帶著他們的收成,步行走過它。而現在,只有丟在路上的破布、破籃子和被踩爛的蔬菜顯示出他們曾經到來的痕跡。一頭瘸腿的騾子成為了這片垃圾場的最後一名守衛,默默地站在那附近,腳踝深陷在稻田裡。當帕蘭騎行經過的時候,它用被遺棄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路邊的垃圾看上去扔在這裡不超過一天,水果和綠葉蔬菜在午後的熱氣中剛剛開始腐爛。

馬載著他緩緩前行,小小的貿易商鎮第一個外圍建築透過灰塵的陰霾映入帕蘭的眼中,他仔細觀察著,破舊的泥磚房之間沒有人行走的蹤跡,也沒有狗出來向他這個外來者挑釁,眼前唯一的四輪車也只剩了一個輪子。沉默的空氣中,連半絲鳥叫聲都沒有,這讓眼前的情形更加詭譎。帕蘭鬆開了劍鞘的栓扣。

靠近鎮口的時候,帕蘭勒住了馬。看樣子大批人離開得非常迅速,一場恐慌的逃亡。然而,除了匆忙的逃竄以外,他沒有看到任何屍體,也沒有任何暴力的跡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吐出,然後踢著馬往前行。小鎮只有唯一的一條路,在小路另一邊T型路口的地方,有一座標誌建築:兩層樓高,用石材建造的帝國治安處。襯墊著錫箔的百葉窗和厚重的大門都緊閉著。靠近的時候帕蘭的目光一直被這座建築吸引。

他在門口翻身下馬,將母馬系在馬樁上,回頭望了望街道。沒有任何動靜,拔劍出鞘,帕蘭轉身走向了治安處大門。

一陣持續的輕響讓他停住了腳步,聲音很輕,隔遠一點就聽不見,而現在他站在巨大的門外,能夠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連續不斷的咕噥聲,讓他脖子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帕蘭伸出劍,抵在門栓的鐵質手柄上,慢慢往上頂,直到門栓打開,然後他推開了大門。

昏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密密麻麻地蠕動,空氣中有拍打和輕微撞擊的聲音,一股腐爛的肉味直衝帕蘭而來。他屏住呼吸,感覺到一陣口乾舌燥,等待著雙眼適應屋內的黑暗。

終於,他能看清治安處的大廳了,這裡運動的規模還挺壯觀,冰冷的咕咕聲從許多個喉嚨裡冒出來。會議廳裡到處都是黑色的鴿子,在死寂的空氣中不停地叫著。它們中間七零八落地散落著幾具穿著制服的屍體,糞便和黑色的液體在屍體四周隨處可見。冷汗和死亡的氣息讓這裡的空氣凝重得簡直無法呼吸。

帕蘭往裡面走了一步,幾隻鴿子騷動了下,不過其他的壓根不搭理他。沒有一隻向打開的門衝過去。

黑暗中,一張浮腫的臉上僵硬的眼珠盯著他,臉色發青,是一名窒息而死的男子。帕蘭低頭仔細觀察一名士兵。「可不是件好事情,」他喃喃自語,「在這些日子裡穿這身衣服。」

留下鳥兒這種把戲是在嘲弄人吧,我想,以後我再也不喜歡黑色幽默了。他振作精神,往屋裡走去。鴿子們從他的靴子旁倉皇飛走,不滿地咕咕叫著。隊長辦公室的門半開著,從百葉窗滲進來不均勻的光也沾上了黴味。帕蘭收起了劍,走進了辦公室。隊長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他的臉部浮腫,還帶有藍色、綠色和灰色的瘀傷。

帕蘭掃開了桌上潮溼的羽毛,開始在工作卷軸中翻找。一觸之下,那些紙片竟然碎裂開來,他的指間只剩下一些腐爛油膩的東西。

徹徹底底地銷燬線索。

他轉過身去,迅速地穿過大廳,飛快地回到溫暖陽光的懷抱。他關上了治安所厚重的大門,毫無疑問,如同之前村民們所做的那樣。

黑暗的巫術綻放,猶如一個會擴散的汙點,沒有人敢靠近。它有著自己的傳播方式。

帕蘭解開了他的母馬,爬上馬鞍,離開了這個被遺棄的小鎮。沒有回頭。





天邊的地平線上佈滿了緋紅得黏稠的雲,太陽在雲層中沉重臃腫地飄浮著。帕蘭努力睜著雙眼,這真是漫長的一天。可怕的一天。他周圍的土地,曾經是如此熟悉和安全,現在已經成了另一番景象,魔法暗流攪動著它。他不想在這個地方紮營露宿過一晚上。

暮色漸漸包圍在他身邊,坐騎低著頭,踏著沉重的步伐慢慢走著。帕蘭的思緒紊亂,疲憊不堪。他正在試圖整理從早上開始發生的一切。

從那個臉色尖酸說話簡潔的卡恩上尉麾下逃開,中尉自覺前途一片光明。成為輔佐官的助手,這可是他職業生涯中一次巨大的進步,在一個星期之前他連想都不敢想。雖然說他選擇的職業不讓家人喜歡,可是他現在的成就一定會讓父親和妹妹們吃驚甚至敬畏。就如許多貴族子女那樣,他討厭貴族們那種固步自封的態度,長久以來,他期望在帝國軍事方面有所建樹,揚名立萬,滿足自我。帕蘭想要幹出一些比盤點葡萄酒或者監督馬匹配種更具有挑戰性的事業。

他並不是第一批進入軍隊的貴族,不像他們那樣可以輕易地獲得軍官培訓和挑選職位的機會。被安排到那個卡恩人麾下服役真是倒黴透了,這兒的駐軍都是老兵,大戰結束後,六年來一直在休養生息。沒人會尊重一名未經過戰火洗禮的小小中尉,更不會尊重一名貴族。

帕蘭猜測他的轉機出現在路上的大屠殺事件中。他把握住了機會,比其他的老兵幹得都棒,他那品種優良的坐騎也幫了不小的忙。另外,為了證明自己擁有比其他人更加冷靜和超脫的專業素養,他自告奮勇帶隊檢查。

他做得很好,雖然調查事實上非常……困難。他在屍堆中翻找的時候,能聽到自己大腦的某個地方一直在尖叫。他的雙眼鎖定在詭異的細節上——屍身奇特的扭曲,死亡的士兵臉上莫名的微笑——但是最困難的地方在於那些戰馬,乾涸的泡沫填滿了它們的鼻孔和嘴巴——那是恐懼的跡象——傷口極其龐大、可怕和具有毀滅性。這些曾經高傲的坐騎身上滿是嚇出來的膽汁和糞便,而這一切中最糟糕的是滿地的血液和碎肉鋪成了一張刺目的地毯。他幾乎為那些戰馬而哭泣。

想到這裡,他在馬背上不安地移動著,急忙伸手扶住馬鞍,這才穩定了身形。在整個事件中,他一直保持著自信,而現在,當他的思緒回到那個恐怖的場景時,似乎有什麼他一直在迴避的東西深深地紮根在他腦海深處,令他不寒而慄。他對那些跪在路邊無助乾嘔的老兵有著淡淡的蔑視,而現在這些蔑視恐怖地反撲回來。格羅姆治安局裡的聲音也加入其中,像遲來的打擊狠狠地衝撞在他已經不堪一擊的靈魂上,再一次撼動他用麻木建造的自我防禦。

帕蘭努力地挺直腰板,他曾經在輔佐官面前說自己已經不年輕了。他還告訴了她很多事情,無所畏懼,無所顧忌,絲毫沒有考慮父親曾經灌輸給他的,在帝國軍人面前應當保持小心謹慎的概念。

從他心底最深處突然冒出了一句很老很老的話:安靜地活下去。他曾經拒絕了這個忠告,那麼,現在他仍然拒絕。不管怎麼說,輔佐官畢竟已經注意到了他。第一次,他突然懷疑起來,自己是否應該為此感到驕傲。多年前那個硬朗的指揮官,靠在莫克要塞的城牆上的形象又浮現在他的腦海,他似乎帶著輕蔑的神色站在帕蘭面前,朝他腳下吐了口唾沫。男孩已經不再是男孩,而成為了男人。記得我的忠告,孩子,瞧瞧你現在這樣子。

他的母馬突然停下來,前蹄揚起,又慌亂地踩踏著路上的車轍印。帕蘭一邊伸手拔劍一邊不安地搜尋著昏暗的四周。車轍印穿過水稻田,最近的農民棚屋離道路有一百步遠,在對面的山脊上。但是,一個人影擋在了路中央。

一陣寒風吹過,母馬的耳朵嚇得往後縮起,鼻孔張大,它後退了幾步。

那個人影——從高度來看是個男人——全身包裹著綠色:披著斗篷,戴著兜帽,穿著褪色的短上衣,綠色皮靴上還纏著亞麻裹腿。一把七城士兵慣常使用的長單刀掛在一條細細的腰帶上。男子的手在昏暗的暮色中很灰白,手上的戒指閃耀著光芒,每根手指上都有,上下指關節都有。他舉起了一隻手,手裡提著一個陶製酒壺。

「渴了嗎,中尉?」男子的聲音很柔和,語調帶著奇特的旋律。

「我們認識?」帕蘭問道,他的手仍然握著長劍。

那男子笑了笑,拉開了兜帽。他的臉很長,皮膚呈淡淡的灰色,黑色的眼睛吊著,眼角的角度很詭異。他看上去大概三十出頭,雖然頭髮已經白了。

「輔佐官讓我幫個忙,」他說,「她等你的報告已經有點不耐煩了,我是來護送……並催促你的。」他搖了搖酒壺。「不過,得先吃一頓。我的口袋裡藏著不折不扣的盛宴——比恐嚇一個卡恩農夫拿出來的東西好得多。跟我一起享用吧,就在路邊。我們可以一邊閒聊,讓自己開心點,一邊看那些永遠辛苦勞作的農民。我的名字叫託普。」

「我知道這個名字。」帕蘭說。

「好吧,你肯定知道。」託普回答,「我就是那個託普,啊哈。體內流淌著黑暗精靈的血液,毫無疑問,它一直在想方設法擺脫平凡的人類血統。我的手就是那隻帶走了皇室生命的手,國王、王后、王子和公主的。」

「還有近親、表親、遠親——」

「事實上,斬草除根。作為一個出類拔萃的利爪成員,這是我的職責。不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你渴了嗎?」

皺著眉,帕蘭下了馬。「你不是說輔佐官已經等不及了?」

「我們會加速趕路的,中尉,等我們先填飽肚子,並且禮貌地交談過後。」

「就你的名聲而言,禮貌在你的技能表裡一定排在最後,利爪。」

「這可是我最珍視的特質,不過在這些凶殘的日子裡,運用它的機會真是少之又少。中尉,您一定會分給我一點寶貴的時間吧?畢竟我可是你的保護人呢。」

「你和輔佐官怎麼安排,那是你和她的事情。」帕蘭逼近他說,「我可不欠你什麼,託普,除了憎惡。」

利爪頓了下來,解開包裹,從袋子裡拿出兩個水晶高腳杯,他拔開酒壺的塞子。「瞧瞧這貴族的模樣。不過我看得明白,你選擇了不同的道路,不再混跡於沉悶擁擠的貴族行列中。」他往高腳杯裡倒滿了琥珀色的酒。「你現在已經是帝國體系中的一員,中尉。軍人的職責,你必須毫不猶豫地遵從帝國的旨意。你只是帝國全身當中一小塊不起眼的肌肉。不多,也不少。舊時代的舊恩怨就讓它過去好了,現在,」他放下酒壺,遞給帕蘭一個高腳杯,「讓我們向新的開始祝酒吧,加諾斯·帕蘭中尉,勞恩輔佐官的助手。」

皺著眉,帕蘭接過了酒杯。

兩人幹了一杯。

託普微笑著,拿出一張絲綢手帕擦了擦嘴脣。「現在好了,並沒有什麼困難的,不是嗎?我能直接稱呼你的名字嗎?」

「叫我帕蘭好了。你呢?身為利爪的司令,該用什麼頭銜稱呼?」

託普又笑了。「利爪的司令仍然是拉辛,我只是她的助手。照這麼說,我擔任過各種各樣的助手。你也可以稱呼我的名字,我可不是那種相互熟悉到一定程度還要維持禮節的人。」

帕蘭在泥濘的路邊坐下。「我們已經相互熟悉到那個程度了?」

「當然。」

「你怎麼確定的?」

「啊哈,好吧,」託普又一次解開包裹,拿出奶酪、硬麵包、水果和漿果。「我用兩種方式和人熟悉,你已經看到了第二種。」

「那第一種呢?」

「唉,沒時間詳細舉例說明了。」

帕蘭疲憊地鬆開扣帶解下了頭盔,「你想聽聽我在格羅姆的發現嗎?」他問道,一隻手耙著自己的黑髮。

託普聳聳肩:「如果你想說的話。」

「或許我最好還是等著見到輔佐官以後再說吧。」

利爪笑了。「學聰明瞭點,帕蘭,永遠不要輕易說出你知道的一切。消息就是銅板——學會保密才有價值。」

「直到死在一張黃金床上。」

「餓了嗎?我可不喜歡一個人吃東西。」

帕蘭接過一大塊硬麵包。「這麼說,你來這裡究竟是因為輔佐官真的不耐煩了,還是其他原因?」

面帶微笑,利爪站了起來。「啊哈,溫和的談話到此為止。我們的路打開了。」他轉頭看著路面。

帕蘭轉頭,空曠的道路上憑空撕開一副門簾,隱約透出暗黃色的光芒。迷道,魔法的祕密通道。

「胡德之息。」他嘆氣,努力擺脫突然襲來的寒意。

他能看到一條灰色的通道,兩側有低矮的土牆,拱頂上瀰漫著無法看透的赭色迷霧。空氣翻攪著往入口處湧動,似乎是它在呼吸。通道里的塵土被無形的氣流吹起了漩渦,像是彌散的惡魔。

「你得習慣這個。」託普說。

帕蘭牽起了馬韁繩,把頭盔放在馬鞍上。「帶路吧。」他說。

利爪評估性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跨入了迷道。

帕蘭跟了上去,入口在他身後關閉,面前是一條延續向前的道路。伊特克·卡恩和那裡的所有生活痕跡已經消失。他們進入的地方是一片貧瘠和死寂,通道兩邊延伸的土牆更加塵土瀰漫,空氣飽含著沙礫,帶著一股金屬的味道。

「歡迎光臨帝國迷道。」託普帶著淡淡的嘲弄說。

「我的榮幸。」

「用人力挖出來的,從……此前這個地方的東西上。以前有人做得到嗎?只有眾神才可以吧。」

他們開始前行。

「那麼,我想的話,」帕蘭說,「沒有哪個神來認領這條迷道。所以,你們可以騙取過路費,欺騙那些看守者、無形之橋的守護人,還有其他居住在迷道里侍奉不朽眾神的人。」

託普哼了一聲:「你想象中的迷道就這樣擁擠?好吧,無知者的信念總是這麼有趣。我想,在這短短的路途中你會是一個好夥伴。」

帕蘭陷入了沉默,兩邊的土牆中,有一絲像地平線的東西,看上去近在咫尺,赭色的天和灰黑色的地混在了一塊,汗水從鎧甲內慢慢流淌出來,他的坐騎喘著粗氣。

「如果你想知道,」過了一陣,託普開口了,「輔佐官就在恩塔。這條迷道可以穿越很長的距離——三百里格,只用短短的幾個小時。有的人認為帝國版圖太大了,有的人甚至覺得他們所在的偏遠省份已經超出了女皇拉辛的控制範圍。不過正如你剛才瞭解到的,這種想法真是愚蠢至極。」

母馬又發出一陣喘氣聲。

「我讓你感到羞愧,所以一言不發了?我向你道歉,中尉,不該嘲笑你的無知——」

「這將成為你今後人生中的夢魘。」帕蘭說。

在接下來一千多步的行進中,陷入沉默的人變成了託普。





迷道里沒法用天色改變來判斷時間流逝,他們已經遇到過好多地方,通道兩邊的土牆被破壞,彷彿有什麼身軀龐大、步履沉重的東西蹣跚通過,身後還留下一條通往陰暗深處、巨大而平滑的痕跡。在其中一處,他們發現了一個清晰的暗色斑點,周圍還有散落的鏈環,看上去像是一堆埋在灰塵中的硬幣。託普仔細檢查了一下,帕蘭在一旁看著。

這條迷道可不像他跟我說的這樣安全,這裡有某種奇特的生物,而且看上去可不太友好。

所以,之後託普加快了行進步伐,帕蘭一點都不奇怪。不久以後,他們走到了一個石拱門前。看上去它是最近修建的,帕蘭認出了製造門用的玄武岩是恩塔產物,來自帝國首都外的採石場。他家莊園的牆壁同樣使用的這種灰黑色閃閃發光的石頭。拱門很高,他們頭頂上的拱門中間,刻著一隻握著水晶球的爪子:瑪拉茲帝國的標記。拱門背後一片黑暗。

帕蘭清了清嗓子:「我們已經到了?」

託普轉身面對他:「中尉,相對我的禮貌,你的迴應可真是傲慢。看來你要擺脫貴族的高傲自滿還得多多努力。」

帕蘭笑著做了個手勢:「護衛,帶路。」

託普抖了抖斗篷,邁入了拱門,消失不見。

帕蘭的坐騎抗拒著不肯被他拉到拱門邊,它一直搖著頭,帕蘭試圖安慰它,可是沒有效果。最終,他只能爬上馬鞍,收緊韁繩。他將馬頭正對著拱門,用力踢了下馬肚子。母馬開始狂奔,一躍進入了拱門後的虛空中。

無數的光往外爆炸開來,將他們吞噬。母馬的蹄子落地時喀嚓一聲巨響,還有像是碎石般的東西四散飛落。

帕蘭勒住馬,用力眨著眼睛,想要儘快看清周圍的環境。這是個非常巨大的宮殿,黃金打造的屋頂閃閃發光,牆上滿是奢華的織錦,面前有二十個全副武裝的衛兵正向他包圍過來。

受驚的戰馬橫踩了好幾步,嚇得旁邊的託普急忙滾地躲閃,一隻馬蹄差一點就踏中了他,相隔不到一掌的距離。更多的碎石破裂了——帕蘭看到那並不是普通碎石,而是用精細的、價值不菲的石材鑲嵌成的裝飾地磚。託普一邊爬起來一邊咒罵著,他瞪著中尉,眼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衛兵們似乎收到了無聲的命令,開始慢慢退回到牆邊他們原本的位置。帕蘭的注意力從託普身上轉移開,他面前是一個拱臺,扭曲的骨頭製成的寶座端立其上,寶座上坐著的正是女皇。

宮殿裡鴉雀無聲,唯有昂貴的細工石磚被戰馬踩踏發出喀嚓的聲音。帕蘭神情尷尬地下了馬,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坐在寶座上的女人。

他此前曾有一次這麼近距離看著女皇拉辛,跟那次相比,她並沒有太大變化。她的穿著仍然樸實,短短的淺色頭髮,藍色皮膚,還有那張平凡的臉。她灰褐色的眼睛眯縫著,打量著他。

帕蘭整理了一下佩劍的腰帶,雙手緊扣,深深地鞠躬。「女皇陛下。」

「看來,」她慢吞吞地說,「你並沒有接受七年前那個指揮官給你的忠告。」

他驚訝地眨了眨眼。

她繼續道:「不過,他自己也沒有聽從別人給他的忠告。我很好奇是哪位神祇把你倆一起扔在城牆那兒了——這種幽默感值得我向他致敬。難道你認為帝國迷道的拱門會通向馬廄麼,中尉?」

「因為我的坐騎實在不肯通過拱門,女皇陛下。」

「不錯的理由。」

帕蘭微笑。「它跟我不一樣,它的血統是以聰明聞名的。請接受我最謙卑的歉意。」

「託普會帶你去見輔佐官。」她做了個手勢,一名衛兵走上前來,牽住了戰馬的韁繩。

帕蘭再次鞠躬,轉身微笑著看著利爪。

託普帶他從側門離開。

「你這個蠢貨!」當身後的門完全關閉之時,託普衝著他怒吼。他大步地走上狹窄的過道,帕蘭並沒有努力跟上他,這讓利爪不得不在過道盡頭上樓的階梯那裡等著他。狂怒的表情浮現在託普臉上。

「她說的城牆是什麼意思?你以前見過她——什麼時候?」

「既然她沒有解釋,那我也只能三緘其口。」帕蘭回答,看著那馬鞍形的階梯,「那麼,這裡應該是西塔吧,塵埃之塔——」

「上樓,輔佐官在她的房間裡等著,只有一個門,你不會弄錯的,徑直往上走直到頂就是。」

帕蘭點點頭,走上了樓梯。

頂樓房間的門半開著,帕蘭屈指輕輕敲了敲門,然後走了進去。房間的另一頭,輔佐官坐在一張長凳上,背對著一扇寬敞的窗戶,上面的百葉窗開著,清晨初升的陽光透了進來。她正在穿衣服。

帕蘭停下腳步,十分窘迫。

「我不是容易害羞的人。」輔佐官說,「進來,把門關好。」

帕蘭照吩咐做了,他四下打量著房間,褪色的織錦掛在牆上,破舊的毛皮鋪在地板的石磚上。古舊的傢俱少得可憐,全是那帕風格的,因此毫無藝術感可言。

輔佐官站起來,將皮甲套在身上,她的頭髮在陽光中閃耀。「你看起來很疲倦,中尉,請坐。」

他左右看了看,找到一張椅子,感激地一屁股坐了上去。「幾乎毫無線索,輔佐官。格羅姆鎮上剩下的人都沒法開口啦。」

她正扣好最後一根扣帶,「除非我派個法師過去。」

他咕噥著:「鴿子的傳說——我想有人預見到了。」

她挑起一邊眉毛打量著他。

「原諒我,輔佐官。看上去死亡的預兆是……鳥兒。」

「那些死去的士兵眼裡也看不到其他別的。你說,是鴿子?」

他點點頭。

「真奇怪。」她陷入了沉默。

他看著她,許久以後,開口:「我是不是被當成誘餌了?」

「不。」

「那託普是及時到達的嗎?」

「很及時。」

他不再開口,當他閉上眼時,頭不由自主地下墜,他幾乎忘了自己有多疲憊。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輔佐官在跟他說話,帕蘭渾身一激靈,坐直了身子。

輔佐官站在他面前。「現在保持清醒,等會兒再睡,中尉。我正在說你今後的安排,你最好打起精神來聽。你按照指示完成了任務,事實上,你證明了自己非常……有適應能力。從表面上看,我和你的關係到此為止,中尉。你將會到恩塔的軍官團隊擔任一些職務,完成你的軍官培訓。至於你在伊特克·卡恩的時候,那裡沒有發生任何反常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是的。」

「很好。」

「可是,那裡發生的事情怎麼處理,輔佐官?難道我們要放棄追查?難道我們要放棄去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為什麼會發生?或者說,只有我被扔了下來?」

「中尉,對這條線索,我們不能跟得太緊了。但是我們不會放棄,而你將是調查的核心人物。我現在假設——或許我是錯的——你希望堅持不懈地去解決它,並且當復仇來臨的時候親自參與其中。我是否錯了?是否你已經無法忍受,迫切地想要回歸到生活的正軌上?」

他閉上眼睛。「輔佐官,當復仇來臨之時,我一定會參與其中。」

她沒有說話,帕蘭不用睜開眼睛也知道她在打量他,評估他的價值。他對此不再介意,也不再感到不安。他已經表達了自己的意願,而決定權在她手上。

「我們的進展必須謹慎。你的任命將會在幾天以後生效,在此期間,回到你父親的莊園去,好好休息。」

他睜開眼,站起身來。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輔佐官又開口:「中尉,我希望你不會再做像女皇大廳裡那樣的蠢事。」

「這種事情做第二次就不好笑了,輔佐官。」

當他走到樓梯口時,他聽到從身後的房間裡傳來像是咳嗽的聲音,很難想象那會是別的什麼。





當他騎著馬走在恩塔的大街上時,心裡彷彿失去了知覺一般。那熟悉的場景,接踵摩肩的人群,充斥耳邊鼎沸喧囂的人聲,這一切似乎變得陌生起來,似乎一切都有所改變,一切近在眼前,而又似乎遠在某個遙遠的不可知的地方,他的雙眼和思維之間彷彿突然隔閡了漫長的距離。

風景舊曾諳,眼前走馬觀花般不停變換的一切,都跟往昔無異,什麼也沒變。帕蘭的貴族血統曾經恩賜他高貴的特權,他無需身處這樣吵鬧擁擠的地方,只需站在高處冷眼俯瞰著那些平民。是恩賜……也是詛咒。

然而,現在的帕蘭走在他們中間,身邊也沒有家族護衛。血統的特權已經不再,現在他所擁有的一切只剩這一身鎧甲,那是他的制服。他不是工匠,不是小販,不是商人,而是一名士兵。他是帝國的武器,而帝國裡像他這樣的武器成千上萬。

他穿過苛稅門,走上了石紋坡路,帕蘭府的第一座商人莊園映入了視野,莊園坐落於鵝卵石街道的旁邊,庭院的護牆半遮半掩。裡邊茂密鮮活的綠茵和明亮的護牆相映出生機盎然的色彩。這裡沒有擁擠的人群,拱門外有一些家族護衛在站崗。悶熱的空氣不再充斥著下水道和腐爛食物的臭氣,庭院內被護牆遮住的噴泉為空氣中注入了絲絲涼爽,還有那馥郁的花香。

童年的氣息。

隨著他牽著馬向貴族區深入,莊園也延伸著。這些讓人可以舒適休憩的地方是由古老的錢幣購置的。在這裡,帝國彷彿已經消失,變成了遙遠而無關緊要的小事情。這裡居住的貴族,血統可以追溯到七個世紀以前第一次從東方踏足這片大陸的遊牧部落。在血與火的永恆伴隨之下,他們征服了沿著海岸修建村落的卡恩民族。他們從遊牧騎兵變成了牧場主,再演變成經營酒類和布料的商人。那些古老的,能征善戰的血統,現在已經變成了生活在黃金、貿易協定、鉤心鬥角之下,居住在鍍金房間,行走在點著明亮油燈走廊,骨子裡腐敗墮落的貴族。

帕蘭想象著自己能夠獲得尊崇,重新讓演變回歸原始之路,成為最初的刀刃貴族,強悍而富有野性,如幾個世紀以前一樣。而對於他的選擇,父親一直有所不滿。

他來到了熟悉的後門面前,一壁護牆上一扇高聳的單門,正對著一條小巷,在這裡稱為小巷,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邊,可以算寬闊的大街。這裡沒有守衛,只有一根細長的鐘繩,他拉了兩下。然後他獨自一人站在巷子裡,等待著。

護牆另一面響起了門閂的當啷聲,咆哮抱怨的詛咒聲也隨著鉸鏈拉開的聲音傳來。

一張陌生的臉出現在帕蘭面前,是位上了年紀的男人,傷痕累累,穿著破破爛爛、有許多修補痕跡的鎖子鍊甲,鍊甲下襬包裹到膝蓋。頭盔打磨得非常光滑,一道不協調的錘擊痕跡在他的頭盔頂。

男人那黯淡的灰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帕蘭,然後哼了一聲:「織錦畫得還真傳神。」

「請問你說什麼?」

衛兵隨即推開了大門:「長大些了,不過模樣還是沒怎麼變。妙手啊,站姿,表情和一切都把握得很到位。歡迎回家,加諾斯。」

帕蘭牽著馬穿過狹窄的、夾在莊園裡兩棟外屋之間的走道,走道沒有遮頂,能看見頭上的天空。

「我不認識你,衛兵。」帕蘭說,「不過,是不是所有的警衛都認得我的肖像了?現在那肖像織錦是不是已經成了軍營裡的抹布?」

「差不多吧。」

「你叫什麼名字?」

「加內特。」衛兵跟在他的馬後面邊鎖門邊回答,「三年前來這裡侍奉你父親。」

「在此之前呢,加內特?」

「這種問題就不用問了。」

他們來到了庭院,帕蘭停下來,仔細打量著衛兵。「我父親通常會對聘用對象的經歷刨根問底。」

加內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噢,他確實這樣做了。然後我就在這兒了。想來我的歷史也不至於太不光彩。」

「你是位老兵。」

「在這裡,先生,我只會好好照顧您的馬。」

帕蘭把馬韁繩遞給他,然後轉身看著庭院四周,似乎比他記憶中小了一些。那口古井的歷史甚至要追溯到卡恩人之前,是由這座莊園前任主人修建的,現在看上去隨時可能會坍塌成一堆灰塵。沒有工匠願意翻修這些古代的石刻,害怕被驚醒的鬼魂施下詛咒。在莊園地底也有一些用類似的石頭修成的通道和房間,但是它們已經破損到不堪使用了。

傭人和警衛在庭院裡穿梭來往,沒人注意到帕蘭的存在。

加內特清了清嗓子:「你的父親和母親不在這裡。」

他點點頭,在恩塔附近的伊姆拉莊園裡有許多馬駒需要他們照料。

「不過你的妹妹在,」加內特說,「我去吩咐傭人打掃你的房間。」

「我的房間還是跟以前一樣麼?」

加內特又笑了:「有一些多餘的傢俱和酒桶要清理,倉庫的價格越來越高了,你知道……」

「一向如此。」帕蘭嘆氣,沒有再說什麼,朝房屋入口走去。





宴會大廳裡迴盪著帕蘭靴子落地的聲音,他正大步流星地走向餐桌。貓被他的腳步聲嚇得在地板上四散狂奔。他鬆開旅行斗篷,甩到椅背上,然後在長板凳上坐了下來,背靠在牆板上。他閉上了眼睛。

幾分鐘過去,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響起:「我以為你還在伊特克·卡恩。」

他睜開眼,比他小一歲的妹妹塔維爾站在面前,一隻手扶在父親座椅的椅背上。她像過去一樣樸實,臉色蒼白,輪廓瘦削,紅色的頭髮修剪得比流行款式更短一些。她比最後一次相見時高了許多,跟帕蘭差不多高。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笨拙的孩子,塔維爾正打量著帕蘭,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調動。」帕蘭說。

「到這裡?我們應該聽說過才是。」

啊,是啊,你們應該知道,不是嗎?【貴族之間隱祕的聯繫,互相傳遞著流言蜚語。】

「臨時決定的調動。」他承認,「不過已成事實了。但是,不是駐紮在恩塔,我在這裡只能待幾天。」

「你晉升了?」

他笑了:「投資要獲得回報了?勉強來說,是吧。我們還是得考慮潛在的影響問題,是嗎?」

「這個家庭的管理者位置已經不再是你的責任了,哥哥。」

「啊,這麼說來,現在這是你的責任?父親已經從那些瑣碎的日常事務中抽身了?」

「慢慢開始抽身了,他的健康每況愈下。他問起過你,哪怕你在伊特克·卡恩……」

帕蘭嘆氣:「仍然在為我考慮嗎,塔維爾?在假設我要是失敗以後會有怎樣的負擔?我可不是踩著鮮花和地毯離開這裡的,你應該還記得吧。不管怎麼說,我總以為家族內部的事務會交到更有能力的手上……」

她黯淡的眼睛眯縫了起來,但是驕傲讓她沉默著,避開了這個很明顯的話題。

他又問道:「菲利辛怎樣了?」

「還在學習呢,不知道你會回來。她一定會興奮異常,然後你告訴她你只留很短的時間,又會異常失落的。」

「現在她是你的對手嗎,塔維爾?」

他的妹妹哼了一聲,轉過身去:「菲利辛?對這個世界來說,她太軟弱了,哥哥。不過不管她在哪個世界,我想,也不會改變。她一定會很高興見到你的。」

他看著她僵直的背影離開大廳。

他聞到了汗水的味道——他自己的,還有馬的——旅行的汙垢,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古老的血統,古老的恐懼。帕蘭張望了下四周。

比記憶中的小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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